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扬州城外那片枫树林。
林间小径上,一个白衣身影正缓步前行。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上刻着古朴的云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柳逸风停下脚步,目光落向前方五十步外的岔路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劲装,头戴斗笠,手中倒提一柄狭长的软剑。剑尖垂地,在落叶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沈姑娘,跟了我三天,该现身了。”柳逸风声音平静,却隐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丹凤眼含着三分冷意,七分幽怨。她约莫十八九岁,乌黑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际,更添几分妩媚。
“柳逸风,你早知是我。”沈碧瑶声音清冷,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
“从你第一天在金陵城外暗中窥探,我便知道了。”柳逸风转过身,面朝她,“碧瑶,你我相识十年,我了解你如同了解自己的剑。”
“那你可了解,我为何要跟踪你?”
“因为那卷《无极阴阳卷》。”
沈碧瑶瞳孔微缩,手中的软剑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一直在等你亲口问我,而不是这般暗中跟随。”柳逸风叹了口气,“你师父让你来取此物?”
“你无需多问。”沈碧瑶咬紧下唇,“逸风,念在旧情,交出来。我不伤你。”
柳逸风没有回答,只是解下腰间的古剑,横在身前。剑鞘上那“承影”二字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你当真要动手?”沈碧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师命难违。”柳逸风缓缓拔出承影剑,剑身如水,映照出他平静的面容,“《无极阴阳卷》关系重大,我不能交给你师父,更不能交给你身后的幽冥阁。”
沈碧瑶身形一震,脸色煞白。
“你……你知道?”
“三年前,你师父唐门主投靠幽冥阁,我那时便知。”柳逸风握紧剑柄,“碧瑶,回头吧。镇武司已有证据,唐门主私通幽冥阁阁主,欲借《无极阴阳卷》中的双修功法,炼制阴阳傀儡大军,颠覆朝廷。”
“不……不是的。”沈碧瑶摇头,眼中泪光闪烁,“师父说,那卷功法只是用于疗伤,救他老人家的性命。师父中了奇毒,只有《无极阴阳卷》中的阴阳调和之法才能解毒。”
“他骗了你。”柳逸风声音低沉,“唐门主根本没有中毒。这是幽冥阁的苦肉计,利用你的孝心,让你来夺此卷。”
“你胡说!”沈碧瑶厉声喝道,软剑一抖,化作一道银芒刺向柳逸风。
柳逸风侧身避开,承影剑斜挑,将软剑荡开。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
“碧瑶,你冷静点!”柳逸风脚下连退三步,避开沈碧瑶连绵不绝的剑招。她的剑法诡异刁钻,每一招都攻向要害,与三年前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判若两人。
“三年了,我为了师父走遍天下寻找解毒之法,好不容易找到《无极阴阳卷》的下落,你却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沈碧瑶剑势更疾,软剑如同毒蛇吐信,在空中划出道道银弧。
柳逸风心中一痛。
他知道沈碧瑶的痛苦。三年前,唐门主突然命她外出寻找解毒之法,她含泪告别,从此杳无音信。今日再见,她已是幽冥阁的人,武功路数也变得阴狠毒辣。
“既然如此,我便用剑让你清醒。”柳逸风眼神一凛,承影剑上突然涌现出一股浩然正气。
这是承影剑法的真谛——以正克邪。
剑光如匹练,瞬间将沈碧瑶的软剑缠住。柳逸风手腕一转,内力迸发,软剑脱手飞出,钉在十步外的一棵枫树上。
沈碧瑶踉跄后退,左手捂着手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三年不见,你的剑法竟精进至此。”她声音苦涩。
“不是我的剑法精进,而是你的剑心乱了。”柳逸风收剑入鞘,向前走了两步,“碧瑶,被蒙蔽的人是你。你若不信,随我去镇武司,我让你看证据。”
沈碧瑶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美:“去镇武司?你可知我身上已被种下阴阳蛊?若我不遵从师命,三日之内便会蛊毒发作,肠穿肚烂而死。”
柳逸风脸色骤变。
“阴阳蛊?幽冥阁的邪术?”
“不错。”沈碧瑶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黑色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师父以传授武功为名,在我体内种下此蛊。只要我完成使命,他便替我解蛊。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柳逸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替你想办法。”
“没用的。”沈碧瑶摇头,眼中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柔,“逸风,你我还是十年前在终南山上一起练剑的孩童,可这世间早已不是那时的世间。你走吧,带着《无极阴阳卷》离开。我回去复命,便说技不如人,未能夺宝。”
“你回去会怎样?”
“不过是受些责罚罢了。”沈碧瑶转身,走向那棵钉着软剑的枫树。
柳逸风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等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封面上赫然写着《无极阴阳卷》四个字。
沈碧瑶愣住:“你……”
“这卷功法,我本就打算给你。”柳逸风将帛书塞进她手中,“但不是让你去救唐门主,而是让你自救。《无极阴阳卷》中记载的阴阳相生之法,可解百毒、破万蛊。你依法修炼,七日之内必能化解阴阳蛊。”
沈碧瑶捧着帛书,泪水夺眶而出。
“你……你不怕我交给师父?”
“怕。”柳逸风苦笑,“但我更怕你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卷功法分上下两部,上部是阴阳内力修炼之法,下部是双修之术。你只需修炼上部,便可解蛊。至于下部……”
他脸色微红:“不学也罢。”
沈碧瑶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拳:“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不正经。”
话音未落,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柳逸风脸色大变,一把将沈碧瑶拉到身后。
“快走!有人来了!”
“是幽冥阁的人!”沈碧瑶也听出了那啸声的含义,“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话音未落,四周的枫树后闪出十余个黑衣人,手持各式兵刃,将两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赤裸的臂膀上纹着一条狰狞的黑龙。他手中提着一对镔铁大斧,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沈碧瑶,门主果然没看错你。”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果然要背叛。”
沈碧瑶脸色煞白:“赵护法,我没有……”
“没有?”赵护法冷笑,“那手中的《无极阴阳卷》是怎么回事?门主说过,此物必须第一时间上交。你却打算私吞?”
沈碧瑶下意识将帛书藏到身后,这个动作彻底暴露了她的心思。
赵护法眼中凶光一闪,双斧一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拿下!死活不论!”
十余名黑衣人齐声大喝,兵刃齐出,攻向柳逸风与沈碧瑶。
柳逸风拔剑出鞘,承影剑化作一道白虹,正面迎上。
他的剑法堂堂正正,每一剑都带着浩然正气,与幽冥阁众人的阴毒武功形成鲜明对比。三柄长刀同时砍来,柳逸风身形一转,承影剑画出一个圆弧,将长刀尽数荡开,剑尖顺势刺中一名黑衣人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枫树。
沈碧瑶也重新拾起软剑,与柳逸风背靠背迎敌。她虽然心中不忍,但生死关头,顾不得许多。软剑如同灵蛇出洞,瞬间刺穿两名黑衣人的手腕。
赵护法见手下连连败退,怒吼一声,双斧舞成一团黑风,亲自上阵。
他的内力浑厚,每一斧都带着千斤之力。柳逸风承影剑与之相交,竟被震得虎口发麻。
“好内力!”柳逸风暗赞一声,脚下施展轻功,游斗周旋。
赵护法的斧法虽然刚猛,但毕竟不如柳逸风灵活。两人交手二十余招,柳逸风摸清了他的路数,承影剑突然刺向他的肋下空门。
赵护法大惊,双斧回收格挡,却没想到这只是虚招。柳逸风剑招一变,承影剑如同游龙出海,绕过双斧,剑尖点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内力透体而入,赵护法口喷鲜血,踉跄后退。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他眼中满是惊骇。
“承影剑法第三式——正道沧桑。”柳逸风收剑而立,“这一剑,是替所有被幽冥阁害死的人刺的。”
赵护法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射向天空。
一道惨绿的光芒在暮色中炸开,分外刺目。
“我已传讯门主,他顷刻便到!”赵护法狞笑,“你们两人,谁都走不了!”
柳逸风脸色一沉,拉起沈碧瑶的手:“快走!”
两人施展轻功,沿着小径疾驰。身后,赵护法带着残余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奔出数里,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倒塌,院墙残缺,显然荒废已久。
柳逸风拉着沈碧瑶冲进庙中,承影剑一挥,将庙门彻底斩碎,堵住入口。
“躲在这里不是办法。”沈碧瑶喘息着说,“幽冥阁门主武功深不可测,我们两人联手也不是对手。”
柳逸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吹出三短一长的音节。
“我已经传讯给镇武司的同僚,他们半个时辰内便会赶到。”他看向沈碧瑶,“这段时间,你赶紧修炼《无极阴阳卷》上的功法,先化解体内的阴阳蛊。”
沈碧瑶犹豫道:“现在?半个时辰怎么够?”
“修炼上部的心法,半个时辰足以引导内力运行一个小周天。”柳逸风斩钉截铁,“只要蛊毒暂缓,我们便有机会逃脱。”
沈碧瑶不再犹豫,盘膝坐下,打开帛书,按着上面的心法运转内力。
柳逸风守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照在破庙中,给沈碧瑶绝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体内内力按照《无极阴阳卷》的路线运行,锁骨下方那片青黑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柳逸风心中稍安。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飘渺的箫声。
箫声呜咽,如泣如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柳逸风只觉得内力一滞,丹田中真气翻涌,险些走火入魔。
他连忙运功压制,心中大惊。
这是幽冥阁的独门音功——摄魂箫!
箫声越来越近,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紫色长袍,面容儒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手持一支碧玉箫,缓步走向破庙,如同闲庭信步。
柳逸风握紧剑柄,手心渗出冷汗。
幽冥阁门主——殷无极!
“柳少侠,久仰。”殷无极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柳逸风,落在殿中修炼的沈碧瑶身上,“我那不成器的徒儿,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温和,如同长辈与晚辈说话,可柳逸风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殷门主深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柳逸风挡在门口,纹丝不动。
“自然是来取回《无极阴阳卷》。”殷无极笑道,“那卷功法,本就是我幽冥阁之物。十年前被终南派盗走,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胡说八道!”柳逸风冷声道,“《无极阴阳卷》乃上古阴阳家所著,何时成了你幽冥阁之物?”
殷无极笑容不变:“上古阴阳家,便是我幽冥阁的前身。柳少侠,你年纪轻轻,不知其中渊源,我不怪你。但今日,这卷功法我必须带走。”
他抬起碧玉箫,放在唇边。
箫声再起,这次却急促尖锐,如同万箭齐发。
柳逸风只觉得脑中一阵剧痛,内力几乎失控。他咬紧牙关,承影剑连挥三剑,三道剑气破空而出,斩向殷无极。
殷无极身形不动,箫声一变,三道剑气竟在半空中炸开,化作点点白光消散。
“好剑法。”殷无极赞叹,“可惜内力不足,无法发挥承影剑的真正威力。”
他迈步向前,每走一步,柳逸风便感觉压力重了一分。
到第五步时,柳逸风嘴角溢出血丝,双腿开始颤抖。
“让开。”殷无极淡淡说。
柳逸风死死挡在门口,一字一句道:“除非我死。”
殷无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随即被冷意取代:“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碧玉箫一挥,一道碧绿色的真气激射而出,直奔柳逸风胸口。
这一击,足以开碑裂石。
柳逸风想躲,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身后袭来,与碧绿真气撞在一处。
轰!
气劲四散,柳逸风被余波震飞,撞在庙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沈碧瑶持剑而立,身上真气流转,隐隐有黑白两色光华闪现。
“《无极阴阳卷》?”殷无极眼神一凝,“短短半个时辰,你竟修成了第一层?”
沈碧瑶没有说话,只是挡在柳逸风身前,软剑指向殷无极。
“师父,收手吧。”她声音平静,“幽冥阁的所作所为,我已尽知。你不配做我的师父。”
殷无极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我殷无极教出的徒弟,果然有骨气。”
他收起碧玉箫,负手而立:“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接我三招,若你们不死,这《无极阴阳卷》便归你们所有。”
柳逸风挣扎着站起来,与沈碧瑶并肩而立。
“一言为定。”
殷无极点头,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碧绿色的火焰。
“第一招——幽冥鬼火。”
火焰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绿色手掌,拍向两人。
柳逸风与沈碧瑶对视一眼,同时出剑。
承影剑正气浩荡,软剑阴柔缠绵,阴阳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力交织在一起,竟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剑幕,挡在身前。
轰!
绿色手掌拍在剑幕上,发出一声闷响。剑幕剧烈颤抖,却没有破碎。
殷无极眉头一挑:“阴阳相生?有意思。”
他右手再挥,这次是连续两掌。
两道绿色掌印一前一后,夹带着阴风鬼啸,势不可挡。
柳逸风与沈碧瑶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强行催动内力,剑幕又厚了几分。
第一道掌印,剑幕碎裂。
第二道掌印,两人被震飞,重重摔在地上。
柳逸风浑身是血,几乎站不起来。沈碧瑶也好不到哪去,软剑已断,只剩半截剑刃。
殷无极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三招已过,你们没死。我说话算话,《无极阴阳卷》归你们。”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两人说:“碧瑶,你体内的阴阳蛊,我早已替解了。在你修炼《无极阴阳卷》第一层的时候,蛊毒便已消散。”
沈碧瑶愣住:“什么?”
“那蛊毒,本就是假的。”殷无极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我只是想让你心甘情愿去寻《无极阴阳卷》,为我幽冥阁所用。可惜,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正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柳逸风,镇武司的人马上就到。告诉你们指挥使,幽冥阁从今日起,退出江湖纷争。殷某厌倦了。”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月光中。
破庙中,只剩下柳逸风与沈碧瑶两人。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火光。镇武司的人终于赶到。
沈碧瑶靠在柳逸风肩上,轻声问:“逸风,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幽冥阁真的会退出江湖?”
柳逸风搂住她的肩膀,望着殷无极消失的方向,沉吟道:“也许吧。殷无极这人,虽然行事邪异,但从不妄言。”
沈碧瑶沉默片刻,突然问:“那《无极阴阳卷》下部,你真不打算学?”
柳逸风一愣,低头看她,只见月光下,沈碧瑶脸颊绯红,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
他心中一荡,连忙移开目光:“这个……以后再说。”
沈碧瑶轻笑一声,将头埋进他怀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数十个火把将破庙照得通明。
一个身穿镇武司官服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庙中。他看到两人身上的伤势,脸色一变:“柳逸风,你没事吧?”
柳逸风摇头:“魏大人,我没事。殷无极走了,说是幽冥阁从此退出江湖。”
魏大人皱眉,显然不太相信。但他看了看四周的痕迹,又看了看柳逸风手中的承影剑和沈碧瑶手中的断剑,最终点了点头。
“此事我会上报朝廷。”他伸手拉起柳逸风,“你先回去养伤,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柳逸风点头,扶着沈碧瑶站起身。
两人走出破庙,月光洒在身上,如同披上一层银纱。
“碧瑶,接下来你打算去哪?”柳逸风问。
沈碧瑶想了想,笑道:“终南山。我想回去看看我们小时候练剑的地方。”
“我陪你。”
“你的伤?”
“不碍事。”
两人相视一笑,在月光的见证下,携手走向远方。
身后,破庙中那卷《无极阴阳卷》的帛书静静躺在地上,被风吹开,露出最后一行字——
“阴阳之道,在乎平衡。正邪之分,在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