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江南,柳絮纷飞如雪。

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名青衫男子策马疾驰,马蹄踏碎一地落花。他腰间悬着一柄窄锋长剑,剑鞘上刻着“忘川”二字,剑柄缠着的黑布已经被汗水浸透。

第一章 疯魔剑诀

男子名叫沈夜,二十四岁,五岳盟天衡峰首徒,江湖人称“断念剑”。

三天前,他接到一封密信——未婚妻柳惜音在天绝谷遭人劫持,送信之人是幽冥阁右使赵寒。信上只有一句话:“三日之内,携《天衡内经》孤本至落雁坡,否则,柳姑娘的清白,便赏给我幽冥阁三百死士。”

第一章 疯魔剑诀

沈夜已经奔行了两天两夜,胯下骏马口吐白沫,却不敢停歇片刻。

他与柳惜音青梅竹马,相识于微末。那时他不过是天衡山脚下一个砍柴少年,她是镇上柳员外的千金。后来他拜入五岳盟,苦修剑道十年,终于闯出“断念剑”的名头,也终于得了柳员外点头,定下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可现在,距离下月初八还有十九天,他的未婚妻,却落入了幽冥阁手中。

“驾——”

沈夜猛抽一鞭,骏马嘶鸣,冲入前方一片密林。

林间光线昏暗,枯叶铺了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发出簌簌声响。沈夜忽然察觉到不对——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都停了。

他勒住缰绳,右手按上剑柄。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头顶树冠中陡然射出数十道黑影,快如鬼魅。沈夜拔剑出鞘,寒光一闪,三道黑影被凌空斩断,鲜血泼洒在枯叶上。但那不是人——是木偶,以人骨为架、人皮为面,眼窝处嵌着两颗碧绿的珠子,落地之后仍在扭动。

“幽冥阁的傀儡术。”

沈夜面色微变,身形腾空而起,剑光在密林中织成一张银网。剑锋过处,木偶碎裂,但那碧绿的珠子突然炸开,喷出浓绿色的烟雾。他屏住呼吸,衣袖一拂,真气激荡,将烟雾逼退数尺。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

“断念剑沈夜,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猜这烟雾中淬的是什么毒?”

沈夜落地,目光扫过四周。烟雾正在扩散,所过之处,枯叶瞬间化为黑水,树皮剥落,露出森森白骨般的木质。

“断肠散加曼陀罗汁,我说的不错吧?”沈夜冷笑,“赵寒,你幽冥阁的手段,永远这么下作。”

林中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男人从暗处走出。他面容削瘦,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笔尖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沈少侠好眼力。不过,老夫今次来,不是跟你讨论毒药的。”赵寒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丝帕上绣着一朵桃花,正是柳惜音的手帕,“柳姑娘现在很安全,但也只是现在。日落之前,你若不到落雁坡,《天衡内经》不交出来,老夫可不敢保证,我那三百死士还能忍住不动她。”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屠尽幽冥阁满门。”

“好大的口气。”赵寒嗤笑一声,身形向后飘退,眨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记住,日落之前。过时不候。”

沈夜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冲出密林。

前方,落雁坡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落雁坡位于苏州城北三十里,是一片绵延数里的红土丘陵。因为地势高峻,大雁南飞时常在此歇脚,故而得名。这里土质疏松,植被稀疏,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红沙,远远望去,像是泼了一地鲜血。

沈夜赶到时,太阳已经西斜,将整片红土丘陵染成暗红色。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四周。落雁坡上伫立着数十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稻草人,但稻草人身上穿着五岳盟弟子的服饰,胸口被利器洞穿,稻草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服饰,是天衡峰外门弟子的制式。三天前,掌教真人派出一支八人小队外出巡查,至今未归。

“沈少侠,你终于来了。”

赵寒的声音从落雁坡顶端传来。沈夜抬头,看见赵寒站在最高处的一根木桩旁,而木桩上绑着一个人——白衣胜雪,青丝如瀑,正是柳惜音。

她双目紧闭,嘴角有血迹,但衣衫完整,呼吸尚在。

“惜音!”沈夜大喊。

柳惜音没有回应,显然被喂了药或者点了穴。

“别急,她还活着。”赵寒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她的生死,现在掌握在沈少侠手中。《天衡内经》带来了吗?”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古篆——“天衡内经”。

“先放人。”

“先交书。”

沈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

“赵寒,你当真以为,我会把本门镇派心法交给你?”

赵寒眉头一皱。

沈夜手指用力,内力催动,那本《天衡内经》瞬间化为碎片,随风飘散。

赵寒脸色骤变,厉声道:“你疯了?那是假的?”

“真的在我脑子里。”沈夜拔出忘川剑,剑锋直指赵寒,“想要,自己来拿。”

赵寒怒极反笑,拍了拍手,落雁坡四周陡然冒出数百名黑衣人,将沈夜团团围住。每人手中都持着弩机,箭矢淬毒,寒光闪闪。

“沈夜,你以为老夫没有后手?今天就算你交得出《天衡内经》,也走不出落雁坡。”赵寒狞笑,“不过,既然你把老夫惹怒了,那就让你临死前看场好戏。”

他伸手抓住柳惜音的衣领,用力一扯。

嘶——

白衣撕裂,露出雪白的肩膀和一截藕臂。

“住手!”沈夜目眦欲裂,纵身冲向山坡。

数百支弩箭齐发,箭如雨下。

沈夜剑光暴涨,真气催动到极致,忘川剑化作一道银色匹练,将射向他的弩箭尽数击飞。但他的身形也被阻滞了数息,无法第一时间冲到山顶。

赵寒冷笑,手指继续撕扯。

柳惜音的白衣被撕开大半,露出里面桃红色的肚兜。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意识尚存,却无力反抗。

“沈夜,你看清楚了。你的女人,马上就要在我幽冥阁三百好汉面前,一丝不挂。”

四周的黑衣人发出淫邪的笑声。

沈夜眼睛血红,长剑一震,竟将真气灌注到剑身之外三尺,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屏障。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硬生生穿过箭雨,杀上半山腰。

“天衡九剑——破军式!”

剑气如虹,挡在前面的十数名黑衣人被一剑斩飞,鲜血喷溅。沈夜脚步不停,借力跃起,踏着黑衣人头颅飞掠而上,眨眼间便冲到距离山顶不足十丈处。

赵寒脸色微变,松开柳惜音,双笔在手,迎向沈夜。

判官笔对忘川剑,幽蓝对上银白。

当当当当——

四声金铁交鸣,赵寒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判官笔险些脱手。他心中骇然——这年轻人的内力,竟比情报中说的还要深厚。

“你……你精通了天衡心法?”

沈夜不答,长剑直刺,剑锋上附着的真气如龙吟虎啸。

赵寒咬牙硬接,再次被震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终于意识到,单凭自己,根本不是沈夜的对手。

“放箭!放箭!连我一起射!”

赵寒怒吼,身形猛然后撤,竟将柳惜音挡在身前。

沈夜不得不收剑,怕伤到未婚妻。

就在这时,数百支弩箭再次射来。沈夜咬牙,一把扯下外袍,真气灌注将衣袍化作一面盾牌,护住柳惜音。箭矢射在衣袍上,发出噗噗闷响,却无法穿透。

但沈夜自己的后背,却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外。

三支弩箭射中他的后背,箭头入肉寸许,剧毒瞬间侵入血脉。沈夜闷哼一声,咬破舌尖,以痛楚压制毒性,手中长剑不停,一剑斩断绑缚柳惜音的绳索。

“惜音,走!”

他将柳惜音护在怀里,腾空而起,向山坡下冲去。

赵寒哪肯放过,判官笔化作漫天寒星,罩向沈夜后背。

沈夜回身一剑,挡开判官笔,却被震得气血翻涌,后背的毒箭伤口撕裂,血流如注。他只觉视线开始模糊,体内真气运转迟滞——毒发了。

“沈夜,交出《天衡内经》心法,老夫给你解药,饶你不死。”赵寒阴恻恻地说。

沈夜抱着柳惜音,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未婚妻,又看了一眼四周渐渐逼近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惜音,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将手掌贴在柳惜音后背,将残余的内力渡入她体内,护住她的心脉。他站起身,将柳惜音放在身后,面对数百名敌人,横剑当胸。

“来吧。”

赵寒冷笑,一挥手,黑衣人蜂拥而上。

沈夜剑出如龙,明知必死,反而没了顾忌。忘川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三名黑衣人的脑袋飞起,五名黑衣人胸口被洞穿,七名黑衣人手脚被斩断。

鲜血染红了红土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沈夜身上又添了七处伤口,后背的毒已经蔓延到左臂,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他改用左手持剑,将右手空出来,以掌法应敌。

“困兽犹斗。”赵寒冷笑,再次欺身而上,判官笔直取沈夜咽喉。

沈夜侧身避开,左手剑削向赵寒手腕。赵寒变招极快,判官笔一翻,点在忘川剑剑身上,内力狂吐。

沈夜被震得踉跄后退,脚下踩空,险些跌倒。他单膝跪地,剑尖插入红土,支撑着身体不倒。

赵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天衡内经》的心法,你交是不交?”

沈夜抬起头,满脸血污,却露出一丝笑容。

“你猜。”

赵寒大怒,判官笔刺向沈夜眉心。

就在这时,一道琴音从天而降。

那琴音起初极轻极细,如丝如缕,但转瞬间便化作金戈铁马、万马奔腾。音波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抱头惨叫,耳鼻渗血,倒地抽搐。

赵寒脸色大变,判官笔停在半空,猛地抬头。

落雁坡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人。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极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她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膝上横着一张七弦古琴,十指拨动琴弦,每一个音符都化作无形的杀招。

“墨家遗脉,天音阁主,苏映雪?”赵寒的声音都在颤抖。

白衣女人没有回答,琴音陡然转急,如狂风骤雨。

赵寒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竟被音波震得内伤。他不敢再留,厉喝一声:“撤!”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赵寒更是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红土丘陵之间。

琴音停歇。

苏映雪收起古琴,从巨石上飘然而下,落在沈夜面前。

沈夜已经力竭,半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柳惜音。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艰难地开口。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苏映雪看了一眼他背后的毒箭,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柳惜音,淡淡道:“你中了七煞散,再有半个时辰,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沈夜苦笑:“我知道。但求前辈一件事——把她送到天衡峰,交给掌教真人。大恩大德,沈夜来世再报。”

苏映雪没有接话,而是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塞进沈夜口中。

“咽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气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后背的毒箭伤口处,黑色的毒血被逼了出来,顺着伤口流淌。

沈夜精神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映雪。

“这……这是墨家的碧落丹?前辈为何救我?”

苏映雪站起身,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的晚霞上。

“因为你有情有义,不该死在这里。”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赵寒说的那三百死士,根本不存在。幽冥阁近日在谋划一件大事,所有精锐都被调往北疆,留在南方的不过是一些虾兵蟹将。他劫持你的未婚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天衡内经》,而是为了拖延时间。”

沈夜瞳孔一缩:“拖延时间?他们要做什么?”

苏映雪转身,裙袂飘飘,衣袂当风。

“三天前,北疆镇武司发来急报——幽冥阁与北境蛮族暗中勾结,要在下月初八,也就是你原定的大婚之日,同时袭击五岳盟、镇武司和墨家总舵。届时,天下正派势力被一网打尽,中原武林,再无宁日。”

沈夜猛地站起,虽然身体还在摇晃,但眼中已经燃起熊熊怒火。

“下月初八……还有十九天。”

“准确地说,是十八天零四个时辰。”苏映雪看着他,“你身中剧毒,虽然碧落丹暂时压制了毒性,但如果你再与人动手,毒势会再次发作。你现在的身体,根本参战不了。”

沈夜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怀中的柳惜音。她仍旧昏迷,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拔出忘川剑,剑锋上还残留着血迹。

“前辈,敢问北疆镇武司,现在谁在主事?”

苏映雪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镇北大将军,萧破军。”

“萧将军是我旧识。”沈夜撕下衣袖,将后背的伤口草草包扎,“我要去北疆,亲自告诉他幽冥阁的阴谋。”

“你的身体撑不到北疆。”

“撑得到。”

苏映雪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眼神坚定如铁的年轻人,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送你一程。墨家在苏州城外有一处机关飞舟,两个时辰可至北疆。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夜抱拳,单膝跪地。

“前辈大恩,沈夜铭记于心。若能守住中原武林,保住天下百姓,沈夜这条命,随时可以还给前辈。”

苏映雪伸手扶起他,轻轻摇头。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柳惜音知道今天落雁坡上发生的事。”

沈夜一愣:“为何?”

苏映雪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因为她若是知道,你为了救她,差点死在三百人围攻之下,她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而你,沈夜,你不会希望自己的女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沈夜怔住了。

他低头看向柳惜音沉睡的面容,那张他深爱了十年的脸,宁静得像个孩子。

良久,他轻轻点头。

“好,我答应前辈。”

苏映雪转身,朝落雁坡下走去。

“带着你的女人,跟我来。”

夕阳将落雁坡染成暗红色,像是大地流出的血。

沈夜抱起柳惜音,迈开沉重的步伐,跟在苏映雪身后,一步一步走下这座染满鲜血的山坡。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岿然不动的剑。

而在他身后,红土之上,插着那柄忘川剑。

剑身上映着最后一缕残阳,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没有带走剑,因为他知道,此去北疆,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落雁坡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第一滴雨。

而那柄忘川剑,会替他记住这一天——记住他是如何抱着心爱的女人,从三百死士的围杀中,活着走出来。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夜幕降临。

北疆的风,已经吹到了江南。

而沈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