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三章 落雁坡

雾,浓得化不开。

自宫武侠小说:为练绝世神功我挥刀自宫后却发现秘籍另有玄机

落雁坡的风裹着湿冷的雾气,灌进峡谷时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千百个亡魂在哭。林墨已经在这片山林中追踪七天了,七天的风餐露宿,七天的生死搏杀,他的黑衣上沾满了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可他还是没能追上那个背叛了师门、投向幽冥阁的师弟——陈垣。

“林大哥,前面就是落雁坡最险的一段了。”身后响起楚风低沉的声音。这个刚从牢狱中救出来的同伴虽重伤未愈,却一路紧随,从未言退。

林墨点点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望向远处那座黑沉沉的断崖。崖顶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那是幽冥阁四长老赵寒的亲信卫队。赵寒在幽冥阁中主管刑罚与暗杀,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寒剑”便是此人。而他陈垣,不知用什么条件换来了赵寒的庇护。

“他就在那里。”林墨一字一顿地说。

苏晴从另一侧的山石后转出,手中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雪色长剑。她的轻功是三人中最出众的,方才她绕到断崖北侧探路,此刻面色凝重:“崖上至少有三十多人,而且……陈垣身上似乎带着什么东西,让赵寒极为重视。那老东西已经派人去向幽冥阁求援了。”

林墨心中一沉。幽冥阁的总坛远在沧海郡,赵寒既然已派人求援,说明陈垣身上的东西极为重要。难道是他一直怀疑的那件事是真的——师父当年留下的那卷《无名秘录》,早已被陈垣窃走?

三年前的那场灭门惨案,至今仍是林墨心中刺入骨髓的痛。天光乍破时分,玄羽峰的钟声被惨烈的厮杀声淹没。当他带着采药归来的苏晴赶回时,整个玄羽派已化作一片火海。师父张玄清横尸堂前,胸口中了七剑,每一剑都精准致命——那是玄羽派嫡传剑法“青玄剑诀”的招式。

林墨认出其中一剑的路数,那是陈垣使剑的习惯,右手略偏剑柄,出剑时总多带一分腕力。可他不愿相信。陈垣是他带大的师弟,他们是这世上最后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直到他在尸堆中翻出了陈垣遗落的一枚青玉佩,才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已背叛了一切。

陈垣后来销声匿迹了一年,再出现时已投入幽冥阁赵寒门下,成了左护法。

“格老子的,在这鬼地方站着等他们下来?”楚风啐了一口,伤口的疼痛让他的眉头微皱,但那双豹子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林大哥,你给我一把刀,我上去先砍翻那几个守着马道的。”

苏晴摇了摇头:“幽雨谷的马道只容两人并行,上面堆了滚石,你若硬闯,还未到半山便被压成肉泥。北面的藤萝崖倒是能攀上去,但那崖壁常年水浸,苔藓光滑,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她是玄羽派掌门的独女,从小在这片山中长大,每一处地形都烂熟于心。林墨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想亲手抓到那个毁了玄羽派的叛徒。

雾气更浓了。

林墨闭上眼,耳畔只剩下风声。师父教过他,最浓的雾里往往隐藏着最锋利的杀机。可此刻他心中翻涌的不只是仇恨,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陈垣这个人他知道,心思缜密,做任何事都会留有后手。他投入幽冥阁一年有余,突然现身落雁坡,还带着让赵寒都心急如焚的东西,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是陷阱吗?

可他不得不去。即便那是比落雁坡更深的渊薮,只要陈垣在那里,他就要踏进去。

“不必分路,我一个人上去。”林墨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赴死的决定,“你们两个守在谷口,若我半个时辰还不下来,你们就走,不要回头。”

“林大哥!”楚风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这是什么话?我楚风这条命是你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

苏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雾气,也映着决绝。

林墨转过头,看向苏晴。三年前的那个清晨,当他从废墟中爬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浑身浴血的苏晴护在师父的尸身前。她是玄羽派最后的孤女,是他发誓要用命守护的人。

“你若去了,我也不走。”苏晴轻声说,声音里没有犹豫。

林墨深吸一口气,终究没有再劝。

第一缕剑光从崖顶刺下来的时候,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中。

林墨本可以避开的——以他这段时间苦练出的眼力,那一剑虽然来得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但他至少能侧身闪开三尺。可他没有动。因为他看清楚了那把剑。

青锋剑,剑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青色丝绦——那是他亲手编的,是他教陈垣练剑的第一天,系在剑上教他握力的。

剑锋停在他咽喉前三分。

雾中走出一个消瘦的身影,一袭白衣,面色苍白,眉宇间曾经的那份少年英气已被一种阴鸷的神色取代。陈垣看着手中的剑,又看着林墨,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

“师兄,三年不见,你的武功好像没什么长进。”陈垣的声音沙哑,像是有沙子卡在喉咙里。

林墨看着那把抵在自己喉前的剑,缓缓开口:“你若想杀我,刚才就可以刺进去。”

陈垣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被更加复杂的神情掩盖。他收回了剑,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卷,在手中掂了掂。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陈垣问。

林墨当然知道。那是《无名秘录》,玄羽派历代掌门口耳相传的镇派之物,传说其中记载了一套在速度和爆发力上达到极致的内功心法,能在三年之内将一个下乘武者提升至超一流高手之境。也正因如此,幽冥阁和五岳盟都想得到它——正邪两道谁拿到这部秘籍,谁就能在未来的江湖格局中占据绝对优势。

“为了一部秘籍,你杀师父?”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墨,落在他身后的苏晴身上,又迅速移开。

就在这个瞬间,崖顶上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陈垣,你还磨蹭什么?阁主派来的援军已到青阳镇,你若还不肯交出那半部心诀,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赵寒从雾气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幽冥阁的杀手,每个人的兵器上都染着暗红色的血,显然是刚从某处血战而来。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披黑色披风,面容干瘦,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扫视之间仿佛能看穿人心。

陈垣侧身退了两步,巧妙地隔在了林墨与赵寒之间。

林墨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陈垣刚才那一剑不偏不倚地拦在崖顶与他的必经之路上,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抢在赵寒出手之前先抵达这里。若方才那一步赵寒先到,此刻林墨恐怕已被三十余人的暗器阵射成了筛子。

为什么?

“赵寒,我说过,秘籍我们可以分,但那半部心诀只能交给你练,这里面记载的东西太特殊了,没有我师门的内功根基,你连第一页都看不懂。”陈垣冷冷地说。

赵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了看陈垣,又看了看林墨,突然笑了。

“有意思……你是想用你师兄来换那半部心诀?”赵寒的声音阴恻恻的,“陈垣啊陈垣,你未免太小看我赵某人了。我今天要的不是你手里的半部,是你三人手中全部。那秘籍上的内功心法不需要你们玄羽派的根基就能练,我只是需要一个活人来试。”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幽冥阁杀手迅速散开,分成四组堵住了所有退路。

楚风低吼一声,拔刀便上。他的刀法刚猛霸道,出手便是一刀横扫千军。可那些幽冥阁杀手身法诡异,三名杀手同时从不同角度攻向楚风,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楚风虽勇猛却双拳难敌四手,肩上立刻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楚大哥!”苏晴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啸,她纵身而起,剑光如虹挡在了楚风身前。这个平日里温婉如水的女子在拔剑的那一刻仿佛换了一个人,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锋直指赵寒。

赵寒冷笑,身形鬼魅般后移了三丈,同时一柄细长的软剑已无声无息地从袖中弹出——“寒剑”赵寒,剑如其名,出剑无声如鬼魅横行,在一瞬间便连刺七剑,每一剑都直指苏晴的要穴。苏晴的长剑勉强格开前四剑,第五剑已经擦着她的发丝掠过,斩落了几缕青丝。第六剑快到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剑尖已抵在她的剑柄上,一股钻心的寒气顺着剑柄直逼掌心,苏晴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林墨出手了。

他的武功算不上绝顶,但在师父张玄清的悉心教导下,根基打得极其扎实。此刻他从侧面掠出,一记“雁回掌”横拍向赵寒的肋下。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内力,掌劲刚猛,掀起一股凌厉的掌风,将赵寒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赵寒连退三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林墨不过是个三流门派的弟子,但这掌力之浑厚,已不输于江湖上二线门派的掌门人。看来这三年里,林墨也没有闲着。

“有意思。”赵寒阴测测地笑了,软剑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光如蛇般缠上了林墨的手腕。

高手过招,胜负就在一念之间。

林墨的“雁回掌”走的是刚猛的路线,每一招都大开大合,掌风如潮,步步紧逼。赵寒却避其锋芒,以鬼魅般的步法在林墨周围游走,那柄软剑忽而如银蛇乱窜,忽而如烟雨飘摇,每一剑都刺向林墨难以防御的方位。三十招过后,林墨已经感觉到内力有些不济。

赵寒冷笑一声:“就这点本事?”

他突然加快了攻势,剑招从诡异转为凌厉,软剑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林墨不得已再次后退,脚下一个踉跄,踩在一块突出的尖石上险些摔倒。

就在剑锋即将刺入他胸口的那一瞬,一条黑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陈垣。

赵寒的剑刺穿了陈垣的左肩,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飙射而出,溅了林墨满脸。

苏晴惊叫出声。

楚风怒吼一声,手中单刀脱手飞出,逼退了试图靠近的其他杀手,随即拖着伤腿奋力赶到。

陈垣死死地握着赵寒的剑身,任由剑刃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地。他转过头,看着林墨,那双曾经充满少年锐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忏悔?亦或是诀别?

“师兄……”他的声音嘶哑,“那本秘籍收好……不要练……不要去练……”

“什么?”林墨大脑一片空白。

陈垣的手从怀中抽出,将那卷泛黄的《无名秘录》塞进林墨怀中。然后他猛吸一口气,运起全身内力,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这一掌之刚猛,将自己震得倒飞出去,也生生将赵寒的剑从他的肩膀中拔了出来。他被震飞三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山石上,地上立刻淌开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赵寒脸色阴沉,夺下陈垣手中那部秘籍,就着火光翻开第一页。

夜风呜咽,火光映照下,秘籍第一页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心诀第一重: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赵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墨愣住了,随即脸上的震惊化作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师父传下这部秘籍时从未将其全部打开,只说这是玄羽派历代祖师的立派根基,非掌门位传人不得观看。谁能想到,秘籍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离谱的条件?

赵寒的目光在秘籍和林墨身上来回扫视,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几分癫狂:“欲练此功,必先自宫?这部心法走的是极阴极寒的路子,内力运行之时会激起体内的阳火,不自宫压制阳气便无法炼化这股阴寒之力,否则轻则全身经脉爆裂,重则七窍流血而亡……”他收起那张泛黄的纸张,抬眼望向林墨,“你的师父张玄清,一生活了五十六岁,却终生未娶,你知道为什么?”

林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了师父的房间,那张旧木桌上永远摆放着的一对茶碗,一只师父用,另一只从未有人用。想起师父每年清明时节独自上山,在某个无名坟前默默坐上整整一夜。想到师父看着他教苏晴练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张玄清他……”赵寒的笑意更盛,“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若不自宫,那些心法口诀就算死记硬背下来,也无法真正练成。可他即便不自宫,也将这部心法练到了大乘境界。靠的是什么?是水磨工夫,是靠大毅力在阳火焚身之时咬牙硬抗。”

赵寒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可江湖上的人没那么多耐心,老子也没那么多耐心。这部心法,我要定了。至于自宫……”他转头,阴冷的目光落在已经昏死过去的陈垣身上。

林墨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垣,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曾经握剑时沉稳有力的手,脑海中那些关于陈垣的片段忽然像走马灯一样掠过——

六年前,十一岁的陈垣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山门,那双惊惶的眼睛后面藏着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全部恐惧。林墨手把手教他握剑,给他编剑穗的青丝绦,陪他走过了整个少年时期最难的岁月。每次陈垣练剑受伤,林墨都会半夜偷偷起来给他擦拭淤血,背着他去玄羽峰后的温泉休养。

三个月前,他收到陈垣的密信,信上只有四句话六个字:“落雁坡,无名秘录。不来则死。”

他以为那是陈垣设计好的埋伏。

可现在看来,那封信是陈垣在陷入绝境之时发出的最后求救。

远处,赵寒的声音在谷中回响:“你要救你师弟,就要帮我练成这部心法。以你玄羽派的气功根基,配合我的内力推动,一年之内便能大成。否则……等明晨最后一批杀手合围,你那两个同伴和你那半死不活的师弟,都得死在这里。”

林墨的目光落在陈垣身上,又看向苏晴和楚风——苏晴的长剑已经折断,肩膀中了一掌,嘴角溢出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楚风的伤腿已经无法站立,却仍横刀在前,死死守在苏晴身前。

林墨缓缓站起身。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从幽谷逃出来三年了,他无数次在深夜扪心自问:那天晚上,如果他听到动静早些赶回山门,剑法足够精妙一些,内力足够深厚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师父?是不是就能拦住陈垣走出那一步?他一直把一切归咎于自己武功太低,归咎于师父留下的秘籍他迟迟无法参悟,此刻赵寒的提议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好,我答应你。”林墨说。

楚风豁然转过头,那豹子般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林大哥!”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她的目光和林墨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正如三年前她知道他为什么会从废墟中爬起来,只为护着她逃出去。

五年后。

天幕低垂,风雪凛冽。

青阳镇外的官道上,一排枣红大马踏雪而来。

马上的人俱是一袭白衣,披着轻薄如蝉翼的黑色斗篷,那是幽冥阁巡行使的制式装束。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左眉骨上一道剑疤横贯眉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凌厉。他背后的长剑不曾出鞘,可他策马驰过之处,连路边树上的积雪都被无形气劲震落。

镇口酒肆中,一个原本在烫酒的老者忽然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一行人远去。老者身材魁梧,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风霜,唯独一双手保养得极好,十指修长有力。看着那远去的人影,老者双拳缓缓攥紧,指节发白。

“林墨……五年了。”老者的声音嘶哑,像是在跟面前的空酒杯说话,“你以为你那一步走得值得,你以为能护住所有人,可你看看这些年幽冥阁做什么了?你帮赵寒练成那部魔功,他控制了幽冥阁,五岳盟被他残害了四个分舵。你苏师妹一直留在青阳养伤,她等你回头等了五年。至于我这条命……你当初究竟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此人正是楚风。这五年他藏身市井,一面躲避幽冥阁的追杀,一面四处联络五岳盟的残部,积蓄力量。他曾无数次想过冲进落雁坡去找林墨,可每次走到谷口又退回来。他知道林墨留在那里是为了牵制赵寒、拖延心法的进度,可他更知道如果自己去早了,只会坏了林墨设下的局。

风雪更大了一些。

官道上那一队幽冥阁巡行使又回过头来,为首的林墨似乎看到了某个亮光——那是楚风腰间悬挂的一枚玄羽派门人信物在火光下一闪即逝。

楚风能感觉到林墨的目光穿过风雪、穿过整整五年光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恐、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只剩下一片纵使滔天狂雪也淹没不了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林墨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破局的信号。

楚风站起身,单掌一翻,桌上的酒壶被袖中的刀气劈成两半。“是时候了,兄弟。”他喃喃道,“这次,轮到我去接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