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
风高。
沈渊站在青阳镇的城隍庙前,看着那两扇被硬物撞破的木板门,看着门槛上那一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是背着血债回来的。
三天前,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沈家大院的当家人沈万山,倒在自家厅堂的青砖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剑,剑柄上刻着一个“赵”字。那把剑刺穿了沈万山的心脏,也刺穿了沈渊十三年来对这个太平盛世的所有信任。
京城沈家,三代积累,武学世家,门下弟子百余人,在京畿一带虽不算豪门望族,却也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武学世家。父亲沈万山以一手“破云拳”在江湖中闯出了沈家的名头,为人豪爽仗义,结交的江湖朋友遍布五岳。
然而就是这个沈家,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凶手是从江南来的赵氏镖局——一家外行人以为只是普通走镖的商号,实则与镇武司暗中有千丝万缕的勾连。赵氏镖局以联手走镖为名,率四十余镖师闯入沈家大院,以“沈家窝藏朝廷钦犯”为由大开杀戒。
沈万山力战而亡。沈家百余仆从弟子,生还者不足二十。
沈渊是那晚侥幸从后院狗洞逃出去的。他跑出沈家大院的时候,身后是火光冲天,耳畔是喊杀声和刀剑相撞的声响。他跑进青阳镇外的树林,滚进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浑身湿透,瑟缩发抖。他听见身后追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一刻,十六岁的沈渊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他不怨那些追兵——各为其主,刀剑无眼。
他只紧握着从父亲手中拾来的那把短剑——上面还带着父亲的血痕,心中刻下一个名字:赵风。
赵氏镖局大当家,亲手杀死父亲的人。
如今,沈渊回来了。
不是以沈家少爷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落魄游侠的身份。他手中没有江湖门派的引荐书,身上没有一招半式的绝学傍身,只有一身从父亲和沈家武师们那里零星学来的外家功夫——拳脚粗浅,刀法平平,在大门上不了台面。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沈渊,”不远处,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嘲弄,“三年了,你怎么还穿着那身破衣服?”
沈渊没回头。身后那道声音说话的人,曾是他最信任的兄弟——陆安。
陆安是当年沈家武师的儿子,随父在沈家长大。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沈家的一切,也烧光了陆安对沈渊的所有情分。
火起那夜,陆安本可以救沈渊的父亲。
他没有。
他站在沈家大院的拱门处,伸手挡开了沈万山的去路,对赵风低声说:“沈家藏武学秘笈,《破云诀》原本就在后山祠堂匾额后面。”
那一刻,陆安眼中的贪婪和野心,比火光更加刺眼。
“陆安。”沈渊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挡我父亲那一下,是自己伸手,还是有人下令?”
陆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父亲太蠢了。沈家三代经营,偏偏守着那本秘笈不肯交出去。你以为赵风来沈家,只是为了什么‘窝藏钦犯’?放屁!赵风要的,是你们沈家的《破云诀》。”
“所以是你告诉他的。”
“我告诉他之前,他已经猜到了。我只是帮他对了一下路。”
沈渊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嵌入掌心。
“赵风拿到了秘笈吗?”
“没有。”陆安的笑容淡了一些,“你们沈家的祠堂被翻了个底朝天,匾额和供桌都拆了,毛都没找到。”
陈旧的记忆在沈渊脑海中如潮水般涌来——他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后山祠堂祭祖,趁无人时从匾额后取下一卷帛书,含笑道:“渊儿,这便是咱们沈家的传家之宝,《破云诀》原本。将来等你咏春堂的内功根基稳固,为父便传与你。”
“那你现在去交差了吗?”沈渊问。
“我是个聪明人,”陆安的声音恢复了那股子得意,“我知道他们没拿到秘笈,但我也知道他们不会把沈家上下灭口前,没搜过的地方全搜一遍。”
“后山的旧仓库。”沈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陆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沈渊慢慢地转过身来。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冷光。陆安站在五步开外,穿着一身考究的锦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脚蹬千层底布鞋,哪还有当年那个粗布短打的武师儿子的样子?
“赵风待你不薄。”沈渊说。
“赵大当家说了,只要我能证明自己有用,就抬举我做赵氏镖局的二把手。”陆安看着沈渊,目光中满是轻蔑,“你呢?这三年混出了什么名堂?看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了吧。”
“确实没有。”
“那你为何还要回来送死?”
沈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副模样——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线头;脚上是早就裂了底的草鞋,露在外面的脚趾都被山路磨出了血痂。
寒酸的。
落魄的。
他本该躲在山野里苟且偷生,不该回到这片血仇之地。
可他回来了。
“因为有一件事我比谁都清楚,”沈渊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燃着幽冷的光,“只有我,才知道《破云诀》真正的藏处。只有我,才能让你们这些败类,死得明明白白。”
陆安脸上的不屑凝固了一瞬。
“你不是来找死的?”
“恰恰是来活的。”
话音未落,城隍庙内的瓦面上跃出一道黑影。
黑衣,黑巾蒙面,手中一柄黑色短刀,在月光下毫无反光。
陆安反应极快,侧身拔剑。沈渊认得那把剑——父亲的佩剑“青霜”,剑身上映出的月光就像碎冰一般冷硬。
“你竟敢——”
黑衣人一刀劈下,力量极大。陆安抬剑格挡,金铁交击,火星四溅。陆安的剑虽是父亲保管精良的古剑,但黑衣人的短刀似乎更沉,每一次格挡都能将陆安震退一步。
“沈渊,你找了帮手?!”
沈渊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陆安在黑衣人的刀下节节后退。
帮手?
不,那不是他的帮手。
那是他的饵。
三年来,他在山野间流浪,不是在躲避仇家,而是在寻找一个名字——镇武司千户柳无痕。
此人是赵氏镖局在朝中的靠山,赵风的买卖能顺风顺水地走遍各路,全靠柳无痕在背后罩着。沈家的灭门惨案,明面上定罪的是赵风,但真正下笔批准灭满门的,是柳无痕。
沈渊在山野中找到柳无痕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不是找到的那一瞬间动的手。他花了三天三夜观察柳无痕的行踪习惯,发现此人每半月必独自前往城外的碧霄观打坐修炼,途中必经一条荒山小路。那日,沈渊提前在那条山路的拐角处等了两个时辰。
柳无痕一出现,沈渊就动了。
三招。他只用了三招就死了第一回。
柳无痕的武功远在他之上,那双枯瘦的手掌挥出的内力如同巨锤砸下,沈渊的刀在被震飞的瞬间,柳无痕一掌印在他胸口,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那一刻开始碎裂,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跌落山崖。
那是沈渊三个月前做的事。
他重生了。
睁开眼时,他躺在青阳镇外那处山崖的碎石上,浑身上下没有一道伤口,体内也没有任何内伤的残迹。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柳无痕那一掌击中他胸口时,内力如滚烫的铁水灌入经脉,然后一切就断了。
他活了过来。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地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
那一刻沈渊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临终前会对他露出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为什么父亲会拼着最后一口气塞给他那半本破旧的册子,而不是原本。
册子上的内容不全,但有一行字沈渊记得清清楚楚:“破云诀有三重,念力反溯,前事可追。”
沈家先人,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探索过这条死而复生的路。而他的父亲,明知这条路只有千分之一的生存几率,还是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争取了踏入这条路的机会。
重活一次,沈渊不再莽撞。
这三个月,他重复着前世的路,但每一步都走得慢了些,仔细了些。他不再急着去找柳无痕拼命,而是暗中踩遍了他看准的死路。他甚至趁着夜色摸进了赵氏镖局后院,将赵风的习惯、防守的薄弱处、镖师换班的规律,一一背熟。
他利用父亲留下的那半本册子的线索,在后山旧仓库一处早已朽烂的土墙下,挖出了《破云诀》的全文手抄本。不是原本,但比原本更详细。那是他父亲的少年手迹——歪歪斜斜的楷书,工整有余而灵秀不足,纸上还沾着父亲年少习武时留下的汗渍。
沈渊用那三个月的时间,将《破云诀》的第一重心法练到了大成。内力由初入江湖的入门境界,一路攀升至精通之境。他甚至在镇外荒山中自己开辟了一块练剑的场地,学着用父亲当年教他的那几招剑法,对着树干一遍遍地刺,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他来了。
他的目标不是陆安,不是赵风,也不是柳无痕一个人。他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让所有人都明白,沈家的血脉不是谁想断就能断的。
——这便是他布下的局。
以自己为饵,将陆安、赵风和柳无痕这些为《破云诀》而来的豺狼引到一起,用手中那把短剑,用父亲口中念念不忘的侠义之道,为沉寂了百年的沈家破云诀,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沈渊!救我!”
陆安的求救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黑衣人手中短刀已逼近陆安的面门,陆安的剑法虽不差,但在这招招凌厉的攻势下,已渐露败相。
沈渊没有动。
“你——你疯了?!”陆安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杀了我?”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看着我的父亲死的。”沈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甚至嫌他死得太慢,还帮他挡了一把。”
月光下,黑衣人的短刀闪着寒光。
陆安咬着牙,拼命地挡着那一刀又一刀。他的剑势越来越散,越来越虚。沈渊看得分明,陆安的内功已经乱了,气息不匀,招式的变化越来越生硬。
沈渊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是一个暗号。
黑衣人突然收刀,身形一飘,跃上了城隍庙的屋檐。
陆安惊魂未定,大口的喘息,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滴在手中的青霜剑上。
沈渊慢慢地向他走去。
“三年不见,”沈渊站在陆安面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陆安的脸上,“你混得不错。”
陆安忽然哈哈一笑,笑声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诡异:“你不会杀我。你沈渊不是那种人,从小到大你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残留着父亲的血痕,那是三年前的夜晚,从他按在父亲身上的地方粘上的。他洗了多少遍都没洗掉,仿佛那些印痕已经渗进了皮肤。
“陆安,”沈渊轻声说,“你听说过破云诀的第三重吗?”
陆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
“念力反溯。”沈渊抬起左手,袖中滑出那半本破旧的册子,纸页泛黄,书皮脱胶,“就是死过一次之后,再活一次。这三个月,我一直藏着这个东西,不是因为我怕你们。而是因为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死在这一重里面。”
远处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寂静的城隍庙前,只剩下沈渊和陆安两个人。
月落。
更深。
沈渊举起手中的青霜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从狗洞逃跑的少年,也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鲁莽冲动的送死鬼。
他重生了。
他要杀的,不是陆安一个人。
他要杀的,是赵风,是柳无痕,是赵氏镖局每一个参与过沈家灭门的人,是镇武司每一个签署过那道灭门令的文吏武官。
沈家三代经营,忠义传家,到头来被人扣上一顶窝藏钦犯的帽子,满门被屠。
那么他沈渊,就要用沈家祖传的《破云诀》,用父亲用性命换来的一次重生机会,告诉这江湖:
杀人者,人亦杀之。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青霜剑的剑尖轻轻划过青石板路面,拉出一道细长而幽冷的声响,在夜风中回荡了许久,许久才渐渐散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