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榜书生
天启十七年,秋。
京都长安,镇武司衙门外的一条长街上,落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一个年轻人站在镇武司的告示牌前,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他叫沈惊鸿,今年二十一岁,江南道睦州人。三个月前第三次赴京赶考,今天第三次看到了自己落榜的名字。
告示牌上贴着镇武司招募武职文书的榜单,红纸黑字,写着“凡精通武艺、有志报国者,不拘出身,皆可应募”。沈惊鸿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那柄用布条缠着的铁剑。
这柄剑跟了他七年,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又在看榜?”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回头,见是镇武司的守门老兵周奎。这老兵五十来岁,左眼上有一道刀疤,笑起来满脸褶子。
“周叔。”沈惊鸿抱拳。
周奎摆摆手:“别看了,你一个读书人,就算会两下子,镇武司也不会要你。这地方要的是能杀人的刀,不是会吟诗的笔。”
沈惊鸿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杀人。”
周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杀过鸡没有?”
沈惊鸿没有解释。他松开握剑的手,转身离开。走出十余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周叔,镇武司抓不抓妖道?”
周奎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惊鸿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快步走进镇武司衙门,上了二楼,敲响了都指挥使陈昭的房门。
“大人,有个书生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陈昭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什么话?”
“他问镇武司抓不抓妖道。”
陈昭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放下笔,推开椅子走到窗前,正好看见沈惊鸿的背影转过街角。
“查查这个人的底细。”陈昭说。
周奎领命而去。三个时辰后,一份密报放在了陈昭桌上。
沈惊鸿,江南道睦州人,父沈鹤亭,曾任翰林院编修,天启十年因卷入科举舞弊案被斩首,家产抄没。其母早逝,沈惊鸿被寄养在城外白云观,跟一个老道士学了几年功夫。天启十五、十六、十七年连续三年参加科举,均落榜。
陈昭看完这份密报,眉头皱了起来。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惊鸿被寄养在白云观的那几年,正是当朝国师、玄天宗宗主李明虚开始在朝中得势的时候。
而白云观,三年前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老道士生死不明。
“有点意思。”陈昭将密报收进袖中,叫来一个手下,“去盯着那个沈惊鸿,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全部报给我。”
第二章 夜雨惊鸿
长安城东市,有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
沈惊鸿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一碟花生米。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渐少,秋风裹着细雨,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酒杯中倒映的烛火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上来。这人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腰间佩着一柄短刀,步履轻盈,一看就是练家子。
“沈公子?”年轻人走到桌前,抱拳道,“在下顾云飞,受人之托,给公子带一句话。”
沈惊鸿抬眼看他:“什么话?”
“白云深处,鹤鸣九霄。”
沈惊鸿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晃了晃。他沉默了片刻,说:“坐。”
顾云飞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压低声音说:“沈公子,你今日在镇武司门口问的那句话,已经传到陈昭耳朵里了。”
沈惊鸿并不意外:“我知道。”
“你知道?”顾云飞一愣。
“镇武司门口明里暗里至少有六个暗桩,我又不是瞎子。”沈惊鸿终于喝了那杯酒,“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顾云飞皱起眉头:“你想引陈昭入局?”
“不是陈昭。”沈惊鸿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是李明虚。陈昭不过是李明虚的一条狗,真正操控镇武司的人,是那位国师大人。”
顾云飞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动李明虚?你不要命了?他现在的权势,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玄天宗三千弟子遍布朝野,他本人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据说内功已达巅峰之境,放眼天下,能跟他过招的不超过五个。”
“我知道。”沈惊鸿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顾兄,你是墨家遗脉的人吧?”
顾云飞的脸色变了。墨家遗脉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非正非邪,以机关术和情报网闻名天下。能跟墨家遗脉搭上关系的人,要么有求于他们,要么被他们所求。
“你怎么看出来的?”顾云飞没有否认。
“你的短刀。”沈惊鸿指了指他腰间那柄刀,“刀鞘上有墨家独有的阴阳扣工艺,天下只有三家能做出这种工艺,而其中两家早在十年前就被玄天宗灭门了,剩下一家就是墨家遗脉。”
顾云飞苦笑:“沈公子好眼力。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墨家遗脉确实想扳倒李明虚,但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而是因为他灭了我墨家在天机城的分舵,杀了我墨家三十六位师兄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所以你们找我?”沈惊鸿问。
“不是找你,是找所有跟李明虚有仇的人。”顾云飞说,“你知道这十年来,李明虚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吗?五岳盟、幽冥阁、江湖散人,几乎所有人都想杀他。但他太强了,身边高手如云,自己武功又高得离谱,单打独斗没人是他对手,群起而攻之他又缩在宫里不出来。”
“所以需要一个由朝廷出手的理由?”沈惊鸿接上了他的思路。
顾云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李明虚现在之所以动不得,是因为他在朝中的地位太稳固。但如果有人能证明他跟江湖邪派勾结、意图谋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陈昭这个人虽然依附李明虚,但他首先是朝廷的人。一旦有确凿证据证明李明虚对皇权构成威胁,陈昭会是第一个反咬的人。”
沈惊鸿微微点头:“所以你让我暴露在陈昭面前,就是为了让他注意到我,然后一步步引他查到李明虚的罪证?”
“不全是。”顾云飞说,“陈昭这个人多疑,太刻意的引蛇出洞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你需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真正让他觉得你值得利用的理由。”
沈惊鸿想了想,忽然笑了:“明天镇武司门口是不是有一个武试?”
“有。”
“那我去参加。”
顾云飞一愣:“你?去镇武司的武试?那可是要真刀真枪打的,每年死在擂台上的人不计其数。”
沈惊鸿站起身,拿起那柄用布条缠着的铁剑,走向楼梯口。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顾云飞一眼:“顾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连续三年科举都落榜吗?”
顾云飞摇头。
“因为我的卷子,每一次都被李明虚的人刷下来了。”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如铁,“他杀了我爹,烧了白云观,还要断了我所有的路。他不让我做文官,那我就做武官。他不让我走正门,那我就把墙拆了。”
说完,他转身下楼,消失在雨夜中。
顾云飞坐在空荡荡的二楼,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喃喃道:“这个书生,怕是真要捅破天了。”
第三章 擂台试剑
翌日,镇武司武试。
武试在镇武司后院的演武场举行,方圆三十丈的场地铺着青石板,四周搭起了看台。今天来应募的有近百人,多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和军中退伍的悍卒,手里都沾过血。
沈惊鸿站在人群中,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铁剑还是用布条缠着,看起来像个跑错了场地的教书先生。
“那个书生来干什么?”有人嗤笑。
“大概是走错门了,考文试应该去礼部。”另一个大汉附和。
沈惊鸿充耳不闻,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看台上。那里坐着三个人:正中是镇武司都指挥使陈昭,左边是他的副手赵铁衣,右边是一个穿黑色道袍的中年人,胸口绣着一朵金色的云纹——玄天宗的人。
那个黑袍道人也在看沈惊鸿,目光阴鸷,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
武试的规则很简单:抽签配对,一局定输赢,赢到最后的人入选镇武司。
第一轮,沈惊鸿抽到了一名退伍的边军什长,姓王,使一柄鬼头大刀,力大无穷。两人一上台,王什长二话不说,一刀劈下,刀风凌厉,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
看台上许多人以为这一刀就能把那个书生劈成两半。
沈惊鸿没有拔剑。他侧身避过刀锋,左手在刀背上一按,借力腾空而起,一脚踢在王什长的后脑勺上。王什长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惊呼声。
“好轻功!”赵铁衣脱口而出。
陈昭面不改色,但眼皮跳了一下。他注意到沈惊鸿这一脚的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能让人昏厥,又不致重伤,这不是杀人技,但比杀人技更难练。
黑袍道人冷哼一声:“花拳绣腿。”
第二轮,沈惊鸿对的是一个使双钩的江湖散人,外号“鬼手刘”,在长安黑道上有不小的名头。此人出手狠辣,专攻人关节,只要被他钩住,非死即残。
鬼手刘上台后没有急着动手,围着沈惊鸿转了三圈,忽然开口:“兄弟,你跟我有仇?”
“没有。”沈惊鸿说。
“那你退赛,我给你五十两银子,够你吃一年饱饭。”
沈惊鸿摇头。
鬼手刘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双钩齐出,一上一下分别锁向沈惊鸿的咽喉和膝盖。
沈惊鸿这次拔剑了。
铁剑出鞘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因为剑刃上的锈迹和布条的摩擦,听起来不像是一柄剑,更像是一根铁棍。但就是这柄不起眼的铁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半圆,精准地磕在双钩的交叉点上。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鬼手刘只觉得虎口一震,双钩差点脱手飞出。他心中大惊,急忙后退,但沈惊鸿的剑已经跟了上来。
没有花哨的剑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直直地,刺向鬼手刘的眉心。
鬼手刘亡魂大冒,拼尽全力侧头,剑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掉了一小块肉。鲜血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台上。
“我认输!”他嘶声喊道。
沈惊鸿收剑入鞘,退后一步,抱拳道:“承让。”
全场再次安静。这一次,所有人看向沈惊鸿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看一个书生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真正高手的眼神。
陈昭终于开口了,他问身边的黑袍道人:“黄道长,你看此人如何?”
黑袍道人姓黄,名鹤,是玄天宗派驻镇武司的联络人。他盯着沈惊鸿看了许久,缓缓道:“他的剑法不成体系,不像是任何门派的套路,更像是从实战中摸索出来的野路子。但这份眼力和反应速度,确实少见。”
“有没有可能是白云观那个老道士教的?”陈昭不经意地问。
黄鹤的脸色变了变:“白云观?就是三年前被烧掉的那个?”
“正是。”
黄鹤沉默了片刻,说:“白云观那个老道士,据说当年也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但具体什么来路,没人知道。李明虚国师曾经命令彻查白云观,但查出的东西很少,只知道老道士姓陈,别的都是空白。”
“空白本身就是一种信息。”陈昭说,“能让国师大人都查不到底细的人,总不会是无名之辈。”
黄鹤听出了陈昭话里有话,皱眉道:“陈大人的意思是?”
陈昭没有回答,站起身来,宣布道:“今日武试到此为止,入选者三日后来镇武司报到。这位沈公子,你留一下。”
人群散去,偌大的演武场上只剩下沈惊鸿、陈昭、赵铁衣和黄鹤四人。
陈昭走下看台,来到沈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道:“你想不想查白云观的案子?”
沈惊鸿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分毫,平静地说:“白云观的案子三年前就结了,说是道士炼丹不慎引发火灾,死了三十六人,包括观主在内。”
“对外是这么说的。”陈昭背着手,踱了两步,“但内情如何,你比我清楚。你是在白云观长大的,观主的功夫你学了七成,白云观被烧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沈惊鸿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陈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白云观的火,不是意外。”陈昭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有人放的火。而那个人,现在已经位极人臣,手眼通天,连我都动不了他。”
“那你为什么要查?”
陈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惊鸿始料未及的话:“因为我的儿子,死在了那场火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铁衣低下头,黄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沈惊鸿看着陈昭的眼睛,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悲痛和恨意。这个人是李明虚的走狗,是镇武司的鹰犬,但同时,他也是一个父亲。
“我需要做什么?”沈惊鸿问。
陈昭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个“武”字,递给沈惊鸿:“从今天起,你是镇武司七品巡察使,专查旧案。你的第一个案子,就是白云观失火案。”
沈惊鸿接过令牌,沉声道:“属下领命。”
第四章 幽冥夜行
入夜,长安城北,荒废的城隍庙。
沈惊鸿一个人坐在破败的神像下,手里摩挲着那块镇武司令牌。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等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女人,一身黑色劲装,腰佩软剑,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美,但冷得像冬天的寒潭。
“你迟了。”沈惊鸿说。
“陈昭的人盯了你一整天,我从城东绕到城西,换了三套衣服才甩掉他们。”女人拉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她叫苏晴,江湖人称“寒月剑”,是幽冥阁的叛逃者,也是沈惊鸿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盟友之一。
“我拿到镇武司的令牌了。”沈惊鸿把令牌递给她看。
苏晴接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陈昭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凭他自己动不了李明虚,所以需要一个既能接近李明虚、又有足够动机的人来做这把刀。”
“他说他儿子死在白云观的大火里。”沈惊鸿说。
“你信了?”
“一半。”沈惊鸿说,“他儿子的死应该是真的,但他查白云观的动机不会这么单纯。陈昭这个人,每一步都有算计,他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当朝国师,除非他自己也已经感受到了威胁。”
苏晴点头:“你说得对。我收到消息,李明虚最近在筹建一支私军,名为‘天策卫’,明面上是保卫皇宫,实际上只听命于他一个人。这件事触动了皇帝和朝中很多人的神经,陈昭作为镇武司都指挥使,首当其冲。”
“所以他想借我的手,把李明虚的底细翻出来。等李明虚倒了,他不仅可以自保,还能立功。”
“各取所需罢了。”苏晴把令牌还给沈惊鸿,“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白云观被烧那天晚上,除了那个老道士,还有一个人从火场里逃出来了。”
沈惊鸿猛地站起来:“谁?”
“老道士的俗家弟子,一个叫李青的年轻人。他当时只有十四岁,火起的时候被老道士从后窗扔了出去,摔断了腿,被人救走。现在他住在城外的青牛镇,改名叫张福,在一家铁匠铺当学徒。”
沈惊鸿的呼吸急促起来:“老道士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李青看到了放火的人。”苏晴一字一顿地说,“他看到了放火人的脸。”
第五章 青牛镇
青牛镇在长安城北三十里,是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镇子,靠着一座小山,镇上有铁匠铺、杂货铺、酒馆,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沈惊鸿和苏晴分头进镇。沈惊鸿换了身灰布衣裳,扮作过路的商贩;苏晴则扮作一个走亲戚的村妇,罩了块花头巾,普通得像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
铁匠铺在镇子东头,一个叫“老刘铁匠”的铺面,门脸不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
沈惊鸿走进去,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抡锤打铁,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打一把柴刀多少钱?”沈惊鸿问。
年轻人头也不抬:“三十文。”
“我要打一把比柴刀长一倍、窄一半的刀,多少钱?”
年轻人的锤子停了。他抬起头,看向沈惊鸿。那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但眼睛里有不属于一个铁匠的光芒。
“我不会打那种刀。”年轻人说。
“白云观的老道士会。”沈惊鸿说。
年轻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碰到了身后的铁砧,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是白云观的人。”沈惊鸿没有绕弯子,“老道士是我的师父。三年前那场火,你也在。”
年轻人盯着沈惊鸿看了很久,忽然眼眶红了,哑着嗓子说:“师父他……真的死了吗?”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从后山回来的时候,白云观已经是一片火海。我没见到师父的遗体。”
“他肯定还活着!”年轻人突然激动起来,“他一定还活着!他被那个人带走了,我看见的!”
沈惊鸿按住他的肩膀:“你看见谁了?”
年轻人咬着嘴唇,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穿黑色道袍的……胸口绣着金色的云纹……他的剑上滴着血,一边走一边笑……”
玄天宗。
金色云纹,那是玄天宗长老以上的标志。
沈惊鸿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年轻人的肩膀里:“那个人的脸,你看清楚了吗?”
年轻人点头,泪水终于涌了出来:“看清楚了。他走了以后,师父从火场里把我扔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记住那个人的脸,然后去找陈昭。”
沈惊鸿心中一震。陈昭?老道士让他去找陈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道士在火起之前就已经知道陈昭会查这个案子,甚至可能跟陈昭早有联系。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白云观的秘密,陈昭的动机,李明虚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闭上眼睛,吐出三个字:“李——明——虚。”
当朝国师,玄天宗宗主,内功巅峰境界的绝顶高手,天底下权势最大的人之一。
沈惊鸿松开了手,转身走出铁匠铺。苏晴从巷子里闪出来,跟在他身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晴低声问。
“知道。”沈惊鸿说,“这意味着我要杀的人,是当朝国师。”
“你杀不了他。”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鸿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说:“我一个人杀不了他,那就找很多人一起杀。他李明虚再厉害,也不是铁打的。这天下想杀他的人,多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苏晴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翻涌的暗流。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像一柄被慢慢磨快的刀,不声不响,但只要出鞘,必见血封喉。
“三天后,秦岭翠云峰,五岳盟会召开武林大会。”苏晴说,“到时候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还有各路江湖散人都会到场。如果你能在大会上把李明虚的罪证公之于众,或许能联合所有人的力量。”
沈惊鸿点了点头,抱起拳头,对苏晴深深一揖:“苏姑娘,大恩不言谢。”
苏晴连忙扶住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别谢我,我只是不想让李明虚继续活着而已。我幽冥阁的阁主,就是被他用阴谋逼死的。这笔账,我也要算。”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消失在青牛镇的暮色中。
三天后,秦岭翠云峰,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而那个三年前在白云观大火中侥幸逃生的书生,如今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掀起一场足以撼动整个武林的惊涛骇浪。
风起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