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阎王帖

黄沙漫天的古道上,一匹瘦马驮着个醉醺醺的青衣人,晃晃悠悠地朝凉州城方向走。

江湖败类:我当上镇武司镇抚使

马是好马,汗血宝马的底子,却瘦得肋骨根根可数。人是怪人,腰间悬着把锈迹斑斑的破刀,刀鞘上缠着三道褪了色的红绳。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沙地上艰难地蠕动。

江湖败类:我当上镇武司镇抚使

道旁有座破败的茶棚,歪斜的旗幡上写着“望归”二字,已被风沙打磨得难以辨认。茶棚里坐着三五个江湖客,见这青衣人走来,有人嗤笑出声。

“又来个找死的。”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客,桌上横着把九环大刀,铜环在风中叮当作响。他身旁几个同伴都露出不屑的神色。

青衣人似乎没听见,翻身下马,动作踉跄得差点栽倒。他牵着马走到茶棚前,把缰绳随手一扔,朝里喊道:“老板,三斤烧刀子,两斤牛肉。”

茶棚老板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备酒菜。

那刀客却不肯罢休,端起酒碗起身,故意撞向青衣人。酒水泼洒间,刀客横眉怒目:“不长眼的东西,你家爷爷的酒也敢撞翻?”

青衣人总算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五官清瘦,眉骨高耸,眼眶深陷,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枯井,毫无生气。

他看了刀客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朝里走。

刀客怒了,伸手就要抓他衣领。

“赵老大,别冲动。”

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刀客的手僵在半空。中年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别着根铁笛,面容儒雅,目光却很锐利。

他盯着青衣人腰间的破刀看了片刻,缓缓道:“红绳三道,阎王帖到。这位朋友,可是‘活阎王’沈惊鸿?”

茶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沙打着旋儿从破损的篱笆间穿过,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几个江湖客的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兵器。

青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走到角落里坐下,把破刀放在桌上,等着酒菜。

赵老大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灰衣中年人,又看了看那把缠着红绳的破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讪讪地坐了回去。

凉州城方圆三百里,谁不知道“活阎王”沈惊鸿的名号?

这人三年前忽然出现在西北武林,没有师承,没有来历,就像是从黄沙里长出来的一株毒草。他专杀江湖败类,手段狠辣,从不留活口。每次动手前都会送出一张阎王帖——其实就是一张黄纸,上面写着死期和死法。

被他盯上的人,从没有活过三天的。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侠客,但更多的人说他是朝廷的鹰犬。因为死在他手里的,多半都是镇武司通缉榜上有名的人物。

酒菜端上来,沈惊鸿自斟自饮,像是周围的人都死了。

灰衣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他桌前,拱了拱手:“在下铁笛书生孟秋山,久仰沈兄大名。不知沈兄此行,可是为了那件事?”

沈惊鸿喝了口酒,总算开口了。

“什么事?”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铁板上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孟秋山压低声音:“幽冥阁副阁主厉寒声,三日前放出风声,要在凉州城外的落雁坡,设下‘鬼宴’,邀请各路英雄赴会。据说他手里有件东西,关乎整个武林的存亡。”

沈惊鸿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孟秋山继续说:“在下不才,受五岳盟所托,前来查探此事。沈兄若是……”

“没兴趣。”

沈惊鸿打断了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起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从凉州方向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个红袍青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腰间悬着把镶金嵌玉的长剑,气度不凡。

红袍青年在茶棚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哟,这不是咱们镇武司的活阎王吗?怎么,升了镇抚使,架子也大了?本官派人去请你,你倒好,躲在这儿喝闷酒。”

他说着翻身下马,身后十几名镇武司的精锐高手也纷纷下马,分立两旁,气势森严。

沈惊鸿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红袍青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沈惊鸿,你别忘了,你能坐上这个镇抚使的位置,是谁在背后替你撑腰。厉寒声的鬼宴,你必须去。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说完,他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人绝尘而去。

风沙中,孟秋山看着沈惊鸿,欲言又止。

沈惊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风吹起他的青衣,猎猎作响。他的手慢慢握上腰间的刀柄,那三道褪色的红绳在风中微微颤动。

“落雁坡,鬼宴,厉寒声。”他喃喃念着这三个词,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看得孟秋山脊背发凉。

第二章 鬼宴

落雁坡在凉州城北三十里,是一处乱葬岗改成的荒坡。

坡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到处都是半露地面的白骨,夜风一吹,磷火飞舞,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今夜却有火光。

坡顶被人平整出一块空地,摆了几十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满了酒菜。每个座位前都点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像死人一样。

这就是厉寒声的“鬼宴”。

受邀的都是西北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有镖局的总镖头,有帮派的掌门,有独来独往的大侠,也有臭名昭著的恶人。此刻他们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色各异,彼此间都不说话,只静静等着正主出现。

沈惊鸿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青衣,腰间挂着破刀,一个人走上落雁坡。夜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活阎王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人露出敬畏,有人露出不屑,有人露出仇恨,也有人露出好奇。沈惊鸿一概不理,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把刀放在桌上,开始倒酒。

“沈兄,你也来了。”

孟秋山从另一桌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神色凝重。铁笛书生身后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淡绿色的长裙,面容清丽,一双大眼睛灵动得很,正好奇地打量着沈惊鸿。

“这是我师妹,苏晴。”孟秋山介绍道,“师妹,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活阎王沈惊鸿。”

苏晴甜甜一笑,行了个礼:“久仰沈大侠威名。”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话,继续喝酒。

苏晴也不恼,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兴致勃勃地说:“沈大侠,我听说你杀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是真的吗?那你怎么不去杀厉寒声?他可是幽冥阁的副阁主,杀人如麻,坏透了。”

“师妹!”孟秋山连忙喝止。

沈惊鸿依旧没说话,只是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那笑声飘忽不定,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白色的灯笼忽然同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空地中央燃起,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火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诡异的红色纹路。他身材高大,气势阴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气。

幽冥阁副阁主,厉寒声。

江湖传言,此人修炼的是幽冥阁镇阁绝学《九幽玄冰诀》,内功已至大成之境,一身寒气能将活人冻成冰雕。他手中还有一件神兵,名为“寒魄刃”,据说出鞘时连空气都能冻结。

“欢迎诸位,来赴我的鬼宴。”

厉寒声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慢慢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深邃,眼神阴鸷,看着不过四十来岁,但两鬓已经斑白。

“今夜请诸位来,是想请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说着,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有一枚鸽蛋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却散发着诡异的幽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在场所有人。

“天目珠!”孟秋山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在场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天目珠,传说中是三百年前魔教圣物,拥有窥破世间一切武功破绽的诡异能力。谁要是能得到它,就等于拥有了天下无敌的钥匙。三百年前魔教被五岳盟联手剿灭,天目珠也随之失踪,没想到竟落入了厉寒声手中。

“这枚天目珠,是本座在祁连山一处古墓中寻得。”厉寒声把玩着珠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不过,本座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想请诸位帮一个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骤然转冷:“本座想请诸位,替本座试珠。”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落雁坡下,不知何时已经埋伏了上百名幽冥阁的高手,人人手持兵器,将整个坡顶围得水泄不通。

“厉寒声,你敢!”一个络腮胡子的总镖头拍案而起,拔刀在手,“就凭你这点人,也想把咱们一网打尽?做梦!”

厉寒声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甚至带着几分优雅。然后他抬起左手,五指虚虚一握。

络腮胡子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冰,从脚到头,不过三息时间,就变成了一座冰雕。火光下,冰雕里的人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全场死寂。

“精通境?不,这是大成境!”孟秋山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他的九幽玄冰诀已经练到了大成境界!”

厉寒声收回手,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淡淡地说:“现在,还有谁不愿意帮本座试珠?”

无人敢答。

苏晴紧紧抓着师兄的衣袖,脸色苍白。孟秋山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手已经按上了铁笛,却迟迟不敢拔出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碗放在桌上的声音。

沈惊鸿端着酒碗,缓缓起身。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我帮你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一样随意。

厉寒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玩味:“活阎王沈惊鸿?久仰。本座听说你手中的刀从不虚发,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沈惊鸿没有拔刀,只是慢慢朝他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是踩在心尖上。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凝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腰悬破刀的青衣人,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连空气都能冻结的魔头。

苏晴想喊住他,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孟秋山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沈惊鸿在厉寒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对视。

一边是阴冷如渊的幽冥阁副阁主,内功大成,手握神兵,气势如同万丈冰崖。

一边是籍籍无名的镇武司镇抚使,内功不过是精通境界,手握破刀,身上还带着三分酒气。

怎么看,都是鸡蛋碰石头。

厉寒声忽然大笑起来:“沈惊鸿啊沈惊鸿,你以为本座不知道你的底细?三年前你还是个落魄的江湖浪人,机缘巧合进了镇武司,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混到今天。你练的内功不过是大路货色的混元功,刀法也是野路子出身,就凭你,也配试本座的天目珠?”

他笑声一收,眼中杀机迸现:“不过既然你找死,本座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左手再次抬起,五指虚握。

寒气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空气中都凝结出了细碎的冰晶。

沈惊鸿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刀意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沈惊鸿死定了。

孟秋山已经拔出了铁笛,苏晴捂住了眼睛,就连那些恨不得沈惊鸿去死的江湖败类,此刻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寒气裹挟着冰晶,如一条无形的巨龙,朝沈惊鸿席卷而来。

然而就在寒气触及他衣衫的瞬间,沈惊鸿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连刀带鞘一起横在身前,身体微微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三道褪色的红绳在劲气冲击下骤然崩断,锈迹斑斑的刀鞘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芒。

“轰!”

寒气撞上金芒,发出一声闷响。

沈惊鸿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十几步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死。

厉寒声的瞳孔骤然收缩:“护体罡气?不可能,你不过精通境的修为,怎么可能凝聚出护体罡气!”

沈惊鸿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再次走向厉寒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身上确实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却坚韧得不可思议,像是一件无形的铠甲,牢牢护住他的周身。

“不是护体罡气。”孟秋山忽然喃喃道,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是……刀意?他以刀意为甲,把自己裹在了刀意里!”

刀意!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内力可以苦修,招式可以苦练,唯独刀意这种东西,靠的不是努力,而是悟性,是天赋,是对刀这门兵器最本质的理解。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摸到刀意的门槛,而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居然已经凝练出了刀意!

厉寒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托大,右手一翻,掌心的天目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那光芒如利剑般射向沈惊鸿,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竟直接穿过了刀意的屏障,直刺他的大脑。

沈惊鸿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

他看到了一座燃烧的山庄,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看到了一个少年被一个黑衣人打落悬崖,看到了那把缠着红绳的破刀。

那是他的过去。

也是他一辈子都不愿想起的过去。

“哈哈哈!”厉寒声狂笑,“天目珠已窥破你的心防,沈惊鸿,你的刀意碎了,你的心也碎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本座斗?”

确实,沈惊鸿身上的金芒正在迅速消散。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不,比之前更加空洞,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苏晴忍不住喊了出来:“沈大侠,快醒醒!”

沈惊鸿没有醒。

但他的右手,缓缓握上了刀柄。

那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动作,像是握住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刀出鞘了。

没有金光,没有杀气,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那把破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了鞘,锈迹斑斑的刀身上,倒映着惨白的月光。

厉寒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皮肉翻开,鲜血正慢慢渗出。伤口的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那是他自己的寒气,被对方的刀劲强行逼回了体内。

“你……你用的是……什么刀法?”

厉寒声的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沈惊鸿收刀入鞘,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才开口:“不是刀法,是心意。”

“心意?”

“我的心意,就是我的刀。”

厉寒声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一层层寒气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迅速凝结成一座冰雕。

和之前那个络腮胡子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冰雕里的人还保持着活人的表情。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幽冥阁的高手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看着副阁主的冰雕,又看看那个已经走回角落,重新坐下喝酒的青衣人。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他!”一个黑衣人厉声大喝。

上百名幽冥阁高手如梦初醒,齐齐扑向沈惊鸿。

孟秋山一咬牙,铁笛横在嘴边,吹出一串尖锐的音符。那音符如利箭般射出,将最先冲过来的几个黑衣人震得倒飞出去。

苏晴也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如匹练,护在师兄身旁。

但对方人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高手,三人很快就被围在了中间。

沈惊鸿依旧坐着喝酒,对周围的刀光剑影视若无睹,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直到一个黑衣人挥刀砍向他后脑,他才侧了侧身,连刀都没拔,屈指一弹,一道劲气破空而出,正中那人眉心。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

沈惊鸿起身。

这一次,他拔刀了。

刀光如月,清冷而孤寂,在人群中一掠而过。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只看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忽然同时僵住,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个人胸口都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一刀。

只一刀,十几个幽冥阁精锐毙命。

剩下的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跑。可他们跑出没几步,就发现山坡下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火把通明,甲胄鲜明。

是镇武司的人。

当先一人正是白天那个红袍青年,他骑在马上,看着落雁坡上的一片狼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第四章 红绳

红袍青年叫赵玉龙,是当朝赵太师的嫡孙,镇武司副指挥使,位高权重。

他带人清点战场的时候,沈惊鸿已经走出了落雁坡。

月亮被乌云遮住,四野一片漆黑。他一个人走在回凉州城的官道上,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沈大侠!沈大侠你等等!”

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

沈惊鸿没有停。

苏晴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挡在他面前,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沈大侠,你太厉害了!那个厉寒声可是内功大成的高手,你居然一刀就把他杀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刀意是怎么练出来的?你能教教我吗?”

沈惊鸿看着她,一如既往地沉默。

苏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爱说话,没关系,你听我说就行。其实我这次跟师兄来凉州,不光是为了鬼宴的事,还有一个任务。镇武司说最近西北武林出现了一伙神秘的杀手,专门刺杀各大门派的掌门,朝廷怀疑跟幽冥阁有关,派我们来调查。”

沈惊鸿终于开口了,只有两个字:“回去。”

“回哪儿?”

“凉州城。你师兄还在后面,你一个人跟着我,不安全。”

苏晴瘪了瘪嘴:“可我觉得跟着你最安全。”

沈惊鸿不再理她,绕过她继续走。

苏晴咬着嘴唇,跺了跺脚,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亮起了火光。

一队人马拦在路中间,大约三十来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提着一柄开山斧,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沈惊鸿?”那人瓮声瓮气地问。

沈惊鸿停下脚步。

“厉寒声是我们幽冥阁的人,你杀了他,总得给个交代。”那人说着,挥了挥斧头,“阁主说了,要么留下你的命,要么留下你的刀。”

沈惊鸿看了看手中的破刀,又看了看那三十多个黑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苏晴看得愣住了。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惊鸿笑。

“你们的阁主,是厉天啸?”沈惊鸿问。

“大胆!阁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沈惊鸿没有理会那人的怒吼,反而把刀插回腰间,解下刀鞘上那三道断掉的红绳,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惊鸿收好红绳,抬起头,看着那个提斧头的人,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回去告诉厉天啸,三年前他派人灭我满门,把我打落悬崖,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他算。”

提斧头的人脸色大变:“你……你是……”

“我叫沈惊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沈家庄,沈惊鸿。”

黑衣人全都愣住了。

三年前,祁连山下的沈家庄一夜之间被灭门,三百多口人死于非命。江湖传言是山匪所为,但从那之后,幽冥阁的势力就迅速扩张到了整个西北。

现在真相大白,灭沈家庄的,正是幽冥阁。

沈惊鸿没有拔刀,只是慢慢朝那群黑衣人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身上再次浮现出淡淡的金芒,那是他的刀意,是他用三年仇恨打磨出来的刀意。

“三年前,我在悬崖底下捡到这把刀。”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刀鞘上缠着三道红绳,是我娘给我系上的,说是保平安。”

黑衣人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我娘死的时候,用身体替我挡了三刀。刀上有毒,毒发之前,她给我系上了这三道红绳。”

沈惊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跟我说,惊鸿,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到了黑衣人们面前。

刀光再起。

这一次,苏晴终于看清了沈惊鸿的刀。

那不是刀法,真的不是。那是一种把整个人的生命、信念、仇恨、执念全部融入一刀的极致境界。每一刀都不留余地,每一刀都没有退路,就像是把自己的命押在了刀刃上。

第一个黑衣人倒下,第二个,第三个……

刀光过处,血溅三尺。

提斧头的魁梧大汉大吼一声,挥斧迎上。斧头对上破刀,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大汉的虎口被震裂,斧头脱手飞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破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回去告诉厉天啸。”沈惊鸿收刀,转身离开,“我会去找他的。”

大汉瘫坐在地上,看着沈惊鸿远去的背影,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苏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半天回不过神来。

“还愣着干什么?走。”沈惊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晴如梦初醒,快步追了上去。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官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惊鸿走在前面,步伐依旧很慢,但这一次,苏晴觉得他的背影不再那么孤独了。

尾声

凉州城,镇武司衙门。

赵玉龙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那枚天目珠,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沈惊鸿啊沈惊鸿,你这活阎王的名号,这次算是彻底打响了。厉寒声死在你手里,幽冥阁元气大伤,朝廷一定会重重赏你。”

沈惊鸿站在堂下,面无表情。

赵玉龙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厉天啸可不是厉寒声能比的,他是幽冥阁阁主,内功已至巅峰境界,手中还有那把传说中的魔刀‘噬魂’。你杀了他弟弟,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惊鸿转身就走。

“站住!”赵玉龙拍案而起,“沈惊鸿,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镇武司的镇抚使,你的命是朝廷的,不是你自己……”

沈惊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赵玉龙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空洞,冷漠,却又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我的命,是我娘的。”

沈惊鸿说完,大步走出了衙门。

夜风吹来,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三道断掉的红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沈家庄的三百多条人命,他娘替他挡的三刀,悬崖底下的那把破刀,还有那三道保佑他活到今天的红绳。

这一切,他都会跟厉天啸算清楚。

不是现在,但很快。

月色如水,青衣如墨。

活阎王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凉州城的夜色中,只留下腰间那把破刀,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一首未完的挽歌,又像是一曲复仇的序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