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吹得厉云深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崖边,静默如一块被风雨侵蚀过无数年的石头。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太长了。
久到他已经快忘记那个夜晚的惨状——师父倒在血泊之中,小师妹的琴弦上沾满了猩红,那把剑穿过他小腹的时候,他甚至没能看清出剑之人的脸。
只留下一句话。
“你那本《玄冰心法》,幽冥阁要了。”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安逸的揽月山庄,多了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游侠。
五年前的一切恍如隔世,却又近在咫尺。厉云深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侠,他只是一个寻仇的孤魂野鬼。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一道旧疤斜贯虎口,那是三年前在蜀中追杀幽冥阁左护法时留下的。当时他没有半分犹豫,左手握住了那人的剑刃,右手一拳打穿了他的琵琶骨。
杀完了才觉得疼。
苏晴说他不要命。
楚风说他这么做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他都听了,但什么都没改。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密报中那最关键的一个名字——赵寒,亲手屠灭揽月山庄的刽子手,幽冥阁副阁主,那个五年前一剑刺穿他小腹又放他逃掉的人。
那个让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的人。
脚步声响起。
厉云深没有回头。
脚步声沉稳如钟,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石板之上,不急不缓,从容至极。从这走路的姿态,他便能判断来人内功已达精通之境——宗师之下,难逢敌手。
但对于厉云深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厉少侠到了很久?”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阴鸷,带着一丝戏谑。
厉云深缓缓转身。
赵寒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他的容貌与五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三十余岁,面容瘦削如刀削,唯独眼角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应该是后来添上去的。
那双眼深不见底,如寒潭般幽冷,泛着杀人者独有的漠然。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碰撞出的不是火花——而是无声的寒冰。
“赵寒。”厉云深开口,嗓音沙哑,“今日落雁坡,给你两条路——交出当年从揽月山庄抢走的《玄冰心法》,然后自尽。或者,我让你带着那本心法,一起埋在土里。”
赵寒笑了。
不是紧张,不是嘲讽,甚至不是算计。
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有趣的、欣慰的笑。
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后辈,终于走到了该被教训的一步。
这种居高临下的笑让厉云深的手指微微一动。
“五年不见,你在镇武司学了不少,脾气涨了不少,打听消息的本事也涨了不少。”赵寒踱步向前,步伐缓和,眼神却在暗暗打量着厉云深身上的每一寸破绽,“竟然能找到我在落雁坡的行踪——告诉你情报的人,回去之后记得再封一份谢礼。”
“废话少说。”厉云深没有拔出背后的长刀,只是将手搭在了刀柄之上,“你的命,今天我要定了。”
赵寒微微偏头,审视着他。
“你知道外面传说你现在是镇武司最年轻的掌旗使,靠的是什么吗?”
厉云深面无表情。
“靠的是不怕死。”赵寒呷了一口嘴边的凉风,像在品茶般悠然,“可我听说,你每次出任务都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三十七次正面对决,刺杀了幽冥阁十七名高手——你知道江湖人叫你什么吗?‘幽冥阎罗’。”
“不是因为我武功有多高,是因为每一次,我都当做人生最后一战去拼。”厉云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你今天感觉如何?”
“跟往常一样。”
赵寒轻轻点头,“赴死的感觉,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反复揣摩的。五年前我一剑刺穿你的小腹,手下留了三分,留你一条命。你的体质千中无一,《玄冰心法》在揽月山庄埋了十年都没有一个人能练成,唯独你,那个老东西临终前把心法喂给了你吃,你这五年把心法已炼至入门水平,虽只到入门之阶,但这江湖上已经罕有人能挡你三刀。”
厉云深依然没有拔刀。
他的手稳稳地握在刀柄上,像是握着一个约定,一个诺言,一条命。
赵寒又笑了。
“可我终究是我。”他的话音未落,身形已如同鬼魅般向前掠出,快得残影还留在原地。
哪怕厉云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赵寒这一出手的风雷之势仍然如惊涛骇浪般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暗红色的剑光!
天罗剑法——幽冥阁三大绝学之一,以诡异诡异著称,剑气弥漫处如天罗地网无法逃脱。
剑未至,剑气已是夺面而来,厉云深只觉脸颊微微一痛,一道血线绽开。
他没有后退。
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一步踏前!
刀出鞘。
没有任何花哨。
就连刀光都是朴素的——像一轮明月出云,干净,清冷,不带丝毫多余的动作。
但这一刀太快。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长剑一抖回撩,用的是巧劲,一个回旋死死地卸开了厉云深的第一刀。
金铁交击。
火花四溅。
四周的风仿佛都被撕裂了。
“好刀!”赵寒哈哈一笑,笑声未落,手中长剑已如同灵蛇出洞,剑尖一抖七朵剑花,招招瞄准咽喉、膻中、丹田三大要害!
厉云深面无表情地硬挡了三剑,刀刃上火星四溅,第四剑擦着他的肩头而过,鲜血迸出。
他依然没有手软。
借着被刺中的一瞬间,厉云深欺身而进,左手一掌拍向赵寒的胸口!
赵寒身形电闪,险险避开,发丝却被掌风切断了几根。
“你疯了?”赵寒敛起了笑容,“这种打法,哪怕杀了我也要自己搭上。”
厉云深不答,又是一刀劈出。
疯子?
这场决斗早就不是武者之间的切磋,而是生与死的厮杀,血与血的偿还。
一刀,两刀,三刀,五刀,七刀!
两人以快打快,在落雁坡的崖边斗得不可开交。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落叶在两人激荡的内力下化为齑粉,碎石四溅,崖边的杂草一片一片地被斩断。
赵寒终究是成名二十年的高手。他的剑法不仅快,而且毒。每一剑都如同一条毒蛇,在厉云深最为隐蔽的破绽处一触即收,不是不想刺进去,而是每一次要刺进去的时候都被厉云深以命换命的打法逼退。
“你这是在找死!”赵寒厉声道,一剑逼退了厉云深三步。
厉云深的脸被剑气划出几道血痕,左肩的衣衫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被鲜血湿透的皮肉,却始终没有半分退缩之色。
“死不可怕。”他说,“这辈子最怕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了。”
五年前那个夜晚。
师父倒在地上的时候,用最后一口气握着他的手把《玄冰心法》的重力强行灌入他的体内。他没有练过那本心法,不对,是那本心法灌入了他的丹田经脉,与其说是“练”,不如说是被迫接受了《玄冰心法》残损的“气”。
揽月山庄的根基心法是玄冰系的真气,不在武林记载的任何符咒流派之中,苛刻到百年来只有一个人活着将心法念完就暴毙而亡。
师父死前握着他的手,说:“云深,这是揽月山庄最后的传承了。你若能成,便以玄冰真气为刃,替山庄清理仇敌。你若成不了,也不必强求。”
厉云深没有成。
那五年里他没有一天放下刀,没有一夜安稳入睡。每一次闭上眼都是师父临死的血脸,每一次睁开眼都觉得这个世间的恶还没有砍完。
他的《玄冰心法》始终停留在入门阶段——体内多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寒冰真气,说强不强,说弱不用太弱,但起码能让他在江湖上立足。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继承了揽月山庄的衣钵。他只知道,赵寒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挡在路中间的其他高手呢?
楚风和苏晴正在落雁坡的下方截杀另外十一人。
不久前。
黄昏时分,落雁坡下的密林中,一场血腥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楚风单脚踩在一个幽冥阁高手的手腕上,把那人手里的剑踢到了草丛里,转身吐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几个了?”他问不远处的苏晴。
“六个。”苏晴擦拭着自己手中的苗刀,眼波流转之间,漂亮而危险。一袭红衣被血浸成了暗红,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你呢?”
“五个。”楚风嘿嘿一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还是比那个女人少一个啊,真是男同胞的耻辱。”
“闭嘴。”
楚风耸耸肩,抬头看向落雁坡的崖顶。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
楚风的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他一个人杀进五个幽冥阁高手的包围圈时留下的。苏晴的左手小指被削掉了一截,用布条胡乱缠着,没有喊过一声疼。
他们跟厉云深并肩作战的时间不算短,但像今天这样玩命的局,还是头一遭。
“你说他一个人对上赵寒能撑多久?”楚风随口问。
苏晴没说话,只是握着苗刀的手不经意地收紧了些。
“走吧。”她转身要走,“去帮他。”
楚风摇摇头,“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这个人,一辈子从不肯让别人替他杀仇人。你今天要是上去了,他非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跟你翻脸。”
“那他要是死在了上面呢?”
“死不了的。”楚风望着崖顶的方向,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他不是还有一招没用出来吗?那招我从没见他用过,他既然今天敢一个人上山,就说明他有把握。”
苏晴抿唇。
她知道楚风说的是什么。
那一招,是他们在无数次辗转里听到江湖上的传说——揽月山庄的《玄冰心法》,一旦修炼到大成之境,便是以冰封天地之势,一剑斩出的寒气能将方圆数丈化为冰雪炼狱。
但厉云深根本还没到大成。
甚至还不是精通,连入门都勉强算的是“气感入门”,与武术典籍中记载的“正儿八经精通之武者”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凭那点连入门都算不得的冰寒,怎么杀得了赵寒?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不管答案如何,她都在。
山崖上。
刀剑交击声不绝于耳。
厉云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回合开始受伤了。
赵寒的剑太快。
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的身上多了七道剑伤,胸口、后背、手臂、大腿,哪一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痕。右肩那一剑差点废了他整条胳膊,如果不是他在最后一瞬翻转刀身以刀背硬生生地挡住了后续的剑势,恐怕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但他没有停下。
一刀接着一刀地劈出,每一次出刀都比上一次更狠,更猛,更不要命。
赵寒的目光从最初的戏谑,变成了谨慎,又从谨慎,变成了惊骇。
他不是没见过拼命的对手。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动用这样纯粹的愤怒和憎恨,把自己炼成一柄只知道往外劈的刀。
厉云深的刀法没有名字,没有套路,全是实战中一拳一脚、一刀一伤地磨练出来的。
每一刀都是杀招,每一刀都是结局。
赵寒的内力比他深厚,剑法比他精妙,可他一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怕死。
二十年的武道修行,二十年权柄在握,赵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敢跟任何人生死搏杀的亡命之徒了。
他在乎自己的这条命。
而厉云深不在乎他。
第五十七刀。
厉云深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残存的玄冰真气全部逼到了长刀之上。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真气几近枯竭,丹田像被掏空了一样,每一寸经脉都在控制不住地痉挛、剧痛。
但他咬牙握紧了刀柄。
冰蓝色的光华包裹着刀身慢慢凝聚,一如极夜之中划破黑暗的第一抹光。
呼出的雾气在凝为冰晶。
空气中陡然冷了下来。
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千山冰封,以厉云深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方圆十丈之内,空气变得又硬又冷,连风都变慢了。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可能?你连精通都还未到,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大范围冰封?”
厉云深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寒意反噬开始侵蚀他的经脉,但他的目光却明亮得如同淬火的钢。
“我以前不知道。”他说,“打了这么久,我终于明白了——《玄冰心法》的大成,从来不是靠修炼内功闭门造车。”
“那靠的是什么?”赵寒的声音稳住,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死一人而活天下,不以生为喜,不以死为悲。”厉云深将长刀高高举起,冰蓝的光芒炽烈得宛如白昼,“什么时候死不可怕了,什么时候这种力量就能用出来。”
赵寒瞳孔猛缩,身形暴退。
但迟了。
厉云深劈出了这一刀。
落雁坡上白光乍亮,冰寒之气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赵寒在最后一瞬抬剑格挡,长剑在极寒之下变得又硬又脆,刀剑碰撞的刹那“咔嚓”一声,剑神碎裂暴碎!
冰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地斩入赵寒的肩头,将他整个人从那山崖上劈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乱石堆中。
赵寒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发现刀气中的寒意已将他半条胳膊封住了,皮肤呈青紫色,毫无知觉,经脉尽碎,废了。
厉云深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鲜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玄冰心法》在哪?”厉云深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赵寒咳嗽了几声,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你以为你赢了吗?那本心法并不在我身上,你就算杀了我,你也拿不到。”
“我早就知道了。”厉云深看着他,“但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那本心法。”
赵寒一愣,随即笑了出来,笑声凄厉而又无奈,像是一个困兽在死前的最后挣扎,“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厉云深蹲下身来,“你等幽冥阁的大部队赶到落雁坡。你拖延时间,不是为了试探我的武功——”
“——是为了让你的同伙有充足的时间完成包围。”
一个声音从赵寒身后传来。
楚风抱着剑从碎石间走了出来,一身是血,却不是自己的。
“你下面那十一个人,老子帮你料理干净了,不用谢。”楚风朝赵寒投去一个嫌恶的眼神,又朝厉云深竖了个大拇指。
赵寒瞳孔猛缩。
厉云深没看他,话音落处,一道红衣的身影从崖边跃上来。
苏晴走到厉云深身边,看了一眼遍体鳞伤的赵寒,又看向厉云深,“心法确实不在他身上。我审讯了最后那个活口,他亲口交代,那本心法早就被赵寒送回了幽冥阁总舵,藏在地底密室之中,由阁主亲自看守。”
厉云深沉默了片刻。
“听到了吧?”他对赵寒说,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寒意,“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赵寒猛地从刀下挣扎,残存的左手一翻转,袖子里滑出一把湛亮的匕首,朝着厉云深的脖颈狠狠捅去!
咻!
一道银光划过。
赵寒握匕首的左手齐腕断开,鲜血喷射而出。
楚风收回了扔出去的小刀,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速度,不愧是和我齐名的人物,嘛,应该说是还没死透的病老虎?”
赵寒惨叫一声,滚倒在地,断腕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厉云深站起来,俯视着地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
“我给过你机会。”他说,“是你自己没珍惜。”
长刀高举。
落下。
鲜血溅落。
落雁坡归于寂静。
楚风蹲在崖边,掏出一根肉干啃着,含糊不清地嘟囔:“话说大哥,我们下面是不是该去幽冥阁的总舵逛一圈了?”
苏晴横了他一眼。
厉云深背对着两人,久久伫立,一言不发。
风吹落了他肩头的尘埃,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是当年山庄的喧闹,是小师妹的笑声,是师父那句“云深,若有一日为师不在了,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啊”。
他没有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良久,他转过身来。
“走。”
“去哪?”楚风和苏晴异口同声。
厉云深把刀插回背后,声音坚定如磐石。
“去幽冥阁。”
夕阳将落,三个人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天边最后一抹血红之中。
风依旧在吹。
江湖依旧是不变的江湖。
但下一个该散场的人会是谁,谁又说得清呢?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