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嘉兴城外官道上一座破败的茶寮,风吹得草棚顶咯吱作响。几个行脚商缩在角落里,面前粗瓷碗里的茶早已凉透,却没有一个人敢端起来喝。
因为茶寮当中立着一个女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手染鲜血的道姑。
夜色未至,火烧云在天边铺成大片丹红,将本就昏黄的天地染得像浸泡了陈年血迹。那道姑一身杏黄道袍,肩头披着斜阳余晖,背影看起来与寻常游方道姑没什么不同。可她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垂在膝盖处,十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齐整光洁,像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只是那只左手手背上,新沾的血迹还没有全干。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透着几分柔媚,可那几个行脚商像是听到了催命符,连滚带爬地拎起包袱跑了出去。茶寮的跑堂缩在灶台后面,双腿打颤,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莫愁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灶台后面那根快要熄灭的火把上,嘴角微微翘了翘。
她方才杀的就是这茶寮隔壁杂货铺的掌柜——不过因为那人的名字里带了个“沅”字。陆展元当年移情的那个女人叫何沅君,但凡名字里带这两个字的人,她见一个杀一个。今日这个姓林名沅的掌柜,连娶妻生子都还没来得及,脑袋已经滚落在地上。
她迈步走向灶台,伸手拿起火把。
就在这时,茶寮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李莫愁眉头微蹙。她行事向来干净利落,杀完人便从容离去,从不拖泥带水。这马蹄声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在她脚下突然响起来的。
一匹黑马驻足在茶寮外的土路上。
马上是个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俊却算不上出众,胜在一双眼睛极为沉静,看人的目光不疾不徐,像是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之后再也不会大惊小怪。他一身灰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普通铁剑,剑鞘已经磨损得起毛边了。
论装扮,不过是个江湖寻常散客。
论气度,站在李莫愁面前还能面不改色的,整个嘉兴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公子来得不巧,”李莫愁声音依旧温婉,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像足了对熟人闲聊,“这里出了些杀人的事,恐污了公子的耳目。”
沈青——那马上的人微微一愣。
穿越到这金庸的武侠世界已经三年,他见过全真教的道士论剑,见过江南七怪在天桥上卖艺,也见过桃花岛的门人在海边吹箫。唯独没有见过的人,是这位号称“赤练仙子”的李莫愁。
不是说李莫愁不好找——恰恰相反,这位名动江湖的女魔头太好找了,因为但凡她在哪里杀人,消息便会像长了腿一样传遍方圆百里。沈青刻意回避了三年,是因为他不想卷入那些轰轰烈烈的江湖仇杀,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这世界里活下去。
可今天他还是来了。
因为三年前穿越之初,他就知道——按照原著时间线推算,嘉兴陆家即将遭遇灭门血劫。如果一切按原著走,陆展元的弟媳一家会死得一个不剩,包括后来成为杨过表妹的那位陆无双。而灭门者,正是面前这个穿着杏黄道袍、容貌端丽的女子。
“小道长不必多虑,”沈青翻身下马,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只是路过,喝碗茶就走。”
李莫愁那双妙目自上而下扫了沈青一圈,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目光最后悬停在他腰间那柄磨损的铁剑上。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一种狩猎者观察猎物时的从容:“这位公子,你是想拦我?”
沈青走进茶寮,在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木桌坐下。他把铁剑解下来搁在桌面上,冲跑堂招招手:“一碗茶。”
跑堂吓得手脚发软,端的茶盘叮叮当当地响,一碗茶泼了小半碗在桌上,那跑堂的脸都白了,连忙跪下赔罪。沈青笑着摆摆手,说无妨,把茶碗往里推了推,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
李莫愁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越来越冷。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在杀完人之后还敢坐到她对面的人了。
“你的茶不干净,”李莫愁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提醒一个路痴走错了方向,“这茶寮的掌柜方才跑了,茶也凉了,火也熄了。公子还是趁天黑之前离开的好。”
“茶固然不好,”沈青把茶碗放下,“可小道长的心更不干净。”
话音落下。
李莫愁没有动怒,她把手中的火把凑近灶膛里快要熄灭的余烬,轻轻吹了一口真气。那火便猛地蹿了起来,将她的面庞映得明灭不定。火光跳跃之间,她的侧脸如同被烈火淬过的玉器,冷艳得近乎刺目。
“公子,”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唱一首情歌,“你可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已经足够让你变成地上那个——”她朝门外掌柜的无头尸体努了努嘴,“——那样的人了。”
沈青站起身。
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茶寮外面那条土路上扬起的尘土。二十几匹快马朝这边驰来,都是嘉兴府衙门的差役,打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那人心急,离老远就喊:“凶手还在前面,兄弟们加把劲!”
李莫愁肩头一动,身子已经掠向茶寮外的空地。她的身法快得像是没有实体,杏黄道袍在暮色中留下一道残影,落地时半点声音也无。
“小道长果然还是不想被抓的。”沈青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语气平平淡淡的。
李莫愁猛然回头,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惊疑——她方才那一下用的是古墓派最上乘的轻功,寻常江湖高手根本别想跟得上她的背影,可这个灰衣青年不仅跟上了,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那天籁般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冷意。
沈青没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她肩头沾上的一片枯叶。那片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她道袍上的,她竟浑然不觉。
李莫愁瞳孔微缩。
这个动作换作旁人来做或许是托大,可沈青做得极自然,像是顺手帮人摘去衣服上的灰尘一般。但在她李莫愁眼中,这绝不简单——且不说她对自己的衣物向来一丝不苟,单说这人能在她毫无察觉之下伸手碰触她的衣角,便已不是寻常武林中人能做到的了。
她的赤练神掌已蓄势待发,冰魄银针的针尖也从袖中露出了三寸。
可就在这时,那些差役已经追到了。
为首的络腮胡子眼睛一瞪:“就是她!方才城中林家杂货铺掌柜被杀,有人看到一个穿黄袍道姑从现场离开——拿下!”
腰间刀口出鞘的声音随着七八个差役同时拔刀响起。
李莫愁笑了。
她笑得肆意而凄厉,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一群乌鸦。那些乌鸦嘎嘎叫着飞上天空,黑压压地遮住了一角残阳。她放声大笑的时候,袖中的冰魄银针已经夹在指间,催动内力一震,那银针上的寒光在暮色中如同流星划破夜幕。
一针。
击碎了为首差役腰间的刀鞘。
那人吓得面色煞白,踉跄后退了两步,后面的差役更是齐刷刷亮起武器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前了。李莫愁并没有下杀手——不是她心软,而是她觉得这些蝼蚁根本不值得她用全力。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沈青。
沈青就站在原地,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甚至还把双手背在了身后。
“公子若只是个喝茶的,此刻就该走了。”李莫愁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柔媚,可那柔媚底下暗藏着一股杀意,像是一柄裹着绸缎的利刃,“若公子想来伸张正义,替陆家出头——”
“我既不替陆家出头,”沈青打断了她,“也不是来看你杀人的。”
李莫愁微微一顿。
“我是来找你的。”
此言一出,暮色似乎更沉了几分。
李莫愁看着沈青,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最后一线天光:“找我?”
“你是不是要去陆家庄杀陆展元的弟媳一家?”沈青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李莫愁的眉梢微微扬起:“你认识陆家的人?”
“不认识。不仅不认识,”沈青摇头,“我来是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事。”
李莫愁没有说话,可她的右手已经拢到了拂尘的手柄处。这把拂尘挑杀过不知多少江湖高手,此刻被她握在手心,像是握着一截随时会刺出的冰锥。
“陆展元今天不在陆家庄,”沈青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在大理。在大理见何沅君。”
这六个字比李莫愁方才射出的那支冰魄银针还要锋利。笑容从她脸上褪去的速度比变天还快,杏黄道袍下的身躯猛地绷紧,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你撒谎!”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被刀划过的玻璃。
沈青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揉皱的信笺。他展开信笺,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将纸面上的字迹展现在李莫愁面前。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展元兄三月前已与何沅君成婚,今在大理府衙任职,望莫愁勿念。”
署名是陆展元的一个故交,落款日期在今上元节之前。
沈青看她的表情慢慢变了,便缓缓将信收回怀里,声音放柔了几分:“李莫愁,你方才杀的林沅,和陆展元的移情半文钱关系也没有。他只是生在这个乱世里,偏碰上了你。”
暮色将尽的刹那,风忽然大了,吹动了李莫愁道袍的下摆,也吹动了插在她颈间的拂尘柔软的万千丝缕。所有的颜色在这瞬间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杏黄和血红的余晖交织在一起。
李莫愁的左手缓缓抬起,指甲上干涸了几分的血迹让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染着罪孽的烙印。
她看着自己这只手,没有说话。
远处那二十几匹马的差役已经吓得四散奔逃,连那些马都不敢再朝这边凑,远远地绕开了。寂静再次笼罩这片荒凉的旷野,只余火把在茶寮噼啪燃烧。
李莫愁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青看着她。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李莫愁覆灭陆展元弟媳一家的屠灭还远没有结束。她手里那条无形的“赤练蛇”正要张开大口去吞噬陆家的每一个血脉。而他选择在今天、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出现,只因为他不想再看到那场悲剧发生。
“因为你杀错人了,”沈青说,目光定定地看着李莫愁的眼睛,“林沅方才在茶寮告诉我,他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女儿。”
李莫愁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那瞬间僵住的身形又恢复了,只是她的眼神变了,从凌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不是愧疚——李莫愁做过的恶事太多,“愧疚”这个词早就从她的心里被剔除干净了。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道一直往外流血、从未结痂的伤口被人揭开了一个很小的角。
“三岁的女儿……”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就在这一刻,沈青下定决心要阻止她前往陆家庄屠杀。
他向前迈了一步。
铁剑还搁在身后的木桌上,他没有去拿。在这个距离上,李莫愁的赤练神掌能够在他拔剑之前击中他五次。可他必须这样做,因为以李莫愁现在的武功修为,硬碰硬没有任何胜算。
“跟我走吧,”沈青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约人去喝酒,“我有办法找到陆展元。”
李莫愁盯着他,目光如刀。
可她没有动手。
月上中天的时候,两道人影出现在嘉兴城外的一片杏林中。
这片杏林是附近村子里种的经济林,此时早已入秋,杏叶落了满地,铺了厚厚一层金色。脚踩上去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林子里传出很远,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低语。
李莫愁走得慢,沈青也慢。两人之间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倒像是拼了老命给彼此留出安全区。
“你当真能帮我找到陆展元?”李莫愁忽然开口,声音在林间回荡,语气没有了方才的柔媚,干净得像是梨花枝头上的初雪。
沈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
李莫愁低下头,夜色遮住了她大半个面庞,只露出线条优美却透着寒意的下巴。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声涩涩的,像是在喉咙里噎了太久:“你知道我找了他多久吗?三年。整整三年。我找遍了他会在的每一个地方,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没有蒸发,”沈青的语气始终不疾不徐,“他只是不想见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李莫愁心里,她快步追上前几步,右手已经抬了起来,五指之间夹着一根冰魄银针,针尖距离沈青的脖子不过三寸。“你说什么?”她咬着牙。
“我说的是实话,”沈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还特意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以为陆展元为什么逃到大理?因为他害怕你。你不信,可以去问问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看看有谁会觉得他是因为爱你才离开你的。”
李莫愁的手在发抖。
她从杀第一道血案开始,全身就再也没有抖过,哪怕被柯镇恶追着打了三天三夜也不曾抖。可此刻,她的右手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那根冰魄银针的针尖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只要再往前一寸,便可刺入沈青的虎口穴道,六阴经脉一旦受制,再高的武功也将化作乌有。沈青知道那一寸的距离意味着什么,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李莫愁做出选择。
过了很久,李莫愁忽然冷笑一声,迅速收了针。
“你胆子不小,”她拢了拢道袍,走到一棵老杏树底下靠坐下来,把拂尘搁在膝盖上,仰头望着树枝间筛下来的月光,“要是方才我那针刺了下去,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不会的,”沈青也在她对面的一棵杏树根部坐下,舒展了一下双腿,“你杀人从来只是要杀,绝不会犹豫。犹豫的针是杀不了人的。”
李莫愁看着他,没有反驳。
沉默再次笼罩了杏林,只听得偶有秋风掠过枝头的沙沙声。沈青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两个烧饼,一个递向她:“饿不饿?”
李莫愁盯着那个烧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你是头一个给我递吃的男人。”说归说,手却已经伸过来接住了,掰下一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沈青看她吃东西的动作,心说这哪像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活脱脱就是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年轻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李莫愁一边嚼一边看向他,“我得知道你的名字,以后才好……找你。”
最后那句“找你”说得咬牙切齿的,沈青知道她是想说“以后才好找到你杀你”,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沈青,”他说,然后补了一句,“青色的青。”
李莫愁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一个名字,接着问道:“你说的找到陆展元,怎么找?”
“大理在千里之外,就算骑快马也要大半个月,”沈青掰开另一个烧饼,“我有一位故人在大理府衙当差,可以通过他找到陆展元的下落。”
“什么故人?”李莫愁的目光变得锐利,审视的意味又浮了上来。
沈青不紧不慢道:“故人便是故人,难道每个让我帮忙找到陆展元的人,都得把他祖宗八代翻出来问一遍?”
李莫愁被噎了一下。
过了半晌,她忽然站起来,抬手将拂尘上的丝缕拢顺,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那双带笑的眼又恢复了先前的凌厉。
“沈青,”她第一次认真地念了这两个字,“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的话——”
沈青抬起头,月光恰好洒在他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李莫愁的倒影:“如果我骗了你,赤练仙子的冰魄银针染上我的血,也不算辱没它。”
李莫愁看着他,嘴角忽然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不是寻常人。”
沈青没接话。
他的确不是寻常人——他是穿越者。他知道李莫愁的全部过往,知道她当年是怎样不顾男女之嫌替陆展元疗伤的,知道陆展元是怎样骗她许下婚约后一去不返的,也知道那些冰魄银针杀死过多少无辜的人。
但有些事,没必要现在就说。
“走吧,”沈青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今夜先赶路到苏州,再往南走,出了江苏界便安全了。”
“安全?”李莫愁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赤练仙子走到哪里会不安全?”
“我说的是我不会被你师叔那群全真道士追着打。”
李莫愁闻言发出了一阵笑声,那笑声悦耳极了,比春天的溪水还要清亮。笑声刚落,她头也不回地迈步往林外走了。
沈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杏黄道袍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两日后,苏州城。
镇武司分舵就设在苏州城北面的一处大宅院里,门口的牌匾上“镇武司”三个字烫金得发亮,左右两尊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像是要把所有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吞噬殆尽。
沈青带着李莫愁走进大门的时候,满院的公差都愣住了。
不是说没见过带女的来,只是没见过带杏黄道袍、容貌端丽的女人来的,而且这道姑腰间别着的拂尘手柄上还刻着一朵赤炼蛇盘绕的纹样,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
“沈兄!”迎面大步走来一个身形矫健的青年,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虎目威光,腰悬一柄横刀,通身带着一股沙场的剽悍之气。此人姓周名锋,乃是当今镇武司的从七品推官,执掌苏南一带江湖事务。
沈青出奇地只抱拳以礼,道了声周兄。
周锋的目光越过沈青肩膀看到李莫愁时,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在沈青耳边说:“沈兄,你这……这不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吗?”
沈青点了点头。
周锋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你把她带到镇武司来是要干什么?你知道她前几日才在嘉兴杀了人吗?上面要是追究下来,我这个从七品头上的乌纱帽还戴不戴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沈青拍了拍周锋的肩膀,“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找一位在大理府衙任职的朋友,帮我查一个人的下落。查到了,她自然就走了。”
“查谁?”
“陆展元。”
周锋深深地看了沈青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言不发的李莫愁。夕阳余晖透过老槐树枝叶洒下来,将李莫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在风里飘荡的杏色绸带。
周锋最终叹了一口长气:“罢了。”
他大步走向书房,砰地推开了门,扬声道:“来人,拿大理府衙的花名册来!”
夜里,周锋的书房灯火通明。
沈青翻阅着厚厚一摞案卷,李莫愁就坐在对面的一把紫檀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桌上那盏烛火。烛火摇曳,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青偶尔抬起头看她一下,每次都会发现她的眼神始终锁定在烛火上,看得极专注,看得极沉默。
“你在想什么?”沈青问。
李莫愁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说:“想你说过的话。”
“哪句?”
“你说陆展元不是因为我杀人而离开我的,是因为他害怕我。”李莫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片宁静。
沈青停下手里的笔。等了片刻,不见她继续往下说,正要开口,却被她抢了先。
“我想了很久,”李莫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声叹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有过那么一两次,他说过我的性子太烈,无时无刻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那时候我不以为然,以为只要他爱我,这些都不是问题。”
“现在呢?”
“现在,”李莫愁抬起头来,那双眸子里映着烛光,像是盛了两簇小小的火焰,“现在我懂了。”顿了顿,她又说,“但是来不及了。”
沈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来得及。”
他翻开一封信函,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找到了。陆展元,目前在大理府衙兼任主簿,与何沅君育有一子,居住在城南云来巷第三家。”
烛光在那一刻忽然晃动了一下,李莫愁的呼吸也随着烛火的晃动起伏了一下。
她接过那封信函,看着上面的白纸黑字,手指捏得纸面皱了起来。过了好久,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青没有拦她。
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让她自己想明白。原著里的李莫愁是在被陆展元抛弃之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每一桩血案、每一条人命的累积,都是她在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来抗议这个不公的世界。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人。
她就是放不下那个人,才成了今天的赤练仙子。
如果现在追上去强行阻止她去找陆展元,只会让她更加怨恨这个世界。所以沈青选择站在原地,等她自己发现——她说得对,有些事情,真的来不及了。
窗外的月光铺满了整条巷子,沈青抬起头看着月亮,心里忽然想起了穿越前读过的那些“穿越成为陆展元”的小说。那些故事里的陆展元们有的是想要拯救李莫愁,有的是想要俘获李莫愁。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坐在了这间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帮她写了一封信。
这能改变什么吗?
他不知道。
三天后,苏州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起眼的小面馆。
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面,吃得急,呼呼啦啦地响。隔壁桌坐着李莫愁,面前的汤面已经凉了,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好像搅着就能让它重新热起来似的。
“你光吃不说话,”沈青放下筷子,“我叫了三碗,你一碗都没动。”
李莫愁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对每个认识的姑娘都这么殷勤?”
“你是第一个。”沈青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莫愁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一撇,那表情分不清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沈青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冲进面馆,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信:“沈公子,周大人让我送来一张纸条——大理那边出事了。”
沈青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李莫愁放下筷子。
“陆展元跑了。”
李莫愁愣住了。
“前日你带着那封信离开的当晚,他大概是得到了消息,连夜带着家眷出逃了。”沈青将纸条递给她,“周锋说已经派人去追,但——”
“不用追了,”李莫愁打断他,将纸条扔在桌上,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之前疏离的冷淡,“跑了就跑了吧。他要是愿意留下来见我一面,我或许还会考虑……可他一听到我查到他在大理,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站起来,把铜钱丢在桌上:“两碗面,我请了。”
沈青没有站起来,抬头看着她的背影,说:“你接下来要去哪?”
李莫愁站住了,没有回头。
“接着找陆展元,”她说,“一直找到他为止。”
“然后呢?”
李莫愁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巷子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像一条细长的绸带。
“然后……杀了他。”
沈青站起身,走到她背后,声音不大却很稳:“你杀不了他最让你痛苦的人的。因为你杀了他,何沅君还可以再嫁,而他陆展元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欠你什么。”
李莫愁猛地转过身,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拂尘的银丝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可她的眼睛红了。
月下的赤练仙子第一次在别人面而红了眼眶。
那个当年在终南山上不顾男女之嫌为陆展元疗伤、许下海誓山盟的纯情少女,在这一刻仿佛从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沈青,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李莫愁的声音有些哑,“你想替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报仇?还是想把我送到镇武司换赏钱?还是……你也像那些男人一样,看上了我这副皮囊?”
沈青摇头。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李莫愁向前迈了半步,拂尘的银丝擦过沈青的衣袖,“你帮我找陆展元,你不怕我杀人灭口,你坐在我面前吃面说话像是个老朋友——可我和你不是朋友,也不可能是朋友。”
沈青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在陆家灭门那天,想过收手吗?”
李莫愁一怔。
“想过,”她说,声音很轻,但不是撒谎,“每次杀到第二个人的时候都想停。可身上的血不洗干净,我就觉得那还是陆展元欠我的。”
“那你恨的是陆展元,可你杀的是别人。”沈青说,“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每一个都和你无冤无仇。”
李莫愁的手放下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净修长的手,月光下她的掌纹清晰可见,细腻得像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少女的手。可这双手杀过的人,着实太多了。
“我知道,”李莫愁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我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收好了拂尘,向沈青弯了弯腰:“沈公子,你是我李莫愁这辈子遇到过的、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谢谢你帮我找了陆展元的下落,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李莫愁,”沈青叫住她。
李莫愁回头,月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杏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青晃了晃手里刚接到的另一张纸条:“周锋说,陆展元在逃出大理之前留下了这个。”他把纸条递给李莫愁,“是何沅君的手书。”
李莫愁接过去,就着月光看了起来。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柔美,看得出出自大家闺秀之手,可内容却像一柄淬毒的匕首——不是何沅君在炫耀什么,那上面写的是一封道歉信,何沅君向李莫愁道歉,说她不知道陆展元与李莫愁有婚约在先。
可李莫愁不需要道歉。
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当年陆展元给她的那个承诺是真的。
纸条在她手中被捏成一团。
“沈青,”李莫愁忽然说,“你有妻子吗?”
沈青微微一顿:“没有。”
“那你去过终南山吗?”
“去过的。”
“我就是在终南山上遇到陆展元的,”李莫愁把拂尘的丝缕轻轻理顺,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我替他疗伤,师父逼我在古墓里发誓一辈子不出山,我不依,便被她逐出了门派。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有他在,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可后来……”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可沈青已经听懂了。
她太害怕再被辜负了。
她把所有真心都给了陆展元,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从此她就再也不敢让任何男人走进她的世界。她杀得越狠、越冷酷,就越证明她心里那个被辜负的自己一直都在。
“你要找的是心安,”沈青终于出声了,“不是陆展元。”
一个半月后,终南山。
大雪封山已有五六日,山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膝盖。李莫愁踏雪而行,身后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漫天飘舞的雪花填平了。
她要上到古墓去看看。
看看师父当年给自己留的那间石室,看看那条永远被山风吹拂的石道是不是还和她离开时一样。她想知道,如果当年她没有为了陆展元而出走,她现在会活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比现在更清醒,还是更糊涂?
沈青跟在她身后,相隔不过十步。他本可以在山下等她,可他没有。他知道李莫愁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双眼睛在后面看着,以防她走错了路就再也不想回来。
古墓的入口被积雪掩埋了大半,李莫愁蹲下去用手扒开雪,露出那块她再熟悉不过的青石板。她侧耳贴在石板上,听到里面一片寂静——师妹小龙女跟着师父出去游历了,古墓里此刻空无一人。
她直起身,站在原地。
沈青走到她身边停下来。
“就是在这里,我帮陆展元疗伤的,”李莫愁指着墓道旁边一块突出来的岩石,“他那年受了很重的内伤,肺部裂了,嘴唇发紫。我当时问他‘你是谁家的公子’,他咳着咳着就笑了,笑得很好看。”
沈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李莫愁的目光在岩石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移开,投向远方白茫茫的雪景。
“沈青,”她忽然叫他的名字,“陪我去一趟嘉兴。”
沈青转过头看她。
李莫愁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极目望向东南方向,似乎隔着千万重山也能望见那杏色的城郭。风雪扑面,她杏黄道袍上的每一根线都被裹上了霜花。
“去哪里做什么?”
“去看看那个林沅的三岁女儿。”李莫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可咬字很清楚,“我已经是一身血债的人了,可那个孩子不该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沅’字就没了父亲。”
沈青看着这个曾经因为陆展元的移情杀人无数的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落在她的肩头,厚厚的,像是老天爷想要把她染白。
“好,”他说,“我陪你去。”
李莫愁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种看几秒又迅速移开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沈青此前在她眼中从未见过的复杂。不是怨恨,不是痛苦,不是算计,也不是温柔。
勉勉强强可以称之为“信任”。
“沈青,”她说。
“嗯?”
“当年我从古墓出来的时候,以为全天下都是等着我托付终身的人,”李莫愁一字一句地说,“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陆展元当年给我的那方手帕,他不是遗忘在何沅君那里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了。”
她低下看着自己夹在指间的冰魄银针,针尖在雪光的映照下泛出幽蓝的光芒。
沈青看着她摘下了那根银针,轻轻搁在了岩石上。
“这根针跟我十三年了,”李莫愁的声音有些涩,“今天我不想再带着它。”
沈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身上带着的油纸伞挪到李莫愁头顶,挡住了那些簌簌落下的雪花。
“走吧,”他轻声说,“去嘉兴。”
李莫愁在他伞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满天的飞雪。
“沈青,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有人说赤练仙子一生都问错了,她应该问的不是‘世间情为何物’,而是‘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我珍惜’。”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李莫愁没有回答。
可她嘴角微微上翘了那么一点,只是那么一点点。雪还在下,远处的终南山被层层白云缭绕,像是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下山的路上,脚印很快就又被新雪覆盖了。
李莫愁在前,沈青在后。
间隔从十步变成了五步。
正应了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李莫愁用前半生杀了很多人去寻找这个答案,可答案不在她杀人的地方,也不在她找人的地方。也许答案就在终南山古墓外飞雪中的那方岩石上,在她放下的那根冰魄银针的幽蓝光泽里,在她愿意抬头看一眼来路和归途的这一刻。
沈青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心想:如果穿越本身就是一场赌局,那么他此刻押上的就是救赎她一条生路的机会。
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
可雪花落在那道杏黄道袍上,久久不化,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