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未停。
落雁坡下的野狐客栈,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在雪幕里忽明忽暗,像鬼魅的眼睛。
大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客栈里仅剩的三个客人都没抬头。
风雪天还能赶路的,不是要命的阎王,就是不要命的亡命徒。两种人,都惹不起。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模样,一身青衫被雪水浸透,腰间悬着一柄铁剑,剑鞘上的纹路磨得几乎看不清。他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但眼睛亮得瘆人,像两把刚淬过火的刀子。
“掌柜的,三斤牛肉,两坛竹叶青。”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屋外的风雪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颤巍巍探出头来:“客……客官,小店只剩一斤酱肉,酒也只有半坛。”
年轻人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砸得木屑纷飞。
“那就一斤酱肉,半坛酒。再要一盆炭火,一间上房。”
掌柜的刚要应声,角落里一个独眼汉子突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小兄弟,这野狐客栈的规矩你可不懂。风雪天住店,先报字号,再亮本事。不然——”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眶,“十五年前我住进来的时候没守规矩,这只眼睛就留在了这儿。”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独眼汉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春风拂面,但独眼汉子背上的汗毛却根根竖起。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无数高手,从没被一个人的笑容吓成这样。
“在下林墨。”年轻人说,“剑法平平,不值一提。不过既然有规矩,晚辈理当遵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大门左侧那根碗口粗的松木柱子上。
“借贵宝地一用。”
话音刚落,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林墨的手按上了剑柄,又松开。快得像是根本没动过。
但那根松木柱子上,多了一个字。
一个“杀”字。
笔画纵横,入木三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字迹苍劲凌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意,像是要把人的眼睛刺穿。
独眼汉子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连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长凳。
“剑……剑气入木三寸,笔锋转折处犹有余劲——这是‘心剑’的境界!阁下是剑冢传人?!”
林墨没答话,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铁剑放在桌上,抬手示意掌柜的上酒。
独眼汉子死死盯着那个“杀”字,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在下铁面判官孙彪,十五年前遭仇家追杀,在此客栈被人所救。救我的那位恩公,用的就是这一手‘心剑’绝技。阁下与恩公——”
林墨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师兄。我师兄十五年前救你一命,你可知道,他如今在哪?”
孙彪浑身一震,低下头:“林大侠……那件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恩公他……听说在沧州被仇家所害……”
林墨的手忽然握紧了酒碗,指节发白。
“沧州,对。三年前,我师兄在沧州城南的柳树林里,被七个人围攻,力战三日,最后力竭而死。那七个人,是幽冥阁的人。”
他放下酒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找了三年,杀了六个。还差最后一个。”
“那最后一个人……”孙彪声音发抖。
“就在这客栈里。”
话音未落,楼上那间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一股劲风从门内冲出,吹得楼下烛火齐灭。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林墨,你追了我三千里,从江南追到塞北,不累吗?”
林墨站起身,铁剑在手,剑身在黑暗中泛起一层幽光。
“赵寒,我师兄的血债,该还了。”
楼上的人缓缓走下来。
楼梯每响一声,孙彪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
赵寒,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寒骨爪”,三十六路玄阴爪功出神入化,死在他爪下的人不下两百。三年前沧州那场大战,就是他亲手扭断了林墨师兄的脖子。
赵寒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如蛇瞳,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黑色锦袍,袖口绣着银色的骷髅纹,走动时衣袂无声,像鬼魂一样飘下了楼梯。
“三年,你杀了毕老五、刘铁拐、毒娘子、笑面佛、断魂刀、追命腿——幽冥阁六大高手,全死在你剑下。阁主气得砸了三张桌子,悬赏十万两买你的人头。”赵寒负手而立,笑意不减,“可你还是活得好好的。”
林墨没动,铁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这是“守拙式”,看似破绽百出,实则含而不发,进可攻退可守。
“今天我杀你,不是为了悬赏,是还债。”赵寒伸出右爪,五根手指的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泽,“你师兄当年抢了幽冥阁的东西,那东西本就该属于阁主。他死不认账,我只好动手。”
“我师兄抢了什么东西?”
赵寒笑容一僵,随即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师兄没告诉你?也对,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告诉你实情。他只告诉你我是杀人凶手,没告诉你他偷了幽冥阁的镇阁之宝——《幽冥真解》上册。”
林墨眉头微皱。
《幽冥真解》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分上下两册,上册载有玄阴内功的心法口诀,下册则是三十六路玄阴爪功的运劲法门。上下册合练,能达至阴至柔之境,据说练成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你胡说,我师兄光明磊落,岂会偷你们的邪功!”
“光明磊落?”赵寒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师兄当年潜入幽冥阁,盗走上册,害得阁主这二十年功力只练成一半,不然以阁主的本事,早统一江湖了。你师兄死了,上册下落不明,阁主让我追查,你倒好,反过来追着我不放。”
林墨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师兄是他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一生行侠仗义,从未做过违背良心的事。但赵寒说得有板有眼,连《幽冥真解》上册的名字都知道,这又怎么解释?
“你不信?”赵寒看出了他的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块泛黄的绢帛,随手抛过来,“你自己看。”
绢帛落在林墨脚边,上面用鲜血写着几行字:
“吾潜入幽冥阁,盗得真解上册,然此功阴毒,不宜留于世。吾当毁之,若有不测,弟林墨继承吾志,勿为吾复仇。——师兄绝笔。”
林墨瞳孔猛地一缩。
那字迹,确实是师兄的,一笔一划他都认得。师兄在信中明确说了,不要让林墨为他复仇,可林墨这三年来,一直在复仇。
“他让你别报仇,你偏要报。”赵寒摇头,“你师兄在地下,怕是要被你气活过来。”
林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的杀意不但没减,反而更浓了:“不管我师兄做了什么,你不该杀他。他不还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错在先,但你不配动手。”
赵寒笑容消失,眼神变得森冷:“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形一闪,快得看不清,一只黑爪已经探到林墨面门前。爪风凌厉,带着阴寒之气,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林墨侧身,铁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光如匹练,削向赵寒的手腕。
赵寒不闪不避,爪势一变,五指扣住剑脊,用力一拧。铁剑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剑身扭曲变形,几乎要断成两截。
林墨借力旋转,剑身脱手飞出,整个人却像陀螺一样旋到赵寒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这一掌用了十成内力,掌风刚猛,带着灼热的气息,和师兄教他的“烈阳掌”一脉相承。
赵寒没想到林墨会弃剑用掌,猝不及防,硬挨了一掌。他闷哼一声,身体前冲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好掌法!”赵寒抹去嘴角的血,眼神终于认真起来,“你师兄教你的?烈阳掌专克玄阴功,他倒是把对头学了个遍。”
林墨捡起地上的铁剑,剑身被赵寒的玄阴爪功腐蚀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但还能用。
“我说了,今天杀你,是为了还债。”
赵寒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是黑色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衫被掌力震碎,露出一个焦黑的掌印。
“烈阳掌第三重——焚心。”赵寒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竟然练到了这个境界。你师兄当年也只练到第二重。”
林墨不再废话,持剑而上。
这一次,他的剑法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他用的是师兄教的“清风十三式”,轻灵飘逸,但杀伤力不足。现在他使出的剑法,每一剑都带着灼热的内力,剑锋过处,空气扭曲,像是要把一切都点燃。
赵寒不敢硬接,身形飘忽,左闪右避,玄阴爪功不断还击,爪风阴冷,与林墨的烈阳剑气在半空中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
两人在客栈大厅中缠斗,桌椅板凳被剑气爪风搅得粉碎,木屑纷飞。孙彪早就躲到了柜台后面,掌柜的和另外两个客人也从后门逃了出去,只剩下满屋狼藉。
斗到五十招,赵寒渐渐不支。
烈阳掌的内力克制他的玄阴功,每一招对碰都让他体内的真气震荡,伤口越来越多。林墨却越战越勇,剑法凌厉,掌法刚猛,步步紧逼。
“住手!”赵寒突然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的令牌,“幽冥追杀令已出,你杀了我,幽冥阁会倾尽全力追杀你,到时候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林墨剑锋一顿,盯着那面令牌:“我师兄被你们围攻致死的时候,也想过上天入地,但他没逃。”
他一剑刺出。
赵寒举起令牌格挡,铁剑贯穿令牌,刺入他的胸口。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你以为杀了我,事情就结束了?你师兄偷的那本《幽冥真解》上册,你以为真被他毁了?”
林墨心头一凛:“你什么意思?”
“那本书……”赵寒吐出最后几个字,“在你身上。”
他头一歪,断了气。
林墨拔出剑,赵寒的尸体软软倒地,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浸湿了地面。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脑海中反复回荡赵寒临死前那句话。
《幽冥真解》上册,在他身上?
不可能。他从没见过那本书,师兄也从未提起过。如果书真的在他身上,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赵寒说得那么笃定,不像是在说谎。
林墨蹲下身,仔细赵寒的尸体,除了几两碎银和一枚幽冥阁的令牌,什么都没有。他又翻遍了整个客栈,依然一无所获。
“林大侠……”孙彪从柜台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说,“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三年前恩公遇害后,您是不是受过重伤?”
林墨一愣:“不错。那场大战后,我找到师兄的尸体时,被埋伏的幽冥阁高手偷袭,昏迷了七天七夜。是一个采药老人救了我。”
“那您昏迷的时候,那个老人有没有对您做过什么?”
林墨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醒来后只觉得体内多了一股奇怪的真气,时冷时热,我以为是大难不死后的正常反应。”
孙彪脸色一变:“这就是了!林大侠,您知不知道,幽冥阁的《幽冥真解》上册,从头到尾只有一本,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以内力灌注的方式,封存在人体内?”
林墨猛地抬头:“什么?!”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幽冥真解》分上下两册,上册记载的是玄阴内功的心法,但历代阁主为了防止心法外泄,从不将心法写成文字,而是由上一任阁主将内力灌注到下一任阁主体内,等于是把心法‘刻’在了经脉里。”孙彪越说越兴奋,“赵寒说那本书在您身上,一定是您师兄临死前,把他的内力传给了您!您体内那股时冷时热的真气,就是《幽冥真解》上册!”
林墨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在师兄的尸体旁,曾在恍惚中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的后心,一股浑厚的内力涌入他的身体。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现在才明白,那是师兄在弥留之际,把毕生功力传给了他。
但他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烈阳掌和《幽冥真解》一阳一阴,水火不容,强行融合会筋脉寸断而亡。师兄把内力传给他,难道是要害他?
不对。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唯一的解释是,师兄在传功之前,已经用某种方法将烈阳掌的内力和《幽冥真解》的玄阴内力融合在了一起。所以林墨体内才会有时冷时热的感觉,那是两股内力在互相制衡,而不是互相排斥。
“你师兄是个天才。”赵寒临死前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盗走《幽冥真解》,不是为了练功,而是为了破解它。他想找到融合阴阳内力的方法,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武学。可惜他还没成功就被我们发现了……”
林墨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师兄穷尽一生,想要破解《幽冥真解》的秘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找出幽冥阁的弱点,为江湖除害。可幽冥阁的人杀了他,以为《幽冥真解》上册就此消失,却不知道他已经把破解的方法和内力一起传给了林墨。
“林大侠,”孙彪小心翼翼地问,“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幽冥阁欠我师兄的债,还没还完。”
他转身走出客栈,风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刀割。
身后,孙彪追到门口喊道:“林大侠,幽冥阁高手如云,您一个人怎么是他们对手?”
林墨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雪中飘散:“谁说我是一个人?”
三日后,青州城,墨香楼。
墨香楼是青州最大的书肆,前店后坊,雕版印刷的生意遍布半个江湖。很少有人知道,墨香楼的东家,是墨家遗脉的当代矩子——墨千机。
林墨推开墨香楼的门时,柜台上正趴着一个打瞌睡的账房先生。
“我找墨千机。”
账房先生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东家不在,改天再来。”
林墨把铁剑往柜台上一放,剑身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血迹:“告诉他,剑冢传人林墨求见。赵寒已经死了。”
账房先生瞳孔微缩,仔细打量了林墨几眼,忽然笑了,伸手在柜台下一按,一道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二楼,东家等你很久了。”
林墨拾级而上,二楼是个宽敞的书房,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典籍。一个白发老者坐在书架中间,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幽冥阁在各个州府的据点。
“坐。”墨千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苍老,“赵寒死在你手里,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我知道幽冥阁总舵的所在。”
墨千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你说什么?幽冥阁总舵的位置,连镇武司查了二十年都没查到,你怎么知道?”
“赵寒临死前,我搜了他的身,从他靴底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地图。”林墨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羊皮,摊在桌上。
舆图上画着一条蜿蜒的山脉,标注着“断龙岭”三个字,断龙岭深处,画着一座黑色的建筑,旁边写着“幽冥阁”三个小字。
墨千机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忽然仰天大笑:“苍天有眼!幽冥阁作恶江湖二十年,今日终于要走到头了!”
“墨先生,我来找你,是想借墨家的机关术一用。”林墨正色道,“幽冥阁总舵设在断龙岭的绝壁之上,易守难攻。正面强攻,死伤必重。我想请你设计一条暗道,从山后潜入。”
墨千机收敛笑容,沉思片刻:“墨家机关术确有飞檐走壁之能,但断龙岭地势险峻,要开凿一条暗道,至少需要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林墨站起身,“幽冥阁高手众多,赵寒的死迟早会被发现。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必须动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正面攻。”
墨千机皱眉:“那是找死。”
“我师兄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幽冥阁的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敢从正面进攻。”林墨目光坚定,“只要我能拖住阁主一时半刻,就有机会。”
墨千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我这把老骨头陪你走一趟。墨家子弟三百人,机关弩一百二十架,火雷三十枚,够不够?”
林墨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墨先生。”
“别忙着谢。”墨千机摆摆手,“我帮你,不光是因为你师兄当年的恩情。幽冥阁这些年做得太过分了,绑架勒索、灭门屠户,连朝廷命官都敢杀。镇武司那群饭桶拿他们没办法,只能靠江湖人自己来清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竹简:“这是墨家秘传的《攻守道》,上面记载了三十六种破城之法。断龙岭的地势,最适合用火攻。”
半个月后,断龙岭。
断龙岭位于青州和沧州交界处,山脉连绵百里,主峰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幽冥阁的总舵就建在主峰的绝壁上,三面悬崖,只有正面一条石阶通往山门,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林墨带着三百墨家子弟,在断龙岭山脚下集结时,天还没亮。
墨千机指着山顶那座若隐若现的建筑:“幽冥阁山门外有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高手把守。第一道是‘毒手’厉天,擅长用毒;第二道是‘铁骨’罗刚,横练功夫铁布衫,刀枪不入;第三道是‘鬼影’阴无极,轻功天下第一,来无影去无踪。”
林墨记住了这三个名字,转头对墨千机说:“厉天交给我,罗刚和阴无极请墨先生和子弟们牵制。”
“你一个人对付厉天?”墨千机担忧道,“厉天的毒,江湖上没人能解。”
“师兄教过我一套闭气功,可以暂时封闭毛孔,不让毒气侵入。只要在闭气的时间内杀了厉天,毒就伤不到我。”
墨千机不再多说,抬手示意子弟们准备。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三百墨家子弟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山道。
第一道关卡建在半山腰的一处隘口,用巨石垒成的寨墙,寨门紧闭。寨墙上有十几个幽冥阁弟子在巡逻,火把的光照亮了周围十几丈。
林墨潜行到寨墙下,从怀中掏出墨千机给他的火雷,点燃引线,扔上了寨墙。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寨墙上的十几个人被炸得东倒西歪。林墨趁机跃上寨墙,铁剑出鞘,剑光闪烁间,已经连杀五人。
“何方宵小,敢闯我幽冥阁!”
一声大喝,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寨中冲出,双手泛着诡异的绿色,正是“毒手”厉天。
林墨深吸一口气,施展闭气功,毛孔闭合,屏住呼吸,持剑迎上。
厉天的毒掌厉害,但近身搏斗的功夫一般。林墨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直奔要害,逼得厉天连连后退。打到第十招,林墨一剑刺穿厉天的手腕,厉天惨叫着跪倒在地,绿色的毒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告诉我,阁主在哪?”
厉天狞笑:“你杀了我,阁主会替我报仇的。你师兄死了,你也会死,你们剑冢的人,都不得好死——”
林墨一剑封喉。
第二道关卡,“铁骨”罗刚。
罗刚的横练功夫确实了得,墨家子弟的机关弩射在他身上,箭头纷纷折断,伤不了他分毫。他挥舞着一根铁棍,打得墨家子弟节节后退。
林墨赶到时,已经有七个墨家子弟倒在罗刚的棍下。
“让我来。”林墨扔掉铁剑,双手握拳,运起烈阳掌。
罗刚哈哈大笑:“不用剑,用掌?小子,你找死!”
他一棍砸下,劲风呼啸。
林墨不闪不避,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棍。烈阳掌的灼热内力顺着铁棍传到罗刚手上,罗刚只觉双手像是握住了烧红的烙铁,惨叫一声,铁棍脱手。
林墨欺身而上,一掌拍在罗刚胸口。焚心掌劲爆发,罗刚的铁布衫瞬间被破,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寨门,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第三道关卡,“鬼影”阴无极。
阴无极的轻功确实冠绝天下,墨家子弟们的机关弩根本射不中他。他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就有一个墨家子弟倒下,身法快得像鬼魅。
林墨追了三十招,连阴无极的衣角都没碰到。
“哈哈哈哈!”阴无极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想杀我?”
林墨停住脚步,闭上眼睛。
他不追了。
阴无极的笑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在哪。
林墨静静听着,忽然睁开眼,一剑刺向左侧的虚空。
铁剑刺穿了一个人的肩膀。
阴无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他不明白,林墨是怎么找到他的。
“你的笑声,”林墨淡淡地说,“左边比右边慢了半拍,说明你每次笑的时候,都会向左移动。你以为用笑声来迷惑我,却不知道笑声暴露了你的位置。”
阴无极的瞳孔渐渐涣散,从空中坠落。
三道关卡,全部突破。
幽冥阁总舵,议事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两颗铁胆。他面容枯槁,双目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
他就是幽冥阁阁主——冥渊。
殿门被一剑劈开,林墨手持铁剑,大步走了进来。
冥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林墨。你能走到这里,确实有点本事。”
“废话少说。”林墨剑指冥渊,“你欠我师兄的命,今天该还了。”
冥渊笑了,笑声像夜枭的嘶鸣:“你师兄偷了我的《幽冥真解》,害我二十年功力无法大成,我杀他,天经地义。你要替他报仇,那就来吧。”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弥漫开来,大殿内的温度骤降,烛火剧烈摇曳。
林墨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连血液都要凝固了。这就是幽冥阁阁主的实力,远远超过赵寒,甚至超过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高手。
但他没有退。
烈阳心法运转,体内的灼热真气涌出,驱散了寒冷。两股真气在体内激烈碰撞,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林墨咬牙忍住,提剑攻了上去。
冥渊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掌,十指如钩,爪风凄厉。
两人在大殿中交手,林墨的烈阳剑气和冥渊的玄阴爪力互相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沉闷的轰鸣。大殿的柱子被爪风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地面被剑气割裂得千疮百孔。
打到一百招,林墨渐渐不支。
冥渊的功力远在他之上,玄阴爪功的每一招都让他疲于应付。烈阳心法的内力消耗太快,体内的灼热真气越来越少,而玄阴真气开始占据上风,冰冷的寒意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师兄传给你的内力,你一直不敢用。”冥渊一边攻击一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里面既有烈阳心法,又有玄阴真解。你怕两股内力冲突,所以一直用烈阳心法压制着玄阴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它们融合,会发生什么?”
林墨心中一动。
师兄把内力传给他,不是为了让他继续修炼烈阳心法,而是让他学会融合阴阳。
冥渊一爪抓来,林墨没有躲避,而是硬接了这一招。冥渊的玄阴内力冲入他的经脉,和体内那股玄阴真气汇合,瞬间打破了平衡。
冰寒刺骨的感觉席卷全身,林墨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冻结。但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师兄的话:
“阴阳相生,水火既济。阴极生阳,阳极生阴。宇宙万物,莫不如此。”
他猛地睁开眼,体内的两股真气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平衡。烈阳心法的灼热和玄阴真解的冰寒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像两条溪流汇入大海,融为一体。
林墨的剑势陡然一变。
这一剑,既有烈阳的刚猛,又有玄阴的诡异。剑光如闪电,快得冥渊来不及反应,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冥渊低头看着胸口的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竟然真的融合了……”
“师兄用生命换来的成果,我不能辜负。”林墨抽出铁剑,冥渊的身体缓缓倒下,那双深陷的眼睛依然睁着,死不瞑目。
林墨站在大殿中央,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墨千机带着墨家子弟冲进来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和冥渊的尸体。三百墨家子弟死伤过半,但幽冥阁总舵被彻底摧毁,从阁主到弟子,无一漏网。
“结束了。”墨千机拍拍林墨的肩膀,“你可以给你师兄一个交代了。”
林墨走出大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断龙岭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看着手中的铁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平静。
“师兄,幽冥阁没了。”他低声说,“你可以安息了。”
他转身下山,没有回头。
身后,幽冥阁总舵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三个月后,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
幽冥阁覆灭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幽冥阁余党被镇武司和各大门派联手清剿,死伤殆尽。曾经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幽冥阁,从此成为历史。
而那个毁灭幽冥阁的年轻人,却消失了。
有人说他隐居山林,再不问世事;有人说他改头换面,继续行侠仗义;也有人说他内力失控,已经走火入魔而死。
只有墨千机知道真相。
幽冥阁覆灭那夜,林墨把他叫到一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墨先生,我体内的两股内力看似平衡,但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冲突,到时候我必死无疑。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我死了,请把我葬在我师兄旁边。”
墨千机问他有没有后悔。
林墨笑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我师兄用生命换来江湖安宁,我这条命,算得了什么?”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墨千机遵守了诺言,在林墨师兄的墓旁,立了一座空坟。
墓碑上只写了七个字:
“剑冢传人林墨。”
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林墨,但每当有人提起剑冢,提起那个毁灭幽冥阁的年轻人,总会有老江湖叹一口气,说:
“那个人,是我见过最像大侠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