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大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将整座汴京染成一片惨白。镇武司后院的青石地面早已被积雪覆盖,只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蜿蜒通向那座灯火通明的高楼。

金庸侠之大者竟沦为江湖弃子:镇武司血案迷雾

沈青锋站在楼顶的飞檐上,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右手握着镇武司令旗——那是三年前先帝亲赐的信物,此刻已被鲜血浸透,温热的血液顺着旗杆缓缓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殷红的坑洞。

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铿锵声。

金庸侠之大者竟沦为江湖弃子:镇武司血案迷雾

“沈青锋!”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你私通幽冥阁,戕害镇武司同僚,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沈青锋没有回头。他认得出这个声音——镇武司副总管赵无咎,一个靠溜须拍马上位的小人,此刻正得意洋洋地挥动着手中的逮捕令。

三日前,镇武司总管韩崇远暴毙于公堂之上,胸口插着一把幽蓝色的匕首,上面赫然刻着沈青锋的名字。紧接着,几十封所谓的“密函”被搜出,信中详尽记述了沈青锋与幽冥阁匪首的往来暗语。一夜之间,从正三品的镇武司左指挥使,变成了天下通缉的叛徒。

“欲加之罪。”沈青锋低声自语,声音却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这江湖,从来没有什么黑白分明,有的只是各取其利。你若有一天身陷囹圄,记住,活下去最重要。”

可是活下去,有时比死去更难。

楼下的火把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同鬼火。沈青锋粗略估算一下,至少三百人,将整个后院围得水泄不通。其中不乏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五岳盟的“铁剑”陆沉舟、青城派的“飞燕”柳如是,都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故人。

“沈指挥使。”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沈青锋终于转过身。说话的人站在最前方,身形挺拔,腰间悬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那是陆沉舟,曾经的生死之交。两人曾在落雁坡并肩抗敌,曾在一壶浊酒中论尽天下英豪。此刻陆沉舟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五岳盟奉旨缉拿叛贼。”陆沉舟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兄——不,沈青锋,你若束手就擒,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青锋微微一笑:“转圜的余地?陆兄,你我相交十年,你何时见我遇事退缩过?”

陆沉舟沉默片刻,缓缓拔出长剑。漆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剑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他一路杀出城北时沾染的。

“今日,便由我来领教你的‘惊鸿九剑’。”

风更大了。雪花被劲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沈青锋握紧令旗,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些曾经敬畏他、追随他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敌意。他从那些人眼中读出了幸灾乐祸、读出了跃跃欲试、也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就是人性。当你功成名就,人人奉承;当你跌落谷底,人人落井下石。

沈青锋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青锋剑。剑身细长,薄如蝉翼,在三年的时间里,这把剑陪伴他破案三十七桩,斩妖邪四十九人。剑刃倒映着漫天的飞雪,也倒映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陆沉舟率先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长剑自腰间斜刺而出,直奔沈青锋的心口。这一剑简单直接,却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剑风所过之处,飞雪被撕开一条长长的裂痕。

沈青锋没有退。他将青锋剑横挡而出,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叮叮叮——

短短一瞬间,两人交手十余招。陆沉舟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风雷之势,逼得沈青锋连连后退。但沈青锋的身法灵动,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锋芒,随即以惊鸿九剑中的“雁回”反击,剑尖直点陆沉舟的咽喉。

陆沉舟侧身避开,一剑横扫,剑风将沈青锋的衣袍撕开一道口子。

沈青锋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掠出三丈,堪堪落在飞檐的边缘。脚尖踏碎了檐角的瓦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的惊鸿九剑,已经远不如从前。”陆沉舟冷冷道。

沈青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袍上的裂口,露出一丝苦笑。是啊,三天的逃亡,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又连日作战,体力早已不支。

院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无咎站在人群后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知道,今晚无论如何,沈青锋都逃不掉了。就算陆沉舟失手,楼下还有三百人等着,更何况还有暗中布置的弩箭手,早已架好了强弩,只等一声令下。

然而陆沉舟没有急着出手。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望着沈青锋,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如果你现在说出同党的名字,”陆沉舟的声音轻了几许,“我可以保你一命。”

沈青锋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丝隐隐的挣扎。原来陆沉舟也不信他。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他们一起饮酒赏月。那时陆沉舟问他:“青锋兄,你为何要加入这镇武司?”他答:“因为我想守护天下苍生,让那些恃强凌弱的人,付出代价。”陆沉舟大笑:“好!就凭这句话,我认你这个朋友!”

那晚的月色也是这样冷清,可酒却是热的。

如今月色依旧,人却变了。

“陆兄,”沈青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侮辱我。我沈青锋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镇武司的事。”

陆沉舟的眼神微微一沉。

沈青锋继续道:“韩崇远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更清楚。赵无咎为什么急着置我于死地,你也心知肚明。你只是不愿意说罢了。”

陆沉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沈青锋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侧身,一支幽蓝色的袖箭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划破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抬眼望去,那箭射来的方向是一棵高大的古松。松树的阴影中,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影一闪而逝。

“有毒!”沈青锋感觉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心头一凛,连忙运功逼毒。

与此同时,陆沉舟动了。他不再给沈青锋喘息的机会,长剑化作万千寒芒,铺天盖地般笼罩而下!

沈青锋咬牙提起残存的内力,青锋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光,将漫天的剑芒一一荡开。可是渐渐的他力不从心,剑势越来越慢,身形也越来越凝滞。

他并非没有反击之力,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那些在黑暗中放暗箭的人,才是他真正的敌人。如果他们迟迟不现身,那他就引蛇出洞。

一个踉跄,沈青锋“失足”从飞檐上跌落,向院中坠去!

“拿下他!”赵无咎尖声喝道。

弩箭手们立刻松开弓弦,数十支利箭破空而至,将沈青锋的去路封死。

沈青锋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青锋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形的剑幕,将射来的箭矢一一震飞。然而身形受制,他无法调整姿态,落地时打了个趔趄,青锋剑猛地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身体。

还没站稳,八个镇武司的暗探便围了上来。他们都是沈青锋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每个人的刀法都得到了他的亲传。此刻却刀锋相向,对准了他这个“叛贼”。

队长王铁山第一个动手。他的刀法以刚猛著称,一刀劈下,刀风带着隐隐的雷鸣声。

沈青锋侧身闪过,青锋剑顺势刺出,剑尖点在王铁山的刀刃上,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王铁山的虎口一阵发麻,长刀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连连后退三步。

其余七人也齐齐出手,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沈青锋困在中央。

沈青锋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再后退,反而迎面冲了上去!他的身影在七人之间穿插游走,青锋剑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光,时而如春燕掠水,时而如蛟龙出海,剑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三人应声倒下。

但沈青锋的肩膀也被砍了一刀,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半边衣衫。

他咬紧牙关,身法愈发诡异,时而左突,时而右闪,又倒下一人。转眼间八人只剩下了王铁山一个。

王铁山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追随沈青锋多年,从没见过自己的上司这般拼命。

然而沈青锋的体力也到了极限。三天三夜的追逃,加上连日作战,他的内力几乎耗尽,此刻每一剑都是在透支生命。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色的剑光从侧面袭来!

陆沉舟出手了。他的长剑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惊人,剑尖直奔沈青锋的脖颈。

沈青锋猛地顿住身形,青锋剑自下而上挑起,剑尖与陆沉舟的剑尖精准相抵!

咔嚓——

双剑齐齐折断!

那清脆的断裂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青锋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眼中闪过一丝悲哀。这把剑跟了他十二年,从一个江湖散人,到名震天下的镇武司指挥使,又从这里,跌落到血泊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沉舟的肩膀,看向院门外那片茫茫的夜色。

忽然,他的眉心一皱。

不对,街上的暗哨呢?院墙外的潜伏高手呢?

他记得很清楚,昨夜赵无咎调来了一百多名高手,分布在镇武司四周。可现在——那些人一个都没出现!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很隐蔽,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沈青锋练的是“听风辨器”的功夫,哪怕是最轻微的地脉波动,也能捕捉得一清二楚。他猛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地震?

不,是炸药!

镇武司的地底下埋了炸药!

“所有人快逃!”沈青锋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整座院子猛地一颤,随即轰然炸裂!

地面如同被巨神撕裂,砖石瓦砾冲天飞起,浓烟滚滚,火光四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知有多少人被震飞掀翻。

沈青锋也被气浪掀飞出去,整个人撞在院墙上,胸腔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挣扎着爬起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支离破碎。

火光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废墟的最高处。那人身着黑衣,面上覆着半张鬼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赵总管,戏演完了?”那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生锈的铁刃摩擦。

赵无咎从碎石后面爬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幽冥使大人,已经按照您说的,将所有人……”

“你闭嘴!”

那黑衣人冷冷呵斥一声,赵无咎立刻噤声,吓得连退数步。

黑衣人缓缓转过脸,那双阴鸷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可怖。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扫过惊恐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沈青锋的身上。

“沈青锋,”黑衣人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吗?”

沈青锋咳出两口血,支撑着站起来:“因为你要利用我。”

黑衣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聪明!但也只对了三分之一。我不但要利用你,还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守护了三年的镇武司,怎么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说着,他猛地抬手,一道黑色的掌印破空而至!

那掌印带着森冷的阴寒之气,所过之处,连积雪都瞬间结冰。

沈青锋避无可避,只能硬接。他提起仅存的内力,双掌拍出!

砰!

两股内力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沈青锋被震得倒退十余步,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而那黑衣人纹丝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镇武司左指挥使,就这点本事?”

黑衣人再次抬起手,掌中凝聚着更加浓烈的黑气。

就在这时候,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银光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奔黑衣人而来!

黑衣人侧身一闪,那道银光擦着他的衣袍飞过,深深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赫然是一柄精钢打造的飞轮刀,刀身上刻着一个六瓣梅花图案。

“七香阁的追魂镖?”黑衣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黑暗中,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个身披月白斗篷的女子,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颌和如玉般白皙的皮肤。她的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幽冥阁玄武使,你越界了。”女子的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衣人微微眯起眼睛:“七香阁的杀手,从不涉足官府事务,你又为何插手?”

“今日之事,已不单是官府事务。”女子走到沈青锋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八年前,你救过我。今日,换我救你。”

沈青锋一怔,仔细看向她的脸。兜帽下的容颜依稀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何时见过的故人。

“你……”他刚想开口,却被女子打断。

“别说话,运功疗伤。”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他:“吃了它。”

沈青锋没有犹豫,将那丹药吞下。丹药入喉,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体内的伤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他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药,竟有如此神效?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像是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黑衣人脸色微变,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密密麻麻的火把汇聚成一条火龙,朝着镇武司方向疾驰而来。火光映照下,一面面旗帜迎风招展——那是朝廷的禁军,整整三千铁骑!

领头的是一名身穿金甲的将军,胯下骏马如飞,身后跟着数百名精锐骑兵。

“奉圣谕!”那将军勒住缰绳,声如洪钟,“镇武司总管韩崇远遇刺一案,重新彻查!即刻起,任何人不得擅自离京!”

赵无咎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毒怨,狠狠瞪了沈青锋一眼:“今日算你命大。”说完,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烟雾,消失在了夜色中。

禁军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青锋面前,单膝跪下:“末将奉圣上密旨,前来解围,来迟一步,请沈大人恕罪!”

沈青锋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原来那个人一直没有放弃他。

或许这场江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夜更深了。风雪渐息,天地间寂静得只剩下瓦砾间偶尔传来的呻吟声。

沈青锋命人就地搭建了简易的救治处,将伤者抬进去疗伤,又派了两队禁军封锁各处通道,防止赵无咎的余党逃逸。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一间尚未被震塌的偏厅,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神秘的月白斗篷女子紧随其后,在门边立住,手中的短剑尚未归鞘,剑尖静静抵着地面。

“吃了我的药,伤势恢复得不太可能这么快,除非你体内本就藏着另一股浑厚的内力。”她的语气看似平淡,目光却在他的胸腹处缓缓游移,像是在审视一道精美的菜肴,“三年前你不是沈青锋。你到底是谁?”

沈青锋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烛光摇曳,将她的半张脸映成暖红,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越发显得神秘。他终于认出那双眼睛——八年前,他曾在一个雨夜救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的眼睛也是这样清亮,也是这样倔强。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斗篷女子的手一颤,剑尖微微晃动。偏厅外风声呜咽,厅内的灯火忽明忽暗。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先踏出那一步,又仿佛都在等着外面藏着的第三个人,先露出马脚。

沈青锋不会知道,这盘棋的棋手还远远没有露面。

今晚落下的不是最后的棋子,而是请君入瓮的第一颗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