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
木叶萧萧,夕阳满天。
萧萧木叶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衣,腰悬长剑,面容清俊却隐着一股多年未散的郁气。一个着青衫,背负铁骨扇,眉目温和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
白衣人叫沈惊鸿,青衫人叫顾长安。
三年前,他们师出同门,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两名高手,被誉为“京华双璧”。
如今,师父血溅青云堂的真凶依然逍遥,而他们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策马难越的裂痕。
顾长安率先开口。
“师兄。”
他只唤了一声,便没有下文。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搁在青石板上的断剑。
沈惊鸿没有回头。
“你引我至此,就为了喊这一声?”
“凶手查到了。”
沈惊鸿身形微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成拳。
“谁?”
“柳千山。”顾长安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平稳得不像在揭发镇武司副司主,“当年师父掌中那块血魂玉,并非外人觊觎,而是柳千山受幽冥阁之托从中周旋。师父不肯交出,才招致杀身之祸。”
沈惊鸿终于转过身来。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顾长安的眼睛。
“证据?”
“幽冥阁少阁主寒鸦临死前留下供状,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拿到。”顾长安取出一封泛黄的帛书,递了过去,“师兄可以自己看。”
沈惊鸿接过帛书,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时,眼中有伤痛,有杀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吹凉了他们脚下那片斑驳的落叶。
“因为我怕师兄拿到供状的第一件事,不是杀柳千山,而是杀我。”
沈惊鸿没有否认。
三年前,师父遇害那夜,顾长安恰好在师傅房中,身上沾血,口不能言。柳千山当夜就将所有证据指向顾长安——同门师弟觊觎师传秘笈,索要不成,怒而弑师。
镇武司上下,只有沈惊鸿不信。
可他不信归不信,那血淋淋的现场摆在那里,顾长安百口莫辩,被押入天牢待斩。
是他沈惊鸿在狱中偷换了死囚,才让顾长安得以“伏诛”。
而柳千山借此一步步坐上副司主之位。
“你想报仇。”顾长安望着他,目光灼灼,“我也一样。但柳千山背后是幽冥阁,幽冥阁背后是朝中某位只手遮天的人物。这件事,一个人做不了。”
沈惊鸿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剑锋映着落日余晖,像一道烧红的血线。
“所以你找我?”
“所以我找你。”
顾长安也展了铁骨扇,扇面展开,十二根玄铁扇骨齐齐发出铮铮嗡鸣,如杀意凝结成弦,一触即发。
沈惊鸿看着他手中的扇,皱了皱眉。那扇法是柳千山门下弟子的看家本领。
“你这功夫……”
“柳千山这两年收了不少弟子,我恰好顶替了一个。”顾长安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他会什么,我比他的亲传弟子学得还全。”
沈惊鸿似乎笑了,嘴角浅浅一扬,风吹叶落间,那点笑意转瞬即逝。
“走吧。”
“去哪?”
“找柳千山。”沈惊鸿率先转身,白衣翩翩,衣角掠起的枯叶还未落地,人已飘出数丈,“既然证据齐全,那就不需要再等。”
子时三更,镇武司后堂。
柳千山刚从前厅议事归来,官袍未解,便听见书房竹帘后有细微动静。
“谁?”
竹帘掀开。
沈惊鸿与顾长安一前一后走进来。
柳千山看见顾长安的刹那一怔,随即露出笑容:“沈大人深夜来访,还带了个生面孔?”
他竟真的没认出。
顾长安心底掠过一丝悲凉——他顶替的这个弟子叫沈墨,入门不足半年,像柳千山这种人,根本不会记得每个弟子的面容。
“他不是生面孔。”沈惊鸿将帛书掷在桌案上,“柳大人可认得此物?”
柳千山瞥了一眼帛书上的字迹,瞳孔骤然紧缩。
那上面有寒鸦的血手印,还有他亲笔签下的交易契书——三年前,血魂玉暗换十万两黄金,另有幽冥阁三千精锐借道进入中原的秘密地图。
“幽冥阁少阁主寒鸦临死前写下的供状,柳大人应该认得这上面的笔迹。”沈惊鸿的手已按在剑柄上,“师父当年掌中那块血魂玉,你觊觎已久。可惜师父宁折不弯,你便借幽冥阁之手除之,再嫁祸给长安,一石二鸟,好不恶毒。”
柳千山面色阴冷,忽而大笑。
“沈惊鸿,你以为这样就扳得倒我?一份死人的供状,一个死里逃生的囚犯,就想定本官的罪?”
他拍了拍手。
书房四面墙壁中,霎时涌出十余道人影,清一色玄衣劲装,手执短刃。
全是柳千山豢养的死士,无一不是从幽冥阁调来的好手。
“既然你们送上门来,正好省了本官追查的功夫。”柳千山端起茶盏,徐徐吹去浮沫,“拿下,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七柄刀光齐齐斩向沈惊鸿!
沈惊鸿不退反进,怒剑破空如龙吟,剑气激荡间,三招之内已有两名死士咳血倒地。
顾长安铁骨扇翻飞,十二根金铁扇骨尽出,如孔雀开屏,横扫一片。他用的虽是柳千山门下的扇法,招式却更狠更绝——每一击都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两人背对而立,剑与扇交相呼应,挡得密不透风。
“师兄,左翼交给我,你破中门!”
“不必。”沈惊鸿一剑荡开三柄短刃,剑气如虹,将围攻的六人同时逼退数步,“你专心盯住柳千山,别让他跑了。”
柳千山冷笑一声,放下茶盏。
“区区两个黄口小儿,也敢谈破中门?”
他猛然出手!
这一掌拍出,掌风如潮,带着诡异的内劲。沈惊鸿横剑格挡,却感一股阴寒之气透骨而入,手臂几乎麻木。
幽冥阁的玄冥掌。
柳千山的功力竟已如此深厚!
沈惊鸿咬紧牙关,运转内息化解了那股阴寒,却见柳千山已欺身而至,一柄软剑从袖中射出,剑尖直取他咽喉!
这一剑快如鬼魅,绝非镇武司的功夫。
沈惊鸿仰面避过,剑锋擦过下巴,血珠飞溅。
顾长安心急如焚,扇法顿变,舍弃了从柳千山弟子身上学来的花哨招式,转为大开大合的攻杀之术。铁骨扇与柳千山的软剑碰撞数次,顾长安左手被软剑划出一道血槽,却死死挡在沈惊鸿身前,寸步不让。
“你去死!”顾长安扇面翻转,内劲催动到极致,扇骨中暗藏的机括倏然弹开,三根淬毒银针破空而出!
柳千山冷笑一声,软剑抖动,银针被尽数扫落。
“连这些旁门左道都学不全,怎配做本官的对手?”
沈惊鸿忽然出声:“长安,到我身后来。”
顾长安一愣。
沈惊鸿提起真气,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光华。那是师父传下的剑诀中最高深的境界——人剑合一。
三年来,他日夜苦修,终于在这一刻突破!
“柳千山,你可知我师父当年为何不肯交出那枚血魂玉?”
柳千山皱眉。
“因为那块玉不值十万两黄金。”沈惊鸿踏前一步,剑身上的光芒愈盛,“它值更多——多到他不肯用一条人命去换。”
一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直奔柳千山心口!
柳千山大骇,软剑格挡不及,身形急退。但沈惊鸿这一剑太快、太疾,剑气已经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就在剑尖离柳千山心口三寸时,顾长安忽然开口:“别杀。”
沈惊鸿手腕一顿,剑尖悬停在柳千山心口前。
“他活着,才能挖出幽冥阁背后的靠山。”顾长安满头大汗,左手的伤口还在淌血,语气却冷静得可怕,“死一个柳千山容易,但幽冥阁还能培养第二个、第三个。”
沈惊鸿凝视着柳千山惊惧的脸,三年来积攒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就废了他的武功。”
一剑挑断柳千山双手经脉。
柳千山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十余死士见主子被擒,轰然四散逃命。
顾长安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沈惊鸿一把扶住他。
“你中招了?”
“皮外伤。”顾长安咬牙,“死不了。”
沈惊鸿看着他那条被软剑划伤的左臂,伤口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剑上有毒。
“柳千山的软剑淬了‘寒鸦散’。”沈惊鸿沉声道,“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顾长安似乎并不在意,反而从怀中摸出一方绢帕,递到沈惊鸿面前。
“师兄,你的下巴还在流血。”
沈惊鸿怔住了。
他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三年前,他们还是师兄弟的时候,自己每次受伤,长安都会递上这样一块手帕。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后来长安“死”了,他才发现,方寸大小的白绢,有时候比任何东西都沉重。
“你不接也没关系。”顾长安自嘲地笑笑,“我只是习惯了。”
他将绢帕塞进沈惊鸿手中,自己扶着桌案慢慢坐下,开始闭目运功逼毒。
沈惊鸿攥着手帕,指骨发白。
他忽然低声道:“当年你在狱中,为何不辩解?”
顾长安眼睛没睁开:“辩解有用吗?所有人都认定是我做的,只有你不信。”
“我若也信了呢?”
“你会觉得遗憾。”顾长安嘴角上扬,“但不会像现在这么拼。”
沈惊鸿别过脸去。
“我去找解药。”
“不用。”顾长安睁开眼睛,眼底映着案上烛火,亮得惊人,“师兄,比起解毒,我更想问你一句话。”
“说。”
“当年你为何执意留我性命?”
沈惊鸿沉默了。
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照在一地狼藉之上。柳千山已经昏死过去,那些逃跑的死士迟早会引来援兵,他们余下的时间不多。
可他还是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成了一片空白。
顾长安自嘲一笑:“算了,当我没问。我去将柳千山绑了,你来审。”
他刚站起身,忽然一阵剧痛钻心,踉跄一步往前栽去。
沈惊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因为我舍不得。”
顾长安全身一僵。
他侧过头,看见沈惊鸿的侧脸映在烛光里,线条硬朗如刀削,眼神却很轻、很软。
“师兄……”
“少废话。”沈惊鸿别过头,将他扶稳坐好,“你再敢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毒发前的遗言全记下来,刻在你的墓碑上。”
顾长安笑了。
这笑容与顾长安平日里的温和完全不同,像是冰山融化后汩汩流出的泉水,清澈又滚烫。
“是,师兄。”
晨曦初露。
天边泛起鱼肚白,寒意从地底一层层涌上来。
沈惊鸿与顾长安并肩走出镇武司后堂,身后的寂静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吞没了所有旧账。
柳千山的罪证已呈交镇武司正司主秦庸,幽冥阁在中原的暗桩亦被一一拔除。
但他们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怎么办?”顾长安左臂裹着白布,血色隐约洇湿。
“幽冥阁背后还有人。”沈惊鸿望着薄雾中渐渐清晰的长街,“那个人能买通镇武司副司主,能调动幽冥阁精锐,手眼通天。我们只是敲掉了一颗牙,真正的獠牙还在暗处。”
顾长安点头:“那个人,应该就是当朝靖安王的座上宾——影先生。”
沈惊鸿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这两年,我可没闲着。”顾长安微微一笑,“只不过,要动那个人,我们两个还不够。”
沈惊鸿皱眉。
“那我们还需要什么?”
顾长安忽然正色,面向沈惊鸿,一揖到地。
“师兄,愿并肩到底否?”
沈惊鸿看着他的青衫在晨曦中猎猎作响,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问这种废话,显然你还没完全中过毒。”
他转身,衣角掠起一地落叶。
“走吧,办完这件案子,我请你喝酒。”
顾长安怔了怔,随即笑着快步跟上。
“说话算话。”
薄雾渐渐散去,长街尽头,是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白衣如雪,青衫如竹。
风从江上来,吹不散两道人影。
江湖路远,但这条路,终究是两个人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