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卧虎藏龙?魔教圣女竟在油条摊摆了个局,把整个江湖给炖了
洛阳向北三百里,左通秦凤路,右贯河东,三岔口交汇处落着一座小镇。
镇子不算大,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青石板路从镇口铺到镇尾,两侧林立的幌子在风里翻飞,“悦来”“顺风”“万安”的字样早已褪了颜色,却仍能看见。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清晨响到黄昏,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座皆惊,隔壁酒肆飘出的烧刀子的味道,勾得过路的商贾都要停下来歇一歇脚。
每到逢五赶集的日子,镇中心的空地上便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算命的瞎子捻着胡子掐指一算,说客官您印堂发暗近日必有血光之灾,角落里两个猴儿穿着红褂子翻跟头,被耍猴的敲着锣催得团团转。偶尔有一两个佩剑的江湖人打马而过,后头跟着三两小厮,瞧着像是哪个镖局的人,也不多话,在客栈门口翻身下马,那马鞭甩得“啪”地脆响,惊得一摊子梨滚了一地,卖梨的老汉还没来得及骂,来人已丢下一锭碎银进了店。
这座小镇叫落雁镇。
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大宋立国之初,此镇因地处南北要道,曾是军粮转运的驿站,往来驿卒带刀戒备,煞是威风。后来天下承平日久,驿站废弃,只剩下民间的营生,倒也祖祖辈辈传了下来。镇东头有个破败的千户所,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石狮子的一只耳朵也不知被哪个顽童敲了去,只留下一截光秃秃的石头桩子。
镇上的居民大多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和小商贩,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逢年过节会在镇口的老戏台子底下看几出戏,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倒也算安稳。
但落雁镇的人心里都清楚一个道理——这地方离江湖不远,因为镇上藏着一个秘密。
洛家武馆。
说来也怪,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镇上,居然有一家开了四代的武馆。老馆主洛云山今年六十有余,据说年轻的时候曾是五岳盟的外门弟子,拳法刚猛,根基扎实,在这方圆百里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武馆的院子不大,前面是块练武的平地,夯土踩实了,几个木桩子戳在那里,风吹雨打的,桩上都起了裂纹,却依然杵着,像是不肯倒下的老兵。院墙根儿底下立着一排刀枪架子,上面的兵器倒是擦得锃亮,铜护手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后院是几间厢房,住着洛云山的一大家子和十来个门徒,每日清晨鸡叫头遍,院子里便传出“嘿哈”的练拳声,引得早起赶集的镇民都要多看一眼。
洛云山七十岁大寿那天,整座小镇都热闹了起来。
镇上唯一一家能摆宴席的酒楼“聚贤楼”被包了场,一楼的散座改成了流水席,荤菜素菜摆了十二道,烧刀子敞开了供应,凡是来贺寿的街坊邻居,不论送什么礼,哪怕是空着手来磕三个头,也能坐下吃一顿。二楼是雅间,留给那些从外地赶来的江湖友人。
寿宴的排场在落雁镇算是头一遭,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人会发现,到来的宾客中,绝不仅仅是寻常贺寿的老人。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武馆的大弟子赵横山。
赵横山今年二十八岁,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在洛云山门下学了十五年拳,拳风凌厉刚猛,深得乃师真传。他此刻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下,双手抱胸,看似百无聊赖地在等人,实则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已经将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师父,今天这架势不对。”赵横山侧身进了雅间,低声说道。
洛云山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铜的腰带,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目光矍鑠中透着几分凌厉。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怎么不对?”
“来了好几拨生面孔。”赵横山压低了声音,侧头朝着窗外努了努嘴,“金刀门的王铁手带了四个徒弟,说是来拜寿的,可从沧州到这儿少说五百里路,犯不着为了一个过气的老拳师专程跑一趟。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我看见摩云观的人了。”
洛云山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摩云观跟为师有些旧交,来了也是好意。”
“师父,我说的不是摩云观的正统子弟。”赵横山的眼神锐利起来,“是观主座下的那个沈清玄。他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无常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洛云山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对面屋檐下挂着的一串红灯笼上,那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沈清玄……他来了?”洛云山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赵横山点了点头。
洛云山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今天这酒宴不简单?三天前,当他开始给各地的旧友故交送请帖的时候,就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洛云山虽然是五岳盟的外门弟子出身,可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之后他便在这落雁镇开了武馆,娶妻生子,安安静静地过了大半辈子。江湖上的事,他早已不插手,江湖上的人,也早已将他遗忘。
可偏偏在他七十岁寿辰这天,那些人还是找上门来了。
“师父,要不要……”赵横山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不急。”洛云山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就让他们安安心心吃顿饭,出了这门之后,咱们再说。”
赵横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洛云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灯笼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却在盘算一件事。这些人,怕不是冲着他洛云山来的,而是冲着藏在落雁镇的那个秘密来的。至于那秘密到底是什么,洛云山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这座小镇的平静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午时三刻,宾客到齐,寿宴正式开始。
聚贤楼的掌柜亲自掌勺,后厨忙得热火朝天。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喊着“借光借光”,肩上的抹布随着动作甩来甩去。一楼大厅里坐满了人,划拳的、喝酒的、寒暄的,热闹非凡。一个小女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钻来钻去,被她娘一把揪住了辫子拎了回去。
赵横山守在二楼雅间的门口,目光如炬地盯着楼梯口。他的右手五指微张,随时可以出手,虎口的厚茧在日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江湖人那种轻飘飘的落脚,而是实打实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的声音。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目光沉静,不像武馆的弟子,倒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可他那双手,虽然看起来修长白皙,指节却比旁人粗了一圈,食指和中指间的距离明显比普通人大出几分。
赵横山皱了皱眉,正要伸手拦住他,洛云山的声音从雅间里传了出来:“横山,让叶寒进来。”
少年垂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门框上的旧木轴吱呀一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撬开了。
“坐。”洛云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如水。
少年依言坐下。他叫洛叶寒,是洛云山的独孙,武馆的第四代传人。这孩子从小就在武馆里长大,三岁扎马步,五岁练长拳,十岁便走通了洛氏拳法的全部套路。不同于赵横山的刚猛暴躁,洛叶寒出招如春雨润物,看似不着力道,到了要紧处却能排山倒海。
洛云山看着自己这个孙子,眼神中满是慈爱,可目光落在少年的眉宇间,又不免闪过一道忧色。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洛叶寒斟了一杯。
“爷爷,今天这是……”洛叶寒有些意外。
“底下那些人,你都看到了?”洛云山开门见山。
“金刀门、摩云观、青城派的人,我都看到了。”洛叶寒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还有几个人,虽然藏得很深,但从他们的呼吸和步法来看,至少是练了二十年内功的老手。”
洛云山点了点头,对这个孙子的眼力很是满意。他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开了口:“叶寒,爷爷今天七十了。有一件事,爷爷一直瞒着你,今天也该告诉你了。”
洛叶寒的身子微微前倾:“爷爷请说。”
“你爹叫洛靖远,不是病死的。”洛云山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头一次泛出了凌厉的光芒。
酒杯悬在洛叶寒的唇边,一动不动。
死了七年的父亲,那个他只见过几次面、连面容都记不清了的男人,不是病死的?
洛云山闭上了眼睛,像是要把那些尘封了多年的往事重新从记忆深处挖出来,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又像是在跟阎王爷讨要一笔拖了太久的血债。
“七年前,你爹是镇武司的人。他去查一个案子,一个牵扯到江湖和朝廷两边的大案子。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然后他就死了。”
匕首戳在木头上的钝响。
不,那是洛叶寒手中的酒杯被他无意识间攥碎了,滚烫的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碎瓷片在他的掌心里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殷红的血和透明的酒混在一起,沿着桌沿一滴滴往下淌。
“是谁干的?”少年的声音听不出感情,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已经燃起了暗火。
“我不知道。”洛云山叹了口气,“你爹当年突然把你送回落雁镇,只留下了一句话——‘藏好叶寒,别让任何人找到他’。然后他就消失了。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亲笔信,信上说,如果他在七天之内不回来,那就是已经死了。七天之后,他没有回来。”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没有说话。
外头寿宴的喧闹声隔着几道墙传进来,唱曲儿的扯着嗓子在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显得雅间里的死寂格外荒诞。
洛叶寒慢慢松开了手指,碎瓷片哗啦啦地落在桌上。他凝视着掌心那些渗血的伤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一团被压住了的烈火,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所以,今天来的这些人,”他抬起眼睛,一字字说道,“怕是跟这件事有关,对不对?”
洛云山沉重地点了点头。
“金刀门、摩云观、青城派来的人,有几个确实是你爹旧日在镇武司的同僚,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贺寿。”老人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郑重地放在桌上,然后推到洛叶寒面前,“这是你爹当年藏在老宅后院槐树底下的遗物。他说过,等你武功有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就把这东西交给你。”
布包用的是常见的粗蓝布,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已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洛云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和一块铁制的令牌。令牌上铸着三个篆字——“镇武司”,边角有磨损的痕迹,显然被人随身携带了很久。小册子的封面已经模糊不清,封皮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斑痕,不像是污渍,倒像是干涸久了的血。
“镇……武……司?”洛叶寒从小在武馆长大,对江湖之事所知不多,但这三个字他还是有所耳闻的。朝廷设在各个大州府的专门机构,负责监管江湖门派、维持武林秩序,在外人看来是朝廷的爪牙,在江湖人眼中却是最不能招惹的存在。可在他心里,镇武司这三个字从此刻起又多了一层含义。
他翻开小册子,第一页的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如刀:
“吾儿叶寒亲启——当你看到这本册子的时候,为父已经不在了。若你决定追查真相,为父不会拦你,但有件事你必须记住:落雁镇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在那行字上一扫而过:
“此镇之下,藏着一座墨家遗脉的机关要地,里面藏着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东西——你要追查的那个秘密,就藏在这里。”
手指捏着泛黄的书页,洛叶寒感觉那只捏碎酒杯的手仿佛捏住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块烧红了烙铁,烫得他指骨发酸。
墨家遗脉。机关要地。
这七个字像一瓢冷水浇进了滚油里,让他的脑海瞬间炸开了锅。他还想往下翻,看看册子里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可门外的喧闹声突然变了调子。
不是宾客敬酒的客套喧哗,而是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赵横山猛地推开了雅间的门,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五官都扭曲了:“师父!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房门被人一脚踹飞,木门脱开合页打着旋儿砸在墙上,碎成几块木片崩落一地。尘土飞扬中,一群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高大魁梧,腰间悬着一把金背大刀,刀鞘上的铜钉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的脸型方正,颧骨高耸,双眼阴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出一股逼人的杀气。
金刀门的掌门,铁手金刀王铁手。
“洛云山,好久不见。”王铁手的嗓音沙哑,像铁砂在砂纸上摩擦,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洛叶寒,目光在那本泛黄的小册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哟,这是把祖传的宝贝翻出来了?怎么,打算让你的孙子替你擦屁股?”
赵横山一步跨到洛云山面前,双拳紧握,目光凶狠地瞪着王铁手,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上了弦的弓。
王铁手身后跟着的四个徒弟也各自亮了兵器,清一色的金背大刀,刀锋的血槽乌黑发亮,显然见过不少血。聚贤楼二楼的走廊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其他几桌宾客显然也被惊动了,不少人挤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却没人敢靠近。
酒楼里安静了。彻底地安静了。
方才还在吵吵嚷嚷的一楼大厅,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砰”声惊得鸦雀无声。有人在抬起的酒杯凑到嘴边的时候忘了往嘴里倒,有人在夹菜的时候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收,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望向二楼的楼梯口,空气里弥漫着凝重的火药味。
洛云山缓缓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他虽然年已七旬,这一站起来,那股子当年在五岳盟打出来的气势丝毫不减,就像一头苍老的雄狮,哪怕鬃毛稀疏了,可那双眼中的威势仍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铁手,今天老夫过寿,你来贺寿,老夫欢迎。”老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可你要是来闹事的,别怪老夫不念旧情。”
王铁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而冰冷,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杯盏碗碟跳了一跳:“旧情?洛云山,你跟我谈旧情?”他脸上的笑意一收,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七年前你儿子从我眼皮子底下带走了一件东西,害得我被上头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旧情你要怎么还?”
洛叶寒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那本小册子。
原来如此。
这些人不是来给爷爷贺寿的,他们是来要那件洛靖远当年带走的东西的。而那样东西,恐怕就是藏在落雁镇之下的、那个墨家遗脉机关要地的钥匙。
不。“恐怕”这两个字太软了,应该换成“一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洛云山沉声道。
“不知道?”王铁手的眼珠子转了两转,“那不如把你孙子手里的东西借我看看,看完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王铁手动了。
他大手一挥,五指张开朝着洛叶寒手中的小册子抓去,速度之快如同恶狼扑食,爪尖带着凌厉的劲风,若是被他抓住,恐怕连骨头都要捏碎。
洛云山冷哼一声,身体一晃便挡在了洛叶寒身前。
“砰!”
双掌交击,气劲震荡,桌上的酒壶被余波掀翻,酒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透明的弧线,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洛云山退了半步。王铁手也退了半步。
旗鼓相当。
“哈!老东西,功夫没落下啊。”王铁手狞笑一声,右手猛地攥住了腰间的金刀刀柄,刀光一闪,“哐啷”一声白刃出鞘,金背大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锋刃擦着洛云山的耳侧劈了过去,削断了几缕白发。
赵横山怒吼一声,猛虎出闸般挥舞双拳迎上了王铁手的四个徒弟。他拳法刚猛凌厉,每一拳都带着呼呼的拳风,逼得那四个人各自挥刀格挡。
洛叶寒退了半步,并非畏惧,而是将怀里的小册子合上收进了袖中。这个动作做得很隐蔽,收的时候手指还顺势捏了一下,确定册子被袖口的布衬托住了不至于滑落。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混战的人影,落在了王铁手身后的走廊上。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袍,腰间悬着一柄窄剑,剑鞘上雕着一只仙鹤,剑柄的铜箍处嵌着一枚青色的玉石。他面容英俊,剑眉星目,下颌的线条冷硬如刀削,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整个人像是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冷月,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却隐隐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沈清玄。摩云观观主座下首席大弟子,人送外号“无常剑”。
相传他出剑的时候,人还没动,剑气就已经隔空杀了人。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曾经一个人挑了青城派的分舵,有人说他一剑逼退了三个五岳盟的高手,可没有人真正见过他出剑——见过他出剑的人,大多数都死了,活着的那几个,这辈子也没能学会说话。
沈清玄没有动。
他就那样冷冷地站在那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混战,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他的目光在洛云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到了洛叶寒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看得人脊背发寒。
洛叶寒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把右手藏到了身后,五指微张,暗暗运起内力,随时准备抵御从那个方向袭来的攻击。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说话的人就在你身边低语:
“哟,可真热闹。”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黛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丝带的尾端系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的面容美艳绝伦,眉眼之间满是风情,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天然的妩媚,仿佛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更让人在意的是她腰间别着的那件信物。
令牌,玄铁铸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衣角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幽冥阁”三个字。
全场死寂。
连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都瞬间缩回了脖子,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变了脸色,腿肚子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幽冥阁。
朝廷在暗处设下的机构,专门处理那些从镇武司眼皮子底下漏过去的大案要案。如果说镇武司是明面上的刀,那幽冥阁就是暗地里的鬼。这个机构里的人,每一个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角色,干的都是不干净的事,上头甚至从不承认幽冥阁的真实存在,可这不妨碍他们在江湖上缔造一个女人止啼的名头。
“幽冥阁的人,来我的寿宴做什么?”洛云山的脸色凝重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那女人笑了,牙齿洁白整齐,笑起来的时候两颊涌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煞是好看,可在这座充满了猜忌和火药味的酒楼里,她的笑容比王铁手拔出的刀还要叫人胆寒。
“老馆主别紧张。”她抬起一只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色。她从小臂内侧缓缓抽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函上盖着幽冥阁的玄铁大印,大印的纹路在光照下泛出冷幽幽的墨色光泽,“我只是来送一封信的。”
她将那封信函在指间转了两转,然后随手一掷。信函如同一片落叶般飘过混战的人群,稳稳地落在洛云山面前的桌上,连桌上的酒杯都没有碰翻。
“阁主说了,这落雁镇的秘密,从今往后,归镇武司和幽冥阁共同管辖。”她转过脸,笑意盈盈地看着王铁手,那目光像是看一件被岁月淘汰了的旧衣服,“至于金刀门的各位,这趟浑水,可以退下了。”
王铁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狠话让自己不至于太难看,可最终还是把金刀收了回去,“哐”的一声刀身入鞘。
在他身后,沈清玄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整个人像融入了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轮廓。
洛叶寒站在一旁,目光在这三个阵营之间飞速游走:金刀门、摩云观、幽冥阁,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目的,可他们的目标都指向一件事——落雁镇的秘密,以及他手里那本泛黄的小册子里的真相。
“信我送到了,老馆主慢慢看。”那位幽冥阁的女子轻笑一声,转身的瞬间眸光一斜,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洛叶寒的身体,然后毫发无损地走向了已经破败不堪的楼梯口。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露出半张光洁如玉的侧脸,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对了,我叫苏晴。从今天起,我住落雁镇了,麻烦各位街坊邻居照应一下。”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只留下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散。
王铁手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带着四个徒弟退出了雅间。沈清玄一声不响地跟着离开,白袍的衣角在风中飘了飘,像是寒夜里最后一片落下的雪。
洛云山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连白发都暗淡了几分。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封盖着幽冥阁大印的火漆信函,没有拆,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对赵横山说:“关门。寿宴到此为止。”
赵横山愣了一下,正要出去宣布消息,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接口道:“寿宴可以散,我见你孙子的心意还没散呢。”
一道青影掠入雅间,快如鬼魅。
洛叶寒只觉得一阵凉风从面前扫过,手腕一轻,袖中的小册子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瘦削男人已经站在了雅间的窗台上,一只脚踏着窗棂,一只手把玩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嘴角挂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阁下是谁?”洛云山霍然站起,苍老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在下不过是个跑腿的。”青衣人歪着头,目光在洛叶寒身上来回打量,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幽冥阁的人说这桩公案归他们管,我家主人偏不信这个邪。小家伙,你要替父报仇,光靠你爷爷那点家底可不够看。想知道镇武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今晚子时,镇东头枯井边,我给你指条明路。”
他最后那句话吐出来的时候,舌尖像是含着一枚冰凉的铜钱,字句清晰得不像话。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一跃,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暮色四合,酒楼里掌起了灯。洛云山挥手让所有弟子都退出了雅间,只剩下他和洛叶寒两个人。昏黄的灯火映在祖孙二人的脸上,老头子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少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人是‘随风客’段千里的手下。”赵横山从门外探头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又缩了回去。
洛叶寒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窗台,方才青衣人站过的窗棂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脚印,脚趾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坑,像是被人按进去的一样。
那是极高明内功的痕迹。他还做不到。但有人做得到给他看。
“爷爷,子时我去。”洛叶寒说。
洛云山张了张嘴,想要阻止,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尘封已久的皮甲递给洛叶寒。那是洛靖远年轻时候穿过的旧物,皮子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每一道都是一次死里逃生的证明。
镇东头有一口枯井,井口被半块青石板盖着,不知废弃了多少年。老槐树就在井边,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挡住了头顶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洛叶寒提早到了。
他在阴影里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从暗处走出来。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人影晃得好似水中的倒影。他拔出爷爷赠的那柄短刀,刀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刀刃微微弯开,刃口青寒,照着月亮的光反射出一小片银白色的晕。
“来得很准时。”
声音从头顶传来。洛叶寒猛地抬头,只见老槐树的枝丫上坐着一个青衣人,正是白日里偷走小册子的那个家伙。青衣人从树枝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手里多了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递给洛叶寒。
纸上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些洛叶寒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这是什么?”洛叶寒问道。
“当年你爹查到一半就被人灭口了的那个案子。”青衣人的声音低沉下来,“镇武司不是铁板一块,里面养着好几条吃里爬外的狗。你爹查到了其中一条,然后那一条咬死了他。”
洛叶寒握紧了短刀,指节发白。
“你要报仇,就得先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青衣人又道,“镇武司指挥使座下有三大高手,个个都是内功大成境界的人物。你爹当年的死,跟其中一位脱不了干系。”
内功大成。这四个字砸在洛叶寒耳中,沉得像铅球。他洛氏拳法在镇武司那些顶尖高手面前,连人家的小拇指都算不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内功如今不过是“入门”的境界,距离“大成”还有十万八千里。
“所以我来了。”青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家主人说了,只要你愿意进入落雁镇下面的那座秘窟,拿到墨家遗脉留下的机关术传承,他保证你三年之内突破到内功大成。”
墨家遗脉。又是墨家遗脉。洛叶寒眯起了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整天的问题:“你家主人是谁?”
“五岳盟的人。”青衣人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过了,“至于是谁,等你拿到传承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吹起了洛叶寒的衣角。
落雁镇的秘密,镇武司的旧案,幽冥阁的介入,五岳盟的拉拢。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镇,就像一锅架在旺火上烧了很久的浓汤,锅里什么料都有,只差最后一把盐了就能开席。
洛叶寒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远处武馆方向透出的那点微弱的灯光。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份决定没有说出口,也不会说出口。他只知道,从今夜开始,这座小镇的血流得还会更多。
而在远处的屋檐上,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月光照出那人的轮廓,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一块玄铁令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槐树下的一切。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苏晴微微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被夜风带走了,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