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进破庙,香案上的长明灯晃了三晃。
林月如把剑横在膝上,背靠倾倒的佛像,目光落在庙门外那片混沌的灰白天地间。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她入镇武司七年来办的每一桩案子。但她知道,真正稳的不是她的手,是怀里那封火漆密信——墨家遗脉机关城布防图,谁得了它,谁就能在五岳盟与幽冥阁的僵持中一锤定音。
“林捕头,人追来了。”
楚风从后殿钻出来,肩上落了一层灰,这少年手脚轻便,就是嘴太碎。他往门外瞥了一眼,缩回脖子,“青狼帮的探子,三个,在后山道蹲着没动。估摸着大部队还得一盏茶。”
“幽冥阁的人到了吗?”
“没见着旗号,但道上有人传,鬼手沈清愁已经出关。”
林月如眉头微动。沈清愁,幽冥阁左护法,外功内功俱入大成境,一手摧心掌下没有活口。这人三年前销声匿迹,江湖上传他练功走火入魔死了,现在看来是躲进了哪个犄角旮旯憋着坏。
“镇武司的人呢?”
楚风撇嘴,“最近的驻点在青州,飞鸽传书过去,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大人,咱们就两个人,对面少说三十个,还有沈清愁这种级别……要不,咱们把东西给了?”
林月如没答话。她低头看自己的剑,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青锋剑,镇武司制式配发,连个名字都没有。可她的师父临死前说过一句话:剑无高低,人心有强弱。
那夜师父倒在血泊里,杀他的人是五岳盟的副盟主周淮安,理由是师父私通幽冥阁。林月如查了三年,查到的真相是周淮安才是勾结幽冥阁的那一个,师父撞破了他的交易,便成了替罪羊。
而怀里的布防图,是墨家矩子临死前托付的证物——图上标注的不是机关城,是周淮安与幽冥阁阁主三次密会的地点与时间。
“不给。”林月如站起来。
楚风叹了口气,像是早知道这个答案,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那我就陪大人疯一回。”
庙门外的风雪忽然大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风雪中,不疾不徐地走来。黑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温和得像私塾先生,唯独一双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指腹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鬼手沈清愁。
他停在庙门外三丈处,没有进来,目光越过林月如,落在她身后的佛像上,忽然笑了笑。
“林捕头,我不想杀你。把图给我,你可以走。”
林月如没动,“周淮安让你来的?”
沈清愁摇头,“周副盟主只是合作方。这桩事,是阁主亲口交代的。”
“那你也该知道,这图不是机关城布防图。”
沈清愁的笑容淡了,“我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淮安以为它是。他怕,他怕得要死,所以他必须拿到它。而我们幽冥阁,需要一个怕得要死的五岳盟副盟主。”
林月如心里一沉。她原以为布防图是扳倒周淮安的铁证,没想到在幽冥阁眼里,这只是一根牵线木偶的提线。对方根本不关心真相,只关心能不能用真相控制周淮安。
那她这三年查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林捕头,我再问你一次,给还是不给?”
风雪中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青狼帮的人到了,黑压压一片从山道涌上来,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手握鬼头大刀,刀上淬了蓝莹莹的毒。
沈清愁抬手,制止了独眼大汉上前。他盯着林月如,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知不知道,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月如一愣。
沈清愁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一局棋,原本没有你的位置。师父死后你应该回老家嫁人,三年后死在一场山匪劫掠中。可你偏偏进了镇武司,偏偏查到了周淮安,偏偏接到了这趟差事。”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奇怪,“你觉不觉得,你活的这条命,是从另一个故事里偷来的?”
林月如握剑的手微微发紧。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沈清愁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在撬动她心里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她确实梦到过那个场景——师父倒在血泊中,她跪在旁边哭,然后起身,收拾包袱,回了老家。嫁人,生子,三十岁那年死在乱匪刀下。那个梦反复出现,真实得不像梦。
可她没有回老家。她进了镇武司,拿起了剑。
“你什么意思?”林月如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清愁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这个局里的人,你是一个变数。而变数,必须死。”
他出手了。
没有征兆,没有蓄势,那双暗红色的手从斗篷下探出,隔空一推。林月如横剑格挡,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撞上来,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佛像底座,青锋剑断成三截。
楚风大吼着扑上,两把短刀舞成银轮,封住沈清愁的退路。沈清愁头都没回,左手朝后一抓,精准地捏住楚风的刀尖,轻轻一拧,短刀碎成铁片。楚风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被一掌拍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动不动。
一招。仅仅一招。
林月如从碎石中爬起来,嘴角溢血,手里握着断剑。她看着沈清愁,忽然笑了。
“你说我是变数,那你知道变数最擅长什么吗?”
沈清愁皱眉。
“变数最擅长的,就是打破规则。”
林月如闭上眼睛。那一瞬间,她脑海里涌入了无数画面——不是梦境,是记忆。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坐在一间亮着白光的屋子里,手指敲击着一块发光的板子,板子上满是文字。那些文字在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综武侠世界的故事,而她,只是故事里的一个女配,出场三次,总共不到两千字,作用是给男主送情报然后死在反派手里,以此激励男主变强。
那个故事的标题叫《剑扫天下》,男主叫林凡,五岳盟弟子,一路奇遇不断,最终成为武林至尊。而她林月如,是林凡的师姐,出场第一次指点林凡剑法,出场第二次送给他一张墨家布防图,出场第三次替他挡了沈清愁一掌,死前说了一句“师弟,替我报仇”。
就这些。她的一生,就值这两千字。
林月如睁开眼,断剑在手,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不是来给你送图的。”她盯着沈清愁,“我也不是来给林凡挡掌的。”
沈清愁脸色微变。不是因为她的气势变了,是因为她说出了“林凡”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个场景里。
“你怎么知道林凡?”
林月如没有回答。她丢掉断剑,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那是她藏在腰带里的最后一招。内力灌注,软剑绷直,剑身泛起淡青色的寒光。
沈清愁不再废话,双掌齐出,摧心掌全力催动,掌风如怒潮席卷。林月如不退反进,软剑在掌风中游走,像一条逆流而上的蛇。她不再用剑法,剑法来自这个世界的规则,而她要打破的就是规则。
沈清愁的掌力打在她肩头,骨裂声清晰可闻。她吐了一口血,剑却没有停,直直刺入沈清愁右肩,贯透而出。
两人错身而过。
沈清愁踉跄两步,低头看肩头的伤口,满脸不可置信。他的摧心掌已经练到大成,内力护体,寻常刀剑根本近不了身。可这把软剑刺穿他护体内劲的方式,像是找到了某个他都不知道的破绽。
“你怎么做到的?”
林月如捂着碎掉的左肩,脸色惨白,但眼神亮得吓人,“因为我知道你的武功是怎么来的。《摧心掌谱》第十二页第三行有个错字,‘气走太阴’写成了‘气走太阳’,你照着练了十五年,左肩天泉穴每逢内力运转必有一瞬间的空隙。”
沈清愁瞳孔骤缩。
这些内容,原作里根本没有写。这是林月如在那些记忆碎片里,从一个叫“读者评论区”的地方看到的——有人在讨论这本书的武功设定时,指出了这个bug。
沈清愁倒退三步,脸上的镇定终于碎了。他看着林月如,像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怪物。
“你不是变数……”他喃喃道,“你是bug。”
林月如笑了,血从嘴角滑下来,“随你怎么叫。”
庙外的青狼帮帮众面面相觑,没人敢动。独眼大汉握紧鬼头刀,正要下令围攻,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队玄甲骑兵冲破风雪,旌旗上绣着“镇武司”三个大字。
援军到了。
沈清愁深深地看了林月如一眼,转身掠入风雪中,留下一句话:“你活不过这个故事的。”
林月如靠着断壁坐下来,软剑滑落在地。楚风从墙根爬起来,满脸是血,但还能走,踉跄着过来扶她。
“大人,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意思?什么bug?什么剑谱错字?”
林月如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碎片。她不确定那些是不是真的,也许是自己被打得脑震荡产生的幻觉,也许是真的——她真的只是一个故事里的女配,一个本该死在今晚的工具人。
但她活下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青州镇武司副使赵崇,奉命接应林捕头。来迟一步,请恕罪。”
林月如睁开眼,目光落在赵崇脸上。这是个五官端正的青年,眼神干净,气息沉稳,内功已有精通境。她在记忆碎片里见过这个人——赵崇,书中男二,林凡的结拜兄弟,最后为救林凡死在幽冥阁阁主手下,出场篇幅比她多一倍,但同样是个工具人。
“赵副使,”林月如忽然开口,“你认识林凡吗?”
赵崇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林捕头认识我林大哥?他是我结拜兄弟,五岳盟的弟子。三年前一别,再未相见,林捕头有他的消息?”
林月如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没有说谎。在原著的时间线里,赵崇和林凡此时尚未重逢,赵崇也不知道林凡已经成了五岳盟的新星。
“不认识,听说过。”林月如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那封火漆密信,递给赵崇,“布防图在此,烦请赵副使转交京城镇武司总部,亲手交给司主沈惊鸿。”
赵崇郑重接过,“林捕头不与我一同回青州疗伤?”
林月如摇头,撑着断壁站起来。左肩碎得厉害,一动就钻心地疼,但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坚定了。
“我还有别的事。”
楚风急了,“大人,你伤成这样还能去哪?”
林月如没答话。她弯腰捡起那把软剑,重新缠回腰间,目光穿过风雪,看向东南方——那里是五岳盟总坛的方向,也是林凡所在的方向。
在原著里,她今晚会死在这里。死后三天,林凡会得知消息,悲痛欲绝,闭关修炼三个月,突破大成境,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沈清愁报仇。
那是原著男主变强的重要节点,是她这个女配存在的唯一价值。
但现在她没死。
林凡不会因为她的死而悲痛,不会闭关,不会突破,那个叫《剑扫天下》的故事会因为她今晚的“活着”而偏离轨道。
她想看看,没有了原定剧情的推动,这个所谓的男主,到底还能不能扫天下。
“楚风,走了。”
“去哪?”
“五岳盟。”
楚风看了一眼赵崇,又看了一眼林月如的背影,咬咬牙,跟了上去。赵崇站在原地,握着那封密信,若有所思地看着风雪中渐行渐远的两道人影,忽然开口:“林捕头,保重。”
林月如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右手。
风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而那个本该死在今晚的女人,正在这张纸上,写下属于她自己的第一行字。
五岳盟总坛设在青云山上,五座主峰拱卫中岳天柱峰,气势恢宏。林月如赶到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左肩的伤用了镇武司的续骨膏,勉强能活动,但不能发力。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山小径翻上去,避开了巡山弟子。这不是因为她做贼心虚,而是因为她现在不想见林凡,至少不想以“师弟师姐”的身份见。
她想知道林凡在没有她送图、没有她挡掌的情况下,会怎么推进原著剧情。
天柱峰半山腰有一处酒楼,名唤青云阁,是五岳盟地界上最大的江湖人聚集地。林月如要了一间靠窗的雅座,点了壶茶,安静地观察往来行人。
楚风坐在对面,百无聊赖地剥花生,“大人,咱们到底来干嘛的?”
“看戏。”
“什么戏?”
林月如没回答,目光落在楼下大堂里一个青年身上。那青年二十出头,白衣胜雪,腰悬古剑,面容俊朗得不似凡人,但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平添几分凌厉之气。
林凡。
原著男主,此刻的修为是内功精通境、外功精通境,综合实力在同辈中算顶尖,但在江湖上排不上号。原著里他会在三个月后突破大成境,之后一路高歌猛进,一年内入巅峰,两年内登顶天命榜。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师姐林月如的死。
林月如端起茶杯,看林凡在楼下与人谈笑风生。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浑不知自己命运的齿轮已经被撬动。
“林大哥!”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林月如转头看去,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鹅黄衫子,双丫髻,面容娇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向林凡。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沈小姐?她怎么在这儿?”
林月如微怔。沈婉清,原著女主,五岳盟盟主沈惊鸿的独女,刁蛮任性但心地善良,是林凡的官配。原著里她与林凡相识于一次下山历练,彼时林凡已是五岳盟的明日之星,两人一见钟情。
可现在的时间线,林凡还没下山历练,沈婉清怎么会认识他?
“林大哥,我娘让我给你送的点心!”沈婉清把食盒放在桌上,自然地在林凡对面坐下,动作亲昵得像认识了很久。
林凡笑着接过,“盟主太客气了。沈小姐替我谢过盟主。”
“哎呀,说了多少次,没人的时候叫我婉清就行。”
林月如放下茶杯,眉头微皱。不对劲,原著里沈婉清和林凡相识至少要在半年后,且方式不是这样——沈婉清是被林凡从山匪手中救下的,而不是主动送点心。这个变化,是因为她没有死在破庙引发的蝴蝶效应,还是另有原因?
答案很快出现了。
一个灰衣老者从酒楼的二楼厢房走出来,负手站在栏杆边,俯视楼下大堂。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内功深不可测。
沈惊鸿。五岳盟盟主,天下第一高手,天命榜榜首。
林月如本能地侧身,用窗帘遮住面容。沈惊鸿的目光扫过大堂,在林凡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转身回了厢房。
那一眼,林月如看清了。
沈惊鸿看林凡的眼神,不像前辈看晚辈,更像棋手看棋子。
“楚风,你帮我查一个人。”林月如压低声音。
“谁?”
“沈惊鸿。他三年前的所有行踪,尤其是他与我师父有没有过交集。”
楚风一愣,“大人怀疑盟主与周淮安的事有关?”
林月如没有直接回答。她在那些记忆碎片里看到过,原著《剑扫天下》中,沈惊鸿是最大的幕后黑手——他表面是正道魁首,实则与幽冥阁勾结多年,目的是借幽冥阁之手清除异己,巩固自己的统治。周淮安只是他养的一条狗,师父的死,不过是这条狗擅自咬人。
但原著中,这个真相直到大结局才被揭露,而揭露者是林凡。林凡在击败沈惊鸿后,成为了新的武林至尊。
可她现在怀疑的是,如果沈惊鸿一直在幕后操控一切,那师父的死、周淮安的背叛、甚至林凡的崛起,会不会都是他棋盘上的一部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浴血的五岳盟弟子冲进酒楼,扑倒在林凡桌前:“林师兄!不好了!山下的碧落村遭人血洗,全村三百余口,无一幸免!凶手留下了幽冥阁的标记!”
林凡霍然站起,面色铁青。
沈婉清也站起来,脸色发白,“我马上去禀报我娘!”
“来不及了。”林凡按住她的肩膀,转身对那名弟子道,“凶手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南,进山了。”
林凡拔剑出鞘,剑光亮如秋水,“召集同门,随我下山。”
林月如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疯狂翻涌。她拼命回忆原著里的情节——碧落村血案,原著中确有此事,但发生的时间是在林凡得知她死讯之后,是林凡下山追查凶手途中撞见的。
而现在,这个情节提前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原著中碧落村血案的凶手不是幽冥阁,而是五岳盟自己的人——目的是嫁祸幽冥阁,挑起正邪大战,为沈惊鸿肃清武林提供借口。
林月如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大人,咱们去凑热闹?”楚风兴奋起来。
“不是凑热闹。”
林月如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在夕阳余晖中泛起暗红色的光。她从那些记忆碎片里学到了最重要的东西——在这个综武侠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每个情节都是设计好的棋子。
而她这个本该被吃掉的棋子,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掀翻棋盘。
“去碧落村,抢在林凡之前,把真相挖出来。”
碧落村坐落在青云山脚下,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民风淳朴,与世无争。林月如赶到时,暮色已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点亮火折子,火光映照出一幅人间炼狱。
尸体横七竖八,老人、妇孺、壮丁,无一幸免。伤口多为刀伤,干脆利落,显然凶手是训练有素的武者。但墙上的幽冥阁标记画得粗糙潦草,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楚风在村里搜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大人,没活口。凶手下手极狠,每具尸体都补了刀,摆明了是要灭口。”
林月如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查看伤口。刀口平整,切入角度刁钻,是正规刀法的痕迹。幽冥阁的杀手多用奇门兵器,很少用刀,更不会用这种中规中矩的五行刀法。
“不是幽冥阁。”林月如站起来,“是五岳盟的人。五行刀法,五岳盟入门刀法,人人都会。”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五岳盟自己人屠了碧落村?”
“不是自己人。”林月如的目光落在村落中心的古井上,井沿上有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人挣扎时留下的,“是被灭口的证人。”
她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火折子的光映照下去,井水不深,但水面上漂浮着一样东西——一块令牌,铁质,巴掌大小,上刻“监察”二字。
五岳盟监察使令牌,由盟主直接授予,专司暗中调查盟内不法之事。整个五岳盟,拥有此令牌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三年前死了。
那人正是林月如的师父,青云子。
林月如伸手从井中捞出令牌,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心里有块地方轰然崩塌。师父三年前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月如,碧落村,找老孙头。”她一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明白了。
碧落村是师父暗中经营的情报据点,碧落村的村民不是普通百姓,是师父安插的眼线。师父死后,这些眼线失去了上线,成了一枚死棋。而周淮安——或者说沈惊鸿——近期发现了这枚死棋的存在,于是派人来灭口。
至于墙上的幽冥阁标记,不过是嫁祸的把戏。
“大人,有脚步声,很多人。”楚风忽然压低声音。
林月如熄灭火折子,拉着楚风躲进村口的破屋。片刻后,一队白衣弟子举着火把冲进村子,为首赫然是林凡,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五岳盟弟子。
林凡的火把照亮了他脚下一具孩童的尸体,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林凡的声音沙哑。
弟子们四散开去。林凡独自站在尸体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月如在暗处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少年,原著里的天选之子,此刻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不是棋子,他也是局中人,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被安排了一路奇遇、一路开挂,最终成为一句江湖传说的工具。
她差点走出去,把令牌交给他,告诉他真相。
但她忍住了。
因为林凡身边还有个她没注意到的人——一个灰袍老僧,不知何时出现在村子边缘,双手合十,面容悲悯。那老僧的气息极为古怪,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不存在一样,连林月如这种精锐捕头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净尘大师?”林凡抬头,认出了来人。
净尘,少林寺首座,江湖人称“神僧”,内功巅峰境,是少数能与沈惊鸿比肩的高手。原著中,净尘是林凡的第二个师父,传授他少林七十二绝技,是林凡成长路上的关键角色。
但原著中,净尘出场是在林凡突破大成境之后,而不是现在。
“施主,贫僧路过此地,见生灵涂炭,特来查看。”净尘走到林凡身边,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忽然叹了口气,“施主,你可知道,这碧落村的村民,皆是五岳盟的眼线?”
林凡一怔,“什么?”
“三年前,五岳盟监察使青云子在此处设下情报据点,暗中调查盟内不法之事。青云子死后,这些眼线便无人联络。而今,有人要灭口。”
林凡握剑的手更紧了,“大师的意思是,屠村的凶手是五岳盟的人?”
净尘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凡,“贫僧云游途中,偶遇一人,身受重伤,临终前托贫僧将此信转交五岳盟盟主。贫僧打开看过,心中所书,事关重大。施主若信得过贫僧,不妨一观。”
林凡展开信,火光照亮信纸上的字迹。林月如在破屋中看不清内容,但她看见林凡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白。
“不……不可能……”林凡喃喃,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林月如用内力凝于双目,视线穿透夜色,看清了信纸上的内容——只一眼,她就明白了林凡为何如此失态。
那封信是青云子的绝笔,写于三年前临死前。信中详细记录了沈惊鸿与幽冥阁阁主三次密会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以及沈惊鸿如何利用幽冥阁的力量清除异己的计划。信的末尾,青云子写道:
“若贫道身死,必死于盟主之手。望后世有人以此信为证,揭发沈惊鸿之真面目,还武林一个清白。”
原来师父临死前说“碧落村,找老孙头”,不是让林月如去找情报,而是让老孙头把这封信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但老孙头没有等来林月如,却等来了一场灭村之灾。他临死前把信托付给了路过的净尘大师。
林凡把信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他抬起头,目光中那些少年的青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大师,晚辈有一事相求。”
“施主请说。”
“劳烦大师暂时保密此事。晚辈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力量。沈惊鸿武功天下第一,五岳盟势力遍布江湖,单凭一封信,动不了他。”
净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极是。只是贫僧斗胆一问,施主打算如何?”
林凡沉默片刻,缓缓拔剑,剑尖指向青云山巅的灯火,“先变强,再查真相,最后——清算。”
净尘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林凡,“此乃少林七十二绝技之《易筋经》要义,贫僧揣摩数十年,略有所得。施主若愿意,可随贫僧修行三月。”
林凡接过册子,郑重行礼。
林月如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原著中,净尘是在林凡得知她死讯、悲愤闭关时找上门的,那时的净尘说“施主心有悲愤,正合修习易筋经”。
而现在,林凡没有她的死讯,却因为碧落村惨案和青云子的绝笔信走上了同样的路。
命运的车轮在转,她被碾出了轨道,但车轮还在往前走,沿着既定的方向。
“大人,他们走了。”楚风小声提醒。
林月如从破屋中出来,站在尸体中间,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低头看手中那枚监察使令牌,又抬头看林凡远去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沈清愁在破庙里说的那句话——你活不过这个故事的。
当时她不信,现在她依然不信。
但有一件事她终于想明白了。她之所以会出现在那些“不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是bug,而是因为她在潜意识里一直在做一件事——沿着师父的足迹,查清真相。
师父没布完的局,她来收尾。师父没杀的人,她来动手。
至于林凡,他会按他的方式成长、变强、复仇。那是他的路,不是她的。
她林月如要走的路,从来就不是原著写好的那一页。
“楚风,走了。”
“去哪?”
“镇武司总部。这封信——”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已经没什么用的布防图密信,又晃了晃手中的监察使令牌,“我们要找的人,从来就不是周淮安。”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大人,你不会想动沈惊鸿吧?那可是天命榜第一!武功天下第一!”
林月如把令牌收好,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嘴角微微上扬。
“天命榜第一又怎样?谁说的天命榜第一就是天命所归?”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风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真正的天命,从来不在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