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是冷的,酒是温的。
酒不温了。已经凉了。
沈惊鸿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又把目光移到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上。那里坐过人,坐过一个女人。女人走了,带走了温过的酒,带走了本该说出口的话,只留下一句“天寒露重,沈公子珍重”。
客栈里只剩一个打盹的店小二和一个算账的掌柜。
沈惊鸿从小二的姿态就看出他在装睡。
“酒不温了。”沈惊鸿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荡荡的大堂里听得很清楚。
小二没动。
“我说酒不温了。”
小二睁开眼睛,看沈惊鸿一眼,目光极其复杂。这种眼神沈惊鸿见多了——同情中带着看笑话的意味,好像在说“又疯了一个”。
但小二没有多言,默默提起火炉上的铜壶,替沈惊鸿倒了一杯滚烫的酒。
雪地里的马蹄声远远传来。
夜里的马蹄总是急的。不急的事没有人会赶夜路。
马停在客栈门口。马喷着白气,马背上的人却没有下马。那是一个中年文士,青袍加身,腰间别着一块令牌。
小二看到令牌,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铜壶差点落在地上。
“找你的。”中年文士丢出一锭银子,铜钱一般精准地落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二看看银子,又看看沈惊鸿。
沈惊鸿知道那块令牌。镇武司的令牌。四品以上才有资格佩戴的令牌。
“你是沈惊鸿?”中年文士没有下马的意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必回答。我早就知道你的样子。天下间只有你沈惊鸿会在腊月二十八还赖在沧州城外的小酒馆里喝酒。”
“你盯着我多久了?”沈惊鸿这才开口。
“从三天前你杀出沧州城门那晚开始。”
沈惊鸿忽然笑了。笑得无奈,笑得有些苦涩,更多的是自嘲。
“那一晚我杀出一条血路,没想到你从头看到尾。”
“不是从头看到尾。是我让人放了你一马。”中年文士的声音不高,但气势如山岳般压来,“沈惊鸿,我给你一个机会。跟某个大人物合作,你犯的事一笔勾销,你身上的伤镇武司帮你治。”
“你那一身伤如果再不治,你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沈惊鸿看了看自己右臂上仍在渗血的布条,那是在沧州逃出来时被人一刀划开的。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没有如果。你只有两个选择——活着跟某个大人物做事,或者带着你那把不值钱的剑消失在风雪里。”中年文士没有半点犹豫,“天亮之前,我在沧州城北等着你的答复。”
马蹄声远去。
沈惊鸿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二、
天亮之前,沈惊鸿没有去城北。
他选了第三条路。
等中年文士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官道旁的雪地里,长剑横在胸口。
“我改主意了。”沈惊鸿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你们对我了解多少?”
中年文士骑在马上,眉头微微一皱:“十年前江湖人称‘孤鸿客’的你,武功是师承……”
“不是武功。”沈惊鸿打断他,“是我做过谁的替身,惹过多大的麻烦,背上多少条人命。这些你们了解吗?”
中年文士沉默。
“我叫沈惊鸿,这名字是假的。我师父临终前让我继续用,说他害死的人都由这个假名背着。而我真正的身份——”
沈惊鸿站起身,抖落身上的雪,一步一步朝客栈走去。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已厌倦了这个名字,厌倦了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涯,也厌倦了那些假装对我们好、实则随时可能翻脸报仇的女人。”
“所以你选择去死?”中年文士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不。”沈惊鸿停住脚步,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扔给中年文士,“帮我拿着,我很快去取。”
沈惊鸿推开客栈的门。
掌柜的还在打盹,小二看到沈惊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果然回来了。”小二的声音里有些激动,但马上又变了语气,“柳三娘好像料到你会回来,她说如果你回来,把这个交给你。”
一个红色的锦囊。
沈惊鸿打开锦囊。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和一处地址,字迹潦草而新——
“秦淮河上,风月居。柳绮罗。”
沈惊鸿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他的红颜知己柳三娘的真名,而他从未去过秦淮河。
这天夜里,中年文士在客栈等他。
“你查过我?”
“查过。”中年文士看着手中一沓纸,“沈惊鸿,本名沈重,师从昆仑剑派叛徒莫怀远。十年前受命刺杀当朝兵部侍郎赵砚,失败后被迫逃亡。一年前替赵砚之子挡下一剑,今日才有回归的可能。”
“还不够。”沈惊鸿摇了摇头。
“你有一个同门师兄叫陈鹤亭,他出卖你们师徒,投靠了五岳盟的盟主唐无恨。唐无恨手中有你叛出师门的证据,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朝廷永远不会信任你。”
“而你杀出沧州城,就是为了找那证据?”
“证据是替赵砚之子找人。那人不死,赵砚怎么继续做官?”
沈惊鸿苦笑了一声,推开窗户:“唐无恨手中有我害死赵砚的证据吗?不。他只有我从小到大的简历——一个孤儿、一个剑客的学艺经历。赵砚真正恨的不是我,而是我师父。可我师父已经死了二十年,他不想让死人背锅。”
“所以他想让我替师父背黑锅?”
“赵砚的儿子娶了唐无恨的女儿。两家联姻后,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来凝聚力量。这个人就是我。”
中年文士沉默了许久:“那你为何还要来见我?”
“因为你送了我一程。”
“风雪夜中赶我出来的人是你,向我递来橄榄枝的人也是你。”沈惊鸿靠在窗边,凝视着窗外深邃的夜色,“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可以跟你合作。”
“条件?”
“帮我洗清冤屈,除掉唐无恨。”沈惊鸿的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而我——”
“可以帮你拔掉朝堂上一切不听话的钉子。”
三、
镇武司总舵设在京城朱雀大街尽头,灰墙黑瓦,门小而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沈惊鸿跟着中年文士穿过三道暗门,走下两段石阶,来到一处不见光的密室里。
密室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左边那人身穿黑色蟒袍,腰间玉带上嵌着一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五岳盟副盟主陆天行。
陆天行看到沈惊鸿的第一眼便冷笑了一声:“凭一个叛徒就想扳倒盟主?”
中间那人是个中年妇人,衣着朴素,但手指甲上涂抹着纯黑色的蔻丹,沈惊鸿听说过她——墨家遗脉的当代行走官,辛夷。据说她随意一挥手就能让方圆十丈内的机关暗器自爆。
“我不关心你什么来历。”辛夷对沈惊鸿说道,“我只关心你的刀快不快。”
“我不用刀。”沈惊鸿拍了拍腰间的长剑,“我用剑。”
最右边那人一直没有开口。
那人背对着所有人,青衣白发,静静地望着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沈惊鸿看到他的背影,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但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见过这个人。
“既然人到齐了。”中年文士拍拍掌,屋内的烛火瞬间被点燃,“我来正式介绍一下。这三位的身份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而你要见的——”
那位青衣白发的人转过身来。
沈惊鸿愣住。
那是一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是谢晚亭。墨家上一任家主,二十年前便已“仙逝”的谢晚亭。
谢晚亭看着沈惊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送个见面礼。”
他随手一挥,之间内力化作一团白色的冰冷气息,击碎了屋角的橱柜。
橱柜里滚出一颗人头。
是唐无恨的人头。
“五岳盟已经是我们的了。”谢晚亭拍拍手,“唯一的问题是——幽冥阁知道我们在策反唐无恨身边的高手。他们很快会来报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辛夷帮你看看那一身伤。”
沈惊鸿看着那颗人头,又看看谢晚亭:“你要我做什么?”
“幽冥阁有一个杀局,专门用来对付我们最厉害的人。”谢晚亭目光如刀,一字一词都如同在宣告判决,“我们出五个顶级的杀手都无法破这个局。但我听说你有一种特殊的本领——跟女人走得太近的情况下,反而能精准地从她们的嘴里套出对方的布局。”
“这是一个好色之徒的看家本领。”辛夷冷冷补充道。
沈惊鸿皱眉:“你是让我去色诱?”
“不是色诱。是让你去贴近温雪。
有人认出这个名字。
幽冥阁少阁主,江湖人称“千面玉罗刹”的温雪。
沈惊鸿与温雪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两年前在江南苏州的灯会上。温雪女扮男装混在人群中,沈惊鸿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身份。两人对视片刻,温雪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沈惊鸿一直不知道那根手指上带着什么毒,只知道从那以后,他体内的内力便如被枷锁束缚住一般。
“你身上被温雪下过一颗忘忧蛊?”谢晚亭凝视沈惊鸿许久,“难怪你能在沧州城外突围而出。寻常人中了忘忧蛊,三个月内必死无疑。而你活了一年多。”
“不对。温雪对你下蛊的手法有问题,留有余地。但即便如此,你若再不找人解蛊,也撑不了多久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败,只是没想到谢晚亭也看出来了。
“所以你要我去接近温雪。”
“对。你体内的蛊是她的。她若要杀你,无须动手。她若不杀你,你便能活着回来。”
“如果不答应呢?”
谢晚亭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沈惊鸿肩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四、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风月居在曲阑深处,一艘三层的画舫停在河心,灯火通明的样子与周围的黑暗形成一种没有边际的反差。
沈惊鸿踏上一叶小舟,船家却是镇武司的人。那人把船桨递给他,说了一句“这艘船上容不得第三个知道真相的人”。
沈惊鸿把船桨推回去,小舟无声地向风月居划去。
柳绮罗在顶楼等他。
柳三娘摇身一变成了秦淮河上的花魁。而沈惊鸿从踏进这艘画舫的那一刻起,便知道柳三娘也早已卷入了这场纷争,并且选择了一条与他相反的路。
“你不该来的。”柳绮罗背对着沈惊鸿,对着铜镜梳理自己的青丝。
“但你还是来了。”她的声音波澜不惊,“男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往前走,美其名曰仗剑天涯,实则是不知道悬崖的尽头在哪里。”
沈惊鸿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
“温雪什么时候来?”
“你要见温雪?”柳绮罗转身看着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你要想清楚。温雪这次来不是为了看某个浪子,而是来杀人。”
“她知道你在这里?”
“也是她让我留在这里的。”柳绮罗轻叹一声,“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她找到你认你的时候,就是杀你的时候。但她一直没有找到你,所以才让我等你。”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
“沈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那声音清冷而妩媚,“猜到我会来这里。”
红烛灭了。
画舫顶楼的空气忽然变得冰冷,三把飞刀破空而至,沈惊鸿不闪不避,任由那三把飞刀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来人落在窗前,鼻尖离沈惊鸿咫尺之遥。
那是沈惊鸿第一次真正看清温雪的脸。美得没有烟火气,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少阁主,倒像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你故意留我性命?是为了今天?”
“不是。”温雪摇头,语气里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情绪,“我只是想看看,一个人在没有内力的支撑下,还能继续保持那副仗剑走天涯的侠客模样多久。”
沈惊鸿笑了笑,眼中有一种决绝的光彩:“其实你有一件事没有算到。”
“什么事?”
“我在这艘船上,不是为了杀你,也不是为了接近你。”沈惊鸿向前走了一步,离温雪更近了,“我只是想来问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温雪,我身上这些年背负的所有罪孽,你都算在我头上了。但如果我说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呢——你会不会愿意帮我拔出那颗蛊?”
外面忽然响起撕裂夜空的声音。那是很多人的脚步,至少三十人,正在快速接近画舫。
温雪的脸色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画舫,望向河面上的动静。数十艘小船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每艘船上都站着幽冥阁的黑衣杀手,船上的人点燃了火把,亮光将画舫照得如同白日。
“你们的人?”
“不是我。”温雪的脸色极其难看。
沈惊鸿平静地握着剑:“那是幽冥阁派我来的?不,幽冥阁的另一股力量要杀你,你只是他们的饵。”
“沈惊鸿!”温雪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但我赌对了。”
五、
黑衣人的船靠近了。
领头的黑衣人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青年,面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画舫顶楼。
“温师妹,谢晚亭已经在外诏告天下,你温雪勾结外人毒害阁主。你今日若肯交出温家的蛊书,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说话的人是温雪的师兄,顾北。
温雪轻蔑地看着他。
“幽冥阁的规矩,我比你清楚——知道得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所以你今天来,是替阁主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只是顺道。”顾北向前逼了一步,“最重要的是我们得到消息,谢晚亭派来接近你的人就在你身边。把他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温雪看看身边的沈惊鸿,忽然笑了。
她这一生笑得很少,笑出声的时候更少。但这一次,她笑了很久,笑得她自己也觉得没有意义。
“顾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杀沈惊鸿吗?”
“因为他是师娘留给你的最后一道伏笔?”顾北的冷笑刻入骨髓。
温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师娘?”
“二十年前墨家家主谢晚亭与你师父燕北楼打赌那个夜晚。你师父输了,输掉了一切最珍贵的东西。你以为他只是输掉你母亲的命吗?不,他早就连你母亲都一并输给了谢晚亭。”顾北冷笑着说,“不信你可以问问你身边的沈公子,他下山救赵砚之子那次,是不是谢晚亭早就算好的局?”
温雪转头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的表情渐渐严肃。他那一次下山救赵砚的儿子,的确是收到了一封密信。信没有署名,但字迹是他永远忘不掉的那种字体——写在羊皮纸上、工整漂亮的蝇头小楷。
那是谢晚亭的笔迹。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不是骗。”沈惊鸿握紧手中的剑,眼神复杂,“我还没来得及选。”
画舫顶层忽然裂开了。
那是一把很长很长的剑,从画舫的底部穿上来,直接刺穿了三层船板。剑尖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白发如雪,正是谢晚亭。
“谢前辈。”沈惊鸿背脊发凉,“你不该来的。”
“我不该来?”谢晚亭落到窗檐上,俯视着在场所有人,“我的棋子都在这里了,我怎么能不来?”
原来沈惊鸿这颗棋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安排去色诱温雪。
他是用来引出燕北楼和温雪身后所有势力的棋子。
而柳绮罗、中年文士、辛夷,甚至顾北,全都是谢晚亭布局的筹码。
“沈公子,你说你没有来得及选。”谢晚亭拍拍手,“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亲手解决你身边这位温姑娘。然后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你师父到底有没有害死赵砚?”
沈惊鸿眼前忽然一黑。
体内忘忧蛊发作的症状开始蔓延,内力如同被利刃切割一般痛苦。
温雪见状将他扶住:“你忍着,只要我运功帮你压制——”
“不必了。”沈惊鸿摆了摆手,艰难地从腰间取出那把多年不曾出鞘的剑。
剑身平滑如镜,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写着疲倦、无奈,还有一种历经风霜之后仍然存在的笃定。
“谢晚亭。”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绝对不是恐惧,“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惊鸿?”
“不管是真名还是假名,都不重要。因为我师父在临终前告诉我——这个名字是用来记住别人的。”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在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时,会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
沈惊鸿伸手拔出剑:“当年赵砚不是我师父害死的。是我师父替他挡的剑。”
“你骗人!”谢晚亭声嘶力竭,“十九年前那封密信是我亲手写的,证明他——”
“那封密信是假的。”沈惊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因为写下密信的人已经死了。你只不过是模仿了他的笔迹。”
六、
谢晚亭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你是我见过栽赃手段最精巧的人,但你犯了一个错。”沈惊鸿握住剑,一步步走向谢晚亭,“你一直以为写下那封密信的人是赵砚府上的谋士,但你不知道,真正的谋士在你打算杀人灭口的那一年就已经换成了我师父。”
“赵砚之死跟任何人无关。他死在幽冥阁的一次埋伏之中,你利用他的死来挑动朝廷与江湖对立,让所有人都活在你的局里。”
谢晚亭沉默了。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比任何人都快意。
“你猜得对。但猜得再对也没有用。”
“因为你没有证据。”
温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谁说没有证据。”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发黄的书册,古朴的封面上写着“幽冥阁密录”几个字。那是她母亲当年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笔遗产——记录了幽冥阁与朝堂势力勾结往来的一本账册。
谢晚亭想跑,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是沈惊鸿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不锋利,但架得很稳。
“谢前辈,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我对每一个人都很客气。所以就算你要走,我也不一定会拦你。”沈惊鸿收回剑,脸上的笑容看得所有人都愣了,“但你欠赵砚一个交代——等一下有人会替我向你讨。”
门帘动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文弱书生。但所有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全都站了起来。
赵砚的长子。
赵慕远。
“谢晚亭,”赵慕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他面前,“当年你模仿的那个笔迹,为何跟我爹藏在书房锦盒中那封真正的笔迹一模一样?你以为我爹没有保留你亲手写的第一封信吗?”
谢晚亭看了一眼那封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
“你用这封信来威胁他为你做事,让他陷在幽冥阁与镇武司的对峙中。他将这封信留给了我们兄弟。我爹不是死在别人手里,他是死在你设下的连环杀局里。只因他知道你太多秘密。”
谢晚亭没有反驳。
已经不需要反驳了。
沈惊鸿收回剑,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里的蛊毒还在翻涌。温雪的双手轻放在他后背,一股温暖的内力缓缓渡过来。
“沈惊鸿。”
“嗯。”
“你真的不该来的。”
“我知道不该来。”
“可你还是来了。”
沈惊鸿笑了,眼神很坚定:“但我不后悔。”
船外的河面上传来了更密集的脚步声,这次不是杀手,是穿着铁甲的人——镇武司精锐。中年文士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辛夷和陆天行。
他们看着谢晚亭的样子,眼里没有怜悯。
“谢前辈,你输了。”
谢晚亭靠在窗边,白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这一生从未输过,但今夜他输得一败涂地。
七、
三月后。
秦淮河的河面上开满了荷花。
沈惊鸿坐在风月居的画舫顶层,温雪替他换了一杯新茶。
体内的蛊毒已经去了七八成,温雪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你还要继续用沈惊鸿的名字吗?”温雪在他对面坐下,青丝落肩,眉眼间有一种安宁的光彩。
“用吧。”
“背负那么多不属于你的罪孽,不累吗?”
沈惊鸿看着远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笑了笑:
“当久了就不累了。”
原来有些枷锁,不是用来解开的,而是用来提醒自己——当大侠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为了证明清白。
而是为了不让清白的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