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江南,细雨如丝。
杭州城外的官道上,一个橙衣青年牵着瘦马缓步而行。
此人面相方正,皮肤因长年日晒略呈小麦色,双目炯炯有神,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体暗黄,吞口处绘着半个鲜橙纹样,甚是诡异。他那走路姿态颇为奇特——脚底先在泥路上重重踏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竟在松开鞋底与烂泥粘连的那一瞬间,积蓄起了一股极其充沛的力量。
他一顿一顿,在潮湿的官道上走出了一排极深的脚印。
若有江湖中人在场,必会认出这独特的步伐——墨家遗脉金雁功的变种,土行步。
只不过配上那一身招摇的橙衣,怎么看都像是在泥地里踩高跷。
“三个半月了。”橙留香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喃喃自语。
三个半月前,他还只是墨家机关城一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弟子,外功只有稀松平常的四品境界,内功更是只有入门阶段的“涓流”层次,放在这强者如云的江湖里,连炮灰都排不上号。
然而那一夜发生的事,将他的整个人生彻底搅乱。
墨家机关城被神秘势力突袭,师尊墨远山在密室中惨死,全城数百弟子四散奔逃。他趁乱逃出时,背上挨了一记幽绿色的掌印,沿脊柱蔓延开来,至今每逢黑夜便隐隐作痛。
师尊临死前从怀中扯出一卷陈旧帛书,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个字——“橙”。
如今,帛书上的内容已化为他体内剑路的一部分,而那一记绿瘴掌印也尚未拔除。他花了大半个月摸清了那批追杀者的身份——幽冥阁右护法赵寒麾下的铁面卫,专司“收人”的江湖刽子手。
三个半月,他东躲西藏,一边靠帛书上记载的剑招领悟剑气,一边暗中调查真相。
线索最终指向一个地方——洛阳城外的红叶山庄。
三天后,江湖中盛传一场盛大的武林集会将在此地召开,幕后召集人据说镇武司的高层中人。也就是说,朝廷的人。
橙留香知道,如果镇武司的人出手,不仅幽冥阁的人会暂时收手,所有盘踞在红叶山庄四周的黑道势力也会退避三舍。那是他引蛇出洞的最好时机,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必须在那之前,把金雁功打通到‘精通’。”他对自己说。
金雁功,墨家遗脉唯一流传至今的内功心法,共分六层。他苦练数月,内功已有小成,但要真正发挥帛书上那套“天外飞鲜”剑法的威力,内功至少得达到“精通”层次,否则剑气凝而不发,打在顶尖高手身上最多渗入皮下半寸,跟挠痒痒没区别。
橙留香紧了紧腰间的剑带,翻身上马,朝洛阳方向疾驰而去。
三日后,洛阳城东,柳湖镇。
道路两旁的柳树正抽出新芽,春风拂过水面带起层层涟漪。橙留香刚在镇口的小酒馆歇过脚,此刻牵着马子沿湖边小路前行。
他本是打定主意低调行事:一件灰布短褂罩住了里面的橙衣,长剑也用青布裹了好几层,往马背上一驮,任谁看了都以为只是个赶路的商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行至湖东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旁时,前方的道路突然被一株倒下的槐树拦腰截断。树干切口齐整,不是自然断裂,是被利器一击斩断的。
橙留香脚步微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左是芦苇,右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唯有前方的断树和后方的来路是两条可供退避的通道。断树之后是一片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再远处便是连绵的丘陵,视野开阔,藏不住人。
这倒有些奇怪。
按常理,在这种临水近路的地形中设伏,最好将猎物逼向狭窄断树处,然后用远程暗器封锁两侧,使其进退维谷。可他观察了片刻,既没有察觉到暗器蓄势的杀意,也没有感知到埋伏之人的气息存在。
整个湖畔静得出奇,连湖面上水鸟的鸣叫都消失了。
他将马系在路边的柳树上,手缓缓按上裹布的剑柄。
“来了就出来吧。”
话音刚落,芦苇丛中传来“哗啦”一声响。
一个高瘦的黑影从芦苇深处缓步走出。这人头戴黑色帷帽,帷纱低垂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中精光内敛。他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腰佩一柄不刀不剑的怪异兵器,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幽绿光。
橙留香心头一凛——绿光与师尊尸体上的伤口颜色一模一样。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这就是那个在墨家机关城中带队袭杀的铁面卫统领,赵寒手下的头号杀手。
三个月前,正是这双眼睛隔着一道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你活着,让阁主很不高兴。”黑衣人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三个半月了,你还活着,这就是对幽冥阁最大的冒犯。”
“阁主?”橙留香冷笑一声,“赵寒什么时候成阁主了?我记得幽冥阁的阁主一直空缺,赵寒也只是右护法吧。”
黑衣人的肩头微微一僵,随即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给别人操心,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腰间的怪异兵器瞬间弹出三节,竟是一柄三节棍,每一节都淬着幽绿色的毒光,挥舞起来如一条浑身带毒的铁蛇。
橙留香的瞳孔骤然收缩——从黑衣人的出手速度和内劲外泄的程度来看,此人内功已臻“大成”之境,远在他之上。
内功差距足足横跨“精通”和“大成”两个大段位,这不是靠一套精妙的剑法就能弥补的。
但帛书上写得很清楚——天外飞鲜剑法的精髓不在内功深浅,而在“橙意”,一种心诚意正的信念,自身意念越是纯净,剑法的威力就越强。
他甚至隐约觉得,这套剑法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江湖,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武学流派,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武学体系。
只是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奥秘。
黑衣人动了。
三节棍带着一股腥风横扫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肉般的恶臭。橙留香翻身急退,脚尖在湖边的沙地上连点三下,土行步全力施展,硬生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第一击。
然而三节棍的毒光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一折,第二棍以反方向再次袭来。
“好快!”
橙留香来不及拔剑,只能左手托住剑鞘横在前胸,硬接这一击。
“啪——”
一声脆响,他被这一棍抽得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湖边一块大青石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裹剑的青布被震得粉碎,剑身露了出来,暗黄色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闪耀。
他看着手中半点剑芒都未凝聚的剑,心中涌起一阵焦躁。
三个月来,他无数次在梦中演练这套剑法,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已经领悟了其中的精髓,但真正对上强敌时,剑意凝而不发,剑气聚而不散,始终差那么最后一口气。
“就这?”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嘲弄,“墨家的金雁功搭配这种花拳绣腿,能伤得了谁?右护法也是多此一举,还派我来盯你的梢。”
橙留香撑着青石站起身来,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沉静了。
“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杀我师尊的人,是不是赵寒本人?”
黑衣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嗤笑一声:“告诉一个将死之人也无妨。墨远山那老匹夫活该,谁让他手中藏了不属于墨家的东西。右护法奉命取回,他不给,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奉谁的命?镇武司?还是你们阁主?”
黑衣人没有再回答。他冷冷地看着橙留香,三节棍已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第三棍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劈下,目标正是橙留香的脖颈。
这一棍要是打实了,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得当场毙命。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橙留香忽然笑了。
笑得黑衣人心头一颤。
因为橙留香的脚底下,在金雁功的催动下,竟涌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强劲力道。土行步的练习没有白费——泥土地上积蓄的那股力量,此刻如同破闸的洪水,从他的脚底一路传导到腰间,再由腰间蔓延到双臂,最终汇聚于握剑的右手掌心。
这就是内功从“精通”到“大成”的那道无形的坎。
他在生死一线之间,终于迈过去了。
橙留香拔剑。
一道橙色的剑光,从剑鞘中斜斜飞出,如晨曦的初光,如熟透的鲜橙迸溅的汁水,辉煌而迅急。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甚至没有后招,就是将全身的功力、全部的信念、三个半月来所有的仇恨与隐忍,都融入了这一击之中。
没有变化,有时也正是最好的变化。
黑衣人瞳孔猛缩,他分明已经算好了攻击距离,分明已经确认过三节棍的长度完全覆盖了橙留香的剑锋范围,可那道橙色的剑光仿佛不受空间和距离的约束,在他棍锋抵达之前,已经先行刺入了他的胸口一寸。
剑锋入肉三分,鲜血渗出。
黑衣人大惊失色,强制中断招式,三节棍荡在空中荡开一片防护网,人已经急速后退了七八步。
他捂着胸口,帷帽下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这不是墨家的武功!这是——”
“天外飞鲜。”橙留香一字一顿地说。
“外飞鲜?什么歪门邪道!”黑衣人咬牙,“不过是一剑轻伤而已,真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橙留香没有追击。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剑虽然诡异,但伤害有限,对方的伤并不致命。要想真正斩杀一个内功高出自己一个段位的对手,光靠这一剑还远远不够。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天外飞鲜剑法确实与众不同,它的威力不完全依赖内功,而在“橙意”。刚才那一刻他心里的执念越纯粹,剑法的爆发就越强。
这给了他与赵寒一战的底气。
黑衣人见他心生退意,冷笑一声:“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幽冥阁的手段——幽冥十三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突然一分为三,三道黑影同时朝橙留香的三个方向扑去。这是幽冥阁独门身法“鬼影三变”,虚虚实实,难以捉摸。
橙留香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脚尖在青石上猛地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居高临下,手中长剑指向下方的三道黑影,剑身上橙色的光华开始凝聚,越来越浓烈,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橙色火焰。
“很好,就让我再试一次。”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段帛书上的最后几句话——
“剑者,心之所发,气之所聚。当心意相通,剑即是心,心即是剑,一剑破虚无,一剑定乾坤。”
“剑即是心,心即是剑……”
橙留香猛睁双眼,手中的橙色剑光暴涨数倍,整把剑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点燃了一般,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三道黑影同时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因为他们分明看到,半空中那道橙色的剑光不是一个简单的招式,而是一种碾压一切的气势。那种力量不属于这个江湖,不属于任何一种他们已知的武学体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维打击。
“天——外——飞——鲜!”
橙留香暴喝一声,长剑裹挟着漫天的橙色光华,朝着三道黑影的中央轰然落下。
这一剑如晨曦初照,如鲜橙炸裂,光芒穿透了虚影的迷惑,直接锁定了真正的目标。
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三节棍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被这一剑的余波震得连连倒退,口吐鲜血。
橙留香稳稳落地,剑尖遥指黑衣人的咽喉。
“我问你一个问题。想好了再回答。”他喘匀了气息,声音却异常平静,“师尊密室中的那张地形图,你们找到原件没有?”
黑衣人的帷帽已被剑气削飞,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就算杀了我,右护法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不知道?”
橙留香手腕微动,剑尖送前,刺入黑衣人颈侧半寸。
“我说我说!”黑衣人彻底崩溃,“地形图原件在右护法手中,半年前他就拿到了,墨远山一直私藏的是另外半块玉牌,当时没有找到,所以右护法才……才让我继续盯着你们墨家的活口。”
半块玉牌?
橙留香心头一震。师尊临死前塞给他的帛书里,确实夹着一枚拇指大的玉牌残片,他之前一直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随身物品。
原来这整件事的核心,从来就不是那张地形图。
这块玉牌才是赵寒想要的东西。
“玉牌是做什么用的?”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橙留香盯着黑衣人看了片刻,缓缓收回长剑。
黑衣人趁机想逃,还没来得及迈步,橙留香的剑尖已点在他的肩井穴上,封住了他的功力。
“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橙留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忽然带了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我还得留着你,带我去找赵寒呢。”
黑衣人愣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似被他碾着打的墨家弟子,不仅没跑,还要主动去找他主子算账。
“你疯了。”
“有可能。”橙留香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但疯子办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他抬头望向洛阳方向的天际,夕阳将云层染成了橙色。
那一抹橙色,此刻看起来格外像一颗饱满多汁、蓄势待发的新鲜橙子。
一天后,洛阳城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
庙里缺了半边的神像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屋顶的破洞透进几缕冷光。橙留香盘腿坐在香案前,黑衣人被封了穴道,五花大绑丢在角落里,双目紧闭,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装死。
橙留香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牌残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玉牌材质温润,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断口处有规则的切割纹路,显然是被一分为二了。正面刻着半个扭曲的篆字,依稀可辨是“天”字的下半部分;背面刻着一幅极为简洁的线图,线条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一座山峰的轮廓,峰顶似乎有某种建筑物。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猜不出这半个玉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将玉牌重新贴身收好,橙留香闭上眼,意守丹田,重新梳理天外飞鲜剑法的剑路。
这套剑法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像任何武林已知的招式。它没有固定的剑诀,不讲求剑路变化,只强调一种“心意发剑”的感知。心意通达时,剑气迸发如泉涌;心意受阻时,便连半寸剑芒都凝聚不出。
刚才在柳湖畔那一剑之所以能劈出那样强悍的威力,是因为他心中涌动着一种浓烈至极的执念——对师尊之死的愤怒、对黑衣人的憎恨、以及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渴望。
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反而让他的心意瞬间达到了某种奇异的“通达”状态。
这就是所谓的“橙意”吗?
橙留香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师尊说过的一句话——“侠者初心,不在武功高低,而在心念纯净。心愈纯,剑愈正;心愈杂,剑愈钝。”
当时他只当是师尊的说教之词,根本没放在心上。如今经历了生死,再来回味这句话,仿佛每一个字都有新的含义。
心念纯净。
如果他心中的执念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替师尊伸张正义,为了保护更多无辜之人免受迫害,那么他的心念会不会更加纯净,剑法的威力会不会也随之大增?
他在庙堂之中静坐了一夜。
凌晨卯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一丝若有若无的光线穿过破窗洒在橙留香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
心念一净,剑气自生。
他摊开右掌,掌心缓缓凝聚出一抹淡淡的橙色剑气,虽然光芒还很微弱,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实、更加稳定。
“终于……算是入门了。”
橙留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门口推开半扇破旧的木门。
庙外,晨雾萦绕,远处的洛阳城楼轮廓若隐若现。
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盯着橙留香的背影,嘶哑道:“你不会真打算去找右护法吧?你知不知道他身边随时跟着多少高手?光是大成境的护法级人物就有两个,你自己才刚突破精通层次,内功连大成都到不了,去了就是送死。”
“我知道。”橙留香淡淡地说。
“知道你还去?”
“因为江湖上有一类人,叫‘散人’。”橙留香转过身来,逆着晨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里有光,“他们不信门派、不信出身、不信正邪,只信手里的剑和心里的道。我的道,就是替师尊讨个公道。”
黑衣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橙留香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物种。
这种眼神,橙留香见过很多次了。
从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施展天外飞鲜剑法开始,每一个见到这套剑法的人,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这套剑法确实不属于这个江湖,而他橙留香——一个从墨家遗脉走出来的无名弟子,正试图用这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撬动整个武林的天平。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
但他确定,如果不去试一试,那些本该公之于众的真相,将永远埋葬在黑暗之中。
“走吧。”橙留香解开黑衣人的绳索,将长剑插回腰间,大踏步走进晨雾之中。
洛阳城在正前方。
赵寒在城中。
真相也在城中。
而他橙留香,一颗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能彻底成熟的鲜橙,正朝着那座古老的城市,大步流星地走去。
江湖,从来不会等待一个人准备好了再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