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沙中的客栈

黄沙漫卷,残阳如血。

武侠玄幻之神级客栈:打杂三年,首次出手吓傻武林盟主

西域碎叶城外的古道上,一间孤零零的客栈矗立在风沙之中。招牌上的“有间客栈”四个字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却仍能辨认出门框两侧那副对联——上联“醉里挑灯看剑”,下联“梦中吹角连营”,横批“天下风云”。

店小二阿木端着托盘穿过大堂,脚步轻得像猫。三年的打杂生涯让他对这间客栈的每一块松动的地板都了如指掌。

武侠玄幻之神级客栈:打杂三年,首次出手吓傻武林盟主

“客官,您的烧刀子。”

他将酒坛放在桌上,动作娴熟得像做过一万遍。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万遍——三年来,这间客栈来来往往的江湖豪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伺候过的酒桌早就不计其数。

桌上坐着的四个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一身青布长衫,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他左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背上一对紫金锤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右手边是个道姑打扮的中年女子,眉目间带着三分冷峻七分煞气。坐在对面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秀丽,一双眼睛灵动得很,此刻正盯着阿木看。

“小二哥,你这店里就你一个人?”少女忽然开口。

阿木笑了笑:“掌柜的在后面算账,厨子在厨房忙活,就小的在前面跑堂。”

“三年了,你这店里的菜还是那几样?”少女又问。

阿木微微一怔:“姑娘来过?”

少女眼珠一转:“没来过,猜的。”

那老者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忽然眉头一皱:“这酒——”

“怎么了爹?”少女忙问。

老者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放下酒碗,看向阿木:“你们这酒是从哪儿进的?”

阿木挠挠头:“小的不知道,都是掌柜的经手。客官觉得酒不好?要不要换一坛?”

“不必。”老者声音平静,可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好酒。十年陈的汾酒,掺了三成竹叶青,还加了西域的葡萄酿——这配方老夫走南闯北三十年,从未喝过。”

阿木赔笑道:“客官是行家。小的去后厨催催菜,您慢用。”

他转身往厨房走,脚步依旧轻得像猫。但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这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老者。

青衫白发,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那是五岳盟盟主南宫问天的标志。三十年前凭一套“大衍剑法”独步天下,十年来稳坐武林盟主之位,是正道第一人。

这样的一个人物,不该出现在碎叶城外的荒凉客栈里。

更不该的是——他在说谎。

那酒根本不是十年陈的汾酒,是二十年的。竹叶青不是三成,是两成半。至于西域葡萄酿,根本没有。

那是掌柜的亲手调配的“三花酿”,用的三种基酒是汾酒、绍兴黄和关外的高粱烧。配方只有掌柜的知道,阿木之所以清楚,是因为三年来掌柜的每次调酒,他都站在旁边看。

但他的注意点根本不在这里。

他在意的是——一个从未喝过三花酿的人,怎么能一口就说出调配的比例?

除非,南宫问天以前喝过。

可掌柜的说过,三花酿是他独门的配方,从未外传。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南宫问天在试探什么。

阿木走进厨房,厨房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厨子,姓顾。此刻顾厨子正在切菜,刀工极好,一根萝卜切成了均匀的薄片,薄得能透光。

“顾师傅,外面来了几位客人。”阿木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五岳盟的人。”

顾厨子的刀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切。

“盟主亲自来了。”

刀又停了半拍。

“还有四个字。”阿木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顾厨子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色:“什么字?”

“天下风云。”

顾厨子沉默片刻:“去把掌柜的叫来。”

阿木应了一声,转身穿过大堂,走向后院。经过南宫问天那桌时,他注意到那少女正盯着墙上的一幅字看。

那幅字写得龙飞凤舞,只有八个字——“既入江湖,生死不论”。

“小二哥,”少女叫住他,“这幅字是谁写的?”

“不知道,掌柜的挂的。”

“你这掌柜的倒是有趣。”少女笑了笑,“我爹说要见见他。”

阿木脚步一顿:“见掌柜的?”

“对,劳烦通传一声。”

“好嘞。”阿木答应得痛快,脚下不停,穿过大堂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三间土坯房,一口水井,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下摆了张竹椅,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躺在上面打盹,脸上盖了本泛黄的书。

阿木走过去,没说话。

中年人也没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中年人才慢悠悠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

“来人了?”他声音懒洋洋的。

“五岳盟主南宫问天,带着女儿和两个手下。”阿木声音平静,不像个店小二在跟掌柜汇报,倒像个斥候在向将军禀报军情。

“来干嘛?”

“说想见您。”

中年人——客栈掌柜的叫沈青云,三年前带着阿木和顾厨子来到碎叶城,开了这间“有间客栈”。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底细。碎叶城的百姓只知道这三个外来户安分守己,做的菜好吃,酒也好喝,从不惹事。

“不见。”沈青云翻了个身,“告诉他,本店规矩——客官吃饭,概不接见。”

“他女儿看见那幅字了。”

沈青云翻身的动作停了。

“天下风云?”他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懒散的掌柜,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对。”

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木以为他睡着了,沈青云才慢慢坐起来,眼中神色复杂:“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第二章 夜半琴声

入夜,风沙停了。

碎叶城的夜空清澈得像洗过一样,满天繁星铺洒下来,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有间客栈的大堂里只剩南宫问天那一桌客人。两个手下已经被打发去休息,少女趴在桌上打着瞌睡,南宫问天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出神。

阿木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一个杯子擦了三遍还没放下。

“小二哥,”南宫问天忽然开口,“你们掌柜的什么时候来?”

阿木把杯子放下:“掌柜的说今天累了,明天见客。”

“累了?”南宫问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累了。江湖上能让南宫问天等一夜的人,你们掌柜的是第一个。”

阿木赔笑:“小的就是个打杂的,不懂什么江湖。客官要没什么事儿,小的先去后面了。”

“等等。”南宫问天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足有二十两,“陪老夫聊几句。”

阿木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南宫问天:“客官想问什么?”

“你这客栈开了多久?”

“三年。”

“三年里接过多少客人?”

“记不清了,少说也有一两千。”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阿木想了想:“都是赶路的商旅,偶尔有些江湖人,没什么特别的。”

南宫问天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小二哥练过武?”

阿木一愣:“客官说笑了,小的就是个打杂的,哪会什么武功。”

“是么。”南宫问天漫不经心地说,“那你的脚步为什么这么轻?老夫见过的高手不少,能有你这般轻功的,不超过二十个。”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

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阿木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但很快又恢复了:“客官真会说笑。小的从小走路就轻,天生的。”

“天生的?”南宫问天笑了,“天生的轻功高手,老夫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阿木的手上——那是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

“拿刀的手。”南宫问天淡淡道,“不是菜刀,是兵器。磨出来的茧位置不一样,老夫分得清。”

阿木没说话。

“三年前,江湖上消失了一个人。”南宫问天声音很轻,“幽冥阁四大护法之首,‘无影剑’苏夜。此人剑法极快,据说能在眨眼间刺出十九剑,杀人从不留活口。三年前他奉命去执行一个任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幽冥阁对外说他死了,可没人见到尸体。”

“老夫查了三年,线索指向碎叶城。”

南宫问天盯着阿木的眼睛:“你就是苏夜?”

沉默。

阿木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店小二:“客官,您可真会编故事。什么幽冥阁、无影剑,小的听都没听过。小的叫阿木,从小在碎叶城长大,三年前被掌柜的收留,在店里打杂。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城里打听打听。”

“打听过了。”南宫问天淡淡道,“碎叶城确实有个叫阿木的,三年前死了爹妈,流落街头。可那个阿木是个瘸子,左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

“你走路不瘸。”

阿木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很轻,却很清晰,穿过夜色飘进大堂。旋律古朴苍凉,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在缓缓讲述一段往事。

南宫问天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琴声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这首曲子——《广陵散》。

失传了三百年的《广陵散》,据说是嵇康临刑前所弹,之后便再无人能奏。江湖传闻,这首曲子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们掌柜的到底是谁?”南宫问天声音变得低沉。

阿木没回答,他正侧耳听着琴声,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像是怀念,又像是感伤。

琴声忽然停了。

一个声音从后院传来,是沈青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南宫盟主远道而来,在下本该亲自迎接。奈何腿脚不便,只能以琴相邀。请来后院一叙。”

南宫问天看了阿木一眼。

阿木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这边走。”

后院,枣树下,沈青云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古琴。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仿佛一个普通人在刹那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南宫问天走进后院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青云的右手——那只手正随意搭在琴弦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青铜指环,指环上刻着一个字。

“墨”。

“你是墨家的人!”南宫问天声音中带着震惊。

墨家遗脉,江湖三大势力之一,行事最为神秘。他们不参与正邪之争,却暗中影响着整个江湖的格局。没人知道墨家的总坛在哪儿,也没人知道墨家有多少人。

江湖上只知道一个规矩——戴青铜指环的人,在墨家地位不低。

沈青云微微一笑:“在下沈青云,墨家弃徒,不值一提。”

“弃徒?”南宫问天冷笑,“墨家弃徒能弹《广陵散》?”

“当年在墨家学的,弹得不好,见笑了。”

南宫问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此行来碎叶城,本是为了查一个三年前的旧案,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大的人物。

“老夫不绕弯子。”南宫问天沉声道,“三年前,幽冥阁四大护法之首苏夜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幽冥阁的一件至宝——‘天机图’。老夫得到消息,那幅图最后出现在碎叶城。”

“你想找天机图?”沈青云问。

“不是老夫想找,是江湖上所有人都想找。”南宫问天盯着沈青云的眼睛,“天机图据说记载着前朝宝藏的秘密,得之可得天下。幽冥阁当年费尽心机得到此图,还没来得及破解就丢了。江湖传言,是苏夜监守自盗,带着图跑了。”

沈青云笑了笑:“所以你以为阿木是苏夜?以为我藏了天机图?”

“老夫本以为是。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南宫问天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能收留幽冥阁护法的人,能弹失传三百年琴曲的人,能在这荒凉之地开三年客栈的人——你到底是谁?”

沈青云没回答,他低头拨动琴弦,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首新的曲子,曲调悠扬中带着几分肃杀。

南宫问天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竟是后退了一步:“这……这是《十面埋伏》!”

“不对,”他自己否定了自己,“《十面埋伏》是琵琶曲,怎么可能用古琴弹出来?”

“谁说古琴不能弹琵琶曲?”沈青云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天下武功,殊途同归。音律也一样。区别不在于用什么乐器,而在于用的人。”

南宫问天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琴声越来越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月光下的枣树影子开始扭曲,地上的沙石微微颤动。

这不是普通的琴声,这是内力催动的音波功!

南宫问天脸色大变,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但他没有拔剑,因为他发现琴声虽然凌厉,却没有攻击他,而是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不必紧张。”沈青云淡淡道,“只是让某些不速之客现形而已。”

话音刚落,院墙上忽然出现三道黑影。三个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幽冥阁的人!

为首的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刺耳:“南宫盟主,别来无恙。”

南宫问天瞳孔一缩:“幽冥阁右护法,血鸦?”

“正是。”血鸦的目光越过南宫问天,落在沈青云身上,“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客栈掌柜?倒是面生得很。”

沈青云停下弹琴,抬起头,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三只蚂蚁:“我家院子,不欢迎外人爬墙。要么下来喝茶,要么滚。”

血鸦眼中凶光一闪:“好大的口气!”

他一挥手,三道黑影同时扑下,速度极快,手中兵刃在月光下闪着蓝光——淬了毒。

南宫问天刚要拔剑,琴声忽然炸响。

不是声音大,而是那种炸裂感——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进脑海。三个黑衣人身体在空中一僵,紧接着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齐齐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三声闷哼。

一招都没出,就败了。

血鸦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血,眼中满是惊骇:“你……你是……”

沈青云没看他,低着头继续拨弄琴弦:“滚。”

血鸦咬牙,转身就走,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跟上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问天站在原地,良久没动。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他自己就是绝顶高手。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不用出手,仅凭琴声就击退了幽冥阁右护法。

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范畴了。

“你到底是谁?”南宫问天第三次问出这句话,声音有些发涩。

沈青云终于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原本懒散的眼睛变得深邃无比。

“南宫盟主可曾听说过,‘江湖十二令’?”

南宫问天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江湖十二令,三十年前墨家令主沈千秋的令牌。持此令者,可号令天下墨者,可调动墨家所有资源。但沈千秋三十年前就死了,江湖十二令也随之消失。

“你跟沈千秋什么关系?”南宫问天的声音在发抖。

沈青云站起身,动作依旧懒洋洋的,可那股气势忽然变了,仿佛一头沉睡的雄狮睁开了眼睛。

“沈千秋,是我爹。”

第三章 昔年恩怨

南宫问天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三十年了,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三十年。

“不可能,”他喃喃道,“沈千秋三十年前就死了,死在落雁坡。五岳盟、幽冥阁、墨家,三方高手见证,尸骨无存。他没有儿子。”

沈青云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南宫盟主,三十年前落雁坡的事,你亲眼见到了吗?”

“老夫……”南宫问天语塞。三十年前他刚接任五岳盟盟主之位,根基未稳,根本没有资格参与那场大战。所有的一切都是听前辈说的。

“我告诉你真相。”沈青云声音很轻,“三十年前,我爹不是死在正邪对决中,而是被人出卖的。”

南宫问天瞳孔猛缩:“出卖?被谁?”

“墨家内部的人和幽冥阁联手设的局。”沈青云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我爹发现了墨家内部有人勾结幽冥阁,想要吞并五岳盟,一统江湖。他还没来得及揭露,就被人下了毒,然后在落雁坡被围攻致死。”

“江湖上流传的说法是正邪大战,我爹为了对抗幽冥阁主而战死。这是假话。真相是——三方都被骗了。五岳盟的上一任盟主、幽冥阁的上一任阁主、墨家的上一任巨子,这三个人联手设的局。”

南宫问天脸色铁青:“你是说,三十年前的落雁坡之战,是三个老家伙联手做的一场戏?”

“不止是做戏。”沈青云淡淡道,“他们的目的是除掉我爹。因为我爹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根本不是正邪对立,而是同气连枝,共同控制着整个江湖。”

“真正的江湖,从来就不是正邪之争,而是利益之争。”

“五岳盟代表所谓的正道,收取武林的保护费;幽冥阁代表邪道,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墨家代表中立,暗中操控一切。三家分晋,各取所需,把整个江湖当成了他们收割的韭菜。”

“我爹不愿意同流合污,所以他必须死。”

说完这些话,沈青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神态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南宫问天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这三年来,一直在暗查这件事?”

“查了三年。”沈青云点点头,“三年前我在碎叶城开了这间客栈,一是为了躲避追杀,二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一个能帮我的人。”沈青云看着南宫问天,“江湖上能查到的线索我都查了,但有些东西必须靠五岳盟内部的资料。我需要你的帮助。”

南宫问天冷笑:“凭什么你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也会查。”沈青云平静地说,“南宫盟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碎叶城是为查什么吗?你查的不是天机图,你查的是三十年前上一任盟主的死因。”

南宫问天的笑容僵住了。

“你师父,上一任五岳盟盟主周正渊,三十年前落雁坡之战后三个月忽然暴毙。江湖传言是练功走火入魔,但你一直不信。”沈青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师父临死前跟你说过一句话——‘江湖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不要查,活下去。’”

南宫问天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都没察觉:“你怎么知道的?!”

“你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沈青云抬起头,“那个人是我爹的旧部,他当时就藏在房梁上。你师父死后,他把这句话带给了我。”

“五岳盟内部,有内鬼。”

南宫问天颓然坐下,双手抱头。

三十年了,他当了三十年的盟主,明面上风光无限,暗地里处处受掣肘。很多事他想查,查不到;很多人他想动,动不了。五岳盟表面上是他做主,可真正的权力,从来就不在他手里。

“你想怎么做?”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沈青云没回答,而是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阿木。

阿木上前一步,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剑。剑身通体漆黑,没有开刃,剑柄上刻着一个“苏”字。

“苏夜的剑?”南宫问天一惊。

“阿木就是苏夜。”沈青云淡淡道,“三年前他奉命杀我,但在最后关头放弃了任务。因为他发现,幽冥阁让他杀的人,根本不是墨家弃徒,而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阿木——或者说苏夜,开口道:“幽冥阁内部也有问题。右护法血鸦,左护法残狼,这两个人都不干净。他们名义上是替阁主办事,实际上是前任阁主留下的暗棋。”

“现任幽冥阁主是谁?”南宫问天问。

“不知道。”苏夜摇头,“幽冥阁的阁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连四大护法都没见过。三年前前任阁主忽然暴毙,新阁主上位,但一直戴着面具。”

“忽然暴毙?”南宫问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三十年前落雁坡之战后,上一任幽冥阁主也暴毙了。两个阁主,都是暴毙?”

沈青云和苏夜对视一眼。

“不止两个。”苏夜沉声道,“墨家的上一任巨子,也是暴毙。”

三任巨头,都在三十年间先后暴毙。

这绝对不是巧合。

“有人在清理知情人。”南宫问天缓缓道,“当年参与落雁坡阴谋的人,一个个都在被灭口。现在剩下的,只有……”

他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只有现任的五岳盟盟主,现任的幽冥阁主,现任的墨家巨子。”沈青云替他说完了,“而这三个人,从来没有在人前同时出现过。”

夜风吹过后院,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月光下,三个人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是说……”南宫问天声音干涩。

“我说什么了吗?”沈青云笑了,笑容意味深长,“我什么都没说。江湖上的事,说出来的就不是秘密了。秘密,要自己去找。”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夜深了,南宫盟主早些休息。明天一早,我请你喝酒。”

“什么酒?”

“不是三花酿。”沈青云转身朝屋里走去,声音飘过来,“是我爹留下的,三十年的女儿红,埋在枣树下。他当年说,等他报了仇就挖出来喝。现在,该挖了。”

第四章 酒中有剑

第二天一早,有间客栈开了门,阳光照进来,大堂里亮堂堂的。

南宫问天的女儿南宫婉儿坐在桌边,好奇地看着阿木端上来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就这些?”她有些失望。

“还有。”阿木又端上来一壶茶,“掌柜的说,饭前先喝茶。”

南宫婉儿揭开壶盖,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惊讶道:“这是龙井!”

“不是普通的龙井。”南宫问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精光,“是西湖狮峰山的明前龙井,一芽一叶,雨前采摘。这种茶,一年产不了几斤。”

阿木笑道:“掌柜的说,好茶要配明人。”

南宫问天不说话了,默默喝茶。

喝完茶,吃罢粥,沈青云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坛身上满是泥土,显然刚从地下挖出来。

“三十年陈酿。”他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南宫盟主,尝尝。”

南宫问天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滚烫,但不烧。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散到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好酒。”他由衷赞叹。

沈青云给自己倒了一碗,却没喝,而是端起来,洒在了地上。

“爹,这杯敬你。”他低声说了句,然后抬起头,看向南宫问天,“昨天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南宫问天放下酒碗,沉默了片刻:“老夫需要考虑的,不是帮不帮你,而是怎么帮。”

“五岳盟内部,你能完全信任的人有几个?”

“不超过五个。”南宫问天苦笑,“三十年了,老夫堂堂盟主,能信任的居然只有五个人。说出来可笑。”

“不可笑。”沈青云淡淡道,“江湖就是这样,越高的位置,越孤独。”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卷 parchment,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地图,标注着三个地点——五岳盟总坛、幽冥阁暗窟、墨家天机阁。三个地点形成一个三角形,中心位置标着一个红叉。

“这是?”南宫问天皱眉。

“天机图。”沈青云语出惊人。

南宫问天霍然站起:“天机图真在你这里!”

“不在。”沈青云摇头,“天机图在我脑子里。三年前苏夜确实带着天机图来找我,但路上被人劫了。他拼死记下了图上的内容,然后毁掉了原图。”

“记在脑子里?”南宫问天看向苏夜。

苏夜点头:“我从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天机图上的内容,我一笔一笔都记下来了。”

“图上画的是什么?”

“不是宝藏。”苏夜指了指地图上的三个点,“是这三处地点的详细地形图,包括暗道、机关、兵力部署。天机图根本不是藏宝图,而是一张——攻城图。”

南宫问天倒吸一口凉气。

攻城图,攻谁的城?

答案不言而喻——攻这三处老巢的城。

“谁画的这张图?”他问。

“我爹。”沈青云说,“三十年前他花了十年时间,秘密勘察了这三处地点,画出了这张图。他本来准备用这张图揭开三家联手的真相,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用就死了。”

“所以你想……”南宫问天明白了。

“三家联手,控制了江湖三十年。”沈青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现在,该让江湖回到真正属于江湖人的手里了。”

“不是正邪之争,不是门派之别,而是每一个江湖人,都有选择自己路的权利。”

“这条路,”南宫问天缓缓道,“很难走。”

“再难,也要有人走。”沈青云端起酒碗,这次是真的喝了,“我爹没走完的路,我来走。”

南宫婉儿忽然插嘴:“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三人都看向她。

“你们说了半天,就没发现一个问题?”她眨眨眼,“幽冥阁的人昨晚被打跑了,他们会不会去报信?万一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怎么办?”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

沈青云看着南宫婉儿,眼中露出赞赏:“南宫姑娘果然聪慧。不过你放心,血鸦昨晚受的伤,没三天好不了。他来碎叶城的事,幽冥阁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那三个人,今天早上都已经死了。”

“死了?”南宫婉儿一惊,“谁杀的?”

沈青云没回答,只是看向门外。

门外,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正在扫院子。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背影看起来格外苍老。

顾厨子。

“顾师傅?”南宫婉儿不敢相信。

“顾师傅以前有个外号,”苏夜淡淡道,“叫‘影子’。江湖上最好的刺客,没有之一。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人看见。”

南宫婉儿张大了嘴。

她忽然发现,这间破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

打杂的是曾经的幽冥阁护法,厨子是江湖第一刺客,掌柜的是墨家令主的儿子。

这哪里是客栈,分明是个龙潭虎穴。

“接下来怎么做?”南宫问天问。

沈青云走到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沉默了很久。

“等。”他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人。”沈青云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江湖十二令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该来的人,都会来。”

“三个月后,落雁坡。”

“到时候,三十年前的真相,三十年后的结局,一起做个了断。”

第五章 风起之前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间客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商旅来来往往,江湖客进进出出。阿木依旧在跑堂,顾厨子依旧在做饭,沈青云依旧在枣树下打盹。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第二十七天,一个瘸腿的老乞丐走进客栈,要了一碗素面。吃完后,他在桌上放了一片竹简,转身就走。

竹简上刻着一个“墨”字。

第三十五天夜里,一只白鸽落在后院枣树上,腿上绑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五岳已动。”

第四十二天,一个戴斗笠的青衣人骑马经过客栈,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打马而去。他经过后,门框上多了一个标记——一道剑痕,刻的是“岳”字。

第五十天,南宫问天带着女儿和五个亲信再次来到客栈。

“都准备好了?”沈青云问。

“准备好了。”南宫问天点头,“五岳盟内,我能调动的力量有三百人,都是精锐。但真正能打硬仗的,不超过一百。”

“够了。”沈青云淡淡道,“幽冥阁那边,苏夜已经联系上了三个故人。到时候他们会从内部策应。”

“墨家呢?”南宫问天问,“那可是你的老东家。”

沈青云沉默了一会儿:“墨家的事,我来解决。”

南宫婉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忽然开口:“沈叔叔,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开了三年客栈,天天跟我们说‘天下风云’、‘既入江湖’,那你自己呢?你入江湖是为了什么?”

沈青云愣住。

为了什么?

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了揭露真相?为了还江湖一个清明?

都是,又都不是。

他想起三年前,他刚来碎叶城的那天晚上,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漫天黄沙,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来?

那时候他没想明白。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为了不后悔。”他说,“人生在世,总有些事值得去做。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南宫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南宫问天却是深深看了沈青云一眼,眼神复杂。

“三天后,落雁坡。”沈青云举起酒碗,“不管结局如何,这一杯,敬江湖。”

“敬江湖。”

酒碗碰撞的声音,在风沙中格外清脆。

三日后,落雁坡。

风很大,吹得漫山遍野的野草弯了腰。落雁坡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分成三个阵营。

五岳盟的人在南边,领头的是南宫问天。幽冥阁的人在北边,领头的是一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墨家的人在东边,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指上的青铜指环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个阵营,三股势力,三足鼎立。

而在西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打杂的,一个厨子,一个掌柜的。

“来了。”苏夜低声道。

“嗯。”沈青云点点头,看着远处那三个阵营,忽然笑了,“江湖,不过如此。”

他迈步往前走,阿木和苏夜跟在身后。

风沙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走向落雁坡的最高处。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五岳盟的人窃窃私语,幽冥阁的人杀气腾腾,墨家的人面无表情。

沈青云走到最高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三十年前,我的父亲沈千秋,就是在这片山坡上被围攻致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催动下,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我来讨一个公道。”

“公道?”墨家的白发老者冷笑,“沈千秋勾结幽冥阁,背叛正道,死有余辜。你一个墨家弃徒,有什么资格来讨公道?”

“有没有资格,不是说了算的,是做了算的。”沈青云从怀里摸出一面令牌,青铜铸就,上面刻着“江湖十二令”四个字。

全场哗然。

江湖十二令,失踪了三十年的江湖十二令,竟然真的在他手里!

“持此令者,可号令墨家所有弟子。”沈青云看向白发老者,“墨家前任巨子留下的遗训,你应该没忘吧?”

白发老者脸色变了:“你……你怎么会有……”

“我爹临死前交给我的。”沈青云淡淡道,“他交给我这面令牌的时候,还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南宫问天问。

“三十年前,落雁坡之战的真相。”沈青云的目光扫过三个阵营的领头人,“不是正邪大战,而是一场阴谋。一场由三个老家伙联手设计,用来除掉我爹的阴谋。”

“因为他们怕。”

“怕我爹揭穿他们的底牌——五岳盟、幽冥阁、墨家,根本就是一家。三家联手,操控整个江湖,收割武林的利益。”

“污蔑!”白发老者暴喝,“血口喷人!”

“是吗?”沈青云拍了拍手。

苏夜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手札:“这是幽冥阁前任阁主的日记,里面详细记载了当年三家联手的整个过程。包括每一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商议内容。”

“还有,”南宫问天接过话头,也从怀里拿出一份卷轴,“这是五岳盟前任盟主周正渊的遗书,里面提到了同样的事情。他临死前良心发现,写下了这份遗书,交给我的师父保管。”

白发老者的脸彻底白了。

戴青铜面具的幽冥阁主一言不发,但面具后面的眼神已经变了。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沈青云一字一句地说,“三十年前的那笔账,今天该算一算了。”

话音刚落,落雁坡上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草不摇了,连天上的云都仿佛凝固了。

白发老者动了。

他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掌拍向沈青云的天灵盖。这一掌蕴含了他毕生的功力,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爆鸣声。

沈青云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弹。

“嗡——”

琴声响起,不是从古琴上传来的,而是从他指尖直接发出的音波。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将白发老者的掌力震得四分五裂。

白发老者倒退三步,嘴角溢血,满眼不可置信:“你……你的武功……”

“我爹当年留下了一本秘籍。”沈青云淡淡道,“落雁坡大战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所以把所有的心得都写在了里面。三十年来,我每天都在练。”

“你练的是……”

“大衍剑法。”沈青云说出了这个名字,“我爹独创的剑法,比五岳盟的镇派之宝强十倍。只不过,他没用过就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幽冥阁主身上:“到你了。”

幽冥阁主没动,只是幽幽道:“你确定要这么做?就算你赢了,杀了我们所有人,又怎样?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争斗不会停止,利益不会消失。”

“我知道。”沈青云点头,“但我至少可以让它干净一点。”

“干净?”幽冥阁主忽然笑了,笑声悲凉,“这世上就没有干净的江湖。从古至今,从来没有。”

“所以呢?就让它一直脏下去?”沈青云反问,“就因为有污秽,所以就不去清扫?就因为难,所以就不去做?”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今天,落雁坡上,三十年前的血债,三十年后做个了结。”

“谁先来?”

风沙再起,吹得漫山遍野草叶纷飞。

落雁坡上,数百人鸦雀无声。

那个从客栈里走出来的男人,站在最高的地方,像一柄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深沉。

江湖三十年的恩怨,在这一刻,都汇聚在他身上。

远处,碎叶城外,有间客栈的招牌在风沙中摇晃。

上联“醉里挑灯看剑”,下联“梦中吹角连营”,横批“天下风云”。

既入江湖,生死不论。

既入江湖,无怨无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