林深睁开眼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像刀子一样捅进鼻腔。
她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心电监护单调的滴滴声,右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这是她最熟悉的场景。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间病房里,接到了母亲自杀的消息。
那时她刚做完HIV暴露后阻断的第二周检测,浑身虚脱地躺在病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短信:“你妈走了。遗产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签了放弃继承协议,你弟弟还要上学。”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盯着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是真的会耳鸣的。
然后她拨通了陆景琛的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
关机。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陆景琛正在和孟婉清签婚前协议。他公司的A轮融资刚到位,投资方是孟婉清父亲引荐的,这场联姻能让他少奋斗十年。而她林深,一个被榨干了学术价值、掏空了父母积蓄、感染了HIV的弃子,连被拉黑的资格都没有——陆景琛直接换了个手机号。
她活到了第二年春天,死于艾滋病相关并发症。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如果能重来,她绝对不会在那个深夜接起陆景琛的电话,不会在他说“项目出了大问题,我只有你了”的时候,义无反顾地从实验室冲出去,不会在职业暴露后因为怕耽误他的融资路演,错过了72小时的黄金阻断期。
如果能重来。
现在,她回来了。
林深缓缓坐起身,输液管晃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病人手环——日期写着2019年3月14日。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3月14日。距离她职业暴露过去了48小时,距离黄金阻断期结束还有24小时。
上一世,她因为觉得“不好意思”麻烦护士,因为陆景琛说“你再等等,我忙完这阵就来看你”,因为心疼那一千多块钱的阻断药费用,硬生生拖到了72小时之后才用药,暴露后预防的有效性从99%以上降到了不足50%。
这一世,她不会再等了。
林深一把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血珠冒出来的瞬间,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赤脚站在地板上,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我要开PEP方案,现在就要。”
护士愣了一下:“PEP?”
“暴露后预防,艾滋病阻断药。”林深一字一顿,“职业暴露发生在3月12日晚11点左右,距现在48小时。我要求立即启动三联用药方案,首选替诺福韦+TDF/FTC+多替拉韦或者拉替拉韦。”
护士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严肃,转身快步去叫医生。
三分钟后,感染科的陈主任亲自过来了。他拿着林深的病历,眉头皱得很紧:“林深,你是医科大的学生,应该知道PEP需要评估风险和签署知情同意书——”
“我知道。”林深打断他,“我明确要求用药,所有风险我自己承担。”
陈主任看了她三秒钟,点了点头。
开药、取药、第一次服药,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林深把那颗粉白色的替诺福韦片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吞了一块滚烫的铁,但她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黄金72小时。这一次,她抓住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指尖微微一僵——陆景琛。
上一世,这个电话她没有接到。她当时还在昏睡,错过了他的“关心”,也错过了最后一次看清他真面目的机会。
她接了。
“深深,你醒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疲惫,“我昨晚在医院陪了你一夜,早上公司临时有事才走的。护士说你刚才醒了,感觉怎么样?”
陪了一夜?
林深差点笑出声。上一世她信了,感动得哭了一整晚,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爱她的。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陆景琛在孟婉清的公寓里,连医院的门都没进过。这番话是护士转述的,他不过是顺着台阶往下爬。
“感觉好多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景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决定接受保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零点几秒,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深捕捉到了。
上一世,她放弃了保研资格,因为陆景琛说“你来帮我创业吧,我们一起做出一番事业”。她把实验室的数据、课题思路、甚至导师的联系方式都给了他,帮他拿下了人生第一个百万级项目。而她自己,从一个有希望发顶刊的学术新星,变成了一个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没有社保的“创业合伙人”。
“深深,这件事我们能不能见面聊?”陆景琛的语气依然温柔,但林深听出了底下的紧绷,“你来公司一趟吧,正好看看我们的新办公室。”
“好。”
林深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PEP方案需要连续服用28天,但不需要住院。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妈妈。
上一世,林深的母亲在她感染后的第三个月查出胃癌晚期。不是因为遗传,是因为省吃俭用把钱都给了女儿“创业”,自己拖着胃病不去医院,小病拖成了绝症。确诊那天,母亲对医生说了一句话,林深是后来从病历上看到的:“我不治了,把钱留给女儿,她不容易。”
她不容易。
她林深有什么不容易的?她放弃保研是自愿的,掏空家底是自愿的,被男人骗是她蠢,凭什么让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用命替她的恋爱脑买单?
“妈。”林深接起电话,声音有点哑。
“深深,你爸说你要保研了?真的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高兴,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份好消息吓跑。
“真的。我已经跟导师说好了。”
“好好好,那我和你爸就不打扰你了,你忙你的——”母亲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小陆啊,他上次说让你去他公司帮忙,你别去了啊,女孩子还是读书重要。”
上一世,林深为这句话跟母亲大吵了一架,说她目光短浅,说陆景琛是做大事的人,说她不懂。
“妈,你放心。”林深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母亲压抑的哽咽声:“好好好,妈放心,妈放心……”
林深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的人流中,闭了闭眼睛。
没关系。上一世欠的债,她这一世慢慢还。先从陆景琛开始。
陆景琛的新办公室在一栋共享写字楼的十二层,玻璃门、工业风、前台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林深走进去的时候,行政小姑娘热情地迎上来:“林姐来了!陆总在会议室等您。”
林深“嗯”了一声,径直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她先看到的不是陆景琛,而是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那张图她太熟悉了——是她花了一年时间搭建的学术框架,关于HIV潜伏库清除策略的综述思路。上一世,陆景琛把这个框架改头换面,包装成一个“创新型生物医药孵化项目”,拿了政府的创业补贴,又用这个项目骗到了孟婉清父亲的早期投资。
而她在发现自己的学术成果被剽窃后,选择了原谅,因为陆景琛说“我们是一体的,你的就是我的”。
“深深,来,坐。”陆景琛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林深记得,这件大衣三千八,是她用研究生补助攒了三个月买的生日礼物。上一世,她觉得他穿好看就行,值了。这一世,她看着那件大衣,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三千八,够她妈做两次胃镜检查。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陆景琛站起来,走过来想拉她的手。
林深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景琛,保研的事我已经定了,导师也同意了。你公司的事,我可能帮不上忙了。”
陆景琛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去,笑了笑:“没事啊,深造是好事。不过我有个小想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架图:“你看,这是我最近在构思的一个项目,关于HIV治愈方向的。你不是一直在做这个方向的研究吗?如果你能把你在实验室积累的数据和思路带出来,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做一个生物科技公司。你负责学术,我负责商业,五五分。”
五五分。
上一世,他说的是“我们不分彼此”。这一世,他直接亮出了价码。
林深看着白板上那张图,没有戳穿。她点了点头:“思路挺好的,我需要时间整理数据。”
陆景琛的眼睛亮了一下:“没关系,不急。对了,下周有个医疗健康领域的创业路演,我想带你去认识几个投资人,你有空吗?”
“有空。”
“那就这么定了。”陆景琛笑得温柔,“深深,你对我真好。”
林深也笑了:“应该的。”
她在心里说:是啊,我这一世,一定好好对你。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做了一件事——把所有能带走的实验数据全部加密备份。不是带走,是备份。她的导师周教授是国内HIV潜伏研究领域的顶尖专家,实验室的数据产权清晰,陆景琛想剽窃,得有命剽窃才行。
第四天,她去见了一个人。
城南的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人不多。林深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在看平板电脑。
顾衍之。
上一世,林深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个:一是陆景琛的死对头,二是孟婉清的相亲对象。她跟他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间接接触是陆景琛在一次酒局上喝多了,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顾衍之迟早要栽在我手里”。
后来她才知道,顾衍之是真正栽了的那个人。陆景琛用她的学术成果骗到了孟家的投资后,第一个狙击的就是顾衍之的公司。顾衍之的禾木生物当时正在做HIV长效注射剂的临床试验,陆景琛利用孟婉清从顾衍之那里偷来的核心数据,抢先申报了专利,直接导致禾木生物三个亿的研发投入打了水漂。
顾衍之输得干干净净,而陆景琛踩着他的尸体成了行业新贵。
“顾总。”林深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我想跟你合作。”
顾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淡,像深秋的水面,看不出任何情绪。林深知道他今年二十九岁,禾木生物的创始人,哈佛医学院博士退学创业,入选过福布斯30位30岁以下精英榜。他的履历漂亮得不像真人,但他的公司在过去半年里被陆景琛和孟家联手压制,估值已经跌了40%。
“你是陆景琛的女朋友。”顾衍之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前女友。”林深纠正,“准确地说,是前工具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顾衍之面前:“这里面是陆景琛即将在下周路演的项目BP,核心内容是我导师实验室未发表的学术成果。他打算用这个BP骗孟家的投资,然后做一个空壳公司,把孟家的钱洗进他自己的另一家公司。”
顾衍之没有碰U盘,而是看着林深的眼睛:“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要他死。”林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要死得彻彻底底,没有翻盘的可能。”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了U盘。
“你要什么?”
“两件事。”林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要一份禾木生物的offer,职位要和我的能力匹配,薪资和市场价持平。第二,在陆景琛的项目路演当天,我要你帮我安排一个人进会场。”
“什么人?”
“感染科医生。”
顾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深继续说:“陆景琛的路演项目是‘HIV潜伏库清除技术的产业化应用’,这是一个医疗健康领域的专业路演,现场的评委和投资人没有医学背景。我需要一个真正的感染科专家,在陆景琛讲完之后,当面向他提出三个问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顾衍之面前。
纸上只写了三个问题:
请问陆总,贵公司的候选药物在细胞水平上的IC50是多少?和已上市的替诺福韦相比,优势具体体现在哪里?
请问陆总,HIV潜伏库清除的核心难点在于静息期CD4+T细胞中的前病毒难以被激活,贵公司的技术如何解决这一问题?是否有动物实验数据支撑?
最后一个问题,请问陆总,您PPT第12页的那个“创新性激活通路”示意图,是不是抄袭了林深同学发表在《病毒学报》2023年第4期上的综述文章?
顾衍之看完这三个问题,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
那是一种介于惊讶和欣赏之间的微妙神情。
“2023年的文章?”他问。
林深面不改色:“我提前写好了。”
顾衍之又看了她两秒钟,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下周一。”
林深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潮湿的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提醒:银行到账5000元。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这是她妈刚给她转的。上一世,这笔钱她拿去给陆景琛买了一套西装,说是“投资未来”。这一世,她妈还是转了,备注写着“补身体,买点好吃的”。
林深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那条短信,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没有哭。
她把眼泪咽了回去,给母亲回了四个字:“收到了,妈。”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陆景琛的备注从“景琛❤️”改成了“目标A”。
距离路演还有七天。
距离她咽下第一颗阻断药,已经过去了四天。还有24天的药要吃,每天准时准点,一颗都不能漏。就像她这一世的复仇,一步都不能错。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周一早上八点半,林深准时出现在禾木生物的大门口。
公司在一个老旧的科技园里,六层的独栋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门口的招牌是那种最普通的亚克力板,和陆景琛那间网红风办公室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但林深知道,这个看上去寒酸的地方,藏着全球最前沿的HIV长效注射剂技术。顾衍之的团队在过去的三年里,做出了一款每两个月注射一次的长效Cabotegravir制剂,三期临床数据已经出来了,疗效不输每日口服的替诺福韦方案。
如果不是陆景琛剽窃专利、恶意狙击,这款药早在半年前就应该提交NDA了。
“林深?”
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圆圆的脸,说话带着南方口音:“顾总说您来了直接上六楼找他。”
六楼是顾衍之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柜子顶上还放着一盆蔫了吧唧的绿萝——和陆景琛前台那盆快死的绿萝不同,这盆是真的在努力活着,叶子虽然发黄,但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顾衍之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看一份厚厚的文件。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深坐下,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客套,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直接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工作计划。”她说,“未来三个月,我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把陆景琛剽窃的那篇综述重新整理,以禾木生物的名义投稿;第二,针对你正在做的长效注射剂项目,补充一份完整的市场竞争分析报告;第三,帮你的临床团队解决一个统计学问题——你们的二期临床数据在亚组分析上存在一个明显的偏倚,如果不修正,三期大概率会出问题。”
顾衍之没有说话,而是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说了三个字:“统计学问题?”
林深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你们二期临床的受试者中,男男性行为人群占比73%,但这个人群的用药依从性明显高于其他人群。你们在分析疗效的时候,没有对这个变量进行校正,导致疗效被高估了约15%。三期临床的样本量更大,如果不做分层随机化,这个偏倚会被进一步放大。”
顾衍之盯着那张图表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周博,你来一下。”
三十秒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跑了进来。顾衍之把那张图表递给他:“你看看。”
周博看了半分钟,脸色变了:“顾总,这个……我们之前确实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现在注意到了。”顾衍之看了林深一眼,“这是新来的林博士,以后她会跟你们的临床项目。”
周博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林深:“你是陆景琛的女朋友,他的路演项目是你的学术成果,你现在拿着他的商业机密来找我,又用一天的时间指出了我团队三个月都没发现的问题——林深,我应该信任你吗?”
林深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讨好。
“顾总,你不应该信任我。”她说,“你应该验证我。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可以去核实;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可以派人盯着。我不需要你信任我,我只需要你看到,我做的一切,和你一样——是为了让HIV患者用上更好的药。”
顾衍之沉默了。
窗外有鸟叫,清脆而短促,像某种信号。
“下周一的路演,”顾衍之最终开口了,“我安排了陈教授过去。他是国内HIV临床治疗指南的起草专家之一,你写的三个问题,他看了,说很有意思。”
林深的心脏跳了一下。
“路演结束后,”顾衍之继续说,“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把重心放在你的第一项工作上——那篇综述。那才是你真正的武器。”
林深明白他的意思。路演上的当面对质,只是让陆景琛丢脸;而那篇以禾木生物名义发表的综述,才是让他彻底失去学术信誉和法律护身符的关键。
一旦文章发表,陆景琛剽窃学术成果的事实就会铁证如山。孟婉清的父亲是正经投资人,不是冤大头,他不会为了一个准女婿去背“投资学术造假项目”的污点。
“我明白。”林深站起来,“那我先去工作了。对了,顾总——”
“嗯?”
“你办公室这盆绿萝,该浇水了。”
顾衍之看了一眼柜顶那盆蔫蔫的绿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林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目标A:深深,路演的BP我改好了,发你邮箱了,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页的财务预测数据有没有问题。爱你。
林深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综述。
距离路演还有七天。
距离她咽下第一颗阻断药,已经过去了七天。还有二十一天。
她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HIV潜伏库清除策略的研究进展与展望》。
她敲下了第一行字:本文综述了过去十年HIV潜伏库清除领域的关键进展,并首次报道了一种新型激活通路的发现。
这一行字,上一世她写了三个月,最后被陆景琛拿去,改了几个字,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她只用了十分钟。
因为她已经在脑子里写了四年了。
从上一世在病床上等死的那一天开始,从她看到陆景琛和孟婉清的婚礼请柬在朋友圈刷屏的那一秒开始,从她最后一次拨通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开始——她就在写了。
写在她的脑子里,写在她的骨头里,写在那些用眼泪泡过的、用血浸过的、用命换来的日日夜夜里。
现在,她终于可以把它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