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
残阳似血,将整座洛阳城染成一片暗红。
镇武司后院,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已经干枯发黄,三年来无人打理。沈奕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指尖抚过树干上深浅不一的剑痕——这些痕迹,是他十八岁时留下的。
如今他二十一岁,却已是将死之人。
“沈大人,殿帅请您去正堂。”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奕转过身,一袭黑色锦袍在暮风中微微鼓荡。他面色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知道了。”
他缓步穿过回廊。三年前,这条回廊两侧站着三十六名白衣剑士,见他经过齐齐抱拳,喊一声“沈大人”。如今回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筑了巢。
正堂里灯火通明。
殿帅赵崇山端坐主位,两侧站着十余位镇武司统领。见沈奕进来,有人投以怜悯的目光,更多人是嘲讽。
“沈奕。”赵崇山的声音低沉,像磨刀石擦过铁器,“北境急报,幽冥阁余孽聚于雁门关外,意图不轨。本帅命你率队前往,三日内出发。”
沈奕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扫视堂内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赵崇山脸上。这位殿帅五十余岁,面容方正,须发花白,往日在先帝面前以忠直著称。可沈奕知道,这位“忠臣”的袖中,藏着一封写给北境金帐王庭的密信。
“殿帅。”沈奕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逼上死路的人,“北境距洛阳两千余里,三日赶到,就算累死战马也来不及。”
“那是你的事。”赵崇山端起茶盏,语气淡漠,“镇武司不养闲人。”
堂内响起几声低笑。
沈奕没有争辩,只是抱拳道:“属下领命。”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废物就是废物,三年前那个沈奕,怕是死在山海关了。”
沈奕脚步未停。
山海关。三年前那场血战,他率三十六骑出关追击幽冥阁右使韩铁衣,中了埋伏。三十六人全部战死,他身中七刀,从悬崖坠入怒江。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包括他自己。
可他没死。
他被江边采药的老人救起,昏迷七日七夜后醒来,发现自己内力全失,经脉寸寸断裂。曾经镇武司百年来最年轻的天才刀客,变成了一个废人。
更讽刺的是,回到洛阳后他才知道,那场埋伏的根本不是幽冥阁——是镇武司自己的人,是赵崇山借幽冥阁的刀,要杀他灭口。
因为他无意中看到了那封密信。
三年来,沈奕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赵崇山露出破绽,等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可三年的隐忍与蛰伏,换来的是一纸送死的军令。
雁门关外,幽冥阁高手云集。以他现在的武功,去了就是送死。
夜深了。
沈奕坐在昏暗的屋中,面前摆着一壶温了三次的浊酒。他没有喝,只是盯着墙上那柄刀。刀名“破军”,三尺七寸,重七斤二两,刀身有一道从护手延伸到刀尖的血槽。三年前他握着这柄刀,杀得幽冥阁三百铁骑不敢上前。
如今他连将这柄刀举过头顶都费劲。
“你就这么认命了?”
一个声音在窗外响起。沈奕没有回头。
“楚风,你来做什么。”
窗户被推开,一个青衫男子翻窗而入。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他手中提着一坛酒,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
“听说你被发配去雁门关,来送你最后一程。”
楚风是沈奕在镇武司唯一的旧友。当年山海关一战,楚风奉命接应,晚到了半个时辰。沈奕从不怪他,因为那半个时辰是被赵崇山故意拖延的。
“我查到了。”楚风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三年前出卖你行踪的人,是顾长空。”
沈奕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顾长空。
他的副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兄弟。山海关之战,顾长空负责断后,沈奕一直以为他战死沙场。可三年来他隐隐觉得不对——那些人在悬崖上搜他的“尸体”时,的方向精准得不像随机。
“他没死?”沈奕问。
“没死。现在是赵崇山的心腹,北镇抚司指挥使。”楚风冷笑,“当年他拿你的行踪换了如今的荣华富贵。”
沈奕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风越来越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楚风。”沈奕忽然开口,声音像是在做一个很平常的决定,“帮我做一件事。”
“说。”
“明日一早,将我三年来收集的赵崇山通敌证据送去御使台。不是给御史大夫,是给新上任的监察御史林惊鸿。”
楚风一愣:“林惊鸿?他一个七品小官,能扳倒殿帅?”
“他不是七品小官。”沈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诡异,“他是镇南侯的幼子,当今圣上的伴读。赵崇山不知道这件事,满朝文武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楚风怔怔地看着沈奕,像第一次认识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奕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墙边,伸手握住了破军刀的刀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握住了一段逝去的时光。
“楚风,如果我告诉你,我这三年不是什么都没做,而是在等今天——你信吗?”
楚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信。因为你是沈奕。三年前你从山海关活下来,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杀死你。”
沈奕没有反驳。
他没有告诉楚风,他之所以知道林惊鸿的身份,之所以收集到那些连赵崇山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证据,之所以这三年隐忍不发,是因为他活了两辈子。
上一世,他被赵崇山害得家破人亡,最终在雁门关外被幽冥阁高手围杀,死得无声无息。死前最后一刻,他才知道一切的真相——顾长空的背叛,赵崇山的阴谋,以及那封密信背后那个更大的局。
然后他醒了。
醒在三年前,山海关之战前七天。
这一世,他要做不一样的选择。
翌日清晨,沈奕骑马出洛阳城。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带了一柄破军刀,一壶浊酒。秋风卷起官道上的落叶,在他身后翻飞如蝶。
行至十里亭,一个红衣女子站在路中央,抱着剑,眉目如画。
“苏晴。”沈奕勒住缰绳。
女子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心疼,但很快被倔强取代:“我跟你去雁门关。”
“不行。”
“我不是在问你。”苏晴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三年前你没带我,结果差点死在江里。这次我不听你的。”
沈奕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晴是苏家庄的大小姐,苏家庄世代铸剑,在江湖上颇有地位。三年前沈奕路过苏家庄,顺手杀了一伙劫匪,救了苏家庄老小。苏晴从此缠上了他,非要跟他学刀法。沈奕教了她三个月,她学得很快,但对他的心思,早就不是“学刀法”那么简单。
上一世,苏晴在他死后单枪匹马杀入幽冥阁总坛,力战而死。这一世,沈奕不想让她再卷进来。
可他知道,这个姑娘的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走吧。”沈奕没有多言,策马北行。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催马跟上去。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沈奕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两人一路北行,三日后抵达太原府。
太原是北境重镇,再往北三百里就是雁门关。沈奕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太原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我们不去雁门关?”苏晴不解。
“去。但不是现在。”沈奕坐在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赵崇山让我三日内赶到雁门关,是希望我死在幽冥阁手中。可我偏不让他如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奕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雁门关外百里内的每一条峡谷、每一处隘口、每一个水源。
“这是幽冥阁在关外的布防图。”沈奕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分别驻扎着幽冥阁的三个分部。每个分部约五十人,首领都是幽冥阁一流高手。”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就我们两个人,去打一百五十个?”
“不是打。”沈奕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雁门关外六十里处一个叫“落雁坡”的地方,“是引。”
“引?”
“这三处分部之间相隔四十余里,互为犄角。如果强攻任何一个,另外两处会在一个时辰内赶到合围。”沈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如果让他们相互猜疑,就会自相残杀。”
苏晴看着沈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三天前判若两人。三天前他像一把生锈的刀,黯淡无光。现在他像刚被磨刀石打磨过的利刃,锋芒毕露。
“你有几成把握?”苏晴问。
“三成。”沈奕说得很平静。
“三成你就敢赌?”
“三年前我从山海关活着回来,那才叫赌。”沈奕站起身,将破军刀别在腰间,“这次,只是收账。”
入夜,太原城下起了雨。
沈奕独自坐在客栈后院,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他闭上眼睛,体内气息缓缓流转。
上一世,他在坠江后被一位隐世高人救起。那位高人不仅治好了他的伤,还传授了他一套失传百年的内功心法——《归元诀》。这套心法不重筋脉,重气海,讲究以意御气,以气养神。他用了十年才练到第七层,最终凭借这套心法和破军刀法,一人一刀杀入幽冥阁总坛,手刃仇敌。
但那一世,他失去了太多。
这一世,他从重生那一刻就开始重修《归元诀》。三年时间,虽然经脉断裂无法恢复巅峰战力,但他的气海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内力。只是这股内力像一潭死水,无法通过经脉运转到四肢百骸。
他需要一件东西——续脉丹。
续脉丹是江湖中最罕见的丹药之一,能修复断裂的经脉。但这种丹药的药方早已失传,只有极少数隐世门派还保留着炼制之法。
上一世,他是十年后才得到续脉丹的。这一世,他知道续脉丹的所在——太原城北三十里,苍云山,药王谷。
“明天,先去苍云山。”沈奕睁开眼睛,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像冰凉的细针。
雨越下越大。
苏晴站在窗边,看着后院中那个人影。沈奕在雨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三年前他在苏家庄教她刀法时,她问过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杀人?”
他回答:“因为有些人不杀,会有更多人被杀。”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似乎懂了。
苍云山在太原城北,山势陡峭,终年云雾缭绕。
次日清晨,沈奕和苏晴弃马登山。山道崎岖,两侧古木参天,偶尔有猿啼从深谷中传来,回声在山壁间震荡。
苏晴走在沈奕身后,看着他踩着湿滑的山石稳步上行,心中暗暗惊讶。她以为他武功尽废,体力应该很差,可这三天的跋涉,沈奕从未落在她后面。
“你不是内力全失吗?”苏晴忍不住问。
沈奕头也不回:“内力全失不代表身体不行。三年来我每天负重爬山,从镇武司后山爬到山顶再下来,一天三次。”
“就为了练体力?”
“就为了活着。”沈奕的语气很平淡,“赵崇山想让我死,我不能死。”
两个时辰后,两人抵达苍云山半山腰。前方出现一条峡谷,两侧峭壁如削,谷中白雾弥漫,看不清深浅。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四个字——“入谷即死”。
“药王谷就在这条峡谷尽头。”沈奕站在石碑前,“谷中种满了毒草,吸入雾气就会中毒。普通人走不到百步就会毒发身亡。”
苏晴脸色一变:“那我们怎么进去?”
沈奕从怀中取出两粒黑色药丸,递给苏晴一粒:“避毒丹,含在舌下,不要吞。进入峡谷后屏住呼吸,快走。一刻钟内必须穿过峡谷,否则药效一过,神仙也救不了。”
苏晴接过药丸含在舌下,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她皱了皱眉,跟在沈奕身后踏入峡谷。
雾气浓得像牛奶,伸手不见五指。沈奕的脚步声在前方指引着方向,苏晴紧紧跟随。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左边是冰冷的石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走了大约半刻钟,苏晴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别停。”沈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苏晴硬着头皮往前走。雾气中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直奔她面门而来。她下意识侧身,一柄飞刀从她耳边掠过,“夺”地钉在她身后的石壁上。
“什么人?!”苏晴拔剑。
雾气中走出一个灰衣老者,面容枯瘦,双眼深陷,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他盯着沈奕,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
“三年前你从山海关掉进江里,被人救起来后,那救你的人是不是教你来找老夫?”
沈奕拱手:“前辈慧眼。正是恩师临终前告知晚辈,续脉丹天下唯前辈能炼。”
灰衣老者冷哼一声:“那老东西倒是会给我找麻烦。续脉丹需要七种珍稀药材,其中三味已经绝迹百年,老夫拿什么炼?”
“玄冰草、龙骨花、凤凰血。”沈奕缓缓说出三味药材的名字,“这三味药材,晚辈已经找到了。”
老者瞳孔一缩:“不可能!玄冰草生长在极北冰原千年寒冰之下,龙骨花只在龙脉地穴中开放,凤凰血更是上古神兽之血——你怎么可能找到?”
沈奕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三个玉盒,逐一打开。
第一个玉盒中,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色花朵静静绽放,花瓣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散发着刺骨的寒气。龙骨花。
第二个玉盒中,一株通体漆黑的草药弯弯曲曲,像一条沉睡的小蛇。玄冰草。
第三个玉盒中,一滴殷红的血液被封在水晶珠内,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凤凰血。
灰衣老者的手开始颤抖。他小心翼翼捧起那滴凤凰血,凑在眼前看了又看,忽然抬头盯着沈奕:“这些药材,每一味都价值连城,你怎么得到的?”
“用命换的。”沈奕说得很平静,“三年来,晚辈走遍天下,下过千年冰渊,闯过大内禁地,杀过上古凶兽。这条命能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来求前辈这一颗丹药。”
老者沉默了。
谷中的雾气越来越浓,苏晴感觉舌尖的避毒丹已经开始融化,辛辣味渐渐散去。她心急如焚,却不敢出声。
“罢了。”老者忽然叹了口气,“老夫欠那老东西一条命,今日还给他。”他收起玉盒,转身向谷中走去,“三日后来取丹药,多带些银子,老夫不收白条。”
“多谢前辈。”沈奕深深一揖,转身拉着苏晴快步离开峡谷。
出了峡谷,苏晴大口喘着气,避毒丹已经化尽,但她吸入的雾气不多,只是头晕目眩了一阵便恢复过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千年冰渊、大内禁地、上古凶兽——都是真的?”苏晴看着沈奕,眼中满是震惊。
沈奕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目光悠远:“走吧,三天后再来。”
三日后,沈奕独自返回药王谷。苏晴被他留在客栈,理由是“谷中雾气太毒,多去一次多一分危险”。
灰衣老者将一颗碧绿色的丹药交到他手中。丹药只有龙眼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叶脉一样舒展。
“这颗续脉丹,用了我毕生所学。”老者看着沈奕,语气罕见地严肃,“服下之后,你的经脉会全部重塑。这个过程会痛不欲生,民间说‘脱胎换骨’,就是这个意思。扛过去了,你的功力会比三年前更强。扛不过去——”
“晚辈扛得过去。”沈奕将丹药吞入腹中。
话音刚落,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丹田炸开,像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每一寸经脉。沈奕闷哼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
这种疼痛,比山海关那七刀加起来还要剧烈。
沈奕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重新熔铸的铁水,在体内奔涌、撕裂、重铸。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退。
沈奕缓缓睁开眼睛,发现灰衣老者正蹲在他面前,浑浊的眼珠中有了一丝难得的赞赏。
“三天,整整三天。老夫炼药几十年,见过无数人服用续脉丹,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叫出声的。”
沈奕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空空荡荡的经脉重新充满了内力,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洪水。他握紧拳头,内力在掌心凝聚,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三年前,他是后天巅峰。
如今,他触摸到了先天的门槛。
“多谢前辈。”沈奕再次深深一揖。
“不必谢我。”老者转身向谷中走去,声音渐渐飘远,“那个教你的老东西说过一句话——‘江湖的规矩,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但有些人不该杀,有些人不能杀。分清楚这两点,才算入了江湖的门。’你自己掂量吧。”
雁门关外,黄沙漫天。
沈奕在太原等了十天,等来了他要等的人——林惊鸿。
这位年轻的监察御史带着一队御使台的人马赶到太原,以“巡查北境军务”为名,悄然进驻太原府衙。他那封弹劾殿帅赵崇山的奏折,已经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御前。
沈奕知道,圣上不会立刻动赵崇山。因为赵崇山身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当朝首辅、皇后一族、甚至是几位皇子。这是他上一世用命换来的教训。
但这一世,他不需要扳倒赵崇山。
他只需要赵崇山自顾不暇。
“沈奕。”林惊鸿在太原府衙的后堂接见了他。这位年轻的监察御史不到三十岁,面容清瘦,目光深沉,说话不紧不慢,“你送来的那些证据,本官已经核实。赵崇山通敌确凿,但仅凭这些,还动不了他。”
“下官明白。”沈奕抱拳,“下官斗胆请大人再等十日。十日后,幽冥阁必有一场内乱,届时赵崇山与幽冥阁的通信会全部暴露。那时候,大人再动手不迟。”
林惊鸿盯着沈奕看了很久:“你凭什么让幽冥阁内乱?”
沈奕微微一笑:“因为幽冥阁右使韩铁衣的女儿,三年前死在山海关。韩铁衣一直以为她是被镇武司所杀。这几天,他会收到一封信,告诉他——杀他女儿的,是幽冥阁左使柳惊鸿。”
林惊鸿瞳孔微缩:“那封信是你写的?”
沈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这个人,很危险。”林惊鸿忽然笑了,“本官很喜欢。”
落雁坡。
这是雁门关外六十里处的一片峡谷,两侧山势平缓,谷中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每到秋末,成千上万只大雁从这里南飞,在坡上歇脚,因此得名。
沈奕独自站在谷中,破军刀斜挎腰间,秋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
夕阳西下时,北方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黄沙中疾驰而来,约莫三十余人,黑衣黑甲,旗帜上绣着一轮黑色弯月——幽冥阁。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骑一匹黑色骏马,手提一柄九环大刀。九环刀在他手中轻轻一震,九个铜环叮当作响,声音刺耳。
“幽冥阁右使韩铁衣。”沈奕看着来人,语气平淡,“久仰。”
韩铁衣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沈奕:“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
“你说杀我女儿的是柳惊鸿,证据呢?”
沈奕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韩铁衣。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个“左”字,背面刻着一朵曼陀罗花。这是幽冥阁左使柳惊鸿的贴身令牌,从不离身。
韩铁衣接过令牌,脸色骤变:“你怎么会有这个?”
“三年前山海关一战,柳惊鸿混在幽冥阁的队伍中。他表面上是去帮你围杀镇武司的人,实际上是想借刀杀人,除掉你女儿。”沈奕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你女儿的娘,是柳惊鸿的师妹。柳惊鸿爱慕她一生,她却嫁给了你。柳惊鸿恨的不是你,是你女儿——因为她长得太像她娘,每看一眼都是折磨。”
韩铁衣的手在发抖。
九环刀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声音急促如暴雨。
“这不可能。”韩铁衣咬着牙,眼中却已经泛起了血丝,“柳惊鸿是我兄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二十年——”
“所以他才更恨你。”沈奕打断他,“你什么都比他强,连女儿都比他优秀。他这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唯一的解脱就是毁掉你最在乎的东西。”
韩铁衣沉默了。
风沙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忽然传来另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从西边疾驰而来,约莫四十余人,旌旗上同样绣着黑色弯月,但旗帜边缘镶着一道银边——左使柳惊鸿的人。
“韩兄!”柳惊鸿策马而来,四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儒雅,像个教书先生而非江湖高手。他在马上朝韩铁衣拱手,“听说有人在落雁坡约战我幽冥阁?韩兄怎么不通知兄弟一声?”
韩铁衣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柳惊鸿。
柳惊鸿察觉到气氛不对,目光落在韩铁衣手中的令牌上,笑容凝固了。
“这令牌——怎么在你手里?”柳惊鸿的声音变了。
“你问我?”韩铁衣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令牌是你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
沈奕站在两人之间,像一个局外人。他看着这两大高手对峙,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上一世,他用了十年才知道这些真相。这一世,他只用了三年。可当他设计让这一切提前上演时,他发现自己的心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韩铁衣不是好人。他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但他是一个父亲。
柳惊鸿也不是好人。他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兄弟的女儿。但他也是一个被嫉妒折磨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江湖的规矩,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但有些人不该杀,有些人不能杀。”
灰衣老者的话在耳边回响。
沈奕握紧了刀柄。
“柳惊鸿,我女儿是不是你杀的!”
韩铁衣的怒吼震得峡谷嗡嗡作响。
柳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儒雅依旧,但眼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疯狂,也是解脱。
“是。”柳惊鸿说,“我杀的。一刀穿心,她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铁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九环刀带着雷霆之势劈向柳惊鸿。
柳惊鸿拔剑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方人马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沈奕没有动,只是退到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完成了他的计划。
但他没有杀任何人。
“为什么不亲手报仇?”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她还是跟来了,站在峡谷入口,长剑在手,红衣在风沙中格外醒目。
“因为这不是报仇。”沈奕头也不回地说,“这是让他们自己清理门户。幽冥阁这些年做了多少恶事,韩铁衣和柳惊鸿手上沾了多少血,他们有今天的下场,是天理报应。”
“那你呢?”苏晴走到他身边,“赵崇山、顾长空,你也不亲手报仇?”
沈奕沉默了很久。
远处,韩铁衣和柳惊鸿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两人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间,但韩铁衣含怒出手,每一刀都不留余地;柳惊鸿心中有愧,剑法多了几分犹豫。五十招后,柳惊鸿被一刀劈中肩膀,鲜血飞溅。
“赵崇山和顾长空。”沈奕终于开口,“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亲手。”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现在杀了他们,世人只会说我沈奕公报私仇,不会知道他们通敌卖国、残害忠良的真相。”沈奕看着远处那两个互相厮杀的人,“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他们的真面目,让他们身败名裂,让他们死得比刀下亡魂更屈辱。”
苏晴看着沈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变得很陌生。三年前他教她刀法时,沉默寡言,出手干净利落。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一个纯粹的侠客,为正义拔刀,为弱者出手。
可现在的沈奕,更像一个猎人。冷酷、耐心、不惜一切代价。
“沈奕。”苏晴轻声说,“你还是三年前那个人吗?”
沈奕没有回答。
远处,韩铁衣一刀刺穿了柳惊鸿的胸膛。柳惊鸿的剑也刺入了韩铁衣的腹部。两人相拥着倒下,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下辈子……别做兄弟了。”柳惊鸿说完最后一句话,闭上了眼睛。
韩铁衣仰面倒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囡囡,爹来陪你了。”
风沙掩埋了他们的尸体。
混战渐渐平息。幽冥阁三十余人战死,剩下的纷纷逃散。落雁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被黄沙一点一点覆盖。
沈奕转身离开。
苏晴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走出落雁坡,天已经完全黑了。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沈奕骑在马上,忽然开口:“明天,赵崇山通敌的证据会出现在朝堂上。顾长空作为赵崇山的亲信,也会被牵连。以当今圣上的性子,这两人至少要流放三千里。”
“然后呢?”苏晴问。
“然后?”沈奕望着南方,那里有洛阳城的万家灯火,“然后我要回洛阳,重新拿起破军刀,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
“守护该守护的人。”沈奕策马南行,“比如你,比如楚风,比如那些不该死的人。”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催马追上去:“你这是在跟我告白吗?”
沈奕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落雁坡在黄沙中渐渐模糊。雁门关的烽火台上燃起了狼烟,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这一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