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庆历七年,秋。
镇武司北镇抚司的地牢里,沈鹤闭着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隔壁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他是三天前被抓进来的。
罪名是“私藏禁书,妖言惑众”。
但沈鹤心里清楚,真正要命的事情,是他无意间撞见了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无极与幽冥阁使者的密会。那是三天前的夜晚,他在东市的一间茶楼里喝着茶,透过窗户看到了赵无极从一辆马车下来,而马车里走出来的人,沈鹤一眼就认出了——幽冥阁右护法,江湖人称“无常鬼”的韩啸。
那道火焰状的刺青,从韩啸左脸颊一直延伸到脖颈,江湖上没有第二个人有。
沈鹤知道得太多。
所以他被关了进来。
“沈鹤,出来。”
铁门发出刺耳的响声,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镇武司差役走到牢房前,沈鹤被反剪双手拖了出去。他穿过昏暗的甬道,上方飘着腐臭味,是一条通往地面的石阶。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处空旷的大殿,殿中燃着数盏长明灯,灯芯跳动的火苗将整个殿堂照得幽明不定。
大殿正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身披黑色蟒袍,腰系紫金带,身后悬挂一柄长刀,刀鞘以玄铁铸成,刀身上刻着“镇武”二字。四十来岁,方脸阔额,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极为整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带着审视的光芒,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鹤——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无极。
沈鹤被按着跪在地上。
“抬起头来。”
沈鹤缓缓抬头,与赵无极对视。
“你就是沈鹤?”赵无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你在刑房里待了三天,差役们说,你一个字都没招。”
“大人,我是冤的,”沈鹤开口,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卑怯,“那本《江湖志异》不过是市井人手抄的杂书,算不上禁书。”
赵无极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沈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有人在你的住处搜出了你与北辽密探的往来信函?”
沈鹤心头一震。
他从未与北辽的人有过来往。
有人栽赃。
“大人,”沈鹤沉声道,“若真有那样的信函,不妨让我看看。我虽只是个穷酸书生,但笔迹上的猫腻还是看得出来。”
赵无极端起桌上一叠信纸,直接扔在地上,冷冷说道:“这些都是从你住处搜出来的,你还有何话说?”
沈鹤弯腰拾起,展开来看了一眼,便道:“这不是我的笔迹,写信之人手腕沉劲,笔锋转折处带钩,是个习武之人。而我沈鹤,手无缚鸡之力,字迹绵软乏力,是截然不同的路数。大人若不信,可找一位笔迹行家来比对。”
赵无极目光闪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被他抓来准备灭口的书生,竟然如此冷静,并且逻辑清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还有一件案子。”赵无极缓缓踱步,指尖轻叩桌面,“三个月前,朝廷拨往沧州的赈灾银两在途中被劫,负责押送的侍卫全部被杀。有人供述,是你向劫匪泄露了押运路线。”
沈鹤忽然笑了。
“大人,您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在江湖上找到可以劫杀朝廷押银侍卫的匪徒?若我有这样的人脉,我早就花钱消灾,何至于被您抓进这镇武司的地牢?”
赵无极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放下,站起,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到沈鹤面前。
他低下头,那双鹰目与沈鹤对视,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是谁?”
沈鹤呼吸一滞。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赵无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蛇在吐信,“景明十一年,圣上率文武百官前往北郊祭天,途中遭遇黑衣刺客伏击。三十余名护卫拼死护驾,那一仗打了半个时辰,刺客死伤超过一半。当时负责护驾的一名校尉,身中三刀仍不退半步,单手抱着受伤的圣上冲出重围。那一战,那名校尉被追封为忠勇侯。”
沈鹤的脸色变了。
“那位校尉姓沈,单名一个‘烈’字。”赵无极的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剜在沈鹤的脸上,“他是你的父亲。”
整个大殿陷入死寂。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沈鹤的脸上,他的表情从惊愕慢慢恢复了平静。
“镇武司的情报果然厉害,”沈鹤的声音很轻,“我隐姓埋名了十二年,换了三座城、五个身份,最终还是被你们找到了。”
“你的身份,本就是镇武司查到的,”赵无极道,“但你的本事,却是本官今日才真正领教。”
赵无极忽然坐回了那把黑漆太师椅上,姿态随意了许多。他拿起桌案上一本泛黄的书册,翻看了几页,又合上。
“沈鹤,你对江湖了解多少?”
沈鹤看着赵无极,不明白这个掌控大宋江湖命脉的大人物,为何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略有涉猎,”沈鹤斟酌着说,“《江湖志异》我看了不下十遍,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之间的恩怨纠葛,镇武司跟这些江湖势力的明争暗斗,我都有些了解。”
“那就好办了。”赵无极站了起来,走到沈鹤面前,亲自解开了他手上的锁链。
沈鹤愣住了。
“本官需要一个人,”赵无极说,目光直视沈鹤,“一个能够进入江湖、打进那些门派势力内部的人。镇武司的人,江湖上认识太多,就算换了身份,那些老狐狸也能闻出味道来。但你不同,你是白纸一张,你的底细只有本官和少数几个人知道。”
“大人要我做什么?”
“潜伏。”赵无极说,“本官要你进入江湖,收集情报,找到那些跟朝廷作对的势力,然后——”
赵无极的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把他们一个个拔出来。”
沈鹤沉默了片刻,道:“大人为何选我?”
赵无极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你够聪明,够冷静,而且——”他的目光在沈鹤身上扫了一圈,“你没有任何武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行走江湖,谁会在意?”
沈鹤心中骤然雪亮。
赵无极不是在选人,他是在选一个“工具”,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怀疑的工具。在江湖上,人们只会警惕那些武功高强的大侠,却不会在意一个寒酸的书生。
“大人,我父亲当年拼死救驾,后来却被权臣诬陷,满门抄斩,”沈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掌控生死的朝廷大员说话,“你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做你的棋子?”
赵无极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本官是在跟你商量?”
话音刚落,大殿两侧的门同时打开,走出了四个身穿玄色劲装的镇武司高手。他们站成一个半圆形,将沈鹤围在中间,每人腰间的刀都已露出了半截刀刃。
沈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无极看着他:“你在镇武司的地牢里待了三天,你进镇武司大门的消息,本官已经放出去了。江湖上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是镇武司的走狗。你现在走出去,所有跟朝廷作对的势力都会盯上你,你想要活命,就只有依靠镇武司。”
“换句话说,”赵无极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已经是镇武司的人了,从三天前你被抓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鹤沉默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光影交错,像是善恶两条路在眼前交织。
“我接下这个任务。”沈鹤抬起头,目光直视赵无极,“但我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我要看到当年陷害我父亲的权臣名单,以及证据。”
赵无极凝视着他,慢慢举起茶杯,隔空敬了他一下。
“成交。”
殿外,秋风卷起落叶,吹过镇武司高大的院墙。
沈鹤踏出镇武司的大门,大宋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双眼。他并不知道,从他迈出这道门槛的那一刻起,属于他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而赵无极派人送来的那份“江湖势力情报”,也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上面第一条就写着:五岳盟现任盟主萧怀山,疑似当年诬陷沈烈案的主谋之一。
汴京城东,清风茶楼。
沈鹤换了一身青色长衫,挽了个简单的书生髻,腰间别着一把折扇,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一碟瓜子,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江湖异闻录》。
这是他走出镇武司大门的第五天。
五天了,他一直在等。等赵无极派出的联络人来找他,等镇武司正式给他第一个任务。
但他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这位公子,可是姓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鹤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他身后三尺之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秀丽,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腰悬长剑,剑穗是白色流苏,剑鞘上刻着一枚梅花印记。
五岳盟,华山派的梅花剑。
这是赵无极给的江湖势力情报里,标记得最清楚的标识之一。
“在下是姓沈,”沈鹤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面上不动声色,“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华山派,白灵。”女子开门见山,说完目光在沈鹤身上打量了一番,“听说沈公子喜欢喝酒,我华山派今晚在城南‘醉仙楼’设宴,特来相邀。”
沈鹤心中警铃大作。
他才走出镇武司五天,五岳盟的人就已经找上了门。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要么是镇武司那边走漏了风声,要么——是赵无极故意把他的消息放出去的。
“我乃一介书生,与华山派素无交情,”沈鹤道,语气不卑不亢,“白姑娘为何要请我赴宴?”
白灵微微一笑,目光中有几分深意。
“公子不必多想,去了便知。”
沈鹤盯着白灵的眼睛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我去。”
醉仙楼,是汴京城南最大的酒楼,共有三层,飞檐翘角,朱漆木门,门前一对石狮子雕得栩栩如生。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一看便知来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三楼雅间,房门推开,沈鹤走了进去。
屋内已经坐了四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目,颌下一把浓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身穿紫色锦袍,腰系白玉带,气度沉稳,一看便是在江湖上极有分量的人物——五岳盟盟主,萧怀山。
但真正让沈鹤心中一惊的,却是他旁边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形容枯槁,仿佛一株行将就木的老树。他穿着灰色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四根手指。沈鹤注意到,这个老人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脑海中迅速闪过赵无极给的那份江湖资料——武林中有个传说,二十年前,五岳盟前任盟主萧正天身边有一个影子护卫,绰号“鬼手”。此人原本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刀客,后来因为一个秘密被人斩去了右手的小指。从此隐姓埋名,不再用刀。
“鬼手”此刻就在这间屋子里。
“沈公子,请坐。”萧怀山抬手指了指空着的座位。
沈鹤行了一礼,坦然落座。
座中四人,萧怀山坐在主位,“鬼手”坐在角落闭目养神,白灵端坐在萧怀山右手边,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坐在萧怀山左手边,面容儒雅,气度从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应该也是五岳盟中人。
“沈公子,”萧怀山端起酒杯,语气不紧不慢,“老朽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盟主客气了,”沈鹤也端了起来,“我一个穷酸书生,哪里有什么大名可言。”
萧怀山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沈公子太谦虚了,能在镇武司的地牢里待三天还安然无恙走出来的人,江湖上可没有几个。”
这话一出,空气中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鹤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怀山。
“盟主,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萧怀山也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沈鹤。
“半个月后,五岳盟将召开‘武林大会’,地点在嵩山。”萧怀山的声音沉缓,“届时江湖上各门各派的人都会到场,共同商议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沈鹤问。
萧怀山没有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到沈鹤面前。
那是一枚令牌,通体漆黑,上面以金丝镶嵌着一个大大的“令”字,令牌背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朝廷要设立‘武林盟主’,统领天下各派,受镇武司节制。”萧怀山一字一顿地说,“这枚令牌,就是镇武司发放的,带着它的人,就是朝廷钦定的武林盟主候选人之一。”
沈鹤盯着那枚令牌,瞳孔微缩。
他终于明白了。
赵无极说的“潜伏”只是一个幌子,他所需要的真正角色,不是刺客,不是细作,而是一枚棋子,一枚在江湖这盘大棋局上用来制衡所有人的棋子。
而萧怀山找到他的目的,也同样昭然若揭——五岳盟需要一个能跟朝廷周旋的人,一个能替他们挡箭的人,一个能替他们争取时间的人。
而沈鹤这个刚刚从镇武司活着走出来的人,正好符合。
“盟主的意思是?”沈鹤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萧怀山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希望沈公子以‘五岳盟客卿’的身份,在武林大会上亮相。”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那个闭目养神的“鬼手”,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闭了上去。
沈鹤看着萧怀山,萧怀山看着他。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沈鹤终于打破了沉默。
“因为你想知道的真相,”萧怀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这枚令牌的背后。”
沈鹤的手微微一顿。
“沈公子,我知道你父亲的那桩案子,”萧怀山将令牌推到沈鹤面前,“当年的事,远比你知道的更复杂。”
沈鹤伸手拿起那枚令牌,握在掌心,冷硬无比。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萧怀山端起酒杯,“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地点,我等沈公子的答复。”
沈鹤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向门外。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心那个姓赵的。”
沈鹤猛地回头。
是角落里的“鬼手”在说话。他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但沈鹤听得清清楚楚。
姓赵的。赵无极。
沈鹤深深看了“鬼手”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外面夜风微凉,汴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沈鹤握紧了掌心那枚冷硬的令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赵无极还是萧怀山,都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人。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在这个局中间,等着被人当成棋子下,同时等着一个反击的机会。
他走出醉仙楼,没走出几步,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月光下,那个人慢慢抬起脸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面容绝美但冷若冰霜,一双眸子宛如寒潭之水。她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
“沈鹤?”
“你是谁?”
女子不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一张纸条,塞到沈鹤手中,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鹤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三天后,你必须在武林大会上出现。别选错了路。——赵。”
沈鹤回到客栈,推开房门,点上油灯,将手中那枚黑色令牌放在桌上,展开赵无极派人送来的纸条,盯着那上面的字看了半晌。
他重新坐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取了毛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下三个人的名字:
萧怀山、赵无极、鬼手。
然后他在“鬼手”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老人明明在帮萧怀山做事,为何要提醒自己小心赵无极?他是单纯地心向沈烈,还是在萧怀山的阵营里扮演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色?
他在萧怀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标记:身后势力。
这个人对自己父亲的案子了解多少?他说的“令牌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在赵无极的名字旁边画了重重一圈,标记:最终操纵者。
这个人的目的绝对不只是让他去做什么“潜伏”。他要的是沈鹤这个人出现在江湖的舞台中央,然后利用他来完成某个更大的计划。
沈鹤放下笔,目光落在那枚黑色令牌上。
令牌背面那只苍鹰展翅欲飞,像极了此刻的他——看似掌握着自己的路向,实际上早已被人架在了更高的地方,只要那些牵丝的人一放手,他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沈鹤立刻抓起令牌塞入怀中,站起身走到门后,沉声道:“谁?”
“沈公子,”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温润而从容,“在下陆玄,方才在萧盟主座前见过,不知沈公子是否还记得。”
沈鹤认出这个声音——是萧怀山左手边坐着的那个儒雅青年。
他微微沉吟,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正是之前在醉仙楼上的人。此刻他换了一身靛蓝色长衫,头发用一根金簪束起,面容白净如玉,举止从容不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配着一枚碧玉。
萧怀山的左膀右臂之一。
“陆兄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沈鹤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玄走了进来,目光迅速扫过整间屋子,然后回到沈鹤身上,微微笑道:“沈公子不必多心,在下前来,只是替萧盟主传一句话。”
“什么话?”
“萧盟主说,”陆玄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鹤,“如果沈公子见到了赵无极的人,不必惊讶,也不必恐惧。江湖上有一句老话叫做,‘在刀尖上行走,本就是你这样的人该做的事’。”
沈鹤的心猛地一沉。
萧怀山连这个都猜到了。
“萧盟主还真是料事如神,”沈鹤面不改色地说,“不过我想,他来让我传这么一句话,不会只是为了彰显他的神机妙算吧?”
陆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沈公子果然聪明。”陆玄从腰间取出一卷帛书,递到沈鹤手中,“这是萧盟主让我转交给你的。上面记载了当年你父亲沈烈蒙冤入狱的那桩案子的一些线索,也许对你有用。”
沈鹤接过帛书,没有立刻展开。
“萧盟主为什么要帮我?”
陆玄看着他:“因为沈公子的父亲,沈烈将军,是萧盟主的至交好友。三十年前他们就认识,只是一直没有对外人提起过。”
沈鹤怔住了。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陆玄拱了拱手,“沈公子保重,在下告辞。”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沈鹤关上房门,展开那卷帛书,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帛书上记载的内容,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
景明十一年那一场刺杀,刺客的来历并不简单。他们的目标不只是皇帝,而是所有跟随皇帝出行的重要人物,包括从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
沈烈的死,不仅仅是因为他救了皇帝的命。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某些不该听到的话。
帛书的最后一行,写着这样一句话:“景明十一年刺杀案,幕后主使,并非外人。”
沈鹤的手颤抖了一下。
不是什么外人——那就是说,谋划那场刺杀的,是朝廷内部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写了三个人名字的白纸上。“赵无极”三个字,在油灯的光照下,像是染上了一层血色。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沈鹤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把赵无极的纸条翻来覆去地读了几十遍,把萧怀山托陆玄送来的帛书翻来覆去地辨认了不下数十回,但这两样东西带来的答案,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
赵无极要他走上棋盘当棋子。
萧怀山则告诉他,这个棋盘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而沈鹤父亲的死,或许就跟这盘棋有关。
第三天傍晚,沈鹤再次走进了醉仙楼。
还是那个三楼的雅间,还是那几个人。
萧怀山坐在主位,“鬼手”依旧闭着眼睛窝在角落里,白灵端坐在右手边,陆玄坐在左手边。
一切如三天前,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沈鹤没有铜墙铁壁般的犹豫。
萧怀山的目光落在沈鹤身上:“沈公子,三天时间已过,考虑得如何?”
沈鹤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他的指尖在令牌的苍鹰图案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抽出,放在桌上,推到萧怀山面前。
精铁铸造,金丝镶边,灯火一照,恍若活物。
“萧盟主,我先前说过,我只是个书生。”沈鹤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份平静下蕴着让人说不出的分量,“既不会武功,也没有靠山,连你们一只手都接不住,为何偏要挑我?”
萧怀山静静看着他,顿了一顿,拈起茶盏,轻声道:“正因为你不是江湖人。”
沈鹤不解。
萧怀山搁下茶盏,慢慢起身,踱到窗边,推开木窗。晚风夹着汴京的烟火气拂进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公子,江湖中人讲的是明刀明枪,朝廷里讲的是阳谋诡计。”他回身看沈鹤,“可你不一样,你站在这两条路的正中间。你见过朝廷的阴,也嗅过江湖的腥,你是唯一能在这两边行走还不被看透的人。”
角落里,“鬼手”微微睁眼,浑浊的眼珠扫了沈鹤一下,又一阖。
沈鹤垂下目光,将令牌收入袖中:“我答应了。”
“不反悔?”白灵的目光锐利如剑。
沈鹤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迎上白灵,他正要开口,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镇武司差役踉踉跄跄跌了进来,脸上、身上全是血迹,上衣已经被撕出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暗褐色内衬和血肉模糊的伤口。
“赵……赵大人,”那个差役强撑着抬起头,眼睛血红地看着萧怀山,喘息着说,“出……出事了,镇武司被……被一把火烧了!”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揪住,骤然凝滞了。
萧怀山霍然起身。白灵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就连角落里的“鬼手”,也倏然睁开了双眼,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一道凌厉到让人后背发凉的光芒。
沈鹤心头剧跳,那枚冰冷坚硬的令牌死死地硌着他的掌心,像是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燧石。
火焰的亮光照进窗棂,将整间雅间映成一片诡异的红色。
汴京,要乱了。
萧怀山转过头,目光如刀般直直剜向沈鹤,一字字道:“沈公子,你来晚了。”
这个“晚了”不只指的是他到醉仙楼的时间。
镇武司被人烧了,这意味着一直以“天子鹰犬”身份震慑江湖的镇武司,第一次在江湖人面前露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裂缝。
而选择在沈鹤答应五岳盟的这一天烧镇武司——
这个时机,未免太巧了。
沈鹤攥紧了手中的令牌,脑海中念头电转。
是谁烧的镇武司?幽冥阁?还是朝廷内部某个人在借刀杀人?赵无极是死是活?他若还活着,接下来会怎么做?
“萧盟主,”沈鹤的声音变得又沉又稳,像是一柄压在水底多年的刀终于露出刃锋,“这场火烧的不是镇武司——烧的是整个大宋江湖的太平日子。”
萧怀山凝视着沈鹤,眼中慢慢浮现出一丝欣赏。
“带他走,”萧怀山低声道,“带上那个人。”
白灵和陆玄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向沈鹤靠拢。
而“鬼手”已经不知何时从角落里消失了。
沈鹤被白灵和陆玄护着从醉仙楼后门撤出时,整条街上一片混乱。
镇武司的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大半个城南都映成白昼。救火的人声、官差的吆喝声、百姓惊叫声、脚步声、马蹄声夹杂在一起,夜色中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油汤,翻滚着、沸腾着。
“这边。”白灵拉着沈鹤的袖子,身形轻捷地穿过一条窄巷。陆玄断后,腰间的长剑始终没有出鞘,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剑柄上轻轻叩动,蓄势待发。
沈鹤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们,心中却在疯狂地分析着。
赵无极提前派人送纸条来,说明他已经预见到了会有事情发生。那纸条说的是“三天后你必须在武林大会上出现”,而不是“镇武司有危险”,说明赵无极并不知道有人要烧镇武司,或者说——
更可怕的一种可能是,赵无极知道,但他不在乎。
对赵无极来说,镇武司被烧也许正合他意。一座烧掉的镇武司,可以成为他收紧江湖管控的绝佳理由,可以成为他向皇帝请旨进一步扩权的最好借口。
“不对,”沈鹤在心里对自己说,脚步却越来越快,“赵无极不可能不在乎镇武司,那是他的根基。烧镇武司的那股势力,远比想象中大,大到连赵无极的话在它面前都……”
“小心!”
白灵突然一声低喝,猛地将沈鹤按向巷壁。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沈鹤头顶飞过,钉在了身后的石墙上,箭尾嗡嗡颤动着,入墙半寸,可见射箭之人臂力惊人。
“伏诛。”陆玄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鹤顺着陆玄的目光看去,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上,几个黑色的影子正在迅速逼近,月光下看不清面目,但能看见他们手中长刀的刀锋泛着白光。
白灵的梅花剑第一次出鞘,剑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银弧,凌厉又干净。
“沈公子,退到我身后。”白灵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的剑尖指着前方,身形微侧,将沈鹤护在身后。
沈鹤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练武之人全力出手的真实样子——白灵的梅花剑算不上大开大合,但每一剑递出去都带着一种惊人的准确。她的剑尖刺向第一个黑衣人握刀的手腕,那人一偏刀身,白灵的剑势在半空中骤然转了方向,狠狠拍在那人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五岳盟的梅花剑?”对面当先的蒙面人嗓子沙哑地发出一声冷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什么时候华山派也开始替朝廷的鹰犬当护卫了?”
白灵没有说话,回答他的是梅花剑刺出的一记凌厉的剑风。
沈鹤缩在墙角,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的令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帛书。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些黑衣人到底是谁派来的?是幽冥阁的人?还是……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沈鹤的思绪。
镇武司的方向又传出一声巨大的爆炸,连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颤了一颤。整座汴京城的天空被映成了刺眼的橘红色,救火的人群中传出惊恐的叫喊,局势彻底失控了。
“他们——”白灵失声道,梅花剑的光芒在那一刻都顿了一顿,“他们在烧镇武司的兵器库!”
陆玄的脸色也变了。
镇武司的兵器库根本不是普通的地方,里面存放的不只是刀剑弓箭,还有朝廷从各地收缴的奇门兵器、火药、暗器,以及一些专门用来对付江湖高手的特制装备。
烧兵器库,远比杀两百个镇武司的差役更让朝廷痛。
这一把火,会让朝廷失去镇压江湖数十年的底蕴。
陆玄一把扯住沈鹤的胳膊,声音冷厉:“跟我走!”
那一瞬间,屋顶上的黑衣人抛出一张巨大的黑色网兜,兜头盖脸地朝沈鹤罩了下来。
沈鹤被陆玄一把拉开,惊险地躲过了那张网,但势头太猛,脚下一个踉跄,额头“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
剧烈的疼痛中,他隐约看到一根短刺针从网眼中折射出来,飞进了他左边的肩膀。那根针刺入皮肉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疼痛,只是有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从肩膀迅速扩散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全身。
“有毒!”沈鹤张嘴想说这句话,但嘴唇已经麻得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白灵的身影在视野中变成了层层叠叠的重影,陆玄的长剑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而那些黑衣人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的远山,虚幻得不像真实存在的景象。
在意识彻底断片的那一刻,沈鹤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像是虚无中的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开始下坠的意识。
“小心那个姓赵的。”
这是鬼手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