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杀意。
七月的暴雨在南城砸出漫天白雾。青龙长街上空无一人,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将整条街变成一道汹涌的溪流。
有人站在街心。
黑袍被雨浸透,紧贴瘦削身形。雨水从这人铁青的面颊上淌下,流经一道从眉骨直划到下颌的刀疤,那道疤在雨水里泛着狰狞的白色。
他不动。
他已在这条街上站了半个时辰。
雨这么大,整座城的人都缩在屋里发抖。这条街本就不长,两侧挤着十几家店铺——胭脂铺、绸缎庄、打铁铺、棺材铺,还有一个挂了二十年匾额的陈旧客栈——“龙门客栈”。
客栈没有营业。今晚这整条街都没有营业。
因为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知道,今晚这条街会死很多人。
咚。
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得像是有人在敲棺材。
三更。
街心的黑袍人忽然动了。他微微侧头,任由雨水砸在左耳上,似乎在听什么。
风里有脚步声。
很多。
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穿过雨幕,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首先从雨帘中透出,随即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三四十人,清一色的白衣白袍,腰悬长刀,步伐整齐得像是踩着一个鼓点。
白衣人在街尾站定。
雨水顺着他们的白衣淌下,纯白的衣摆溅满泥浆,但这些人浑然不觉。他们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冷漠,沉默,像是三十多尊用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塑像。
白衣人从中分开,让出一条路。
从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白色锦袍,比身后那些白衣更白,白得像葬礼上的孝服。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自动弹开,在地面溅起一圈水雾。他的面色苍白,眉目却极为英俊,只是那双眼睛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冷。
——像死人的眼睛。
中年男人在街尾站定,打量了一眼街心的黑袍人。
“就是你?”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匕首扎进木板。
“是我。”黑袍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被雨声吞噬。
“一个小辈,还没断奶的年纪,竟敢挡我的路?”
中年男人身后的三十多个白衣人同时发出一声嗤笑。
黑袍人抬起头。雨水模糊了那张年轻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柄刚出鞘的剑——
少年郎。
这黑袍人竟是一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身形单薄,像风一吹就会倒。可这少年在瓢泼暴雨中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变得饶有兴味起来。
“你就是赵寒?”
“是。”
“我没有认出你是因为你不像你爹。”中年男人说,“你爹死的时候,像条狗。你站在这里的样子,倒比他体面。”
赵寒缓缓抬起右手。
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每一滴在脱离指尖的瞬间都仿佛微微颤抖——不,不是颤抖,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手指间流转。
“顾清风,”赵寒一字一字地说,“七年了。”
雨更大了。
顾清风没有看他。他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袖口,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让人看清他手在做什么——他很自信,自信到在这个少年面前整理衣服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七年,”顾清风忽然笑了,“你以为你花了七年就能杀我?”
“我有的是时间等。”
“可惜你等不到明天天亮了。”
顾清风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雨幕中只有一道白色的残影掠过,比闪电更快。这条街上没人看清顾清风的路径——因为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刻,他已经到赵寒面前,右手化掌为刀,带着七成功力斜劈而下。
这一掌足以劈开一块青石。
赵寒没有退。他以左臂格挡——
砰。
骨头撞击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
赵寒连退三步。每一步踩进水洼里,水花溅起半人高。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微微颤抖,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裂开一道口子,鲜血被雨水立刻冲淡。
“就凭这点本事?”顾清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七岁杀出幽冥阁,二十五岁坐上九幽殿副殿主的位子,三十岁已经是整个南境江湖人人闻之色变的存在。面前这个瘦削的少年,在他看来不过是蝼蚁。
“就凭这些?”顾清风又说了一遍,“你用了七年的时间,就练成这样?”
赵寒垂着头,雨水从他的刀疤上滑下来,整个人被暴雨打得来回晃荡,看上去马上就要倒。
顾清风冷笑一声,转身朝街尾走去。
他走得很慢。
他甚至没有回头。
对身后的白衣人挥手示意:“动手。干净点。”
三十多个白衣人齐齐拔刀出鞘。刀刃的光芒刺破雨幕,集结成一张白色的网,笼罩整条青龙长街。
空气忽然紧绷了。
就在这时——
赵寒动了。
不是后退。
是前冲。
左脚猛蹬地面,碎开的石板飞溅出丈余远。身体前倾到几乎贴地的角度,整个人化作一支离弦的箭向顾清风的背影扑去——
顾清风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赵寒冲过来了。他早就料到赵寒会做最后的挣扎。
让他瞳孔收缩的是赵寒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在短短一瞬间飙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精通境→大成境→巅峰境——
那股压迫感在他身后飞速逼近,快得离谱。
顾清风的直觉在最后一刻救了他。他猛地回身,双手交错格挡——
寒芒先至。
一道剑光从雨幕中乍现。
不是剑气,是剑。赵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乌黑的剑身,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从深夜中抽出来的一线黑暗。
剑光闪过。
血光飞溅。
顾清风的身体向后倒飞出三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不见了。
齐根切断。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鲜血喷涌而出。
顾清风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令人害怕的平静。
“好剑法。”他没有尖叫,没有愤怒地看着伤口,“什么剑法?”
赵寒收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滴打在剑身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归鞘。先祖所创。”
“归鞘?归什么鞘?”
赵寒没有回答。
顾清风忽然明白了——“归鞘”不是杀招,“归鞘”是把收招的动作做成了杀招?所以剑光才能快到来不及反应,因为对手以为那一剑已经结束,却不知结束才是开始。
“很有趣。”顾清风把手缩回袖中,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如果你的伤不在这个时候发作,我可能真要折在这里了。”
赵寒的脸色苍白如纸。
雨水中,他持剑的手臂在颤抖。不是剑招的反噬,是旧伤——左胸处一道暗色的血痕正在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华服下面崩裂。
顾清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此人七年前被他一掌震碎了左肋三根骨头,那一掌还夹带着幽冥阁密传的“碎骨阴劲”。那种伤势不可能痊愈,每一次运功发力,碎裂的骨茬就会重新扎进内脏。这个年轻人用七年的时间把那碎骨阴劲压制在一个平衡的临界点上——而他刚才强行催动归鞘,打破了那个平衡。
“结束了。”顾清风从袖中抽出一条白色布带,慢条斯理地缠住断指的手掌,“你用命换了我两根手指,不划算。”
他举起手,喊出两个字——
“杀他。”
三十多名白衣人齐声暴喝,刀光如潮水般涌来。
赵寒持剑站在原地,眼睛已经有些发花。他看到面前涌来无数道白光,白光里是无数张面无表情的年轻面孔。
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夜晚。
也是暴雨。
一座被烧成灰烬的庄院前,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跪在废墟中,身后是三具冰冷的尸体。那个少年用一把刀在地上刻了两个字——
赵。顾。
雨把字迹冲掉了。他又刻。冲掉了,再刻。
重复了一整夜。
直到手指磨得只剩白骨。
那一年,赵寒十三岁。赵家堡三百七十一口人,三百六十具尸体,十一人失踪,他滚在死人堆里被尸体的温度捂了一整夜才活下来。
这一年,赵寒二十岁。他用一条命换顾清风的两根手指。
赵寒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暂时驱散了眼前的重影。
剑光倏然炸开——竹林剑法第五式,万叶齐飞。
无数道剑芒从乌黑的剑身上爆射而出,像是暴雨里开着的一朵死亡的绽放,朝四面八方洒去。
冲在最前面的四个白衣人被剑光扫中,胸口绽开血花,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但更多的人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
刀锋破空而至,赵寒身形急转,以剑脊格开三柄长刀,左脚飞踢正中一人的小腹,那人闷哼着倒飞出去。但后背却在这一瞬间留下破绽,一柄长刀趁隙刺入——
赵寒侧身,刀锋擦着右肋划过,在肋骨上刮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喷涌而出。
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剑斩向持刀者。那白衣人惊呼一声缩手后退,但赵寒的剑更快——剑尖在雨幕中画出一道笔直的弧线,从白衣人锁骨刺入,从肩胛穿出。
白衣人惨叫着倒地。
赵寒拔出长剑,鲜血混合雨水浇了一身。
五步之内,已有七八个白衣人倒在血泊中,但还剩下二十多个,正从四面八方将他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赵寒已经杀不完了。
失血让他眼前越来越模糊。每一次出剑都像是抽走了身体里最后一口气。左胸处的暗伤像是有人拿了根烧红的铁棍在体内翻搅。
他单膝跪地,勉力把剑撑在身前。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咻——”
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像一颗流星砸入白衣人的包围圈中。
“轰!!”
碎石四溅,气浪掀翻了三个白衣人。
烟尘散尽,一个胖大的身影站在赵寒身前。
此人虎背熊腰,身高足有八尺,腰间别着两柄铁锤,身材壮得像一座铁塔。但偏偏长着一张圆滚滚的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一样憨态可掬。
“赵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胖子回头冲赵寒咧嘴一笑,“说好了等我一起去,你怎么一个人先动手了?”
赵寒抬起头: “楚风……你怎么来了?”
“废话!老子不来你今晚就要变成坟头草了!”
楚风拔出腰间两柄铁锤,在手中转了个圈。锤头足有脑袋大,每一柄少说五六十斤。
白衣人面面相觑。
楚风用锤尖指向顾清风,咧嘴笑笑:“老东西,你刚才说杀他对不对?你试试看。”
顾清风打量着楚风,面容阴沉:“你也是赵家堡的?”
“不是。”
“那你是五岳盟的人?”
“也不是。我是来杀你的人。”
“为什么?”
楚风笑得更欢了,一锤指向顾清风,声音陡然变大:“因为老子高兴!”
说完,他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出去。
铁锤砸出去,带着风雷之声砸向面前的第一个白衣人。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长刀被砸成两截。铁锤余势未消,结结实实地砸在胸口——
“咔嚓!”
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三个同伙。
楚风抡着双锤在白衣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越战越勇。每一锤砸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挨着就伤,碰着就亡。
短短片刻,又有七八人倒地。
顾清风脸上的阴翳更重了。
他没有动。
盯着浴血而战的赵寒,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毒鞭。毒鞭在雨中无声无息地蜿蜒游走,从侧翼向赵寒的后心袭去——
赵寒并未察觉。
毒素已入体,身体的灵敏度全面下降,他甚至不知道死神正从背后逼近。
银线毒鞭无声无息地缩成了夺命的一剑——
“噹!!”
一道清亮的剑鸣在半空中爆开。
一柄青色长剑横空而至,剑脊精准地挡住了银鞭。
一位白裙女子从客栈二楼飘然落下,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容貌极美,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那双眼睛像寒潭一样清澈。
“苏晴?”赵寒微微一怔。
“我早就来了。”苏晴说,语气很淡,“一直在等你吹哨子。你不吹,我就自己下来的。”
赵寒沉默。
他不知道苏晴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暗中跟着他的。
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到了顾清风身上:“赵家堡被灭门那年,顾清风在幽冥阁九幽殿当副殿主。他上面还有一个殿主,叫顾长风。”
赵寒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那里长大。”
苏晴的声音很轻。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赵家堡失火那一夜,我十一岁。我亲眼看着顾清风的刀刺进我娘亲的胸口。”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述说别人的事情,“我爹拼死把我塞进赵家祠堂的神龛底下,然后冲出去替我挡刀。我在神龛里躲了一个时辰,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
“听到什么?”
“听到外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的声音。”苏晴说,“每一声闷哼,我都记得。”
顾清风盯着苏晴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什么。
“你是老苏的女儿?”顾清风的声音里有微妙的震动,“那个苏明远?”
“正是。”
“呵,有趣。”顾清风吐了口气,“苏明远的女儿。”
“我爹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雨水里,苏晴提着青色长剑,剑锋倒映着她冷冽的眼神,“他的死,你得还。”
顾清风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疯狂。
“好,好得很。”他缓缓抽出腰间一柄宽刃长刀,刀身上刻满了诡异的咒文,“赵家堡、苏家、还有你们六个弟九个——全都在今晚了断。别以为就凭你们两个人能赢我。你们不知道我在幽冥阁这些年做了什么。我的碎骨阴劲已经练到大成境巅峰,距离半步宗师只是一步之遥。”
话音未落,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空气中凝结出冰晶,暴雨落到他周身五尺就已经凝结成冰雹砸在地上。
楚风收起双锤,退了回来,脸色变得凝重。
苏晴的剑尖在微微颤抖。
赵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的目光盯着顾清风身后那三十多个白衣人,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晴和楚风,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笃定。
“来都来了。”赵寒说,“今晚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一起死。”
苏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一起死吧。”
她提剑站到赵寒身侧,清冷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丝暖意。
楚风豪迈大笑:“老子这条命早就是赵家堡给的了!今晚死在这里,痛快!”
三人的身影在雨中一字排开,长剑、双锤、银线毒鞭交织出的白光构成了暴雨中最凌厉的一道防线。
顾清风缓缓抬起长刀,刀身上的咒文在雨中如水波般荡漾。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笑容——
“那就从你们三个开始,让今晚的雨水再红一点。”
暴雨倾盆。
一场生死之战,拉开序幕。
青龙长街尽头,两道黑影正破空而至。为首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剑客,青衣竹剑,暮气沉沉,像暮色里迷路的旅人。
他身旁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间有几分机敏,眼神却锐利得像刚打磨过的剑锋。
“大哥,”少年说,“赵寒应该已经到了。”
青衣剑客点了点头,脚步丝毫不停。
“归鞘剑法已在世间绝迹七十年,他若能驾驭,便说明当年赵家的剑术没有断绝。”青衣剑客的声音很轻很慢,“哪怕他今晚死在顾清风手里,只要那一套剑法重新在世人面前亮相过,顾清风就得死。”
“为什么?”
“因为朝廷不允许任何不受控制的武力出现在南方重镇。”青衣剑客说。
少年沉默了片刻。
“赵寒必须死,或者顾清风必须死?”
青衣剑客没有回答。
他加快了脚步,身形如同一道清风吹入了雨夜的深处。
两个身影转眼消失在青龙长街的尽头。
暴雨未止。
杀意正浓。
(第一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