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盛安十七年,暮春。
苏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散发着腐烂鱼腥气的暗巷里。
巷口有盏灯笼晃了晃,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随即传来几个粗重男人笑谈的声音。
“……今儿镇武司那帮狗腿子又在北城抄了一家,听说搜出三本剑谱,都是江湖里失传了的。”
“镇武司?呸,朝廷养的一群鹰犬,专咬江湖人。五岳盟不管,幽冥阁不搭理,也就剩下镇武司在这汴京城里横行霸道了。”
苏阳撑起半截身子,后背靠在一截湿漉漉的墙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比前世细腻得多,指腹上没有任何老茧。这不是他的手。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脑子里忽然涌进一片陌生的画面。
繁盛的街市,朱红色的高墙,一座座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尽头,矗立着气派的府邸。万家酒楼、茶肆、勾栏瓦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远处铛铛的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构建出一幅完整的北宋汴京画卷。
但这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历史。
这地方叫大梁,年号盛安,皇帝姓赵,镇武司掌控江湖,五岳盟坐镇北山,幽冥阁的爪牙在京畿遍地,墨家遗脉藏在暗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穿了。而且是穿到一个被人在酒楼堵住、一剑捅穿了肋骨的倒霉蛋身上。此人的记忆十分零碎,只知道原主叫沈逸,从小被一个老道士收养,修炼了一套粗浅的内功心法,浑身上下连一招像样的剑法都不会。
这套内功心法在苏阳脑子里转了一圈。
初学境。
江湖最底层,武者鄙视链的最末端,基本上等于前世小区里的广场舞大妈——你以为那是功夫,其实也就是花架子。
巷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逸那小子呢?给老子找出来!吃了我段家酒楼的东西不给钱,还跑了?今天不把他的腿打断,我段老三还怎么在汴京城开馆子!”
苏阳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原主今天被人追杀的原因?吃白食?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带,摸出几枚铜钱——够吃两个馒头的。
他咬了咬牙,把那几枚铜板塞进腰带里,撑着墙站起来。一阵剧痛从肋下传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再不找金疮药处理,不用等那些追债的找到他,光感染就能送他见阎王。
他扶着墙,沿着暗巷往前走。
脑中忽然炸开一声——
“叮!百锻系统激活成功!”
“宿主当前状态监测中——身躯损毁严重,内功境界:初学。战斗力评估:极低。”
“系统规则:宿主可通过战斗累计‘锻值’,锻值可用于提升武功等级、强化身体素质及兑换武功秘籍。”
“新手任务已触发:击败任意一名武者,获得首笔锻值奖励!”
苏阳在原地站了片刻,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系统。战斗升级。武功强化。这和前世玩过的那些游戏差不多,打怪升级,加点变强。通俗,粗暴,但管用。
只是现在他连一个普通混混都打不过。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阳咬紧牙关,加速往前走去。
汴京城的夜晚比他想象中更暗。
街上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灯笼挂在店铺门口的横梁下,随风摇晃,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他把衣领拢了拢,遮住肋下那片渗血的布条,混进夜市的人群里。
这条街叫柳巷,汴京最乱的地方。
青楼赌馆一家挨着一家,三教九流的人在此地聚集。镇武司管不到这里,五岳盟的弟子不敢来,只有地痞混混和黄赌毒的亡命之徒在此横冲直撞。
沈逸的记忆告诉他,原主在这条街上混过几个月,给一家叫醉仙楼的酒楼当过跑堂,后来因为嘴皮子利索,偶尔帮酒楼写写唱词,混到了半个账房伙计的位置。
那醉仙楼的掌柜姓王,沈逸管他叫王叔,是整个汴京城里为数不多给过他一碗热饭吃的人。
苏阳循着记忆找到了醉仙楼。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算太惨,扶着门框跨进去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客人趴在桌上说胡话,还有一个穿白色长衫的年轻人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
王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一看见他,手里的算盘啪地搁下:“沈逸?你怎么又让人打了?!”
苏阳苦笑了一下,把腰带里那几枚铜板啪地拍在柜台上:“王叔,我欠你的饭钱。还有,能借我一点金疮药吗?”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把那几枚铜板推回去,转身从柜台下头翻出一个青花瓷瓶,塞进他手里。
“拿着。不用还。”
苏阳愣了愣。无亲无故,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汴京城里,竟然还有人愿意给他一碗饭和一瓶药。
王掌柜看了众人一眼,压低声音:“出大事了。镇武司今天发了新的征兵令,要在汴京招募巡查缇骑,品级不高,但在江湖上有活招牌。你若是能进去,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苏阳心里猛地一跳。巡查缇骑,镇武司外派基层人员,负责京城日常巡逻缉捕。权不大,但胜在有正式编制,而且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好歹是官方的人,没人敢随便动手。
更关键的是,只要进入镇武司,就意味着能接触到大量的低阶武者,实战的机会多,锻值积累快。
“怎么报名?”苏阳问。
“明日辰时,朱雀街镇武司衙门,直接找门官递名帖就行。”王掌柜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先养好伤。”
苏阳掂了掂手里的青花瓷瓶,把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入肉,钻心的疼,但血很快止住了。
他回到沈逸记忆里那个破旧的客房,合衣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系统面板。
“百锻系统,开启。”
黑夜里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街面上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的脚步声。
翌日辰时,朱雀街。
镇武司衙门前排了长龙一样的队伍。
苏阳以为自己来得很早——他卯时就出了门,趁着天还没亮透,一路小跑到朱雀街。到的时候街面空旷,连一个摊贩都没出摊。衙门口有两名带刀守卫,一左一右地站着,腰杆笔直,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过往行人脸上剜过去。
苏阳站在三丈外,远远看着这座建筑的气势。
砖石结构,高有三层,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匾,上书四个大字“镇抚江湖”。笔迹沉稳有力,据说出自开国皇帝亲笔。门前两尊石狮子蹲踞两侧,一只脚下踩着绣球,一只脚下踩着小狮子,都是暗灰色的石料雕刻而成,在清晨的微光里透出一股冷峻的杀意。
他想起王掌柜那句话——“在江湖上有活招牌”。
确实,这扇门进去,就是朝廷的人。
渐渐有人来了。
苏阳注意到第一个到的是一个腰悬长剑的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袭青色劲装,外头罩着黑色的披风,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带子上嵌着走兽纹样。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苏阳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一条信息。
这是系统给他的新手奖励——敌方战力鉴定。
那青年的资料浮现在他视野的左下角,半透明的字体悬浮在空中。
“姓名:赵青云,镇武司世家子弟,境界:精通,武功:青云剑法(入门)。综合战力:中上。”
苏阳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精通境。
武者境界有三重:初学、入门、精通。赵青云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是精通境,底子比他雄厚十倍不止。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一个机会——系统的新手任务要求击败任意一个武者。赵青云太强了,他现在只有初学境,去打赵青云那是找死。但只要进了镇武司,日后的对手会越来越多,包括这种高材生。
他默默记住赵青云的长相,在心里标注了两个字:目标。
辰时一到,衙门的偏门开了。
一名镇武司的小吏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扯着嗓子喊:“报名者过来排队,一个一个递名帖。名帖写清姓名、籍贯、门派、武功境界。虚报者一律挡回去,永不录用。”
人群嗡地一声涌过去,苏阳被人潮推着走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挤到队伍末端。
他很快发现队伍里有几种人。
第一种是世家子弟,就像赵青云那一类,穿着得体,腰悬名剑,神情倨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言语间对自己被录用的把握毫不掩饰。
第二种是江湖散人武者,穿着粗布短褂,手脚粗大,身形健壮,境界大多是初学或入门,靠着一身蛮力来碰运气。
第三种数量最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苏阳这种人。没有门派、没有背景、没有像样的武功、连像样的衣服都穿不齐整,就靠着一股子拼命的劲头来的。
队伍移动得很慢。
苏阳前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粗壮大汉,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白褂,胳膊比苏阳的大腿还粗。他递上名帖的时候,小吏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周伯通?”那汉子用洪亮的嗓门应了一声。小吏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走了回去。
轮到苏阳的时候,他把名帖递上去。
小吏看着他那片血迹斑斑的衣襟,皱了眉头:“伤种程度三?你这样子怎么报名?”
苏阳面上微笑,心底已经骂了无数遍:“昨天跟人切磋的时候失手伤的,不碍事。”
小吏将那一片血迹的衣襟扫了一眼,没有再问,只是朝匾额方向抬了抬下巴:“进去吧。第二轮考试在第三进院,进去之后不要乱走,否则被编修当贼抓起来只能怪你自己倒霉。”
苏阳领了一块写着二百九十六号的黑漆木牌,跨进了门槛。
第一进院里已经有几十号人在等候。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暗暗观察周围的环境。
镇武司衙门的布局和他在沈逸记忆里看到的那些官府衙门差不多,但多了一样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人的血,是刀兵长期杀伐之后留下的痕迹。青石墙面上斑斑驳驳,有一些兵器撞击之后留下的白点印记,墙角还残留着几处被利器劈开又重新修补过的豁口。
“下一个——沈逸,门口主考官第三进院子!”
苏阳深吸口气,跟着带路的小吏走向第三进院。
第三进院比前两个院子都大。
青石板铺满了整个院落,中央留出一大片空地,边缘摆放着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每一件兵器旁边的兵器架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铁质托架,托架上刻着兵器的名字和编号。这个院子显然是镇武司平日里用来考核和操练的地方。
院北是考官席。
正中央坐着一个人,三四十岁,面容刚硬,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里透着看透了江湖险恶的冷漠,穿一身黑色官袍,胸口绣着镇武司的标志——一只黑色猛虎。沈逸的记忆告诉他,这人是镇武司左卫副统领,姓韩名义,江湖人称“铁面人屠”,精通掌法和刀法。
韩义的左右两侧各站着四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考官,每一个人的腰间都悬挂着制式的长刀。
而主考官席位的右侧,站着那个穿青色劲装的青年——赵青云。
苏阳多看了他一眼。
赵青云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淡淡的轻视。
也对,一个浑身是血、连衣服都穿不整齐的流浪汉,来报名镇武司的巡查缇骑,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韩义抬起眼帘,看了苏阳一眼:“沈逸。资料显示你师从老道士,无门无派,内功境界初学。你凭什么来镇武司?”
苏阳平静地回答:“凭我够快。”
韩义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好,让我看看。”
他朝身边的一位黑衣考官挥了挥手,那考官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根大约有手臂粗的木棍,随手一抛。
木棍带着破风声朝苏阳飞来。
如果苏阳是第一天的沈逸,他没有把握接下这招。但他有系统。昨晚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系统送了两个新手礼包。第一个是强化肉身,昨晚就进行了。那颗温热的丹丸让他从里到外焕然一新。第二个是一套剑谱,他还没用过——名为“追风十三剑”,品阶不高,但胜在快。
他左手一抄,稳稳接住了木棍。
然后将木棍平持,转了一个圈。
他不是把木棍当成棍子来用——他是把它当成剑。
苏阳深吸一口气,按照脑中那套剑谱的起手式,缓缓运力。内力从丹田涌起,顺着经脉灌注到右臂,他感觉指尖微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体表蔓延开来。那是强化后的身体在自动调适应有的力量分配。
“追风十三剑”的精髓就是一个字——快。
苏阳右手举棍,猛然朝前方的空气中刺出一剑。那只木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道尖啸声,速度快到几个黑衣考官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他继续出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凌厉。木棍在他手中像是活了,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破空声,卷起的疾风把地上零星的落叶吹得贴地乱滚。
十三剑使完,他收棍立定,微微喘气。
院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是赵青云第一个鼓掌,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面上的倨傲比先前更浓了几分:“有几分意思。剑法不错,可惜内力太弱。初学境的内功根基,施展这种速度的剑法,最多能支撑三剑。”
韩义看了赵青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世家子弟的眼力颇为满意。
他转向苏阳:“沈逸,你的剑法确实快,但赵青云说得对,内力不足是硬伤。巡查缇骑的每日任务需要长时间巡逻追踪,你的身体撑不住。不过——”
韩义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苏阳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停了几秒:“你身上的伤不是切磋留下的,是被人捅出来的。能在负伤状态保持这种冷静,说明你不简单。第二轮笔试你去考,能不能过看你本事。”
苏阳领了笔试试卷。
试卷只有一道题目:“你认为镇武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苏阳在沈逸的脑海里翻找了很多信息,最后在灯下写了答案。
他写了一百多个字,言简意赅,中心思想是:镇武司存在的意义不是侠义也不是王道,是从江湖里的歹徒和强权手中保护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让汴京城的每一个百姓都能在太阳落山后安心回家。
这份答案,有讨好考官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他前世的那个苏阳用三十年的生活经验得出的朴素认识。
当天傍晚,榜单贴出来了。
苏阳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二百九十六号沈逸,入选,编入丙组。
那一瞬间,系统叮了一声:“完成隐藏任务:获得官方编制身份。奖励锻值三百点。当前锻值三百点。”
三百点。可以换取一本入门内功心法,或者把现有的追风十三剑强化一次。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先走出镇武司的大门。
暮色已沉,朱雀街上行人稀少。
苏阳仰头望向笼罩在夜幕中的汴京城,高处有只飞鸟掠过了那座高楼的屋顶。
而此刻汴京城外的江湖,正风起云涌——
北方的五岳盟掌门更替在即,新盟主据说是年仅二十七岁踏入大成境的天才,要在月底的嵩山大会上继任。南方的幽冥阁暗流涌动,据说分坛坛主带着半数高手脱离总坛,另立山头,血洗了三个江湖小门派。
苏阳攥紧了拳头。
他迈步朝柳巷的方向走去。
从镇武司回来的第一天晚上,苏阳就用这一百个锻值买了本内功心法。
内功的修行和前世背单词差不多——枯燥、重复、没完没了。
苏阳在沈逸那个破旧的房间里打坐。
丹田里先是出现一丝细微的热气,从丹田缓缓升起,沿着经脉往上走。这股热气细得像头发丝,每过一个穴位都要冲七八遍才能勉强挤过去。他用意志力将这缕内力缓缓在体内运转了三周天,三周天下来浑身汗湿,像是跑了一个马拉松。
“叮!您的内功境界从‘初学’提升为‘入门’。”
苏阳睁开眼睛,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亮了的小红点。
入门。他终于迈进了真正的武者门槛。
第二天,他收拾完自己去镇武司报到。
丙组在新人区一个角落里最大一间练功房里。他在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叫好声和碰撞声。推门进去才看到,赵青云正在和一个高大壮汉拆招。那壮汉的拳法刚猛霸道,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呼呼的破风声;赵青云则身形飘忽,像一片在风中飞旋的落叶,脚步多变,掌法奇快,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封住壮汉的攻势。
苏阳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眼前浮现出系统收集到的两人战力数值。
壮汉姓名叫刘铁柱,境界入门,武功是少林金刚拳,综合战力略低。赵青云的战力数值比昨天又跳了一点,武功栏里多了一行注脚——青云剑法刚练成第二层。
苏阳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进去。
赵青云正好收招归位,转头看着他,神色淡淡:“沈逸,养好伤了?”
苏阳点头:“还行。”
赵青云的视线从他肋下扫过,掠过那些已经被药粉涂成暗红色的包扎痕迹,嘴角微微一挑:“你上次的剑法叫追风十三剑,对不对?”
苏阳微愣:“你怎么知道?”
“我的家教告诉我,看遍天下百家武学是基本功。”赵青云把手中长剑收入剑鞘,“追风十三剑,快则快矣,但有一个致命缺陷——每一剑都是直线突刺,弧线变化为零。遇到稍微有点身法的敌人,就可以轻易避开正面,从侧面反击。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剑法?”
苏阳还没来得及应答,赵青云已经拔剑挥来。
剑光一闪,如流星坠地。苏阳的身体本能地作出反应——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使出追风十三剑的第一式正面封挡。两柄剑在空气中撞在一起,火星迸射。苏阳被这股大力震得退了半步,右手虎口一阵发麻,剑差点脱手。
赵青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刺来,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疾过一剑。苏阳渐渐发现赵青云的剑法和自己的追风十三剑有相似的地方,都以快为主,但赵青云的变招多了很多,而且在直线突刺之后往往会接一个弧线斜劈——
苏阳一步抢上,看准了赵青云出剑的节奏,在对方第三剑刺出的那一刻侧身闪避,错开了距离,然后用自己的长剑狠狠撞向赵青云那柄剑的剑脊。
赵青云手腕微震,长剑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插在练功房的木墙上。
院内十几个新人看直了眼。
赵青云也愣了愣,然后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似乎不太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看向苏阳的目光从倨傲变成了凝重。
“你的进步速度太快了。”赵青云沉声道,“这不对劲。”
苏阳微微一笑:“也许只是因为天赋。”
只是真正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一个回合交手,系统给了他一百锻值,加上昨天那一战,总共得到一百锻值。而赵青云根本不知道苏阳的剑法在他手下脱胎换骨了——在交手过程中苏阳暗中用锻值强化了肉身反应速度,加上追风十三剑的数据被系统补充了新招式,肉眼可见地提升了意境,这才能胜赵青云半招。
赵青云点点头,没有追问。
苏阳继续用系统升级。
到第三天晚上,他的锻值已经攒到了五百多点。
苏阳全部用来锤炼自己那套内功心法。丹田里的内气从前三日的细丝状变成了小指粗的柱状体,沿着经脉运转的速度快了两倍。每次进阶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疼痛——经脉被强行拓宽,骨骼和肌肉被改造重塑,整个过程比健身后的肌肉拉伤痛出十倍不止。每次痛完,他都感觉自己强了一截。
但苏阳知道,入门境在汴京城算是有自保之力了,但放眼整个大梁江湖,他还只是个底层炮灰。
真正的高手在五岳盟和幽冥阁的顶层。
那些人随便出一个,都能让他用尽全力。江湖水太深,他这艘小船还得再修炼修炼。
入职第八天,镇武司来了大人物。
这日午后,韩义带着全部丙组新人来到衙门后院。
后院的格局和苏阳之前见过的前院完全不同,没有排队的考官和兵器架,只有三棵高大的银杏树,树荫蔽日,地下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院北有一座精致的凉亭,凉亭中央坐着一个华服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如冠玉,眉宇间自有一股慑人的英气。
苏阳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但他的系统给出了数据——在视野左下方弹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栏。
“姓名:宁不凡,镇武司客卿,境界:……”
信息栏里只有三个字:“不可知。”
苏阳心里一凛。
他的战力鉴定可以对任何武者生效,从刘铁柱到赵青云再到韩义,全部都能评估出来。但这个宁不凡,他的系统给出的评价是——“情报不足,无法评估”。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宁不凡的武功高到系统现有的数据库无法采集,要么他身上带有某种屏蔽探查的特殊功法。
宁不凡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阳身上。
“你叫沈逸?”宁不凡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苏阳上前一步抱拳:“是。”
“以后你跟着我做事。明天卯时,来这里找我,不许迟到。”
苏阳还没来得及应答,系统先给了他答案——一个消息框在眼前跳了出来。
“触发主线任务:成为镇武司专属情报员。任务奖励:三千锻值,一套专属性功法。任务时限:三月。”
苏阳嘴角动了动:“是,客卿大人。”
苏阳跟着宁不凡做事的头几天在汴京街头到处走,每日的工作就是到茶馆酒楼去听“江湖传闻”。
他发现这位客卿大人对幽冥阁的情报特别上心,凡是和幽冥阁有关的消息,宁不凡一定会详细追问前因后果,甚至会用一种苏阳从未见过的古怪手法将消息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
第七天傍晚,宁不凡把他叫到一间小茶楼谈事情。
茶楼在汴京西南角的一家偏僻小店,两层木楼,临河而建,窗外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宁不凡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给他倒了一碗茶。
“沈逸,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选到我身边?”宁不凡问。
苏阳摇头。
“因为你没有背景。”宁不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没有师门、没有家族、没有牵绊。这样的人最干净不会给你添麻烦。”
苏阳沉默片刻:“您想让我做什么?”
“去北山。五岳盟新盟主继任大典在即,我要你混进去,把参会详细内容和大典详情带回来。尤其是幽冥阁的反应,幽冥阁一定不会坐视一个天才盟主的上位大梁的江湖格局会因为这次继任而被彻底改写,我必须确保镇武司在这场变局中站在正确的那一边。”
苏阳攥紧了手里的茶碗。
北山五岳盟,正道魁首,大成境高手云集的地方。他一个入门境的小卒子混进去,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系统给他的那三千锻值,换来的功法能让他的武功提升一大截。
“好,我去。”
宁不凡看着他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欣赏:“有胆色。去吧,出门往左走,那里有镇武司特供的出行物资,你去领一套上路用的东西。明早出发,不要迟到。”
苏阳站起来,朝宁不凡行了一礼。
转身下楼的瞬间,系统的提示声在脑海中响起:“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当前阶段:前往北山。阶段奖励五百锻值已发放。。”
苏阳领了物资背在肩上,走到汴京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古城。
城内万家灯火,城外官道长亭外长亭连短亭。
他要走向最凶险的地方了。
而他背包里的那本系统刚兑换来的新剑谱正微微泛着金光。
“归一剑诀。无招胜有招。练成之后一剑破万法。”
苏阳露出一丝笑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城门外的长街中。
那一夜汴京城里多了一个负重远行的少年,而大梁江湖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从汴京往北走了三天,苏阳换了三次马。
镇武司给的马是滇南矮脚马,腿短耐力足,能连跑两天不歇脚。但苏阳的骑术不成,一开始把马催得太快,第一天就把马累得吐白沫,吓了一跳,最后半带着歉意从驿站换了别的好马继续赶路。
过了汴河渡口,路就变得崎岖起来。官道变成了黄土路,黄土路又变成了碎石路。路两边的景色从稠密的人烟逐渐变得荒芜,农田少了,树林多了,有时候翻过一个小山包,前面又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林子。
第四天傍晚,苏阳在一个叫郭店的小镇上歇脚。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临街的店铺数得出名字来——福来客栈、老张面馆、赵家杂货铺、一间药铺,还有一座小祠堂,祠堂门口的匾额上写着“吕祖庙”三个字,灰白色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
他把马拴在福来客栈的马厩里,和店家要了一间上房。
这在汴京的时候是一种奢望,但在这些小地方,镇武司的腰牌就是通行证。店家看见那块黑漆木牌上刻的猛虎纹样,态度立刻变得格外客气,不但给打了折扣,还多送了两个热馒头和一碗卤牛肉。
吃饭的时候苏阳在心里过了一遍前几天的收获。
一共攒了一千二百点锻值,其中五百是系统在出发时送的阶段任务奖励。他用其中一千点兑换了归一剑诀的前三式,剩下二白点全数砸在最后的内功心法上,把内功境界从入门中段提到了入门境顶峰,随时可能突破精通境。
归一剑诀的原理很简单——天下剑法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剑招都是由基础的劈、刺、撩、扫、点、崩、截、抹八个基本动作组合而成。只要能看透对方剑招中的基础动作,就能在最精准的时机用最简捷的方式截断对方的剑路,将对手的攻势在无形中化解。
这套剑法的核心就是四个字——“看透本质”。
而这恰恰是苏阳前世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练出来的核心技能。
他把碗里最后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正要起身回房,外面忽然传来打斗奔腾的清啸声。
苏阳推开窗,看见镇东头升起了数十支火把,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火把下面是一群身穿白衣的武者,人人手持长剑,摆成一个层层的阵势正围着什么东西。
几十个白衣剑手个个身上带伤,有一个人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但他浑然不觉,依然咬牙支撑着阵型。
而被围在圈子正中央的,是一个黑衣红发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一头红发被夜风吹得漫天飞舞,赤手空拳,浑身上下散发着暴戾的气息。他不用兵器,只凭一双肉掌和那群白衣剑手周旋。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掌风所过之处,白衣剑手的长剑被震得嗡嗡作响。
苏阳的战力鉴定亮了——那红发男人的实力数值高得离谱,入门境武者在他手下应该像纸糊的一样。那群白衣剑手能撑这么久全靠阵型配合,但阵型已经快被那红发男人打散了。
系统突然弹出一则新的提示。
“触发支线任务:介入江湖纷争。任务要求:在混战中生存并发挥关键作用。任务奖励:一千锻值。”
一千锻值。
苏阳来不及多想,一个提气翻了起来——迈着最近的窗台,几个起落奔了过去。
他的脚下灌注内力,入门境巅峰的轻功让他每一步都跃出一丈有余,身影在屋顶间跳跃穿梭,像一只黑色的猫,无声无息地靠近那团混战的区域。
他没有贸然冲到战圈中央。
苏阳选择了一个能俯瞰整个战局的位置——镇东头那间最高的两层小楼的楼顶。他蹲在屋脊上,迅速评估了眼前的局势。
白衣剑手大约还有二十多人,看他们的剑法和阵型,应该是某个帮派的弟子。而被他们围攻的那个黑衣红发男人——苏阳认出他的武功路数了。招式刚猛霸道,内力炽热如火,这分明是幽冥阁的外功路子。
他的系统给出了精准的信息:“目标身份:幽冥阁外事长老,姓名未知,境界:精通巅峰,危险等级:极高。”
苏阳脑子里飞速运转。
幽冥阁的人出现在北上的官道旁边,被一群白衣剑手围攻,这说明那群白衣剑手不是幽冥阁的人,更可能是……
那群白衣剑手的为首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她的剑法比起其他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她身穿一袭素白色长裙,发髻高挽,面容清秀端庄,但说话的声音却像刀锋一样凌厉。
“沈夫人,不要再负隅顽抗了!”那中年女人厉声喝道,“交出五岳盟新任盟主的密信,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苏阳心里咯噔一下。
五岳盟新任盟主的密信。
沈——夫人?
苏阳的视线猛然落在那个被围攻的黑衣红发男子身上。
那个男人,是沈夫人?
那人看外貌分明是个男人,怎么会被称为沈夫人?那中年女人叫了一声,苏阳才注意到那黑衣人的脖颈上没有喉结,红发间露出的耳垂上还戴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钉。
女人。黑衣红发杀神一般的女人。
黑衣人妇——幽冥阁分坛坛主。不止如此,我马上回忆起宁不凡之前给我的一些零散情报——幽冥阁分坛坛主沈夜,女扮男装,江湖人称“血手修罗”,精通境巅峰的大高手,宁不凡的线人之一。
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苏阳心念一动,内力灌注双目,仔细打量那位沈夫人。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畏惧,而是内力消耗过大导致的细微颤抖。她每出一掌都用尽全力,每一次挥掌都带走身上一部分内力,再这样打下去,她被那些白衣剑手耗死只是时间问题。
苏阳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终于决定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从屋顶上飘然落下,悄无声息地踩在地面上。
白衣剑手阵型的外围有三个专注攻击沈夜内侧的白衣剑手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苏阳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步伐,绕到最外围那个白衣剑手的背后。
“叮”的一声,归一剑诀的第一式起手了。
苏阳出手极快,剑尖划过空气带着一层浅浅的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在距他最远的一位白衣剑手的后背上。
那白衣剑手闷哼一声从阵型里飞出,带着满身泥灰跌进路旁的沟渠里。苏阳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脚下连点,剑尖在中途接连划了几次,剑气如丝线般编织成一张网将那白衣剑手的动作路径全部封死。
归一剑诀的剑意就是“无招”。苏阳现在使出来的剑招没有固定的套路,每一个动作都根据对手的临场反应而发生改变。他被系统强化的肉身反应速度和入门巅峰的内力配合起来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剑光在他身周忽隐忽现,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切断对手的攻势。
转眼间苏阳身边倒下去的白衣剑手已经十个有余,外围阵型出现了破洞。
沈夜察觉到了这一点,掌法骤然狂攻起来。
“轰”的一声震响,沈夜的右掌带着灼热的掌风直接将挡在身前的两个白衣剑手震飞出去,身行暴起朝阵型缺口处猛冲。苏阳默契地补上位置,剑光如同孔雀开屏般封住白衣剑手的追击路线。
一阵混战之后两人终于冲出了包围圈。
苏阳带着沈夜沿着镇外的小路狂奔,在黑暗中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座小山的山谷里甩掉了追兵。
“你是镇武司宁不凡的人?”沈夜靠在树根下大口喘气。
苏阳点头:“是。”
“来干什么?”
“去北山。宁不凡让我去五岳盟大典上搞事情。”
沈夜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沾了血的信封扔给他:“那你正好用得上这个。新任盟主不是五岳盟的人选,是镇武司安插进去的内应。这封信里写了内应的接头方式和暗号。”
苏阳心里一震。
他接住那封信,忽然感到有一阵刺痛。
抬头看时,沈夜已经站起身来,揉了揉被震伤的手腕:“你自己送信去北山,我回汴京告诉宁不凡路上遇到了截杀。白衣剑手是五岳盟的人,有人走漏了消息。”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蜡封好的药丸扔给苏阳:“这个给你。关键时候能救命,别乱用。”话音还在耳边,人已经掠出去,消失在了黑暗中,只有几片被她的掌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
苏阳将信和药丸贴身收好,回到福来客栈。
他仰面倒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一个消息框。
“主线任务更新:将密信安全送达北山五岳盟。任务奖励:两千锻值,解锁归一剑诀第四式。”
苏阳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他拿着系统兑换的一颗恢复丹丸服下,以内力调息半个时辰,状态恢复到巅峰。
他牵出马,朝北方的五岳盟方向绝尘而去。
三日后,五岳盟山门外。
苏阳站在漫山遍野的晨雾中,看着云雾中的山峰和那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
他摸了摸贴身收藏的密信,把腰间的剑握紧了几分。
然后抬步走进了五岳盟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