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将穹苍作洪炉,熔万物为白银。-
三十三重瓦檐层层叠叠坠满积雪,将宣德十七年的冬日切割成无数块冰冷雪白。整座紫宸殿如同被裹进一具冰棺之中。
殿门虚掩,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殿内烛火摇摇欲坠。
西侧暖阁,龙涎香燃得正旺。檀木矮榻上铺着鹅绒锦褥,两个年迈的太医跪在一旁,额前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榻中斜倚着一个少年——皇子赵珩。
他面色腊黄,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如病入膏肓,可落在太医眼中,这副模样更像是个死人。他的身子被七八层锦被裹着,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轮廓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
“殿下,该服药了。”老太监端着药盏凑到榻前,躬身说道。
赵珩闭着眼,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像是连呼吸的力量都已耗尽。
老太监叹了口气,用银匙舀了黑漆漆的药汁凑到他唇边。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落在锦被上,洇出深褐色的水渍。
“又漏了半碗。”旁边的小太监嘀咕一声,赶紧用帕子去擦。
赵珩的眼皮微微颤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老太监俯身凑近,听了半天,眉头紧锁,最终摇了摇头:“殿下什么也没说。”
这话是假话。赵珩说的是“火”。
但没人听见。
又或者说,没有人在意一个痴傻废皇子说的话。
自出生时便体弱多病,太医诊断他经脉先天闭塞,形同残废。六岁启蒙,太傅教他念《论语》,旁人三遍能背,他念了三天仍将“己所不欲”背成“己所欲也”。太傅气得辞官,说他“朽木不可雕”。
十二岁时,他偷溜出宫看灯会,被人掳走三日。锦衣卫找到他时,他被丢在东市口的枯井里,浑身青紫,口不能言。此后便落下口吃之症,说话含混不清,愈发被人当成傻子。
世间万物在他眼前镀着一层霜。
他看到的宫墙比旁人看到的更红,看到的冷比旁人感受到的更烈。可他不能言语,不能说清。
半月前,太医院传来最新的诊断:先天经脉不通,体内淤毒淤积,若不及时疏导,恐难活过这个冬天。
圣上长叹一声,命人将暖阁中的炭火烧旺了些。仅此而已。
“传陛下口谕——”门外忽然传来尖细的传令声。
老太监慌忙跪倒。所有人陆续跪下,乌压压一片。
黄门宦官跨步而入,趾高气昂地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绢帛,吊着嗓子念道:“陛下口谕,太子已于昨日东宫监国,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废皇子赵珩,着令内务府缩减废皇子一切用度,药材减半,炭火亦然,以资国用。念皇子体弱,赐一轮明月为伴,照拂周全。”
满殿寂静。
老太监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皮磕破,鲜血渗出:“老奴……遵旨。”
太监拿着空荡荡的托盘走了,一个白瓷碗压在托盘中央,里面空无一物。
说好的救命灵芝呢?
“明月若是能当柴烧,倒也不赖。”老太监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赵珩躺在榻上,没有睁眼。他已经学会了不睁眼看这个世界,因为看与不看,没有区别。
宣德十七年冬至夜,冷风骤起,吹灭了紫宸殿外走廊上的所有宫灯。
内务府果然说到做到,连看守的侍卫都撤走大半,只剩下两个年迈的禁军在正门外避风处缩着,不冻死便算交差。
也就是在这一夜,赵珩忽然睁开了眼。
他还活着。没有人希望他活,可他偏活着。
手脚冰凉麻木,他强撑着想翻身,手肘碰到枕头底下一个硬物。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不知是谁塞在那里的。他颤抖着将那东西抽出来,抖开,就着微弱的炭火光亮勉强辨认上面的字迹——
“混沌玄诀。内聚一气,外引星辰,抱元守一,断脉重塑。”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仓促抄录的,墨痕尚新。
赵珩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炭火的热,也不是龙涎香的燥。是一种从骨子缝隙里往外的灼烧感,顺着经脉蔓延,像是有人在用烙铁一寸寸熨烫他的五脏六腑。
他痛得弓起身子,额头撞在床栏上,额角磕出一道血口。血珠子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那本册子上,将“混沌玄诀”四个字染成一片暗红。
体内那股灼烫越来越烈,像是一条蛇在筋脉中游走,所过之处尽是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身体痉挛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太监被声音惊醒,跪在榻前手足无措,想要去找太医,却被赵珩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掌枯瘦如柴,指节分明,力道却大得出奇,攥得老太监疼得直吸冷气。
“殿、殿下?”
赵珩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眸子里映着炭火的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堵了二十二年的经脉,在那一夜里被那道灼烫之气硬生生冲开。
先是任督二脉,然后是手三阴三阳,最后是十二正经。每一次冲击都是一次彻骨的痛楚,像有人拆了他的骨头重装一遍。他咬着锦被,将里头的棉絮咬出来,满嘴都是棉花和血的腥甜味。
疼痛持续到四更天。
五更时分,赵珩躺在床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锦被湿透,额角的血已经干涸,凝成一片黑褐色的盐渍。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甚至能感受到体内那股气。那股在丹田处缓缓旋转的温热气息,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它沿着经脉游走,每绕一圈便壮大一分。他抬起手看了看,指尖轻松自如,没有抖,没有酸软无力——他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像此刻这样属于自己。
二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外头风雪的声音。
风从殿外卷进来,带着雪粒子打在廊柱上,噼啪作响。
他听见风雪中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没有呼喊,没有通报,没有任何排场。脚步声落在雪地上,沉稳而轻,像一头猎豹潜入猎物的领地。
赵珩坐起身。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喊人,但本能让他没有发出声音。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
门被推开。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她裹着一件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颔。斗篷边缘沾着雪沫,她轻轻抖落,跨步跨进门槛,顺手将门关上。
老太监注意到动静,从内室出来,险些惊叫出声。
那女子抬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其余三指屈起。
老太监身形顿住,像是被人定住了穴道,一动不能动。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女子绕过他,走向暖阁。
赵珩靠着床头,冷眼看着她靠近。
她没有说话,在榻前站定,两只手指轻轻落在赵珩的脉搏上。
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她猛地缩回手指,兜帽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任督二脉已经打通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又重复把了一次脉,嗓子里溢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呢喃,“奇经八脉,无一不通。”
赵珩没说话。他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但三个字落在了耳朵里——“混沌诀”。
“是你给我的?”他问,声音含混沙哑。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的信笺,递到赵珩手中:“这是一个人让我带给你的。”
赵珩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潇洒飘逸——
“朕当年被误传为庸碌无为的愚钝皇子之时,全靠此诀得了天赐机缘,一飞冲天。朕的皇弟赵珩贤弟,别太感激朕,这是你应得的造化。世人皆说你是废皇子,就让他们看看你是何等龙凤!”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朱红色的私印。
赵珩盯着那枚私印,忽然浑身一震。
他认出了那枚私印——宣德帝御用朱砂私印,龙纹缠云,天下只此一枚。
信笺上那些字,落在一个“朕”字上,语气里满是骄矜与得意的炫耀。
宣德十七年的宣德帝,十七岁登基,三年铲除权臣,五年平定西北叛乱,七年间扶持江湖正道剿灭邪派,朝廷威加四海,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可如今父皇为何要将这东西给我?
那个曾经无视、敷衍、甚至刻意降低我用度的人,为何在这时候忽然给我天大的机缘?
赵珩攥紧信笺,骨节几乎将纸张捏碎。
“你家师父……”他嗓音沙哑开口,“他是谁?”
女子微微笑了起来:“家师身份特殊,许多事情无法亲自交代。他让我问你——你以为那位赐‘混沌玄诀’的真的是当今圣上?那个将秘笈放在你枕下的,正是我家家师。”
空气骤然凝滞。
赵珩眯起眼,眼中精光乍现,与先前那个病秧子皇子判若两人。
“你们在利用我?”
“家师从不利用任何人。”女子摇头,语气真诚而坦诚,“殿下在深宫之中困了二十二年,可曾想知道外面的江湖是什么样子?”
外面。
风吹得窗棂作响。
赵珩没答话,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暖阁。他的所有内侍、太监、丫鬟,要么被调走,要么自行逃散。连传膳的小太监都不来了,说是膳房说没多余的饭供给这边。
“也罢。”他说。
东宫太子府。
太子赵璟坐在紫檀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今年二十六岁,生母是皇后,出身高贵。他聪明、果断、是正统嫡长子,从出生那一刻便注定是一国之君。
可他的眼皮在跳。
东宫幕僚方慕远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指尖拨弄着一枚铜钱:“殿下,废皇子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太医今早去过,说他气息孱弱。”太子冷冷道,“大概也就这几天了。”
方慕远眉头微皱:“奇怪。太医院的药都停了,按道理他早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停下拨弄铜钱的动作,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张字条上。
字条上只有六个字——
“混沌玄诀已现。”
方慕远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手中铜钱“当啷”掉在砖地上,像一记丧钟敲响。
“怎么了?”太子没好气问道。
方慕远抬起头,目光里幽深莫测:“殿下,那本秘笈……或许已经落入旁人之手了。”
翌日清晨。
赵珩奇迹般地站在了紫宸殿外,浑身散发着一股被烈酒浸泡过的凛冽气势。这股气势很淡,若非习武之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偏偏有人能察觉。
御前侍卫副总管雷震,以内功深厚著称,他远远瞧见废皇子伫立在风中,身姿挺直如松,腰腹肌群收紧,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他一眼便瞧出端倪,脸色骤变。
“废皇子的任督二脉竟被打通了!”
雷震当夜将此事密报东宫。
太子赵璟闻言,手中奏折掉在地上,许久无言。
他那位愚蠢已极、病入膏肓的废弟弟,那个连走路都喘气的废物,怎么就忽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太医院不是说过他经脉不通,形同废人吗?到底谁动的手脚?
太子站起来,踱了两步,吩咐道:“去请国师孙云鹤。”
国师孙云鹤,江湖人称“玄清子”,位居朝廷钦天监正监,据说一身功力深不可测,是太子最大的幕中智囊与武学依仗。
太子的心腹手下小安子端上一盏茶,压低声音:“殿下,要不要找人查查那位贤弟的底?”
“查?查他做什么?”太子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一个废皇子,再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若是让他得势,你让我这太子往哪搁?”
小安子知趣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太子拢了拢衣领,缓缓踱出东宫,朝紫宸殿的方向遥望。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檐,似乎能看见那座凋敝的偏殿中那个即将腾飞的凤凰。
废皇子,还是真龙?
赵珩站在紫宸殿外的庭院里,脚踏积雪,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穹。
二十二年来,他从未看清过这片天空。可此刻,乌云在他眼里不再是混沌一团。
他能分辨出云层的高低、厚薄,甚至能从云层缝隙里窥见那片更蓝的天。
他的脚轻轻一踏,玄玉冰面上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散之处,积雪纷纷被扬上半空,像无数白色的精灵围着他跳舞。
他抬起右手,朝前虚虚一推。
五步开外的一块假山石发出一声闷响,石面上碎屑簌簌掉落。那不是掌力直接作用在石面上,而是内力隔着空气冲击的结果。
隔空碎石。
若是此刻雷震站在这里,怕是要惊得下巴脱臼。这个废皇子从打通道脉到初窥门径,才用了多久?
赵珩收回手。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复杂。
那股力量真实存在,丹田中温热的真气缓慢旋转,不急不躁。可它的深沉和厚重,像是在地底蛰伏了千万年的岩浆,只等着一次彻底的爆发。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本秘笈上的话——
“混沌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相生相克,生生不息,乃天地至理。内练一口真气,外练筋骨皮。真气融通经脉归元后,再行外功淬体,内外兼修,方能大成。”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臂,目光沉静如水。下一阶段的修炼,需外功、招式与内功一道并举。可他手里的秘笈只记载了内功心法和基础理论,对外功招式只字未提。
再往下翻,最后一页贴着一小片薄绢,上面蝇头小楷写道——
“武学一道,博大精深。心法口诀易得,外功招式难成。本门武学分为‘心法与内功篇’与‘兵器与招式篇’两卷,今赠你内功心法篇。下卷若要寻来,需于江湖之上自行寻得。”
落款处仍是那枚朱印。
龙纹缠云。
赵珩攥紧绢片。
深夜,偏殿废皇子的寝宫灯火通明。
赵珩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运转内息。真气沿着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绕行三十六周天,越走越顺畅,越走越磅礴。
丹田里的气旋从拳头大小扩张至头颅大小,颜色也从原本的混沌透明变得愈发凝实。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像被月光镀了一层辉芒。
可他没有留意当值太监的不安。
那一夜,紫宸殿外守值的太监张远贵,趁着赵珩入定后,悄然溜出了偏殿,一路碎步小跑,穿过黑漆漆的回廊,直奔东宫大门。
站定后,他弓着身子,双手捧上一封密函,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殿下,废皇子确实已经习武,且内功增涨极快,像是服了什么天材地宝……”
方慕远接过密函,展开粗略扫了一眼,墨笔写了四字批注:“查实即报。”
张远贵接过批条,揣进袖中,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东宫书房里,太子赵璟站在窗口,眺望夜空。大雪初停,天上星星都出来了,密密麻麻一片,像是谁将一把碎钻撒在黑色丝绒上。
“皇弟啊皇弟,你究竟在动什么心思?”他自言自语。
方慕远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殿下,废皇子既然已经习武,又有人在背后相助,我们不能再等。”
太子没有回头:“你想做什么?”
“国师孙云鹤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了。”方慕远的声音冷得像夜风,“他会找机会试探废皇子的深浅,若真是潜在威胁……”
他没有说完,但太子听懂了。
“废皇子赵珩,体内经脉全通,真气初凝。”方慕远的声音像蛇吐信子,“国师说,此人若再放任不管,不出一月必成大患。”
太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夜鸟扑棱翅膀飞过,翅膀划破夜空的声响格外清晰。
“那就动手吧。”
三日后。深夜。
万物俱寂,紫宸殿外的石板路上方方正正地铺着一层薄雪。守夜的太监已经缩在墙角梦到周庄去了。
偏殿依然黑黢黢的,只有暖阁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暖光。
赵珩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
一道黑影从宫墙外无声掠入,像一滴墨落进盛满水的白瓷盘。那人身量极高,体态枯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法袍,面庞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他踩着积雪悄无声息地靠近暖阁,浑身掠过一道阴鸷的内力波动,仿佛一只扑向猎物的秃鹫。
赵珩睁开眼。
暖阁里的烛火正巧在这时被一道不知从哪吹来的冷风吹熄,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那人在窗外驻足,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扫视,能看见榻上那人的轮廓端坐如钟。
忽地,那人嘴唇翕动,一道极其细密尖锐的音波凝聚成束,穿透窗棂,直刺赵珩耳膜。
这是“雷音术”——以音波震荡的方式攻击对手内息,轻则扰乱真气运行,重则导致内力反噬。
赵珩坐着一动不动仿佛睡去。
音波刺入他耳膜的瞬间,丹田中的气旋猛地一颤,像被惊动的古井中沉入一块巨石,掀起一圈圈涟漪。可就在涟漪扩散到极限的那一刻,气旋忽然反向旋转,将那股入侵的音波之力悉数搅碎,化为自己的养分。
孙云鹤惊住了。
他修行这雷音术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形。那音波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漩涡里,被那人丹田硬生生吞噬了!
他不敢再发第二波音波,凝定心神后,伸出干枯如鸡爪的两只手掌,掌心暗藏了数十根淬毒的阴针刺。
另一侧,赵珩仍稳坐榻上,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嚓。
一声轻响。
孙云鹤听到了那种声音——像是弹碎了一滴晨露,又像是花瓣坠入深潭,轻得几乎不存在。
但孙云鹤听出来了。
那是石子击中蜡烛的声音——准确说,是石子擦过烛芯,将烛芯旁的小半截白蜡击成粉末。粉末在空中弥散成一道白色的烟雾,像一张蛛网弥散扩散开。
孙云鹤浑身汗毛倒竖。
他虽蒙着面,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站在闹市中央。
他强压下惊骇,手势翻转,双掌毒针暴雨般朝窗口射出。每一根毒针都灌注了八成功力,足以射穿石板。
针幕破窗而入。
可它们没有射中任何人。
赵珩消失了。
从窗户被击破到孙云鹤反应过来,不过弹指间。可那榻上的人已经不在原处。
孙云鹤猛地后退,双手护住要害,全身真气急速运转提防突袭。
背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他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敌意,像是闲庭信步地走近。
孙云鹤霍然转身,双掌拍出,掌力裹挟着阴冷内劲,朝那道身影猛轰。
黑影未退,伸出左手,轻轻将孙云鹤的右掌接住。
不是格挡,不是卸力,而是实实在在地接住了。
孙云鹤只觉得右掌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自己拍出的阴寒掌力像是泥牛入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吸收了。
而赵珩的另一只手,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孙云鹤面前。
册子上四个字——“混沌玄诀”。
孙云鹤瞳孔剧烈收缩。
赵珩松开孙云鹤的右掌,语气平静得像一碗无波无澜的水:“国师,你怕是受了谁人指使来试探我。你其实想带走这本秘笈,却未想到我对它根本不以为意。便拿来一观也无妨。”
孙云鹤被他说出身份,心头大骇,正想逃遁。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吵嚷声,夹杂着禁军甲胄相撞的金属声。
孙云鹤脚下一顿,身形忽地掠出,踏着瓦檐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
禁军赶到时,只看见赵珩站在庭院中,手中攥着一本薄书,衣衫单薄、眉目淡漠地望着夜空。
侍卫问话,他只淡然答:“刺客来过,被我打发走了。明日早朝,本皇子要面见父皇。”
此举非同小可。
太子赵璟的根基再深,废皇子朝堂上告状也足够让他喝一壶了。
他这一番操作,毫不遮掩自己的锋芒,像一把架在太子喉咙间的利刃,将太子最不愿面对的局面赤裸裸地抛到台面上。
翌日早朝。
宣德帝高坐龙椅,听赵珩跪在丹陛之下。赵珩将昨夜遇刺经过讲得井井有条,却并未提及那本秘笈和混沌玄诀的来历,只说是刺客闯入,留下一本武学秘笈,现呈交给父皇。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太子赵璟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如常,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朝服的下摆。
宣德帝接过秘笈翻了翻,脸色愈发难看。这本秘笈虽然来历不明,可上面记载的武学内容精妙无比,绝非凡品。更关键的是,它出现在太子的刺客手中——那么刺客的主子到底是谁,不言自明。他盯着太子,良久不语。
最终,宣德帝开口:“刺客之事,朕会让锦衣卫彻查。至于废皇子赵珩——朕记得你从小体弱多病,今日见你精神饱满,莫非已有奇遇?”
当着百官的面,赵珩没有否认:“回父皇,儿臣的确偶遇高人相救,现体内经脉已通。”
满朝哗然。
宣德帝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好一个经脉已通。朕记得你二十二年未曾习武,如今病愈,是该入江湖历练历练,早日为朝廷分忧了。”
赵珩叩头谢恩。
退朝之后,太子赵璟回到东宫,屏退左右,将一方砚台狠狠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国师,他当众揭穿你我!”太子咬牙切齿。
孙云鹤从屏风后走出,面色依然难看:“殿下,属下昨夜失手。那废皇子的实力,比属下想象的要强得多。他没杀我,反而将秘笈交由圣上过目——这一招太高明。圣上虽未明说,心中必已明白刺客与殿下有关。”
太子颓然坐下:“所以,他这是在跟我摊牌?”
“殿下,现在下杀手动他,反倒坐实了刺客是殿下派的。”孙云鹤冷笑一声,“依属下之见,不如以退为进。既然圣上让他入江湖磨练,那便让他去。”
“让他去?”
“江湖可不是深宫,有的是吞人的法子。”孙云鹤的声音阴恻恻的。
太子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狠色。
日落时分,紫宸殿偏殿。
赵珩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囊,老太监在一旁抹眼泪。
“殿下真的要出宫?”
“嗯。”赵珩将一卷旧布包好的东西塞进包袱,忽然停下动作,“你跟我一起。”
老太监愣了一下,随即跪地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作响:“老奴……谢殿下!”
风起,吹动偏殿的门帘。
赵珩走到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云霞如火,烧得整片天穹通红,像一张被血染过的幕布。他想起枕下那本秘笈,想起那个夜里忽然出现在他丹田中的真气,想起那个让女子传递信笺的“家师”。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何选中自己?
二十二年废物的生涯结束得太突然,像一场精心布局的棋局,而他不过是棋局中最重要的那颗子。
他背负着名分、荣耀、朝堂纷争,也背负着那个无解的谜题。江湖在远方召唤他,连晚风都在耳边低语——
去吧,去找第二卷秘笈,去找那个幕后之人,去找你赵珩自己的道。
赵珩攥紧行囊。
三个月后。
赵珩带着一名布衣老者,踏上通往淮南道的官道。老太监换上寻常老仆的装束,身子硬朗了许多,手上多了一条蛇皮鞭——赵珩在宫中时随手教的粗浅功夫,配上一根玄铁打制的软鞭,一路倒也收拾了不少剪径毛贼。
官道尽头,烟雨迷蒙。一个灰色人影静静立在雨中。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轮廓模糊的脸,戴着一张白瓷面具。
“在下墨家遗脉执事,奉命在此恭候赵殿下。”那人拱手道,声音不辨男女,“家师让我在此转达——殿下要找的东西不在江湖,而在朝堂。殿下要找的人——”
那人顿了顿,白瓷面具下传出一声叹息。
“在殿下心里。”
赵珩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不语。
灰衣人转身消失在人海之中,只留下这句话在雨中回荡。
老太监拎着蛇皮鞭亦步亦趋,忍不住问一句:“殿下,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赵珩没答话。
雨越下越大,官道上空无一人。辽阔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更紧了,吹得道旁枯枝呜呜作响,像有千万只鬼怪在咆哮。远处的群山隐没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如鬼神藏卧。
那片江湖就在眼前。
赵珩抬眼,望着在烟雨朦胧中若隐若现的远方。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喊他——不是身后,是身前。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江湖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