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宋室南渡第三年,临安城歌舞升平。西湖画舫中,官家正赏新曲;秦淮河畔,士大夫斗茶品香。而江北千里,金兵铁骑纵横,汉家儿郎的尸骨铺满了汴梁故都的街巷。

血刃靖康·扬我汉威

朝廷设了镇武司,以江湖制江湖,以刺客对刺客。金人扶持的幽冥阁在中原遍地开花,五岳盟节节退守,墨家遗脉闭门不出。江湖散人们都说——汉人的脊梁,断了。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血刃靖康·扬我汉威

这一日,襄阳城外三十里的盘龙岭,风急云低。

第一章 剑断龙岭

暮色四合,盘龙岭像一条负伤的苍龙,横亘在襄阳与邓州的咽喉要道上。岭上劲风如刀,刮得枯草瑟瑟作响,卷起漫天黄沙。山道两侧尽是嶙峋怪石,在昏暗中投下狰狞的剪影,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岭下有一间野店,歪斜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褪色的“酒”字。店外拴着七八匹骏马,清一色的北地良驹,马鞍上绣着金线狼头——那是金人使节的专属纹样。

店里却出奇的安静。

一个老者佝偻着身子擦桌,八个金甲武士分坐四角,手按刀柄,目光如鹰。居中一张桌案旁,坐着一个锦袍文士,面容白净,三缕长髯,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水煮蛋。

此人正是金国南京路转运使、幽冥阁客卿——完颜仲德。他此番南来,名为议和,实则是替金主完颜亶传递一道秘旨。那封密信缝在他贴身内衣中,信上只有一个字:“杀”——杀尽临安朝堂上所有主战派朝臣,以绝后患。

完颜仲德剥完了蛋,轻轻咬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

“有人来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八个武士却同时站了起来,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在昏黄的油灯下,冷彻骨髓。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颀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的英气,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角落里一张空桌努了努。青年微微点头,走过去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年轻人,”完颜仲德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条路不好走,劝你还是早些回头。”

青年放下葫芦,抬眼看了完颜仲德一瞬。那一眼极快,极淡,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金人的狗,也配拦汉人的路?”

满室死寂。

八个武士同时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一连串地响起,尖锐而急促。寒光在灯光下交织成一片,齐刷刷指向那个青年。

完颜仲德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他仍然在吃那只水煮蛋,吃得从容不迫,好像在观赏一出好戏。

“杀。”他吐出一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剥蛋壳”。

离青年最近的两名武士最先出手。左边那人使一口雁翎刀,势大力沉,一刀横斩,直取青年颈脖;右边那人使一柄弯刀,刁钻诡异,从下路斜撩,攻他下盘。一上一下,一刚一诡,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杀招。

青年连剑都没拔。

他左手仍捏着酒葫芦,右手在桌上一按,整个人凌空翻转,一脚踹在左边武士的刀面上,那口雁翎刀“嗡”的一声脱手飞出,钉进房梁,刀身嗡嗡颤个不停。与此同时,他右脚在桌沿一磕,木桌翻转,恰好挡住了右边武士的弯刀,“咔嚓”一声,弯刀嵌进桌面三寸,拔不出来。

青年左脚落地,一掌拍在那武士胸口,掌力沉雄刚猛,如铁锤击石。那名武士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砸碎两张木桌,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两三个呼吸。

剩下的六名武士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再也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完颜仲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水煮蛋,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像一条毒蛇,冰冷、阴鸷,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残忍。

“好身手,”他慢慢说道,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叫什么名字?”

“沈奕。”

青年报了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拧开葫芦,又灌了一口酒,这才慢悠悠地将酒葫芦系回腰间。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仿佛面前不是六个蓄势待发的金国高手,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路人。

“沈奕……”完颜仲德念了两遍,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在颍水渡劫杀我大金十七名密探的‘青衫客’?”

“劫杀倒谈不上,”沈奕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十七个人走得太慢,挡了我的路,顺手清理一下。”

完颜仲德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寒光一闪。他缓缓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薄如蝉翼,却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剑身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老夫在江湖上行走三十年,见过的狂徒不少,”完颜仲德提着软剑,一步步走向沈奕,“但像你这样不知死活的,还是头一个。”

沈奕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完颜仲德,金国南京路转运使,幽冥阁客卿,一身软剑功夫相传师从西夏一品堂,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我汉家儿郎的血。”沈奕一字一句地将对方的履历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北邙山七十二口,是你灭的门;蔡州城两千义军,是你屠的城。”

完颜仲德的脚步忽然停下。

他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他没想到这个青年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更没想到这个青年在知道他是谁之后,还敢只身前来。

“你是来寻仇的?”完颜仲德问。

“不是寻仇,”沈奕终于站了起来,左手搭上剑柄,声音沉稳如岳,“是扬我汉威。”

“汉威?”完颜仲德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你们的官家在西湖上快活,你们的将军在临安城里争权,你们的百姓在金人的铁蹄下瑟瑟发抖——汉威?汉威在哪里?”

沈奕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已经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短,短到几乎被人忽略,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夜。紧接着,一道青色的剑光在野店中炸开,像一轮明月从云层后跃出,清冷、凌厉、不可阻挡。

完颜仲德疾退三步,软剑连挥,在身前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蓝色剑网。

然而沈奕的剑更快。

那一剑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繁复的招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它只是笔直地刺了出去,像一段银白色的闪电撕裂了夜空,又像一道无声的霹雳从天而降。

完颜仲德的剑网在这道剑光面前,像纸糊的一般被撕裂。

“叮——”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完颜仲德左手捂着喉咙,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锦袍,滴落在泥地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含糊的“嗬嗬”声。

他的手缓缓松开,一把带血的钥匙从掌心滑落。那是密室钥匙——密室里藏着金国在南朝的暗桩名单、联络暗号、兵力部署图。这些东西,足以改变整个天下的局势。

“你……这是什么剑法?”完颜仲德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了这几个字。

沈奕收剑回鞘,弯腰捡起钥匙,抬头看了完颜仲德一眼。

“归元剑法,第一式,”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剑归华夏。”

完颜仲德的瞳孔猛然收缩。

归元剑法!那是失传近百年的汉家武学至宝,相传为汉末武圣关羽所创,以“忠义”二字为根基,非心怀天下者不能练成。历代传承者皆是匡扶汉室、保家卫国的义士,剑法中蕴藏的不仅是招式,更是一种精神——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正气。

完颜仲德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青年能只身劫杀十七名金国密探,为什么他敢孤身前来拦截自己,为什么他面对八个武士和一个宗师级高手时,还能如此从容不迫。

因为他心中有剑,心中有汉。

不是练成了归元剑法,而是心存汉威之人,才有资格练成归元剑法。

完颜仲德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轰然倒地。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剩下的六名武士见完颜仲德已死,纷纷抛下兵器,跪了一地。他们虽是金人,却也听说过归元剑法的威名,知道跟这样的人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奕看也不看他们,只留下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汉人的血还没冷,汉人的剑还没锈。从今日起,凡侵我疆土、辱我百姓者,我沈奕必诛之。”

说完,他将钥匙收入怀中,提起那把带血的剑,大步走出了野店。

夜风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远处月轮初升,清辉万里,照在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上,像在替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为新一天的黎明作序。

店门外,一个少年正牵着两匹马等候。

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一张圆脸上满是稚气,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子。他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打扮像是跑江湖的小跟班。

“老大!”少年一见到沈奕就迎上来,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又往店里张望了一眼,“全解决了?”

沈奕翻身上马,没回答这个问题。“苏儿,传信给襄阳城的孙将军,就说东西拿到了。”

“好嘞!”那叫苏儿的少年咧嘴一笑,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老大,你身上有伤,真的不用歇一晚?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沈奕勒住缰绳,回过头看了少年一眼。月光下,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握缰绳的手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剑看似轻松写意,实则以他的心脉之力强行催动归元剑法第一式,对身体的负担极重。他的内力修为尚浅,这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真元。

但他不能停。

密信只是引子,真正致命的杀招还在路上。他知道金人不会坐以待毙,追兵随时可能出现。他必须赶在追兵到来之前,将这份情报送到襄阳守军手中。

“歇?”沈奕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说不出是苦涩还是坦然的笑,“苏儿,汉人的仗还没打完,哪里还歇得了。”

“驾——”

马蹄声碎,两道身影迎着月光驰下山岭,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寒风呜咽,吹过盘龙岭上累累的乱石,像无数亡灵在低声悲泣。而远处襄阳城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浮现,像一面沉默的盾牌,守护着身后的大宋半壁江山。

第二章 镇武暗令

襄阳,镇武司南区分舵。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夹在两条巷弄之间,门前种着两棵槐树,灰墙黛瓦,与寻常百姓家的宅院没什么两样。若不是门前挂着一面古朴的木牌,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

但走进院内,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四周种着几株翠竹。正堂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靖共尔位”四字,字体苍劲有力,颇有风骨。堂内陈设简朴,几张太师椅,一副中堂字画,靠墙摆着一排兵器架,上面横七竖八地放着刀枪剑戟,有些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此时,正堂中坐着六个人。

居中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一件玄色直裰,手里捧着一个紫砂茶壶,正慢悠悠地品茶。此人姓孙名复,官拜镇武司副使,统管江南诸路江湖事务,在朝中也颇有分量。

他对面坐着一个将军打扮的人,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腰间佩着一口偃月刀,正是襄阳守将孙成义的弟弟——孙破虏。此人虽是武将出身,却生性谨慎,待人接物从不摆架子,是襄阳城中难得的将才。

其余四人分别是五岳盟派驻襄阳的联络使、墨家遗脉的一位机关师、江湖散人中颇有声望的几位头领,都是镇武司在南路的骨干。

“孙将军,消息确切?”孙复放下茶壶,皱起了眉头。

“千真万确。”孙破虏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金人不仅在邓州集结了五万铁骑,还在江湖上收买了大批亡命之徒,幽冥阁的刺客已经潜入了襄阳、江陵、鄂州三城,随时准备动手。”

堂中一片哗然。

五岳盟的联络使猛地站起身,剑眉倒竖:“幽冥阁这帮杂碎,我早就说过他们是金人的走狗!”

墨家机关师倒是沉稳,捋着胡须沉吟不语,目光却落在了堂中挂着的舆图上,似乎在研判金人的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

江湖散人的几位头领交头接耳,神色凝重,各自低声议论着对策。

众人正议论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孙破虏猛地转头,手已按上了刀柄。

“报——”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孙将军,盘龙岭传来急报!金国使节完颜仲德死了!”

“什么?”孙破虏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声音陡然拔高,“谁杀的?”

“一个……一个叫沈奕的年轻人,”斥候被揪得喘不过气,结结巴巴地说,“他手下那个小兄弟,叫什么苏儿的,刚刚快马传信,说东西已经拿到了,请孙将军过目。”

说着,斥候从怀中摸出一封用蜡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孙复接过密信,迅速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最后竟是铁青一片——密信中记载的不仅仅是金国在南朝的暗桩名单,更有一条让他后背发凉的消息:金人已经买通了朝中数位重臣,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里应外合,一举攻破襄阳防线!

“好!好啊!”孙破虏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那紫檀木的扶手应声而碎,“这沈奕是谁?如此大功,当重赏!”

“将军,”斥候低声说,“那沈奕说他不要赏赐。”

“不要赏?”孙破虏一愣。

斥候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有些为难:“他说……他说他只要镇武司给他一道暗令。”

堂中众人的目光同时汇聚过来,孙复也放下了茶壶,饶有兴致地看着斥候。

“什么暗令?”孙破虏问。

斥候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复述沈奕的原话:“让他以镇武司的名义,号令天下汉人义士——聚义抗金,收复中原,扬我汉威。”

话音落地,满堂皆惊。

孙破虏怔怔地看着斥候,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孙复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些标注着金兵驻地的红点上一一扫过。良久,他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疾不徐:“诸位,这沈奕,究竟是什么来历?”

五岳盟的联络使抢先开口:“卑职听闻,此人师出无名,武功来历成谜,一年多前忽然出现在颍水一带,专在金人的地盘上活动,劫杀过金国密使、摧毁过金人的兵站、还营救过被金兵俘获的汉人百姓。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外号——‘青衫客’,皆因他常年穿一身青色劲装,来无影去无踪。”

孙破虏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匹夫之勇,纵然有几分本事,也不过是江湖草莽罢了。要号令天下义士,他凭什么?”

斥候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将军,完颜仲德临死前问过他一句话,问他用的是什么剑法。他说……他说他练的是归元剑法。”

归元剑法!

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堂中轰然炸开。

六个人同时站了起来,连一直沉默的墨家机关师也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归元剑法是什么,在场之人无一不知。那是汉家武学的源头之一,相传为武圣关羽所创,以正气养剑,以忠义为魂。历朝历代能够修习此剑法的人,无一不是心怀天下、护卫家国的大义之士。剑法典籍早已失传百年,江湖中不知多少方家名宿穷尽毕生之力寻觅其下落,皆无功而返。

“归元剑法……”孙复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忽然涌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想起了临安城中那些日日笙歌的朝臣,想起了西湖画舫上那些醉生梦死的权贵,想起了朝堂上那些为了一己私利而勾心斗角的人。

当那些人还在为自己的官位和利益蝇营狗苟的时候,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已经提着剑,孤身走进了敌人的心脏。

“好!”孙破虏率先打破沉寂,声如洪钟,“好一个归元剑法!好一个沈奕!这样的人物,不正是我大宋需要的人才吗?”

他没有等孙复回答,转头对斥候说道:“去,告诉那个沈奕,就说我孙破虏许了!从今日起,他就是我镇武司的客卿,他要的暗令,我给他!”

“慢。”孙复抬手制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给他暗令可以,但不能用镇武司的名义。”

“那用谁的?”孙破虏皱眉。

孙复放下茶壶,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袍和长髯。他望着窗外那一弯冷月,声音低沉而有力:“用他自己的。”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孙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说道:“诸位,如今临安朝堂上,主和派势大,镇武司明面上归朝廷统领,金人早就盯着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若是公开以镇武司的名义发号施令,不但帮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他。给他暗令可以,但这条令,只能暗地里传,名义上要让他自己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一片失去的疆土上,声音陡然沉重了几分:“等到有朝一日,朝廷上下万众一心,何须他在暗处奔走?要光明正大地打,光明正大地收复失地,让金人知道,大宋的剑,从未生锈。”

这番话掷地有声,连孙破虏也不禁点了点头。

孙复回过神,吩咐道:“破虏,你即刻派快马传信给沈奕,告诉他暗令的事情我来安排。另外,命人传令沿江诸路镇武司分舵,密切监视金人动向,各级探子全部出动,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上报!”

“是!”孙破虏抱拳应声。

孙复又看向墨家机关师:“墨兄,烦请你连夜赶制一批机关弩机,送到各城门和渡口,以防金人偷袭。”

墨家机关师微微颔首,抚了抚长须,沉声道:“老夫回城便安排。”

“至于你们几位,”孙复转向五岳盟联络使和江湖散人头领,“劳烦诸位借助江湖渠道,暗中通知各地五岳正道和江湖门派,让他们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应对幽冥阁的突袭。”

“遵命!”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

孙破虏走在临出门时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孙大人,那沈奕……要不要派人去保护他?”

孙复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保护?破虏,你觉得,一个能练成归元剑法的年轻人,需要别人保护吗?”

孙破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夜色更深。

孙复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封密信,手指微微发颤。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灰墙黛瓦上,给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光。远处的襄阳城墙在黑沉沉的天幕下,像一条静卧的巨龙,沉默而坚韧地守护着身后的大宋江山。

“归元剑法……既出,这天下,怕是又要不太平了。”孙复低声呢喃了一句,将密信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拢了拢衣袍,消失在院落的暗影之中。

第三章 必诛之誓

襄阳城外,汉水之畔。

沈奕骑着马沿江而行,苏儿在后面跟着,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

江水滔滔,奔涌不息,两岸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曳,像千万支箭矢射向天空。远处襄阳城方向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夜里忽明忽暗,像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沈奕忽然勒住了缰绳。

苏儿差点撞上他的马屁股,连忙也停了下来。“咋了老大?”

“有人跟着我们。”沈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苇梢。

苏儿立刻警惕起来,手已搭上了腰间的短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四周扫了一圈。芦苇荡里除了风声虫鸣,什么也没有。

“多少个?”苏儿低声问。

“一个,”沈奕淡淡道,“本事不差,跟了一路我都没发现。”

苏儿倒吸一口凉气。他跟了沈奕一年多,知道他是个什么水准——能让沈奕跟踪了一路都没发现的,那得是什么来头?

“出来吧。”沈奕忽然扬声,语气平淡,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芦苇荡里静了一瞬。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清冷得像冬夜的雪水:“归元剑法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芦苇分开,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袭白衣,腰悬长剑,发束银冠,面如冠玉,眉目清冷。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锋利。月色下,他的白衣被夜风吹动,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苏儿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这谁啊?长得还挺俊。”

沈奕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人片刻,心中已有计较——这个人的步法沉稳,呼吸绵长,内息流转之间竟无半点声息,是一个内功修为远在他之上的高手。

“你是何人?”沈奕问。

白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沈奕,你可知道,你今日杀了完颜仲德,已经捅破了天?”

沈奕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衣人。

“金国朝廷震怒,幽冥阁已经派出三位天级杀手,正在赶往襄阳的路上。”白衣人继续道,“以一敌三,你有几成把握?”

沈奕还是没说话。

白衣人似乎有些意外,微微皱了皱眉:“你不怕?”

“怕,”沈奕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怕也得做。”

白衣人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像是在审视沈奕这番话的真假。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份冷峻衬托得更加鲜明。他看了沈奕许久,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让沈奕看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信息:这个冰冷的白衣人,其实也会笑。

“有意思。”白衣人收起笑容,恢复了先前的清冷,“听说过裴玄吗?”

苏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这名字对他这种混江湖的小跟班来说,如雷贯耳。

裴玄,墨家遗脉当代行走之人,武功深不可测,为人亦正亦邪。此人常年游走于江湖和庙堂之间,从不轻易站队,但每一次出手,背后都有深意。江湖传言,他会出现在哪里,哪里迟早就会出大事。

“你就是裴玄?”沈奕问。心中暗忖,此人气息如此内敛,武功恐怕远在自己之上,若是敌人,今夜怕是凶多吉少。

白衣人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找我做什么?”沈奕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握剑的手已经悄然收紧,掌心的冷汗把剑柄浸湿了一片。

裴玄将手从剑柄上拿开,缓步走到江边,抬头望着天际那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我师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说,“当天下将倾,必有英雄出世。归元剑法重现江湖之日,就是汉家儿郎绝地反击之时。护住归元剑的传人,让这把剑,把天下的脊梁撑起来。”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白玉般的面容上。

“所以我来了。”

江风猎猎吹过,吹动裴玄的白衣翻飞。

沈奕握着剑,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裴玄的白衣人,心中暗道:“此人在江湖上素有‘冷面修罗’之称,行事诡秘莫测,从不肯听命于任何人。如今却主动找上门来,说要‘护住归元剑的传人’——”他心中念头千回百转,面上却毫无变化,只是缓缓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墨家遗脉,”沈奕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山,“我记得当年墨翟创派之时,便以‘兼爱非攻’为立教之本。你们向来不参与江湖纷争,更不理会庙堂之争。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裴玄没有急着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月光下帛书上的墨字清晰可见。

“墨家历代矩子留下的遗训,”裴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最后一句话是——若我汉家天下遭夷狄践踏之日,凡墨氏子弟,皆当抛弃门户之见,以天下苍生为重。”

他将帛书卷起,收好,抬头看向沈奕:“沈奕,你以为我来护你,是因为你的剑法有多高明?不。我来护你,是因为你在做我墨家想做而做不了的事。”

沈奕怔住了。

他想起今日在野店中一剑刺穿完颜仲德的喉咙时,那个金人嘴里吐出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官家在西湖上快活,汉威在哪里?”

那一刻,他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到了襄阳城中的百姓,想到了那些在金人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汉家子民,想到了临安朝堂上歌舞升平的官家。

但他没有愤怒。因为他知道,愤怒改变不了什么,只有手中的剑可以。

“裴玄,你跟得上我?”沈奕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裴玄挑了挑眉,也不答话,身形一晃,白衣如雪,踏着江面的水波凌空而起。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潇洒、飘逸,像一只白色的大鹤掠过江面。

苏儿瞪大了眼,嘴里含着的狗尾巴草都掉了下来。

“好家伙……”苏儿喃喃道,“这轻功,怕是一口气能跑出百八十里不带喘的。”

裴玄稳稳地落在对岸的草地上,衣袂飘飘,回头看着沈奕,姿态从容不迫。

沈奕也不慌,翻身下马,站在江边。月光照在他青色的衣袍上,照在他挺直的脊梁上。他忽然笑了——那是苏儿跟了他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见他笑。不是苦涩,不是坦然的苦笑,而是真正的笑,像冰封的江面下涌动的春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金人说他是个不知死活的狂徒,朝中人说他是个不足挂齿的草莽,那些站在暗处观望的人说他是在以卵击石。

但他们不知道,当这柄归元剑出鞘的那一刻,当那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在野店中说出了那句“凡侵我疆土、辱我百姓者,我沈奕必诛之”的时候,改变的不仅仅是他沈奕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天下的走向。

因为他心中有剑,心中有汉,心中有这片承载了五千年文明的热土。

不是因为他是归元剑法的传人,而是因为他是汉人,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不愿意跪下的人。

夜风呼啸,汉水滔滔。

沈奕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对岸的白衣人,月光在剑身上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裴玄,”沈奕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击穿了整个夜空,“你守你的墨家遗训,我护我的汉家天下,从今日起,咱们各司其职。但有一条——谁挡在我面前,我就杀谁,金人也好,汉奸也罢,都一样。”

裴玄站在对岸的月光下,白衣如雪,眉眼间那一丝极淡的冷意终于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在欣赏一个孤独的跋涉者,明知山高路远、风雪交加,却依然头也不回地迈向那片苍茫。

这个年轻人,连先天境都没摸到门槛,就敢孤身一人杀入金人的地盘,拔剑取敌将首级。裴玄不知道他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是根本不打算考虑这些——也许在沈奕心里,没有那么多权衡利弊,只有一条简单的信念:该做的事,做了再说。

他一撩衣袍,踏水而行,白色身影穿过月华,片刻间便站在了沈奕面前。

“走吧,”裴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快亮了,天一亮,金人的杀手就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