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万花谷落星湖畔的桃林深处,一个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风满楼,衣袂翩然。风声里夹着远处三星望月楼传来的微弱琴音,如泣如诉,似在描摹某个不愿被人提及的秘密。
“沈公子,谷主有请。”
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一袭青衫如墨竹般清挺的青年转身回望,露出一张足以让长安城头明月都黯然的英俊面容。剑眉入鬓,星目含威,嘴角却噙着一抹温和弧度——正是万花谷主东方宇轩座下大弟子沈惊鸿。
“苏姑娘,深夜召我,谷主莫非遇到了什么麻烦?”沈惊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间流淌的溪水,自然从容。
苏婉清,万花谷花圣宇晴的关门弟子,精通奇门遁甲和各方势力的布局,此刻面若寒潭,不见平日笑靥。
“镇武司来人了。”她压低声音,吐出的四个字却如惊雷炸响。
沈惊鸿微微一怔,继而蹙眉:“镇武司素来与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怎会突然造访万花谷?”
“来者是镇武司指挥使赵无极的贴身副手,带了一封密函,指名要呈交谷主。来意不善。”苏婉清顿了顿,美眸中掠过一丝忧虑,“而且,他们提到了一个人——”
“谁?”
“沈惊鸿,你师弟。”苏婉清打量着他的神色,缓缓续道,“他们说,你师弟沈惊鹤擅闯镇武司惊龙阁,窃取了朝廷的镇武扳指。此事已惊动圣上,圣上震怒,限令镇武司七日之内缉拿归案,否则——”
“否则怎样?”沈惊鸿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度。
“否则镇武司将出动机巧营,踏平万花谷。”
沈惊鸿深吸一口夜风,肺腑间灌入桃花清香,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滚的怒意。他那师弟沈惊鹤,入门比他晚三年,却天赋异禀,对万花点穴截脉之术领悟最深。三年前下山历练后就失去了音讯,此番重逢,竟以叛徒面目出现?
“我见见这位镇武司来客。”
苏婉清欲言又止,最终让开道路:“随我来。”
三星望月楼,万花谷最高处。
楼台之上,一盏孤灯映照出一个铁塔般的黑甲大汉,双手抱胸,气势凌厉如刀。他身旁的茶盏纹丝未动,显然对这谷中待客之物无意沾染。
东方宇轩端坐于主位,白眉白须,面容清癯,目光如深潭般平静无波。他身后站着两位长须老者,琴圣苏雨鸾和棋圣王积薪,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沈惊鸿踏入楼中,黑甲大汉的目光如鹰隼般盯过来。
“这位就是沈惊鸿?”大汉冷冷开口,嗓子沙哑得像铁器摩擦,“在下镇武司千户肖天豹,奉赵大人之命,前来给东方谷主送个信。但既然沈公子到了,信中的事与你也有莫大关系。”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递到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接过来拆开,密密麻麻的小字跃入眼帘。信上说他的师弟沈惊鹤与幽冥阁暗中有来往,潜入惊龙阁盗走了朝廷秘宝镇武扳指,意图不详。镇武司已有确凿证据,沈惊鹤是万花弟子,按照《镇武铁律》第六条——宗门弟子若与江湖邪派勾结谋逆,师门知情不报者,视为同罪。
“欲加之罪。”沈惊鸿冷冷吐出四个字,将密函拍回桌面。
肖天豹浓眉倒竖:“沈公子,你说这是欲加之罪?镇武司调查了三个月,人证物证俱在——”
“三个人证,两条物证,一个藏头露尾的线人。”沈惊鸿打断了对方,目光锋利如刀,“这些都是镇武司一手炮制,可以随意更换零件。我只问一句——我师弟还活着吗?”
肖天豹嘴角一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东方宇轩这时悠悠开口:“肖千户,老夫与赵指挥使也算是旧识。二十年前长安平康坊一战,老夫曾助他一臂之力。今日他派你来传此信,既未带足人马,也未剑拔弩张,说明他心中有数,知道万花谷的清白。他想让老夫如何配合?”
肖天豹沉默片刻,抱拳道:“赵大人说,只要谷主交出沈惊鹤,镇武司绝不牵连谷中其他人,此事到此为止。”他顿了顿,补充道,“赵大人还说了,若是谷主愿意与镇武司合作,共同追查幽冥阁余孽,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万花谷的医经和机关术将录入朝廷典籍馆,以显扬天下。”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
东方宇轩不知可否,垂眸看着密函上的字句,脸上不见起伏。沈惊鸿却从师尊的沉默中读懂了更多:镇武司这次绝不只是为了追一个沈惊鹤,他们盯上的是万花谷——确切地说,是万花谷传承百年的武学秘典《万花秘笈》。
万花谷立足江湖,靠的不是人多势众,而是深不可测的医道与机关术。传闻万花武学最精妙之处乃是点穴截脉,可控人生死于一线-45。谷中七圣个个惊才绝绝,集琴棋书画医道机关之大成-11。若镇武司能将万花谷收归朝廷所用,无异于如虎添翼。
沈惊鹤,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七日之期,从何时算起?”东方宇轩终于开口。
“今日算第一天。”
“够了。”东方宇轩抬起苍老的眼睑,目光如炬,“老夫自会找到那孽徒,当面问个明白。若真是他做下的不义之事,万花谷绝不包庇。但若有人栽赃陷害——”他看向肖天豹,一字一句道,“老夫也不吝以点穴截脉术,叫那人尝尝断魂的滋味。”
肖天豹被那目光盯得背脊发凉,这老谷主虽然久不出手,可江湖上流传的万花谷点穴截脉之术,素来以此杀人于无形、救人于一线的说法著称。他咽了口唾沫,勉强挺起胸膛:“谷主言重了。告辞。”
黑甲大汉如一只狼狈的豹子,匆匆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第二章 南疆遗踪肖天豹离去后,三星望月楼中的气氛依旧沉如死水。
“师尊,师弟绝不会做出背叛师门之事。”沈惊鸿坚定地开口。
东方宇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胡桃与青竹的气味灌入楼中,吹得案上烛影幢幢地晃动。
“我自然知道。”其声苍老而低沉,“那小子上山时,学点穴术学了三年连灵枢、太渊都分不清,急得直哭鼻子。你若说他欺负隔壁小师妹,我信;说他勾结幽冥阁祸乱天下?哼,他的脑子不够用。”
琴圣苏雨鸾莞尔。
棋圣王积薪捋须笑道:“谷主,惊鹤那小子虽然莽撞,但一身正气。他三年前下山,说要游历江湖增长阅历,再回来考取万花七圣之位。半年后断了音讯,如今突然传出这等消息,只怕是有人设局将惊鹤引入陷阱,再以此来要挟万花谷就范。”
“设局之人,必是镇武司无疑。”苏婉清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在案上铺展开来。那是一幅精细的江湖势力图,青岩万花谷位于中央,向北是五岳盟总舵,向南是幽冥阁的暗哨点,向西则是墨家遗脉的机关城。
“镇武司远在长安,南疆之事本该鞭长莫及。但赵无极此人野心不小,他在镇武司经营近二十年,麾下高手云集,朝中党羽遍布。表面上是替朝廷镇压江湖,实际上——”苏婉清压低了声音,“他想借朝廷之名,收服江湖各大门派为己所用。五岳盟已经私下和他达成了协议,幽冥阁这几年销声匿迹,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沈惊鸿眉头紧锁。
他回想起三年前沈惊鹤下山时的情景——师弟握着他的手,眼中有光:“师兄,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研究《万花秘笈》里的机关术,我要造出比墨家遗脉更厉害的机关人,让万花谷名扬天下!”
那时候的沈惊鹤,意气风发,满心赤诚。
“婉清,你有多久没查到惊鹤的消息了?”沈惊鸿沉声问。
苏婉清低头算了一阵,缓缓道:“最后一次可靠消息是半年前,他在南疆茶马古道附近出现过,当时和几个江湖散人走得近。我怀疑——”她顿了顿,眉间掠过一丝犹豫,“我怀疑惊鹤师弟被人下了降头术,心智被人操控。”
满楼皆惊。
降头术,这是南疆最诡异的邪门功法,发源于苗疆腹地,很少在中原出现。据说此术能悄无声息地控制一个人的心智,使其成为施术者的傀儡,直到死都保持清醒却无法挣脱-45。
万花谷以点穴截脉术闻名,偏偏点穴之术与降头术表面不同,内里却都涉及对人体经脉和意识的掌控。
沈惊鸿心里一凛——如果师弟真的中了降头术,万花谷的武功很可能被有心人利用,这才是镇武司真正想要的东西。
“师尊,我立刻动身去南疆。”沈惊鸿抱拳,“七日之内,我一定找到惊鹤,把他带回来。”
东方宇轩沉吟片刻,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你我师徒二十余载,该教的我都教了。”东方宇轩取出一枚古铜色令牌,上面篆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这是万花令,持令可在江湖各大药铺、医馆、镖局寻求帮助,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
沈惊鸿接过令牌,纳入怀中。
“婉清,我走之后,谷中事务全权交由你。小师妹刚从长安学医回来,让她也去帮忙。”苏婉清郑重地点了点头。
“惊鸿。”东方宇轩叫住了他,“如果到了万不得已——”
沈惊鸿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师尊放心,徒儿知道该如何做。”
风起,衣袂猎猎。他纵身跃下望月楼,身影在桃林间如惊鸿掠过,转瞬消失在月色尽头。
出谷不过十里,沈惊鸿在一处山谷口与两位老熟人碰了头。
青衣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腰间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透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淡漠——这是北地闻名的江湖散人,人称“铁剑孤鹤”的顾长空。
另一位骑在枣红大马上,铠甲锃亮,手握长枪,英气勃发的青年将军——正是赵无极麾下叛出镇武司的千户楚风。
这两人都是沈惊鸿闯荡江湖时结识的好友。顾长空其人如镜中月,武功深不可测却极少出手。他与沈惊鸿相识于北地,三五壶酒下肚,引为知己。
楚风原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千户,因不认同赵无极的暴虐手段,愤而挂印出走,至今仍在被镇武司追杀。
“你来得倒比我想象的快。”顾长空转过身,笑容寡淡得像个世人皆醉他独醒的世外高人。
楚风勒马停下,抱拳道:“惊鸿大哥,我查到了惊鹤的下落!”
沈惊鸿心中大喜:“快说!”
“三日前,有人在南疆迷瘴林见过他。打扮诡异,身上挂满了苗疆的银饰和铃铛,像是被某个苗寨的人收留了。”楚风的语气里带着担忧,“但是他——”
“他怎么了?”
“他失忆了。”楚风斩钉截铁地说,“亲眼见到他的人说,他行事完全不像以前的沈惊鹤,眼睛是空洞洞的,认不出任何人,只听从身边一个黑衣人的指令。”
沈惊鸿紧紧攥着拳头。
“黑衣人是谁?”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人与幽冥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幽冥阁。十年前横空出世,以其狠辣诡异的行凶手段让江湖闻风丧胆。这个暗杀组织从来不正面出手,而是躲在阴影中,像毒蛇一样伺机而动-。若他们真的勾结了镇武司中的某人,那事情就远比想象中复杂。
“走,去南疆!”沈惊鸿沉声道,纵马向西奔去。
第三章 迷瘴林暗战南疆迷瘴林,终年雾气笼罩,林中毒虫猛兽横行,只有世代居住于此的苗人才能在其中自如穿行。
沈惊鸿三人在林外下马,披上浸过桐油的斗篷以抵御瘴气,各自施展轻功穿入密林。林中光线昏暗得宛如入夜,四周湿气扑面,腐叶的气味令人作呕。
“惊鸿,前面有动静。”走在最前的顾长空突然抬手,压低声音。
几道身影从雾中迅速逼近,一柄弯刀穿过枝叶直劈而来——那是幽冥阁的鬼面刺客!刀锋如蛇吐信,弯弯曲曲,叫人防不胜防。
沈惊鸿不退反进,双指并拢,在刀锋即将切入他胸口的瞬间探出——
“叮!”
两声轻响,弯刀停在半空,使刀刺客的手臂僵直如铁,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万花武学,点穴截脉!
打穴术在万花谷发展了数百年,已臻化境。万花谷的医道与点穴手法结合,既能救人,更能制敌。沈惊鸿师承谷中数位圣手,于人体经脉穴道的认知造诣极深,这一手便是他根据《万花秘笈·医经》中的“太乙截脉术”改良而来,以内劲封锁对手奇经八脉,使其经脉阻断,动弹不得。
下一秒,楚风的长枪如出洞的银龙,横扫而出,逼退了另外三个刺客。
刷刷刷——
林中的动静越来越大,四面八方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三人围在中间。
“沈惊鸿,束手就缚吧!”沙哑的声音响起,一个身披黑袍的中年人从雾中走出,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赵大人早就料到你会来,特地让我再给你带个信——识相的交出万花令,赵大人还会考虑留万花谷一条活路。”
“你是何人?”
“在下幽冥阁鬼老,座下排名第三。”
沈惊鸿冷笑一声:“幽冥阁的鬼老居然替镇武司跑腿,你们赵指挥使好大的面子。”
鬼老的脸色变了变,阴恻恻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鬼老身后的黑衣人齐刷刷亮出兵器,铁镖、飞刀、袖箭如雨点般朝沈惊鸿等人掷去。
楚风枪出如龙,施展“破阵营刀法”,铁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铜墙铁壁,挡下了大部分暗器-。
顾长空的铁剑这时终于出鞘。剑身虽锈迹斑斑,但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诡异的暗红光芒。他的剑法不似中原任何剑派,剑招狠辣精准,每一剑都直指对方要害,一剑便斩下一个黑衣人的手臂。
鲜血喷洒,断手落地。
与此同时,沈惊鸿穿梭在黑衣人中,左避右闪如穿花蝴蝶,指尖连续点在数人肩井、天宗、曲池等穴上,被点中的黑衣人纷纷僵硬倒地,失去战斗能力-45。
眨眼间,近十人被他点住穴道。
鬼老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怒骂道:“混账东西!”
他一掌拍在地上,泥石飞溅,地面裂开数道缝隙,无数毒蝎、蜈蚣从缝中爬出来,朝沈惊鸿等人攻去。
堂堂幽冥阁第三高手,竟然驱使毒虫为战。
顾长空面色不变,铁剑横扫而出一股雄浑内力,将毒虫震得四分五裂。
楚飞叱喝一声,长枪裹挟劲风刺出,直奔鬼老面门。
鬼老身形一闪避开了枪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诡异的弯刃,刀刃带着诡异的蓝光。他欺身直上,一刀劈向楚风的腰腹。
沈惊鸿见势不妙,弃了面前对手,施展轻功掠至楚风身侧——
“小心!刀刃上有毒!”他推开楚风,自己却已被弯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鲜血迸溅,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发黑发紫,毒素沿着血脉直蹿心脉!
沈惊鸿闷哼一声,右手迅速在自己左臂天泉、曲泽、郄门等穴位上连点数指,“太乙封脉术”以内力阻滞经脉,强行将毒素封锁在左臂之内-45。左手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粉,洒在伤口之上。
黑血渗出,腥气扑鼻。
鬼老见他仍能自救,眼睛里的笑意化为震惊:“万花谷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你伤我兄弟,我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医术!”沈惊鸿没有躲避,双指并拢如剑,毫厘之间找到了鬼老胸前膻中穴的破绽。
“摄魂点穴指!”
这一指融入万花《医经》中的针灸之术精要,以寸劲内劲封穴、截脉、破气三重手法叠加,命中即封人经脉,毁人根基。
鬼老虽拼命闪避,但胸膛仍被这一指戳中。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只觉得胸前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股诡异的内劲钻入膻中穴,沿着他体内的奇经八脉疯狂扩散开。经脉被这股内劲搅得纷纷错乱,一身浑厚的内力如散沙般消散,根本无法凝聚!
鬼老惨叫着跌坐在地,满脸惊惶:“你、你毁了我的武功!”
“你的降头术呢?”沈惊鸿按住伤口,冷然俯视着他,“再不用,就没机会了。”
鬼老勉强抬起头,眼中凶光大盛,口中念念有词。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那血雾竟在空中化作一个鬼脸模样的骷髅头,冲向沈惊鸿!
沈惊鸿紧盯着那鬼头,意识到这邪术必须以血液为引,才能入体操控人心。如果被这血骷髅钻入体内,自己恐怕会步师弟的后尘,成为别人的傀儡。
电光石火间,他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那是临行前苏婉清送他的镇邪之物,镜背刻着道家驱邪符咒。
沈惊鸿举起铜镜,内劲催发,铜镜一亮,鬼头骷髅撞上镜面,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僵持了三秒,轰然炸开。
鬼老见护身邪术被破,脸上血色褪尽。
楚风趁机冲上前去,一脚踏在他胸口,长枪抵着他的喉咙:“说!沈惊鹤被你关在哪里!”
鬼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
却在这时,一支无声无息的袖箭破空而来——
嗖!
正中鬼老眉心,鬼老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沈惊鸿猛回头,朝袖箭射来的方向望去。雾气深处,一个黑衣人恭恭敬敬地向这边鞠了个躬,然后融入了雾气之中。
“幽冥阁的人,怕鬼老泄露太多秘密,灭口了。”顾长空走到鬼老尸身旁边,俯身搜了搜他的衣物。
从黑衣中搜出一块骨牌,上面刻着诡异的鬼头图案和一个数字——三。
“幽冥阁第三把交椅,果然不假。”楚风皱起眉头,“但赵无极应该知道我们来南疆,而且不想让我们和惊鹤接触,所以在这里布兵拦截。”
沈惊鸿攥紧骨牌,血从左手伤口一滴滴砸在地上,声音沉如闷雷:“那他一定更不知道,我们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他望向南方雾气更浓处,眸中掠过杀气。
“继续走。”
第四章 沉渊城相遇迷瘴林往南三十里,有一座苗人聚居的古城,当地人叫它“沉渊城”。
说是城,更像是一座建在山顶上的巨大村寨。寨中各色吊脚楼鳞次栉比,榕树的根须垂到山脚,土墙上的彩绘分明记录了这座寨子百年来抵抗外敌的历史。
沈惊鸿三人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间起了大雾,暮霭沉沉。
“惊鹤就在那里。”楚风指着山巅最高处一座黑瓦白墙的吊脚楼,“那人之前给我的线索说,惊鹤每天会在寨后的瀑布下练一个时辰的功,身边没有守卫,只有他一个人。”
沈惊鸿想了想,对顾长空和楚风道:“你们在山下等,我一个人上去。”
“万一有埋伏呢?”顾长空不太放心。
“所以我一个人去,你们接应。遇到麻烦就撤,不必管我。”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点头答应。
沈惊鸿整理了一下斗篷,身形在雾中如鬼魅般蹿上山。他施展万花谷的独门轻功,脚尖在岩石和树枝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无声无息地掠到了山寨后方。
山下传来瀑布的轰鸣。
绕过几棵古榕,视野豁然开朗——
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几十丈高的山崖上飞泻而下,水花四溅,在潭中砸起一团水雾。水潭边的一块青石上,一道人影坐如松,一动不动。
沈惊鹤。
他穿着干净的青白衣袍,半长的黑发用银簪束在脑后,面容平静又平和。如果不是那双睁着的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悸,他甚至看起来像是在这里静养读书的隐士。
沈惊鸿心如刀绞。这哪还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弟?他看上去更像一尊被人操纵的人偶。
“惊鹤。”
沈惊鸿的声音像触碰水面的一滴露珠,在瀑布巨大的喧嚣声中微不足道,但沈惊鹤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纱,焦点涣散。他看向沈惊鸿时,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看到什么熟悉的轮廓,眉间轻轻蹙起。
“你...是谁?”
声音嘶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沈惊鸿的心沉入谷底:“我是你师兄,沈惊鸿。”
沈惊鹤茫然地重复了几个字,口中呢喃着什么。他的身体突然绷紧了,像是在抵抗什么看不见的力量。
“我...疼...”他抓住了自己的头,面容扭曲,“师兄...疼...救...救我...”
他的眼睛在某个瞬间恢复了清明,但紧接着又被那种灰白色所覆盖,整个人从青石上弹起,朝沈惊鸿扑了过来——
出手即是杀招!
他的手掌裹挟着万花谷特有的内力,指法精准无比,直奔沈惊鸿的咽喉而来!
点穴截脉术!最擅杀人于无形的武功!
沈惊鸿侧身避开,同时反手扣住师弟的手腕,想要以自己更深厚的内力制住他。但两人一交上手,沈惊鸿的心中就泛起惊涛骇浪——师弟的武功,比以前高了一大截!
而且招式之间,夹杂着万花谷点穴术与苗疆诡异的运气法门,攻势凌厉又诡异无比!
“师弟,你醒醒!”沈惊鸿一边拆招,一边试图以神念传音术与师弟沟通。这门术法源于万花七圣中棋圣王积薪的独门绝技,以精神力影响他人心智。
沈惊鹤的攻击如暴风骤雨,全无停歇之势。沈惊鸿肩上、臂上接连中了两掌,内伤渐重,咬了咬牙,不退反进,拼着再挨一掌,双指精准地点中了沈惊鹤的风池穴。
高手的风池穴一旦被万花谷的点穴术点中,便会瞬间陷入昏睡。
沈惊鹤浑身一僵,昏倒在沈惊鸿怀里。
沈惊鸿强撑着接住他,朝山下吼道:“长空!楚风!”
两道身影电射而来,看到这情形皆是一愣。
“他果真被人控制了。”
楚风看向沈惊鹤,面色凝重。而沈惊鸿已经半跪在地,撕开师弟的衣袖,露出他的手臂。
白皙的皮肤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碎符文。那些符文像虫子一样爬在他的肌肉里,随着脉搏一跳一跳,触目惊心。
“降头术,已深入骨髓。”
顾长空的声音带着寒意,“要驱除这些邪术,只有一个办法——”
“《万花秘笈·医经》中的灵枢回天针法。”
四人同时说出了那个答案。
第五章 灵枢回天灵枢回天针法,万花谷三大禁术之一。
这门针法融合了万花《医经》与《经》中数百年来积累的针灸精要,以极其特殊的手法针刺人体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上的数十个穴位,从而彻底清除潜伏在体内的邪气、外毒-45。
此术太过霸道,稍有不慎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让施针之人和受针之人一同经脉寸断,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命殒当场。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在沉渊城一间竹屋里生起大火,摆出了银针布阵。
他将师弟的衣物褪去,露出了身上的那些符文。在《万花秘笈》中记载,降头术的原理与邪术“傀儡之符”极为相似,都是通过血液引动邪气,从而达到控制人体的目的-45。
沈惊鸿取出那套跟随他十年之久的银针,在火上炙烤消毒,而后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万花医经》中关于灵枢回天针法的全部要义。
“开始了。”
第一针,直刺百会穴。
师弟的身体剧烈一颤。
第二针,刺入风池穴。
第三针,刺入大椎穴。
十针、二十针、三十针……沈惊鸿的手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银针在师弟的身体上布下了一个奇异的阵法。
每一针落下,那些刻在皮肤上的符文就黯淡一分,就像被根根银针的力量慢慢拔出。
师弟的面容扭曲得厉害,口中发出压抑的低吼,像是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拼命挣扎又徒劳无功。
“惊鹤,忍住了——”
最后一针,刺入涌泉穴。
轰——
一股诡异的内力从沈惊鹤的丹田炸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沈惊鹤猛地睁开眼睛——
满口喷出黑血!
“师兄...疼...好疼啊...”他的意识在断断续续地回归,茫然的眼中又浮现出熟悉的清明。
沈惊鸿按着他的肩膀,拼命输入内力助他压制那股反噬的内劲,“惊鹤,看着我!你不能死,你还没考万花七圣,还没造出比墨家遗脉更厉害的机关人,还没让万花谷名扬天下——”
沈惊鹤的身体几度抽搐,抱着头蜷成一团。
突然,他仰天长吼——
“啊!!!”
吼声响彻整个山寨,山谷回响不绝。
而后,他伏在地上剧烈喘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澄澈清明。
“师兄……”他双唇翕动,泪水夺眶而出,“你终于来了。”
沈惊鸿用力地抱紧了他。
五天后,沈惊鹤的身体基本恢复。靠着顾长空和楚风的掩护,他们带着沈惊鹤一路向北,躲过了镇武司的层层追捕,终于在万花谷外三十里的青石驿站暂时歇了下来。
“师兄,镇武司的三位高手后天就会到达万花谷。”沈惊鹤坐在石头上,手捧着一碗热汤,脸色依然苍白,“我从他们的密谋中听到,赵无极准备以我盗取镇武扳指为借口,逼迫万花谷交出《万花秘笈》。如果万花谷不肯,他们就让幽冥阁的高手扮成朝廷军队,强行攻入——”
“他们不会有机会的。”沈惊鸿冷冷地说,手中把玩着那枚万花令,“师尊已经在布局,只要你我及时赶回去,万花谷就能在他们的计划实施之前,反将一军。”
顾长空在一旁静静饮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勾了勾。
楚风踌躇满志:“我已经联系了一些镇武司中的旧部,只要惊鸿大哥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临阵倒戈,把赵无极的阴谋公之于众。”
“不必等到后天。”顾长空终于开口,放下茶碗,“万花谷的机关阵加上惊鸿的点穴之术,已经足够挡住赵无极的三千人马。问题是——谁能擒贼先擒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沈惊鸿。
沈惊鸿看着掌心那枚刻着牡丹的万花令,缓缓握紧,沉声道:“三日之后,便让赵无极见识一下,万花谷点穴截脉之术的真正威力。”
第六章 花开终有时亥时三刻,月上中天。
万花谷三星望月楼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
三千黑甲铁骑铁流般涌来,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夜风吹不散浓重的杀气-1。为首的马车金顶朱轮,锦旗招展——镇武司指挥使赵无极亲征。
披风坠地,一身玄色蟒袍的赵无极从天而降,面带微笑。
“东方谷主,好久不见。”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内力深厚。
东方宇轩站在望月楼最高处,身后是琴圣苏雨鸾、棋圣王积薪、花圣宇晴等一众高手,衣袂当风,气势从容不迫。
“赵指挥使,你的来意老夫知道,但你的来太隆重了,老夫承受不起。”东方宇轩淡淡说道。
赵无极哈哈大笑:“谷主言重了。本使只是奉命行事。沈惊鹤窃取朝廷重宝,按律当株连宗门。但本使念在与你我同朝为臣的情分上,特地前来通融——只要谷主交出《万花秘笈》,本使可以上书圣上,免去万花谷的罪过。”
他的话刚说完,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天幕——
“赵指挥使好大的口气!”
万花谷主殿大门陡然洞开,沈惊鸿缓步从黑暗走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沈惊鹤!
师弟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苍白但精神,一双眼睛黑亮如星,哪里还有半点被人控制的傀儡样子?
赵无极的脸色骤然一变。
下一秒,广场下方的地面如波浪般翻滚,数百根铁钉从土中蹿出,树上的机关火油桶被点燃,无数支弩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万花谷的机关术!
“赵大人,万花谷早有准备!”
三千黑甲军一时之间大乱,马匹惊嘶,兵刃掉落,几百人被陷阱和机关倒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无极怒极反笑:“好一个万花谷,敢对本使动手!”他拔剑出鞘,直扑沈惊鸿而去,“今天本使就让你见识一下,朝廷的武功——”
沈惊鸿不闪不避,双指并拢探出,与赵无极的青锋剑交错而过!
“摄魂点穴指!”
这一指穿越了赵无极的剑网,如鬼魅般点中他胸口的膻中穴。
赵无极浑身一震,他只觉一股诡异的内劲钻入经脉,在他的体内迅速扩散开来,一身浑厚的真气竟然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手中长剑当啷坠地,整个人瘫倒下去,目眦欲裂地望着沈惊鸿:“你...你毁了我的武功!”
“赵大人功力高深,普通点穴术制不住你,我用了师尊改良的摄魂点穴术。内力不散,只是全部被封存在丹田之中。”沈惊鸿冷冷说道,俯视着他,“只要我每个月替你解一次,你依然能做你的指挥使。但要是你不配合——”
他顿了顿,缓缓接道:“经脉寸断,武功全废,生不如死。”
赵无极脸上血色褪尽,面如死灰。
晨曦初露,万花谷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三千黑甲军灰溜溜地撤离,山谷中只剩下一地狼藉。远处的桃林在晨风中飘落粉色花瓣,铺就一条花径。
三星望月楼前的青石小径上,东方宇轩负手而立,望着山谷里忙碌收拾的万花弟子们。
“师尊。”沈惊鸿走到他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徒儿不辱使命。”
东方宇轩转过身来,苍老的目光中带着骄傲和欣慰。
“赵无极已经将军队撤回长安,幽冥阁在南疆的据点也被五岳盟封了,镇武司的千户们因为赵无极获罪,纷纷上书自述其罪。”苏婉清从山下跑上来,脸上带着笑意,“朝廷已经派了新的指挥使来接掌镇武司,赵无极交由刑部收监审讯,万花谷这一次是真的赢了。”
沈惊鸿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他走到三星望月楼的窗边,望着那一片刚刚经历过厮杀、如今却宁静如初的谷中风光。
远处,沈惊鹤正在桃林中和几个年轻弟子对练万花剑法,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英气勃勃,已完全看不到被人控制过的样子。
楚风骑马离开了谷口,说要回镇武司安顿旧部,待一切尘埃落定再来万花谷一醉方休。
顾长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在石桌上留了一壶清茶和一张字条:“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愿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沈惊鸿望着那片熟悉的风景,看着师尊和同门们的笑容,唇边扬起一抹久违的弧度。
他想起当年自己初次踏足万花谷时,落星湖畔的桃花开得正盛,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座神秘又美丽的山谷,从此就是他一生的归宿。
“春兰秋菊夏清风,三星望月挂夜空。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45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万花谷的桃花年年盛开,从未凋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