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年深秋。
临安府城北四十里,断龙崖。
劲风如刀,削得崖壁上的枯藤猎猎作响,三道人影在嶙峋的山脊上疾掠而过。
为首的青年浑身浴血,一袭青衫已被撕裂成条,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仍在渗血。他脚下踩着的碎石簌簌滚落深谷,谷底传来的风声像巨兽的喘息,幽沉而绵长。
“林墨,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身后传来阴鸷的笑声。
三个人。
说话的那个身形高瘦,面容白得像一张宣纸,偏偏嘴唇殷红如血,两道眉毛倒吊下来,像庙里判官的画相。此人一身墨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上镌刻着一只展翅的幽冥鸟,左翼染成朱红色——幽冥阁外门堂主,崔九渊。
他身侧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粗壮如铁塔,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上纹满了鬼面图腾,手里提着一根儿臂粗的铁鞭,鞭上倒刺密密麻麻。女的却生得妖冶冶艳,一袭紫裙在风中飘荡,手中捏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银链,链头缀着一枚锋利的月牙刃。
三人呈扇形散开,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崔九渊,”林墨抬起头,鲜血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们幽冥阁要《天罡剑谱》,我林某手中没有,你要杀便杀,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没有?”崔九渊眯起眼睛,舌头慢悠悠地舔过上唇,“你师父沈伯庸藏了二十年,到你手里就没了?莫说是你,恐怕你师父临终前连屁都没留给你,不然你也不至于连一套像样的剑法都使不出来,被我三个外门弟子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林墨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冷。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比这崖顶的寒风还要冷三分的东西。
“你们杀了我师父?”
“沈伯庸?”崔九渊笑了,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铁器,“当年衡山城一战后,你师父早就是个废人了。若非朝廷镇武司暗中保他,他用不着等到上月。不过话说回来,镇武司的赵统领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他把你师父从衡山接走,安排在一座不起眼的别院里养伤,我们找了大半年都没找到,结果赵统领一死,藏身之处就暴露了。”
林墨的目光落在崖边一颗拳头大的碎石上,他盯着那颗石头,像是在看自己的生死。
“所以赵统领也是你们杀的。”
“赵统领是朝廷的人,死于镇武司内部倾轧,与我们幽冥阁有什么相干?”崔九渊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姿态,“不过,他的倒台确实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总而言之,你师父死得很不安详,临死前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林墨的呼吸停了。
“想知道是谁吗?”
崔九渊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讲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故事。
“他在叫‘阿蘅’。”
阿蘅。
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林墨的心脏和脑海。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女人在过去的七个月里,一直以救命恩人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她为他煎药,为他缝补衣衫,在他发高烧的夜里整宿整宿地守在他的床前,用湿帕子替他擦额头。她说自己叫沈蘅,是师父沈伯庸失散多年的女儿,因为在外乡听到父亲负伤的消息,千里迢迢赶来照料的。
她说那番话的时候哭得眼泪汪汪,信誓旦旦。
林墨信了。
因为他从她的剑法里看到了师父的影子。
因为他从她的眉眼里看到了几分似曾相识的倔强。
因为她救了他的命。
“不可能。”林墨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却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崔九渊收起笑意,那张白惨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沈蘅不是沈伯庸的女儿,她是幽冥阁阁主的女儿,闺名就叫秋蘅。她接近你的唯一目的,就是从你嘴里套出《天罡剑谱》的下落。”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只可惜,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师父把那个秘密带进了棺材,连你这个唯一的亲传弟子都没告诉。”
林墨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知道面前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足以在他全盛时期斗上百合,但他心里此刻翻涌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比那更深、更沉、更冷的东西。
他想起沈蘅做的莲子羹。
那碗莲子羹是甜的,她怕他吃苦药,特意多放了几颗冰糖。
她不知道的是,林墨从小就不爱吃甜的。
每一次,他都皱着眉喝下去了,因为那是她亲手做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扶他练剑。
那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他的伤势初愈,手臂连剑都抬不起来。她站在他的身后,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慢慢地将剑举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说:“林大哥,我教你一招,这一招叫‘孤鸿影’,是我娘生前最拿手的。”
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
林墨闭上眼睛。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他感觉有一把无形的刀,正从他的胸口往下剖,一寸一寸地,剖到心尖上。
“怎么?想明白了?”崔九渊终于拔出了刀。
墨色长刀出鞘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刀身上竟然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脉。
“阁主有令,活要见《天罡剑谱》的下落,死要见你林墨的人头,”崔九渊将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你现在说出剑谱的下落,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否则,我会把你削成人棍,送到临安城街头示众三天,让全天下都知道,衡山剑宗的最后传人,不过是一条被锯掉了四肢的可怜虫。”
粗壮如铁塔的恶汉提起铁鞭就往前冲。
铁鞭上的倒刺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厉的寒光。
林墨睁开眼。
他的眼中没有泪,没有惧,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决绝。
他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不是朝前冲,而是朝后倒。
“你疯了——”
崔九渊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林墨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断龙崖。
万丈深谷。
谷风呼啸咆哮着卷起林墨残破的衣袍,他仰面倒下,最后看到的,是那一轮清亮的月亮。
月凉如水。
他的身体急速坠落,崖壁上的岩石从视野中飞速掠过。风声灌满耳廓,像千军万马的嘶鸣。树影、藤蔓、雾气,一层一层地从眼前碾过。
然后是一片黑暗。
无尽的、吞没一切的黑暗。
林墨以为自己死了。
但地狱不该这么冷。
不是阴冷,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寒凉,像深秋的晨露浸透骨髓。
他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头顶是一丛密不透风的树冠,枝叶遮蔽了大半的天空,只能从缝隙间看到灰蒙蒙的鱼肚白。身下是厚厚的腐叶和苔藓,潮湿柔软,像一张天然的垫子。耳畔有流水声,不远不近,涓涓潺潺,断断续续,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他还活着。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阎王爷不肯收。
林墨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还能动,左手一阵剧痛传来,骨折了。更糟糕的是,他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小腿以下完全麻木,像是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从坠落的冲击力来看,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可能。
林墨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朝水声的方向爬去。峭壁上的碎石磨破了血肉模糊的手掌,腐叶下面的树根硌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下来。
大约爬了半个时辰,水流声越来越近。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从崖壁上倾泻而下的瀑布,不算大,水幕仅有两丈来宽,但落差极高,水流从看不到顶的崖顶飞坠下来,砸在底部的深潭上,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金光。潭水清澈见底,几尾不知名的银白色小鱼在水底的卵石间穿梭。
林墨趴在潭边的碎石上,俯身喝了几口水。
冰冷的山泉灌入喉咙,割裂的痛楚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但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动。”
水声掩盖了一切痕迹。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如果对方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林墨缓缓抬起头。
潭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被水雾打湿了,贴着苍白的脸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袍,赤着脚,裤脚挽到小腿,露出的脚踝细得像一截白玉。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冒着缕缕热气。
晨光从水雾中透过来,将她整个人笼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分明是谷底潮湿阴冷之地,她却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白梅,清冷,孤寂,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生机。
林墨从不信一见钟情。
但在那一刻,他的心跳实实在在地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墨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藏得很深、藏得很好,但偶尔会从缝隙中流露出来的疲惫。
就像他过去这大半年挥之不去的那个梦境:每次梦见师父惨死的场面,他都会从梦中惊醒,睁着眼躺到天亮,等第一缕光穿过窗纸落在床沿上。
“你摔下来的?”女人问。
声音不冷不热,纯粹是想确认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同情的成分。
“从上面。”林墨指了指头顶,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女人沉默了几息,似乎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利弊,然后端着陶罐起身,踩着湿滑的石头走到他面前。
“手伸过来。”
林墨迟疑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女人放下陶罐,抓起他的手腕,三根纤细而有力的手指搭上脉搏。林墨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
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心中一凛。
“你是江湖中人?”林墨脱口而出。
女人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谷底方圆十里只有我一个活人,不吃人、不害人、不杀人,你要信就信,不信就自己爬出去。”
林墨哑然。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女人比崔九渊还让人无话可说。
女人诊完脉,眉头稍稍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她拿起陶罐,从罐中倾倒出一些乌黑色的膏状物,腥苦的气味立刻弥散开来。
“断骨三处,失血过多,冻伤不轻,但没有伤及脏腑,算你命大。”她一边说,一边将那乌黑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的左手手臂上。药膏刚一接触到皮肤,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毛孔钻了进去,林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女人依然面无表情,“这药叫‘洗髓膏’,活血化瘀正骨,寻常弟子入门之前,要用这药泡上三个月,打通全身经脉。你这伤没有三个月好不了,现在涂上一层,至少能保住这只手不废。”
林墨看着她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不是感激,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来得及命名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是以一种林墨从未想过的方式铺展开来的。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他躺在那个用枯枝和兽皮搭成的简陋棚子里,动弹不得。潭水边的气候湿冷,夜间尤其难熬,他发过三次高烧,伤口两次发炎化脓,有一度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挺不过来了。
但那个女人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她每天清晨都会去谷底各处采集草药,午后回来熬药,傍晚替他换药清洗伤口。她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粗壮的老竹根,削成了一个简朴的拐杖,放在林墨的床边,以备他偶尔能够下地活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墨的伤势在慢慢地好转,他终于能够支着那根竹杖在谷底里挪动几步了。
那女人告诉他,她叫沈蘅。
“沈蘅。”林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你一个人在这谷底住了多久了?”
“很久了,”沈蘅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正在清洗的药材,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久到我快忘了上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子了。”
“为什么?你是被仇家逼进来的?”林墨试探着问道。
不是好奇。
人在这谷底躺了半个月,能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剩下的沉默,往往比对话要沉重得多。
“算是吧,”沈蘅依然低着头,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父亲的仇家。”
那两个字像是触碰到了某个不愿为人所知的角落,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被垂下的眼睑遮掩了起来。
“你呢?你为什么从上面摔下来?”
这是这半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问他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
林墨望着头顶那道被树冠撕裂成碎片的天空,一隙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正好落在他左手手臂上那层乌黑的药膏上。
“我师父被人害了,”他说,“仇家追我追到了断龙崖,走投无路,跳了下来。”
又是沉默。
潭水在身侧缓缓地流,永不停歇。
然后林墨听见沈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感慨,而是因为无奈——这人间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或许每一个进入江湖的人,最后都要带一身伤,才能离开。
“你在这谷底一个人待了这么久,你就不想出去吗?”林墨问。
沈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清清澈澈的,没有怨恨,没有期盼,只有平静。
“你身上这伤,少说还要养上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若是想离开,我送你上去。”她说,“我给你的那个‘洗髓膏’,是我祖传的秘方,你走的时候,可以多带一些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但那两个字刚到嘴边,就被她站起身的动作打断了。
“今日的药已经熬好了,我端过来给你喝。”
说完,她转身就朝那间棚屋走去。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愣了好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女人如此在意。在这缄默的谷底,她的声音几乎就是他最后的念想了。每天她来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会抓紧那个短暂的时刻说上几句话,等她离开之后,他又不得不独自面对那漫长的、噬骨的寂寞。
日子久了,他开始变得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夜里,林墨第一次从那间棚屋里走了出来。
没有用竹杖。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潭边。月光洒在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满天繁星,一时间恍如梦境。他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带着水草与泥土气息的空气,心里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庆幸。
“你都能下地了?”
沈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转过身去。
月下的沈蘅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袍,长发披散在肩头,赤着脚踩在青石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竟有了一丝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的伤好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她走近了几步,在他对面站定,借着月光端详他的脸色,“洗髓膏的效果果然不错,看你这气色,最多再养上一个月,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
林墨重复了这四个字。
月色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我走了之后,你会继续一个人留在谷底吗?”
沈蘅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移到了远处的瀑布上,目光悠远而渺茫,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些年我一直在这里,”她缓缓地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是不是一个人,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你为什么不到上面去?外面那么大,总比这里好。”
沈蘅轻轻摇了摇头。
“外面?外面就不孤独了吗?”
林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他只是一个被师父带大的孤儿,二十多年来,他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别的女人,更谈不上什么男女之情。但此刻面对沈蘅,面对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又格外孤独的眼睛,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
他想带她离开这里。他想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大,但这世上永远会有一个人,愿意和她一起走遍每一个角落。
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有点饿了,你饿不饿?”沈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我刚才在潭里摸了几条小鱼,还摘了些野果,要不要吃?”
林墨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很少笑。
但在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是因为另一个人笑过。
就这样又过了一月有余。
冬意渐浓,谷底的夜里越来越冷,林墨的伤却好得飞快。洗髓膏的药效彻底打通了他经脉中的淤滞,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内力不仅没有因为重伤和坠落而流失,反而比受伤之前更上一层楼。这让他对洗髓膏的来历更加好奇,也让他对沈蘅的身份越发迷惑——用得起这种级别药的人,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村姑。
立冬前夜。
那晚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圆,像一轮银盘挂在山谷上方,将整个谷底照得亮如白昼。
林墨独自坐在潭边运功打坐,一个多月的休养让他的内力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八成,内息浑厚绵长,丹田充盈暖意。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那不是沈蘅的脚步。
沈蘅的步子轻而平稳,像猫踏雪地,无声无息却又自有一种韵律。而这个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起码有三个人的脚步声——从头顶的悬崖方向传来。
林墨身形微侧,手已经握紧了那根削尖了的竹杖。
崖壁上石屑滑落的动静越来越近。
随即,三条黑影如鬼魅般纵跃而下,稳稳落地。
月光下,三张面孔清晰可见。
为首那人身形高瘦,面容白若宣纸,嘴唇殷红如血,腰间悬着一柄墨色长刀。身侧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粗壮似铁塔,女的身姿妖冶。
幽冥阁的追兵。
竟然找到了这里。
崔九渊。
那人朝林墨露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语气像是老朋友叙旧:“林墨,别来无恙。在谷底待了一个多月,过得可还好?”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崔九渊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粗壮如铁塔的恶汉。
他手里提着一根铁鞭,鞭上的倒刺在月光下闪着冷厉的寒光。
但这不是林墨注意他的原因。
林墨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嘴角有一丝焦黄色的残渣,像是吃了什么油炸或炙烤过的食物。
在这个不见人烟的谷底,他能烤什么东西吃?
林墨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慢慢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平日里沈蘅晾晒药材的小棚子。
棚子是空的。
那些晒了半干的草药散落一地,像是有人仓促间将它们从架子上打翻。
“沈蘅!”林墨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谷底回荡着他的叫声,凄厉而寂寥。
崔九渊轻轻拍了拍手:“行了,别喊了,省点力气吧。你的小姑娘被那个大个儿一根铁鞭敲晕了,现在就在那边石头底下躺着呢。”
林墨侧耳细听。
果然,在不远处那块巨大的青石后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几不可闻。
那呼吸声是沈蘅的。
他对那个呼吸再熟悉不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他都是听着那个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度过漫漫长夜的。
崔九渊收起了那副假惺惺的笑容,声音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杀气:“林墨,我们之间没必要多费唇舌。交出《天罡剑谱》,我放你这小情人一条活路。否则——”
他顿了一下,拇指轻轻一弹,墨色长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我当着你的面,把你心上人的脑袋拧下来。”
林墨盯着崔九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什么剑谱。”
“是吗?”崔九渊偏过头,朝身后的恶汉使了一个眼色。
铁塔般的恶汉拖着铁鞭,大步流星地朝那块青石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像踩在林墨的心口上。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杀了崔九渊?
现在的他做得到吗?
一个多月前,他亲身体会过那个恶汉的铁鞭有多重、多快。就算他和崔九渊单打独斗都未必能稳操胜券,更何况是以一敌三?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手中竹杖缓缓抬起,杖尖稳稳地对准崔九渊的眉心。
“把她放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你们要找的是我,她与此事无关。”
崔九渊的嘴角微微上扬,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审视着林墨,就像大人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无关?你说的话太好笑了,”崔九渊竖起食指,慢悠悠地在身前摆了摆,“你真以为这世上每一个救你的人,都是出于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