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洛阳城北,鬼哭巷。
沈夜蹲在墙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死死盯着巷底那扇朱漆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像野兽眯着的眼。
三更天了。
“统领,咱们蹲了两个时辰,赵寒真会来?”身后,少年楚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极低。
沈夜没回头,拇指轻轻摩挲剑柄。镇武司的密报从不出错,幽冥阁洛阳分舵的联络人今夜会在鬼哭巷交接一份名单,上面记载着潜入朝廷的三十七名江湖卧底。这份名单若是落入幽冥阁主手中,朝廷半壁江山都得抖三抖。
“闭嘴,看门。”
楚尘缩了缩脖子。他跟了沈夜三年,早习惯这位年轻的镇武司北镇抚司统领说话像刀子。沈夜今年才二十六,可江湖上提起“寒剑”二字,没几个不怵的。三年前单枪匹马挑了淮西十三座黑山寨,两年前一剑削断幽冥阁右使贺兰山的铁袖,去年更是在洞庭湖畔以一敌八,杀得血骷髅教八大护法三死五逃。
但今夜沈夜的脸色比往常更冷。楚尘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统领从下午看了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古装武侠小说大全》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那破书楚尘也翻过几页,薄薄一册,纸页发黄,写的尽是些江湖旧闻、门派轶事,顶多算个消遣读物。他不明白统领为何对那书格外上心。
雨更大了。
巷子里积水漫过脚踝,沈夜忽然直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剑柄上移开,缓缓抬起左臂,做了一个“撤”的手势。
楚尘一愣。
撤?蹲了两个时辰,眼看猎物就要进笼,这时候撤?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巷底那扇朱漆门开了。
门内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撑着一把油纸伞,步伐不快不慢,踩在积水里竟然没发出半点声响。雨水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滑落,在伞沿形成一道均匀的水帘。他的脸隐在伞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线条冷硬如刀削。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人武功高——虽然确实高,从步伐、呼吸、身法判断,至少是内功大成境界。而是因为这人的身形、体态、甚至走路的节奏,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骨子里。
那是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看见的身影。
青衫人走到巷中央,忽然停住。
“出来吧。”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蹲了两个时辰,膝盖不疼?”
沈夜没动。楚尘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呼吸急促起来。
青衫人缓缓抬起伞面。
伞下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剑眉星目,鬓角微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长得和沈夜有七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沈夜没有的东西——是沧桑,是算计,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沈夜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
“沈擎。”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案牍上的名字。
“没大没小。”青衫人把伞收了,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肩头,他却浑不在意,“叫爹。”
楚尘差点从墙头上栽下来。
爹?
他看了看青衫人,又看了看沈夜,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沈夜的身世在镇武司不是什么秘密——十六年前,武安侯沈擎因勾结幽冥阁、私通北狄被先帝下旨满门抄斩,沈夜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被镇武司老统领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大。人人都说沈擎是十恶不赦的叛徒,人人都说沈夜大义灭亲、与父决裂,人人都说沈夜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这件事。
可现在,沈擎活生生站在面前。
“你没死。”沈夜说。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死?”沈擎笑了一声,“先帝倒是想让我死,可惜我命硬。那年在刑场上的尸体是替身,我早三天就离开了洛阳。说起来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在府里闹着要放风筝,把所有人都支到了后园,我还真不好脱身。”
沈夜的指节捏得发白。
十六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雨夜,忘了满院子的血,忘了老统领把他从死人堆里拎起来时那双粗糙的手。可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另一个雨夜里,那些记忆像被雨水泡涨了一样,全都翻涌上来。
“那份名单呢?”沈夜问。
沈擎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说这个?”
“给我。”
“你要它做什么?”沈擎歪着头看沈夜,眼神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慈祥,“呈给朝廷?帮那些人继续坐在龙椅上吃香喝辣?沈夜,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下旨杀沈家满门的就是他们。你现在替他们卖命,对得起你娘、你姐姐、你弟弟的在天之灵?”
沈夜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剑身通体雪白,在雨夜里泛着冷光,剑刃上的水珠顺着血槽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寒剑出鞘,十里霜降。
这是江湖人对沈夜的评价。
沈擎看着那柄剑,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我沈擎的儿子,剑比人狠。”他笑声一收,目光骤然锐利,“可你知道这柄剑是谁铸的吗?”
沈夜握剑的手顿了顿。
“是你娘的嫁妆。”沈擎说,“你娘出身蜀中唐门,这柄剑是唐门老祖宗用天外陨铁打造,剑身里藏着一卷心法,名曰《寒霜诀》。你习剑二十年,可曾见过剑身里有字?”
沈夜的瞳孔再次收缩。
他当然见过。每次运足内功催动寒剑,剑身上就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可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歪歪扭扭像鬼画符。他以为是天象的锈蚀纹路,从没往心法上想。
“你不识字,是因为那卷心法用的是唐门密文。”沈擎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枚玉簪,通体碧绿,“你娘的遗物。把它插在剑柄末端,密文自解。”
沈夜没接。
“我给你三息时间考虑。”沈擎把绢帛和玉簪都收回袖中,重新撑开伞,“三息之后,你若还不跟我走,这份名单我交到幽冥阁主手里,你们镇武司那三十七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第一息。
雨声灌满整条巷子,楚尘从墙头跳下来,站到沈夜身后,刀已出鞘。他浑身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的——不是天冷,是沈夜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让人冷。
第二息。
沈夜想起那本《古装武侠小说大全》。下午他在旧书摊上随手翻开那本书,看到其中一页被人用朱砂画了圈。那一页写的是武安侯沈擎案,寥寥数百字,却详细记录了沈擎如何被构陷、如何金蝉脱壳、如何在江湖中蛰伏十六年。书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半句话——“沈擎之子沈夜,实为...”
实为什么?
他没看到那一页。
第三息。
沈擎转身,衣袖带起一阵风。
沈夜动了。
不是出剑,而是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沈擎,左手探出,直抓沈擎右袖中的绢帛。这一招没有半点花哨,全靠内功催动速度,快得楚尘只看见一道残影。
沈擎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轻轻转了一下伞柄,伞面上的雨水被内功震散,化作千百粒水珠朝沈夜激射而来。每一粒水珠都裹着浑厚的内力,打在墙上就是一寸深的坑。
沈夜侧身避过,脚下不停,右手寒剑斜撩,剑锋贴着伞面滑向沈擎的手腕。这一剑刁钻至极,不快不慢,恰好卡在沈擎伞势将收未收的间隙。
沈擎终于回头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两根手指,夹住了寒剑。
沈夜瞳孔骤缩。他这一剑用了七成力,内功催动到精通境界,寻常江湖高手连剑风都挡不住,沈擎竟然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
“内功大成,剑法精通。”沈擎点评道,语气像在考校儿子的功课,“十六年能有这个进境,算不错了。可你想用这功夫跟我打,还差得远。”
他两指一弹,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顺着剑身传到沈夜手臂上。沈夜只觉得虎口一麻,寒剑差点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寸深的脚印。
楚尘冲上来要帮忙,被沈夜一把推开。
“你不是他对手。”沈夜喘息着说,雨水灌进领口,他死死盯着沈擎的手。
那不是两只普通的手。沈擎的十根手指关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指甲呈乌青色——这是修炼某种阴毒掌法的痕迹。沈夜在镇武司的卷宗里见过这种特征,那是幽冥阁不传之秘“幽冥鬼手”,修炼者要以毒药浸泡双手十年,练成后十指坚硬如铁,掌力中自带阴毒,中者三日之内经脉寸断而死。
沈擎练了。
不仅练了,而且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刚才那两指一弹,沈夜分明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往上窜,他运足内功才将其逼退。
“你当真投了幽冥阁。”沈夜的声音很冷,冷过寒剑。
沈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在沈夜面前晃了晃:“名单在我手上,你娘的心法也在剑里。你想保那三十七个人的命,想破解寒霜诀,就得跟我走。沈夜,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命令你。”
“如果我不走呢?”
“那我就杀了你身边所有人。”沈擎的目光越过沈夜,落在楚尘身上,“这个小子,今晚就得死。然后是你镇武司的同僚,一个个杀,杀到你愿意跟我走为止。”
楚尘握刀的手在抖,但他没退。
沈夜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积水漫上小腿,闪电划破夜空,照得整条巷子惨白一片。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终于开口了:“楚尘,回去告诉赵大人,我这几天不回司里。”
楚尘急了:“统领!”
“这是命令。”沈夜把寒剑插回鞘中,雨水顺着剑柄往下滴,“报告上就写,我奉命追查幽冥阁线索,需要潜伏数日。”
楚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狠狠瞪了沈擎一眼,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巷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擎把油纸伞递过去:“撑着,别淋坏了。”
沈夜没接伞,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雨里,死死盯着沈擎的脸。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陌生得像一个素未谋面的仇人。
可那张脸,那个身形,那种说话的语气,又分明是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东西。
“走吧。”沈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步伐不急不慢,“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让你看《古装武侠小说大全》的人。”
沈夜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本书,是今天下午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案头的。镇武司北镇抚司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他查了半天也没查到是谁送的。书摊上那个卖书的老头他派人去查了,回来说那老头三天前就死了,尸体凉透了。
“你让人放的?”
“不是我。”沈擎头也不回,“是幽冥阁主。”
“他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本书?”
沈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闪电照亮了他的脸,沈夜看见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没有笑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那本书最后一页写着的,是你真正的身世。”沈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不是我儿子,沈夜。你是先帝的私生子。当年满门抄斩的圣旨,本就是冲着你去的。”
轰隆——
雷声炸响,整个洛阳城都在颤抖。
沈夜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衣摆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擎重新转过身去,撑着伞往前走,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远处,鬼哭巷的尽头,一盏灯笼在雨夜里亮起,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眼睛。
沈夜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踩进齐膝深的积水里。
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