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就的山道上,一个身着灰布道袍的少年正挑着两桶水,步履沉稳地往山上走。
他名叫顾长生。
三个月前,他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神顾长空,剑下败过五岳盟主,退过幽冥阁三大护法,一手“天外飞仙”剑法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他却成了太虚山青云观里一个砍柴挑水的小道士。
“师兄,你慢点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顾长生头也不回,淡淡道:“再不快点,师父该骂了。”
说话的是他的师弟,叫陈小石,今年十四,比他小两岁。这孩子生得瘦弱,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山间的溪水,机灵得很。
陈小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眼珠子一转:“师兄,我跟你说个事儿。山下镇武司的人来了,说要请咱们观里的道长下山,去对付一个什么魔头。”
顾长生脚步一顿。
镇武司。
朝廷设立的江湖事务衙门,专管那些闹事的武林中人。能让他们亲自上山请人,可见事情不小。
“师父怎么说?”顾长生问。
陈小石撇撇嘴:“师父说咱们青云观是清修之地,不问红尘事,把人打发走了。”
顾长生没再说什么,继续挑水上山。
前世他站在武道巅峰,杀伐果断,快意恩仇。最后却因中了幽冥阁主的暗算,经脉寸断,坠入万丈深渊。
临死前他发下毒誓:若有来生,绝不再碰剑,绝不再涉江湖。
老天爷像是听到了他的誓言,真让他重生了。而且重生后的他,成了一个道观里的小道士。
这具身体资质平平,经脉堵塞,别说练剑了,连最基础的内功都修炼不了。
正好。顾长生想,正好可以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青云观不大,前后三进院落,一共就七个道士。观主清玄真人,是顾长生的师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士,看起来慈眉善目,实则深不可测。
顾长生走进后院,把水倒进缸里,正要去柴房劈柴,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道长,求求您出手吧!那个魔头已经杀了三十多人了,镇武司的高手全折在里面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哭腔。
“贫道说过,青云观不问世事。”这是清玄真人的声音,不急不缓。
“可是……”
“送客。”
顾长生摇了摇头,继续劈柴。
傍晚时分,山风渐起,吹得松涛阵阵。顾长生盘腿坐在柴房后面的石头上,闭目养神。
这具身体虽然废,但他前世对武学的理解还在。如果能打通经脉,哪怕只有一条,他也能在三年内重回巅峰。
但他不想。
江湖嘛,他上辈子已经混够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顾长生猛然睁眼。
一道黑影从山门外疾掠而来,速度快得惊人。那人身穿黑色劲装,手持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尖直指前殿。
“清玄老道,听说你拒绝了镇武司的请求?”黑衣人在院中落下,声音阴冷,“那本座只好亲自来请了。”
顾长生皱了皱眉。
这人内功不弱,至少是精通境巅峰,半步大成。在江湖上能横着走的人物。
青云观几个弟子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大师兄赵元朗,二十七八岁,精通剑法,内功刚入精通境。
“什么人敢擅闯青云观!”赵元朗拔剑喝道。
黑衣人冷笑一声,软剑一抖,化作十几道剑光,铺天盖地罩向赵元朗。
赵元朗大惊,举剑格挡,却只挡下三道,剩下的剑光全招呼在身上。一瞬间,他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鲜血飞溅。
“大师兄!”
几个师弟冲上去,却连黑衣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打得吐血倒地。
黑衣人收剑而立,轻蔑道:“青云观?不过如此。清玄老道,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破观拆了。”
“阿弥陀佛。”一声道号从后院传来,清玄真人缓步走出,面色平静,“施主好大的火气。”
黑衣人盯着清玄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老道,我知道你内功深厚,但你那一脉的功法有缺陷,每次出手都会折寿三年。你确定要为了这些废物的请求,搭上自己的寿元?”
清玄真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施主说对了,贫道确实不能轻易出手。所以……”
他忽然转头,看向柴房的方向。
“长生,你来。”
院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长生也愣住了。
“师父,我?”他指了指自己。
“对,你。”清玄真人微微一笑,“你入门三个月,为师一直在观察你。你每天挑水劈柴,看似浑浑噩噩,但你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睛。”
顾长生心里一凛。
“你的经脉虽然堵塞,但你身上有一股剑意,那股剑意之强,为师生平仅见。”清玄真人目光深邃,“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黑衣人冷笑一声:“老道,你让一个劈柴的小道士来送死?”
顾长生沉默着从柴房后面走出来。
他站在院中,看着黑衣人,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呻吟的同门师兄弟,看着清玄真人苍老的面容。
江湖。
又是江湖。
他发过誓,这辈子不碰剑,不涉江湖。
但江湖偏偏要来找他。
“这位……施主。”顾长生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最后劝你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黑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小道士,你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顾长生说,“我是为你好。”
黑衣人笑容一收,眼中杀机迸现:“找死!”
软剑如毒蛇出洞,直刺顾长生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在场众人甚至没看清剑的轨迹。
但顾长生看清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剑尖微偏三分,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藏在腋下的左手。先以剑招吸引注意力,再以左掌击碎对手心脏,这招叫“蛇鼠一窝”,是幽冥阁的阴毒功夫。
顾长生侧身。
仅仅侧身一寸。
软剑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带起几根断发。黑衣人的左手同时击出,却打在空处,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踉跄了一步。
这一步,就是破绽。
顾长生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黑衣人的软剑。
“你……”
黑衣人瞪大眼睛,想要抽剑,却发现那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任他如何用力,剑都纹丝不动。
“我说过,现在走还来得及。”顾长生目光平静,“但你不想走。”
他手指轻轻一弹。
软剑发出一声哀鸣,从中间断成两截。黑衣人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撞穿了院墙,摔在山道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院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清玄真人眼中精光一闪,喃喃道:“好强的剑意……手指为剑,弹指碎钢,这分明是大成境的剑道修为!”
顾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柴房走去。
“小道士!”黑衣人在山道上挣扎着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你到底是谁!”
顾长生头也不回:“青云观,砍柴的道士。”
黑衣人脸色铁青,咬牙道:“好,很好。你等着,幽冥阁不会放过你的!”说完,施展轻功,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生回到柴房,坐在木墩上,看着自己这双白嫩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前世四十年练剑,剑早已不是他的工具,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哪怕重生,哪怕换了身体,那份本能还在。
“唉。”顾长生叹了口气,“看来这辈子的清净,是要打折扣了。”
深夜,青云观一片寂静。
顾长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害怕幽冥阁报复,而是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弹指断剑那一招,他用的是前世的内力。但这具身体明明经脉堵塞,哪来的内力?
他坐起来,盘腿内视。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依旧堵塞。
但在他心口膻中穴附近,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气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缓缓旋转。
那是前世残存的剑意。
不是内力,是意。
武道修炼,内力易得,意境难求。江湖上九成九的武者穷尽一生都触摸不到意境的边缘。而顾长生前世,已经把剑意修炼到了“天人交感”的境界。
意,不需要经脉,不需要内力,全凭心念。
所以他刚才才能以指代剑,弹指碎钢。那用的是剑意,不是内力。
但剑意消耗的是心神,用多了会头痛欲裂,严重的话甚至会昏迷。刚才那一下,已经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了。
“还是太弱。”顾长生摇了摇头,“这具身体承受不住太强的剑意。最多再用两次,我就得昏过去。”
他正要躺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清玄真人。
“长生,睡了没?”
“师父,没睡。”
门被推开,清玄真人提着灯笼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仔细端详着顾长生,半晌才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长生沉默。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清玄真人摆摆手,“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师父请讲。”
“你愿意正式入我青云观门下,继承我的衣钵吗?”
顾长生一愣:“继承衣钵?师父,我只入门三个月,连最基础的功法都没学……”
“你不需要学。”清玄真人打断他,“你身上的剑意,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强。你需要的不是功法,是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行走江湖却不受各方势力掣肘的身份。”
顾长生明白了。
老道士这是要收他做关门弟子,把青云观交给他。
“师父,您为什么选我?”
清玄真人笑了笑:“因为你那双眼睛。那是看透生死、历经沧桑的眼睛。青云观需要一个真正懂江湖的人来守护,而不是那些只知道念经打坐的弟子。”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
清玄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顾长生:“这是我青云观的镇观功法《太虚心经》,练到极致,可引天地灵气入体,重塑经脉。你经脉堵塞,这本书对你最有用。”
顾长生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太虚者,无相无形,无始无终。天地万物,皆生于太虚,归于太虚……”
他前世是纯粹的剑修,对内功修炼涉猎不多。但这份《太虚心经》的精妙之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内功心法,而是一本修炼“意境”的功法。
意境修炼极其罕见,整个江湖已知的只有三本。而这本《太虚心经》,居然能通过修炼意境来反哺肉身,慢慢打通经脉。
“好东西。”顾长生由衷赞叹。
清玄真人满意地点点头:“你慢慢练,不急。至于那个幽冥阁的人……”
“师父放心,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来。”顾长生说,“那人伤得不轻,回去报信至少要半个月。等他们查清我的底细,再来报复,少说也得一个月。”
清玄真人惊讶地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顾长生笑道:“猜的。”
老道士摇摇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对了,明天一早镇武司的人还会来。这次,你见见他们。”
“我?”
“对,你。”清玄真人意味深长地说,“既然注定要入江湖,那就早点入。拖得越久,麻烦越大。”
第二天一早,顾长生刚做完早课,就听到山门外传来马蹄声。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银色铠甲,腰悬长刀,面容刚毅,一看就是军旅出身。女的穿一袭青色长裙,腰佩短剑,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镇武司,沈惊鸿。”女子亮出一块令牌,“求见青云观主。”
顾长生站在山门内,打量了她一眼。
这女子内功不弱,至少在精通境巅峰。那个银甲男子更厉害,气息沉稳,步伐如山,应该已经摸到了大成境的门槛。
“家师今日不便见客。”顾长生说,“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沈惊鸿皱眉:“你是?”
“青云观弟子,顾长生。”
沈惊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能有多大本事?
“你不够格。”她冷冷道,“让清玄真人出来。”
顾长生也不恼,转身就走。
“哎,你!”沈惊鸿急了,“你这小道士,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顾长生头也不回:“你说我不够格,那我走了便是。不够格的人,不配跟你谈。”
沈惊鸿气得脸色发白。
一旁的银甲男子低声道:“沈大人,别冲动。昨晚那个幽冥阁的人就是这个小道士打跑的。”
沈惊鸿一愣:“你确定?”
“镇武司的暗探亲眼看到的。”银甲男子说,“那小道士没用剑,两根手指就捏断了对方的软剑,把人震飞出去七八丈。”
沈惊鸿倒吸一口凉气。
她快步追上顾长生,抱拳道:“刚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顾长生停下脚步,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三个月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组织,自称‘天道盟’。他们在各地制造杀戮,短短三个月,已经死了三百多人。”沈惊鸿面色凝重,“镇武司派了三批高手去查,全都折在了里面。”
“天道盟?”顾长生挑眉。前世他没听过这个组织。
“对,天道盟。他们的首领自称‘天道主’,武功极高,而且会一种极其诡异的功法,能在战斗中吸取对手的内力。”
顾长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吸取内力?
这种功法他前世见过。
幽冥阁的《噬元大法》,修炼此功的人可以通过吞噬他人内力来提升自己。但这种功法有个致命的缺陷:吞噬的内力驳杂不纯,修炼者迟早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幽冥阁主当年就是靠这门功法,从一个无名小卒,短短十年就登上了武道巅峰。
“你是说,天道盟和幽冥阁有关系?”顾长生问。
沈惊鸿点头:“我们怀疑天道盟就是幽冥阁的分支,或者……是幽冥阁主本人新创的组织。”
顾长生沉默了。
幽冥阁主,那个害死他的人。
前世他花了二十年,终于查清幽冥阁主的身世。那人名叫厉无咎,本是五岳盟的弃徒,因修炼魔功被逐出师门。后来他创立幽冥阁,网罗天下邪道高手,短短十五年就成了江湖第一大邪派势力。
厉无咎的武功深不可测,顾长生与他交手三次,前两次不分胜负,第三次中了暗算,经脉寸断,坠崖身死。
如果天道盟真的是厉无咎搞出来的,那事情就麻烦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顾长生问。
沈惊鸿郑重道:“我希望你加入镇武司,协助我们调查天道盟。”
“我不加入任何组织。”
“那……以客卿的身份,临时帮忙。”
顾长生想了想,问:“有报酬吗?”
沈惊鸿一愣,她没想到这个小道士居然会问报酬。在她印象里,出家人不该是视金钱如粪土吗?
“有。”她说,“每月白银一百两,完成任务另有赏赐。”
“成交。”顾长生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只负责查案和打架,不参与镇武司的任何内部事务。第二,我需要自由行动,不受你们调遣。第三……”他看着沈惊鸿,“我需要一把剑。”
沈惊鸿不解:“你不是不用剑吗?昨晚你两根手指就……”
“昨晚是昨晚。”顾长生打断她,“今天不一样。”
他没说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他刚才试着催动剑意,发现昨晚那一击消耗太大,残存的剑意只剩下不到三成。如果再用一次,他肯定昏过去。
在没有恢复足够的剑意之前,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剑。
“好。”沈惊鸿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递给顾长生,“这是镇武司的制式佩剑,叫‘惊鸿’,先用着。”
顾长生接过剑,拔剑出鞘。
剑身三尺,宽两指,通体雪白,剑刃上有一道淡淡的血槽。做工精良,虽然比不上他前世用的神兵,但已经算得上好剑。
“谢了。”他收剑入鞘。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问:“顾长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十六岁的小道士,两指断钢剑,面对幽冥阁的人不卑不亢,谈条件时冷静得像一个老江湖。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的道观弟子。
顾长生把剑挂在腰间,微微一笑:“青云观,砍柴的道士。”
当天下午,顾长生跟着沈惊鸿下了山。
同行的还有那个银甲男子,他叫秦仲,镇武司的副指挥使,内功半步大成,擅长刀法,在江湖上有个名号叫“银刀秦仲”。
三人骑马,一路向东,傍晚时分到了一座叫青石镇的小镇。
“第三个案发地就在这里。”沈惊鸿翻身下马,“前两个镇子的人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青石镇我们提前派了人过去,但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十二个人。”
顾长生环顾四周。
镇子不大,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紧闭门窗,偶尔有行人经过,都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死者的尸体在哪里?”顾长生问。
“镇上的义庄。”
三人来到义庄,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沈惊鸿皱了皱眉,秦仲面不改色,顾长生更是神色如常。
前世他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场景,这点味道算什么。
义庄里停着十二具尸体,没盖白布,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每具尸体的死状都一样:面部扭曲,瞳孔放大,皮肤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
顾长生走近,蹲下来仔细查看。
尸体的脖颈处有两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针扎过。
“这是……”
“我们找仵作验过。”沈惊鸿说,“仵作说这些人的血被抽干了,但不是从伤口流出来的,而是被某种力量直接从血管里抽走的。”
顾长生站起来,眉头紧锁。
吸取内力,抽干血液。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功了,这是邪术。
“天道盟的人在这里出现过?”他问。
“三天前,有人在镇外的破庙里见过一群黑衣人。”沈惊鸿说,“我派人去查过,破庙里有打斗的痕迹,还有几具尸体,但尸体很快就腐化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顾长生想了想:“带我去破庙。”
破庙在镇子东边三里外,叫土地庙,年久失修,连门板都烂了一半。
顾长生走进庙里,立刻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神像后面果然有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但从衣着来看,都是普通人,不是武者。
“这些人也是被吸干血的?”沈惊鸿问。
顾长生摇头:“不是。他们是被人用掌力震死的,五脏俱裂,一击毙命。杀人的人武功很高,至少是精通境巅峰。”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边,翻开对方的衣领。
一块黑色的纹身映入眼帘。
那是一朵曼珠沙华,花瓣呈倒三角排列,中间有一个骷髅头。
幽冥阁的标志。
顾长生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天道盟就是幽冥阁。
“怎么了?”沈惊鸿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顾长生站起来,“你派几个人盯着镇上,尤其是晚上。天道盟的人既然在这里杀过人,说明这镇子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还会回来。”
沈惊鸿点头,立刻吩咐秦仲去安排。
当晚,三人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深夜,顾长生坐在窗前,翻开《太虚心经》,按照上面的方法修炼意境。
太虚心经的核心是“以意引气,以气化力”。先将心神沉入太虚之境,感受天地间的灵气,然后用剑意引导灵气入体,慢慢冲刷堵塞的经脉。
他闭目凝神,意识渐渐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萤火虫在飞舞。那是天地灵气。
他用剑意引导这些灵气,向膻中穴汇聚。灵气缓缓流动,像一条小溪,淌过那些堵塞的经脉。
又痒又痛,像千万只蚂蚁在爬。
顾长生咬牙忍着,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他缓缓睁眼。
第一条经脉,通了。
虽然只是最细小的一条分支经脉,但这是一个开始。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他就能打通全身经脉,恢复前世三成的内力。
三成,足够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顾长生抓起桌上的惊鸿剑,从窗口跃出。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正站在街道中央,掐着一个路人的脖子。那路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得像枯树皮一样。
“住手!”顾长生大喝一声,拔剑出鞘。
黑衣人转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他松开干瘪的路人,转向顾长生,双掌一翻,一股阴冷的气劲扑面而来。
顾长生侧身避开,惊鸿剑划出一道弧线,直削黑衣人的脖子。
黑衣人动作极快,身体如鬼魅般后退半步,避开剑锋,同时一掌拍向顾长生胸口。
这一掌又快又狠,掌风带着一股腐臭味。
顾长生不闪不避,左手竖起剑指,点在黑衣人掌心。
“砰!”
一道无形的剑意从指尖迸发,穿透黑衣人的手掌,沿着手臂直冲心脉。
黑衣人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炸开,血肉横飞。他满脸恐惧地看着顾长生,“你……你是什么人!”
顾长生没有回答,剑尖一挑,挑开了黑衣人的衣领。
黑色曼珠沙华纹身。
果然是幽冥阁的人。
“你们天道盟的总部在哪里?”顾长生冷冷问。
黑衣人咬了咬牙,忽然仰天大笑:“你杀了我也没用!天道主已经苏醒了,用不了多久,整个江湖都会臣服在他脚下!”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七窍流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顾长生皱眉,蹲下查看。
黑衣人已经死了,是中毒。他的牙齿里藏着毒囊,一旦被捕,就咬碎毒囊自尽。
“死士。”顾长生站起来。
沈惊鸿和秦仲这时候才赶到。沈惊鸿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很难看:“又没留下活口。”
“不,留下了一个。”顾长生指了指死者的衣领,“幽冥阁的标志。你之前的猜测没错,天道盟就是幽冥阁的分支。”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果然是幽冥阁。朝廷早就想对他们动手了,但幽冥阁的总部藏在昆仑山深处,易守难攻,一直没办法清剿。”
“不需要清剿总部。”顾长生说,“抓住天道主就够了。天道盟既然是幽冥阁的分支,那天道主一定是幽冥阁的重要人物。抓住他,就能撬开他的嘴。”
“你知道天道主在哪里?”
顾长生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他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
令牌是铁制的,正面刻着一个“道”字,背面刻着一幅地图。
“这是天道盟的身份令牌。”顾长生说,“背面的地图标注的是他们的一处分舵。如果能拿下那处分舵,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天道主。”
沈惊鸿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是……青城山附近!”
“对。”顾长生说,“明天一早,出发去青城山。”
青城山,距青石镇三百里。
顾长生三人骑马走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到达青城山脚下。
山林茂密,雾气缭绕。青城山是道家名山,山上道观众多,香客络绎不绝。但令牌标注的分舵位置,却在青城山后山的深处,那里人迹罕至,常年被云雾笼罩。
“我派几个人先上去探探路。”秦仲说。
顾长生摇头:“不用。对方人很多,你的人上去就是送死。”
“你怎么知道对方人多?”
顾长生指了指脚下的泥土:“你看这些脚印,新旧不一,至少有三四十个人走过。而且从脚印的深度来看,这些人都有武功底子。一个分舵有三四十个武者,不是小势力。”
秦仲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不由得对这个小道士刮目相看。
“那怎么办?直接打上去?”
“不。”顾长生说,“我先进去看看情况,你们在外面接应。”
“太冒险了。”沈惊鸿不同意,“万一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顾长生打断她,拔出惊鸿剑,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后山有两条路,一条是正路,有人把守。另一条是悬崖,从东面的峭壁爬上去,可以绕过哨卡。我从峭壁上去,你们等在正路口,听到信号就动手。”
沈惊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顾长生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小心点。”她说。
顾长生收剑入鞘,身形一闪,消失在树林中。
他沿着山脊绕到东面,果然看到一面陡峭的悬崖。悬崖高约百丈,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一般人根本爬不上去。
但对顾长生来说,不是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刚刚打通的那条经脉,微薄的内力涌入双腿。
纵身一跃。
脚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再跃。
身形如猿猴般灵巧,在峭壁上不断借力攀升。片刻之后,他已经翻上了悬崖顶部,落在一片密林中。
前方百米外,有一座破败的道观。
道观不大,但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守夜的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目光锐利,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
顾长生伏在草丛中,静静观察。
道观正殿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殿外站着四个黑衣人,腰间都挂着铁制令牌,和他在青石镇得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一二三四……一共三十二个人。”顾长生默默数着。
正殿里忽然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百米的距离,那声音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人都到齐了吗?”
“回禀护法,都到齐了。”另一个声音回答。
“好。天道主的命令已经下了,三天后,血洗青城山所有道观,一个不留。”
“是!”
顾长生瞳孔一缩。
血洗青城山?
这些疯子。
他悄悄后退,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根枯枝在他脚下断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谁!”殿外的四个黑衣人同时拔刀,朝他的方向冲来。
顾长生不再隐藏,拔剑而起。
惊鸿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取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那人举刀格挡,但顾长生的剑太快了,刀还没举起来,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一剑毙命。
另外三人同时扑上,三把刀从不同的角度砍来。
顾长生身形一转,避过两刀,第三刀贴着他的后背划过,削下一片衣角。他反手一剑,刺穿第二个黑衣人的肩膀,顺势一搅,废了对方的手臂。
剩下两人见状,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有埋伏!”
顾长生抬手,两道剑意从指尖射出,正中两人的后心。他们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但喊声已经惊动了道观里的人。
正殿大门轰然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眼神阴冷如毒蛇。
“什么人敢闯我天道盟分舵?”
顾长生站在院中,握剑而立,淡淡道:“青云观,砍柴的道士。”
疤脸护法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就是你打伤了我们幽冥阁的人?一个小道士,也敢来送死?”
他右手一翻,一柄漆黑的弯刀出现在手中。刀身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淬了毒。
“上!”疤脸护法一挥手,剩余的二三十个黑衣人蜂拥而上,将顾长生团团围住。
顾长生握紧惊鸿剑,心中计算着。
他现在内力微薄,全靠剑意支撑。剑意最多再能用一次半,如果一次打不垮所有人,他就得昏迷。
必须速战速决。
他闭上了眼睛。
敌人见状,以为他放弃了抵抗,纷纷举刀冲了上来。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顾长生睁开了眼。
一道无形的剑意从身体里爆发出来,像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黑衣人被剑意扫中,手中的刀齐齐断裂,人也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顾长生不等他们落地,身形电射而出,惊鸿剑在人群中穿梭。
他没用任何繁复的剑招,只是最简单的刺、削、挑、抹。
但每一剑都精准无比,不是刺中对方的手腕,就是削断对方的刀柄。剑剑不致命,却剑剑废掉对方的战斗力。
片刻之间,二十多个黑衣人全部倒地,不是断了手就是折了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疤脸护法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顾长生看着他,淡淡道:“我说过了,青云观砍柴的道士。不过,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那我告诉你。”
他收剑而立,目光平静如水。
“前世,我叫顾长空。”
疤脸护法的眼睛猛地睁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顾……顾长空?剑神顾长空?不可能!顾长空三年前已经死了!”
“死了?对,死了。”顾长生说,“但现在,他又活了。”
疤脸护法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跑。
顾长生抬手,一道剑意射出,正中疤脸护法的膝盖。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这时候,山道正路传来喊杀声。沈惊鸿和秦仲带着镇武司的人冲了上来,将那些受伤的黑衣人全部擒获。
沈惊鸿看到满地的伤员,又看看院中浑身浴血的顾长生,眼中满是震惊。
“你一个人……打倒了三十多个?”
顾长生把剑插回腰间,淡淡道:“三十个杂鱼而已,不值一提。”
他走到疤脸护法面前,蹲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
“现在,告诉我天道主在哪里。”
疤脸护法咬着牙不说话。
顾长生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却让疤脸护法浑身发冷。
“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顾长生轻声道,“你信不信,我有三百种办法让你开口?”
疤脸护法看着那双眼睛,终于崩溃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在……在昆仑山,天道盟的总部就在昆仑山深处的幽冥阁旧址。”疤脸护法颤抖着说,“天道主每隔半个月会去一次总部,下次去的时间是……是十天后的月圆之夜。”
顾长生站起来,转身看向西边的天际。
昆仑山,月圆之夜。
厉无咎,我们又要见面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十天后的月圆之夜,顾长生独自一人上了昆仑山。
他没有带沈惊鸿,没有带秦仲,甚至没有带惊鸿剑。
他带了一壶酒,还有一颗平静的心。
幽冥阁的总部建在万丈悬崖之上,只有一条铁索桥连接外界。铁索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
老人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寒星。
幽冥阁主,厉无咎。
“你来了。”厉无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顾长空,我等了你很久了。”
顾长生站在铁索桥的这一头,看着这个害死自己的仇人。
“你猜到是我?”
“当然。”厉无咎说,“这世上能在十六岁就拥有大成境剑意的人,除了你顾长空,不会有第二个。”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你以为重生了就能报仇?太天真了。这三年,我又练成了一门绝世魔功,就算是前世的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顾长生没有说话。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酒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烫。
“厉无咎。”他放下酒壶,缓步走上铁索桥,“前世我输给你,是因为我心有牵挂。我放不下师门,放不下故人,放不下那个该死的江湖。”
铁索桥在夜风中摇晃,下面是万丈深渊。
“但这一世不一样。”顾长生的眼中燃起了火焰,“这一世,我无牵无挂。这一世,我只为你而来。”
剑意冲天而起,整座铁索桥都在颤抖。
厉无咎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受到了那股剑意。
那不是大成境,那是天人交感巅峰!比前世还要强!
“不……不可能!你这具身体明明经脉堵塞,怎么可能……”
“经脉堵塞,不代表不能修炼意境。”顾长生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剑意就强一分,“厉无咎,你太依赖外物了。真正的武道,从来不在内力,不在功法,在心。”
厉无咎脸色大变,双掌齐出,一股黑色的气浪席卷而来。
那是《噬元大法》的力量,吞噬一切的邪功。
顾长生闭上眼睛。
他拔剑。
没有剑。
但他手指并拢,以指为剑。
一道无匹的剑光从指尖射出,撕裂黑暗,撕裂邪功,撕裂一切。
厉无咎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洞。
血从洞里涌出来。
“你……”
他瞪大眼睛,缓缓倒了下去,坠入万丈深渊。
顾长生收回手指,转身走下铁索桥。
山风吹来,带走了那股腐朽的气味。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但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他了。
远处,朝阳初升,金光洒满群山。
顾长生把最后一口酒倒在地上,敬前世,敬重生,敬这片他注定无法远离的江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