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血色残阳之中。
镇武司衙门坐落在城北朱雀大街尽头,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被雨水冲刷得泛白。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乃是当今天子御笔亲题的“镇武司”三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后院练武场上,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正盘膝端坐于青石之上。
沈奕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仿佛与周遭的天地融为一体。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眉宇间透着三分冷峻,三分从容,还有三分与这世俗格格不入的疏离。
唯有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奇怪的“眼镜”,让他整个人显出几分突兀。
这副“眼镜”是他的秘密。
两年前,沈奕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他记得自己叫沈奕,记得那个叫做“现代”的世界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甚至记得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他在电脑前玩着那个叫《鸿蒙决》的游戏,一道白光闪过,他便失去了知觉。
他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身上唯有一件不值一提的行李——穿越时死死抓在手里的那本已经被揉皱的《鸿蒙决》官方攻略集。
这玩意能用来做什么?垫桌脚?
沈奕曾经无比绝望。
但上天似乎在和他开一个玩笑。那本攻略集的纸张不知用了什么黑科技,将游戏中内功心法的修炼口诀、灵药配方、招式拆解,全都以加密文字刻在了纸面上,只有用一种特殊的“紫外线灯”才能看得清。穿越时手机早就报废了,可他鼻梁上那副用来验钞的偏光墨镜却被莫名其妙地炼化成了法宝。
于是,两年后的今天,他竟然靠着那本攻略集,在这方武侠世界里从一个任人宰割的废柴,一步步修炼到了内外兼修、精通药理的地步。
此时,夕阳的余晖铺展开来,青石台面微烫,沈奕体内的内力正沿着一个奇异的轨迹缓缓运转。
这内力与这世上任何一种内功心法都不相同。它是《鸿蒙决》中“混沌功法”在现实中的具象化体现——一种似霸道非霸道,似柔韧非柔韧的玄奥存在,蕴含着演化天地万物之力的磅礴气势。
随着吐纳加深,沈奕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鸿蒙初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以侠客为刍狗。”
沈奕默念总纲,体内那道如丝线般的灵气迅速贯通经脉,渗入丹田。
轰——
一道细微的闷响从他丹田处传出。
沈奕霍然睁眼。
突破了。
苦修两年,他终于跨过了那个明悟生死的至尊门槛。如今的他,寿三百,能夺舍轮回,在这江湖上也算是有了几分立足的本钱。
“沈奕!”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打破了练功场上的宁静。
沈奕不慌不忙地收功吐纳,将内力归于丹田,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
来人是一个圆脸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镇武司差服,正是沈奕在镇武司的搭档赵破军。此人虽然名字气势磅礴,但性格粗犷跳脱,嘴上没个把门,是整个镇武司上下最让人头疼的话痨。但他的武功底子极扎实,一手“碎玉掌”练得炉火纯青,是沈奕在这江湖上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
“你可算收功了!我喊你七八声了!”赵破军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凑到沈奕面前,“有个大案子!千真万确的大案子!在落雁坡那边,死了好几个人,司里让咱们赶紧去看看!”
沈奕眉头微微一皱:“死了什么人?”
“不知道!知情人说是什么江湖中人,但也有说疑似镇武司的人——”赵破军挠挠头,压低声音,“反正你赶紧走,司里的马车已经等着了,这案子有点邪门,千户大人让你出马。”
沈奕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回到屋内取了一个包袱斜挎在肩上,随即跟在赵破军身后出门。
包袱里除了几两碎银和几件换洗的衣物,便只有那本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鸿蒙决》攻略集,和他从现代带来的一柄随身的折叠匕首。
这一走,便牵扯出了一个震惊江湖的惊天阴谋。
落雁坡在洛阳城东南六十里外,地处两山夹峙之中,地势险要,常有行商遭劫。
沈奕和赵破军赶到时,天已暮色四合,山风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扑面而来。落雁坡的官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山崖之上怪石嶙峋,草木稀疏,唯独在崖壁的背阴处,长着几株稀有的“龙涎草”——这是《鸿蒙决》攻略集中提到的上品辅助药引,沈奕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在前面!”
赵破军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虽是粗豪之人,但此刻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沈奕没有答话,脚步加快。
转过一道弯,落雁坡的全貌便呈现在了眼前。
四具尸体。
第一个死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身穿黑色劲装,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刃贯穿。尸体已经僵硬,鲜血凝固成暗红色,但最诡异的是——那伤口的边缘呈现出一圈淡淡的紫色,像是被淬了毒。
第二个死的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但尸体保存得极为完好,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可当沈奕靠近查看时,却发现老者的眉心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手法……幽冥阁?”赵破军倒吸一口凉气,凑上来也学着沈奕的样子端详,“你看这针孔,又细又深,除了幽冥阁的影子杀手,江湖中没人能用暗器打出这种伤。”
沈奕不置可否,继续查看了第三和第四具尸体。
第三具尸体是一个年轻女子,脸朝下扑倒在草丛中,身上的衣裙已经被鲜血浸透。沈奕轻轻将她翻过来时,一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面容秀丽,年纪不大,约莫双十年华,眉目间依稀可见几分英气。她死得不甘,眼睛半睁着,似乎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看着什么。她的左臂断了,伤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削断。
第四个死者身形魁梧,倒在路边的一块岩石旁,胸口插着一柄断刃,伤口深可见骨。
沈奕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柄断刃。刀身上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刻纹——一只展翅的鹏鸟,正是镇武司的标识。
“果真是我们的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将断刃从尸体上拔出,放在鼻端嗅了嗅。
刀身没有异味,但断口处的金属暗淡无光,像是被什么力量侵蚀过,这是内力未散时的结晶残留。
“在镇武司内部也能被人挖出来?”赵破军皱眉,双拳紧握,“幽冥阁在洛阳也有内线?竟然连咱们的秘密行动都知道?”
沈奕站起身来,没有说话。
他捡起死者散落在一旁的令牌——那是镇武司的雁翎腰牌,上面的编号依然清晰。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令牌边缘,发现令牌背面的镀层有一层薄薄的双面胶残留。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陡然一凛。
令牌被人从某个原本固定的物件上剥下来过。
“赵破军,镇武司的差事令牌,在什么情况下会被临时转交给他人?”沈奕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看四具尸体。
赵破军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的神情,随即被一种难言的惊愕取而代之:“你是说……这四个人根本就不是镇武司的?”
沈奕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一目了然。
这四个死者身上穿着镇武司的官服,佩戴着镇武司的雁翎腰牌,死去的方式却更像是江湖仇杀——幽冥阁的影子杀手们最喜欢用这些略带表演性质的夸张手法,来制造恐怖的氛围。如果他们是镇武司的人,幽冥阁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更何况,真正的镇武司死士,在遭到袭击时绝不会这样毫无反抗地被伏杀。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镇武司内部动了手脚,将原本空白的腰牌提前淬了毒,再将令牌和各种机密文件转交给这些不明真相的人,一步步将他们引向了幽冥阁的刀口。
而那些真正的镇武司死士……或许已经死在了另外一场无声无息的暗杀之中。
“沈奕,这个地方有古怪。”赵破军的声音打断了沈奕的思绪,“你听——”
风声。
落雁坡上的风声不大,却有一种诡异的韵律,像是在低吟浅唱,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沈奕侧耳倾听片刻,忽然眼神一凛。
这不是普通的风声。
这是内力的共振。
只有某种极高深的内功心法在运转到极致时,才会引发周围空气的异动,如同海中的波涛,一浪接着一浪。
“看来我们来得刚刚好。”
沈奕低声说了一句,将手中的断刃反握,悄然拔出了腰间的一柄漆黑短剑。
短剑长约两尺,剑身窄而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但只有沈奕知道,这柄剑是用《鸿蒙决》攻略集中记载的“玄铁铸剑术”锻造而成——地球上某所大学实验室最新研发的纳米合金配方,与这个世界的天外陨铁相融合所生成的产物。剑身呈暗淡的黑灰,没有光泽,但在月光下会微微泛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那是合金成分中某种不明元素的残留。
赵破军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双掌一翻,一股浑厚的内力瞬间灌注到双掌之中,手掌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这是“碎玉掌”到达化境的外部表征——掌力刚猛霸烈,一掌下去足以开碑裂石,却也容易留下痕迹。赵破军平日里嘻嘻哈哈,可一旦运起功来,那种暴烈的气势便截然不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半个时辰后,落雁坡上起了大雾。
雾气来得蹊跷,像是被某种力量凭空催生出来的一般,转眼间便将整个山坡笼罩其中。
赵破军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们二人已经在这片迷雾中前行了很久,却始终无法找到离开的路,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迷宫。更诡异的是,无论他们怎么走,那四具尸体始终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视野边缘,像是在指引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沈奕忽然停下脚步,手中短剑猛地朝侧方刺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在迷雾中炸响。
“咦?”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居然能看穿我玄阴法的虚像?你的内力……有意思。”
雾气翻涌,一道黑色身影从雾中缓步走出。
那人身量极高,瘦如竹竿,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长袍,袍角上绣着几朵惨白色的曼珠沙华。他的脸隐藏在黑袍的兜帽之下,看不清面容,唯独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着寒光。
他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阴”字。
“幽冥阁,阴风令。”赵破军的声音变得冰冷严肃,“没想到来的是阴字辈的人。”
幽冥阁分“天地玄黄,阴风鬼煞”八阶令牌,阴风令在幽冥阁内部是第三阶层的人物,武功造诣非同寻常。
黑袍人对赵破军的评价毫不在意,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始终盯着沈奕,“你刚才那一剑……用的是哪一门的功夫?气息之奇诡,我不曾见过。”
沈奕没有回答。
他心中微微震动。
刚才那一剑,他用的不是镇武司的武功,也不是这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的功夫,而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剑法——那是《鸿蒙决》攻略集中记载的一套极其刁钻古怪的剑法,以险峻著称,出剑的角度往往违背人体力学的极限,专门挑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方位攻击。
“不说话也无妨。”黑袍人淡淡一笑,衣袂猎猎作响,“反正今夜过后,你们两人都会死在这里。尸体嘛……就和那四个人一样,曝尸荒野,任人评说。”
话音未落,黑袍人出手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明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可下一刻,一道漆黑的掌风已经正面拍向沈奕的面门。这掌风裹挟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掌力所过之处,地上的草木尽皆枯萎,可见毒性之烈。
沈奕不闪不避,手中短剑横在身前,架住了那道掌风。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掌风接触到短剑的瞬间,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黑袍人黑袍下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的玄阴掌力毒辣无比,专破内家真气,就算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中了他的掌力也难免要蚀骨融髓。
可这个年轻人偏偏轻松化解了。
江湖之上,什么样的人才能化解玄阴掌力?
答案让黑袍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要么是这年轻人的内力远超于他,要么是这年轻人的内功心法,恰好是他的功法克星。
“你的武功……来自哪里?”黑袍人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忌惮。
“你很快就知道了。”
沈奕的声音平静如水,但他的出招却暴烈如火。
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尖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刺向黑袍人的咽喉。黑袍人急速侧身闪避,可沈奕的剑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前一招还是直刺咽喉,下一剑却突然变招,剑身一转,横斩向他的腰腹。
这种招式的变化之快、之诡异,完全超出了黑袍人的认知范畴。
就在沈奕动手的那一刻,赵破军也没闲着。
他双掌翻飞,掌力如同雷霆万钧,一拳一掌之间都裹挟着磅礴的内力,将黑袍人影的分身一一打破。那黑袍人明明只有一人,可在玄阴功法的加持下,他能在瞬息之间幻化出数道虚影,令人难以分辨真假。
可赵破军的“碎玉掌”是一门极其霸道的刚猛功夫。
无论虚影真假,他一掌劈下去,就什么虚影都碎了。
一时间,落雁坡上刀光剑影,掌风如雷,打得山石崩裂,草木横飞。
黑袍人渐渐落了下风。
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心惊胆战的事情——这个戴着奇怪眼镜的年轻人的剑法,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克制幽冥阁的功法而设计的。
每一剑、每一刺、每一斩,都恰好卡在他运转内息的关键节点上,让他既不敢全力施为,也无法轻易脱身。这种对节奏的把控,对战斗态势的预判,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就的。
“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暴喝一声,一掌逼退沈奕,身形猛地倒退数丈。
沈奕收剑而立,面色如常,额头上没有丝毫汗珠。
“我见过很多用毒的高手,能从他们的反应里看出战斗的形势和战术的增长。”沈奕的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是你居然没有在招式里加入更多的毒,让毒渗进土壤里,形成毒瘴?你是对自己用毒的能力太过自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黑袍人:“……”
他当然不会告诉沈奕,他最大的底牌——那可以渗入土壤形成毒瘴的奇毒,已经在之前的任务中用尽,补给还被困在半路上。
一个杀手暴露了补给问题,那还算是杀手吗?
黑袍人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半晌,他忽然怪笑一声,笑声凄厉如夜枭:“年轻人,你确实有些门道。但你知不知道,今夜杀你们,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幽冥阁的人从来不会一个人来执行杀人任务。你杀了四个无足轻重的替死鬼,真正的杀招,在另外一个方向。”
话音刚落,落雁坡南面的山谷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随即,是一阵密集的打斗声和惨叫声。
沈奕和赵破军对视一眼。
镇武司的另一路人马!
“有意思。”黑袍人的笑声愈发古怪,“你猜,那一路人马能撑多久?那位镇武司副千户……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山谷?”
沈奕的瞳孔猛地一缩。
副千户秦怀古,是他在这镇武司中最尊敬的前辈。秦怀古曾经指出他武功中一个致命的破绽,若非秦怀古提醒,他根本不可能度过那次武功突破时的心劫大关。
如今,秦怀古遇险,他岂能视若无睹?
可是面前这个阴风令虎视眈眈,他若转身去救,赵破军一人绝无可能在黑袍人的偷袭下全身而退。
一时间,气氛僵住了。
落雁坡上寂静无声,唯有夜风呜咽,像是在为某人的死亡吟唱挽歌。
赵破军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得不像是他。
“沈奕,你去。”
“什么?”
“你去救人!”赵破军的声音骤然拔高,满是决绝,“这阴阳怪气的家伙,让我来!我赵破军也不是吃素的,碎玉掌在手,老子至少能拖住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做什么?你清楚他的实力——”沈奕的声音同样变得急切。
“我当然清楚!”赵破军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惨然,“但副千户那边更需要你。我的碎玉掌加上你的剑法,或许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个阴风令,但那需要两个人都不计得失地去拼命。可你若是去救副千户,这边只能靠我一个人撑着——别废话了,赶紧滚!”
话音落下,他已奋起全身内力,双掌如怒涛拍岸,裹挟着一股足以崩碎山石的力道,狠狠地朝黑袍人轰去。
沈奕牙关紧咬,没有多余的动作,身形一晃,便向落雁坡南面的山谷方向掠去。
背后,传来赵破军的怒喝声和黑袍人阴沉的低笑声。
沈奕不敢回头。
他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踏着山石飞奔而下,身形快如闪电。
半盏茶的功夫,他便来到了山谷之中。
眼前的场景让他血往上涌。
镇武司的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的草地。
而在山谷中央,一个身形高大、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与五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老者便是副千户秦怀古,他身上已经多处负伤,左臂的血迹触目惊心,但那柄大刀依然舞得虎虎生风,一刀比一刀狠厉,一刀比一刀霸道。
可是双拳难敌四手。
五个黑衣人的身手都不弱,虽然不及之前那个阴风令,但五人联手施展的是一个阵法,配合得天衣无缝。秦怀古每挡下一刀,便有另一柄刀从死角杀到,逼得他不得不连连后退。
沈奕没有犹豫。
他拔剑而出,身形如鬼魅般冲入战圈。
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那锋锐的剑气如同一道无形的风刃,割开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衣袖,鲜血飞溅而出。
“谁?!”
五个黑衣人齐齐一惊,阵法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破绽。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沈奕将功力催动到极致,短剑上的剑芒暴涨三尺,仿佛一柄由纯能量凝聚而成的光剑。他的剑法诡异莫测,不按常理出牌,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打得那五个黑衣人节节败退。
秦怀古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吐气开声,大刀在空中画了一个满月般的圆弧,一股磅礴的内力狂涌而出,狠狠斩在一名黑衣人的肩膀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黑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身后的一棵大树上,口吐鲜血,当即昏死过去。
阵法破了。
剩下的四个黑衣人顿时阵脚大乱。
沈奕和秦怀古背靠背站在一起,一长一短两柄兵器相互呼应,杀得四个黑衣人狼狈不堪。
不多时,又有两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剩下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弹丸砸在地上,伴随着一声闷响,两道黑色的烟幕升腾而起,两个人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别追了。”秦怀古大口喘着粗气,用刀撑住身体,“这片山谷的地形我派人查过,后面是一片绝崖,没有退路,他们跑不远的。当务之急,是要确保这里——咳咳咳!”
秦怀古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沈奕连忙上前搀扶,伸手搭在秦怀古的脉搏上。
片刻后,他的心沉了下去。
秦怀古的内伤极重,不仅经脉多处受损,连丹田都出现了裂痕。这样的伤势若不及时救治,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副千户,快坐下。”沈奕声音急切,“我这里有护心丹,你快服下。”
秦怀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只白玉药瓶,倒出两粒丹药吞入口中。
护心丹入口即化,一股温暖的气息在他的经脉中缓缓蔓延开来,伤势暂时得到了压制。
“我还……撑得住。”秦怀古喘息着说,“但是你那个同伴……那个叫赵破军的年轻人……”
沈奕心头一凛。
落雁坡上还有一个阴风令,赵破军独自一人挡在那里。
他猛地站起身,正要往回赶,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山谷入口的方向飘来。
那声音不属于赵破军,也不属于那个阴风令。
那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
“幽冥阁真是撒了好大一张网啊。不仅派出了阴风令,还让五个影杀卫在这里伏击镇武司,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对付一个镇武司副千户?”
沈奕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从山道缓缓走来。她身量高挑,面容清丽绝俗,一双眸子如同秋水般清澈,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就,几缕青丝随风飘动。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
“在下苏念卿,墨家遗脉弟子。”白衣女子抱拳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受人所托,前来相助。这位副千户就交给我吧,那边的战场恐怕还需要你。”
沈奕一愣:“受人所托?受谁之托?”
“你的同伴赵破军在落雁坡上发出信号,是我墨家的人先接到的。”苏念卿微微一笑,“至于镇武司这边……也是赵破军嘱咐我来照应的。他说这位副千户是你的恩人,而你沈奕这个人最重情义,宁可放弃亲手捉拿阴风令的机会,也一定会先回来救副千户。所以,不如让我替他来守住这个位置,这样你就不用分心了。”
沈奕怔怔地看着苏念卿,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赵破军这个大大咧咧的混不吝,平日里看着不靠谱,可没想到他心细如发,早在自己做出选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让自己先行离开去救秦怀古,他自己拖住阴风令,同时暗中传讯给墨家遗脉,请苏念卿来这边接手。
“赵破军……”沈奕喃喃道。
这个兄弟,他果然没有交错。
“快去吧。”苏念卿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片清冷的光泽,“这里交给我。”
沈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抱拳道:“多谢!”
话音未落,他已经飞掠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落雁坡上,雾气已经散去大半,月光如水,将整片山坡照得一片惨白。
赵破军瘫坐在一块岩石上,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他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嘴角还挂着一丝凄惨的笑容。他面前的青石板已经片片碎裂,到处都是碎石和深坑,可见之前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而在他的身前不远处,那个黑袍人正摇摇晃晃地站着。
他的黑袍已经被赵破军的碎玉掌力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一身瘦骨嶙峋的身板。幽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辈,竟然能和他缠斗这么久,逼得他底牌尽出,险些阴沟里翻船。
“幽冥阁的功法以诡异著称,靠的是阴损招式,不是正面交手的本事。”赵破军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气喘吁吁地道,“可你偏偏碰上了一个喜欢正面硬刚碎玉掌的浑人,算你倒霉。”
黑袍人死死盯着赵破军,忽然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那是玄阴功的终极杀招——幽冥鬼火。这鬼火以自身的精血燃烧而成,一旦发出去便无法收回,中者浑身经脉寸寸断裂,如同万蚁噬骨,痛苦万分。
但这一招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施展时会消耗大量的内力与精血,用完之后至少要虚弱三天三夜。
黑袍人此刻被困在死活之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死!”
黑袍人暴喝一声,那团幽绿色的火焰脱手而出,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朝赵破军轰去。
赵破军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如惊鸿般从山坡下方掠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沈奕身形一晃,已经挡在了赵破军的身前。
他双手握剑,将全身内力灌注到短剑之中,短剑上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不止一种颜色,而是七种——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道炫目的彩虹。
光芒从他的掌心蔓延,流转到剑尖,再由剑尖激发,将方圆数丈之内照得宛如白昼。
《鸿蒙决》剑招:七色登阶!
黑袍人的幽绿色鬼火狠狠撞在七色光芒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仿佛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碰撞在一起。
沈奕的光剑与鬼火互不相让硬扛了片刻,鬼火突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沈奕的七彩光并非单纯的真气凝结,其中掺杂了一种黑袍人从未见过的霸道能量。
那是来自《鸿蒙决》攻略集中记载的“混沌灵气”,一种超越了这个世界所有内功的存在。
它无色无味,无形无相,如同一方幽远的宇宙初开时的混沌之气,蕴含着演化天地万物的磅礴潜力。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过后,幽绿色鬼火堪堪碎裂。
黑袍人被这一剑的反震之力撞得倒飞出去,撞断了山坡上一个粗壮的老槐树,又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他刚抬起头,便对上了沈奕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奕已经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这一掌没用全力,但足以将黑袍人拍得气血翻腾,浑身酸软。短剑抵在黑袍人的喉咙处,剑尖紧贴皮肤,只消稍一用力,便能刺穿他的喉管。
“说说吧。”沈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谁指使你来的?幽冥阁为什么要伏击镇武司的人?”
黑袍人喉结滚动,额头的青筋隐隐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沈奕,目光中满是怨毒与不甘,片刻后竟然“嘎嘎”笑出声来,笑得浑身抽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抓住我就能知道什么?”黑袍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神色骤然变得狰狞,“阁主的手段,你这种毛头小辈是想象不出来的。我若是有泄露机密的风险,早就被种下了‘鬼蛊’而死了。”
话音刚落,黑袍人猛地咬碎牙根底下的一颗毒丸。
一股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的身体瞬间僵硬,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渐渐涣散。
他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沈奕沉默地看着那具渐渐失去体温的尸体,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江湖之中,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权力,有些人是为了银子,有些人是为了复仇,而这个黑袍人,他的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自己。
“沈奕……”赵破军有气无力地从岩石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奕身边,“你……你刚才那一道光是怎么回事?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以前还用不着。”沈奕收剑入鞘,淡淡一笑,“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
赵破军还想追问,远处山谷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音。
沈奕听了片刻,道:“是苏念卿的信号,秦副千户应该已经被安顿好了。赵破军,你还能走吗?”
“走?”赵破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老子都快站不直了,还走个屁!你得背我回去!”
沈奕嘴角微微抽搐,还是转过身蹲了下去。
赵破军毫不客气地趴到沈奕背上,嘴里还念念有词:“不过说实在的,你这个兄弟还不错。这年头,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不多了,我就看中你这仗义的性格……嗳,你可别把我也抖出去,外面还有人呢……”
沈奕听着赵破军在耳边絮絮叨叨的碎嘴,忍不住笑了。
月光下,两个人歪歪斜斜地走远,身后的落雁坡在夜色中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这件事情远没有结束。
黑袍人的死只是开始,幽冥阁真正的阴谋还深藏在层层迷雾之中。那些失踪的镇武司死士,那四具身份不明的替死鬼,那张精心编织的暗杀大网——这些东西最终指向何方?
沈奕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险,他都会去面对。不是为了镇武司,也不是为了这个江湖,而是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
鸿蒙初辟,天地不仁。
可侠者之心,从不因天地不仁而动摇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