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挂在枯死的槐树枝头。
镇武司后院的停尸房内,烛火摇曳,照得四壁惨白如纸。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木板上,胸口皆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炽热的东西贯穿。
杨小邪蹲在地上,嘴里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眼睛却死死盯着尸体。
“小邪,你都看了一整天了,看出什么名堂没有?”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镇武司总捕头铁无双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烧酒。
杨小邪咽下干饼,指了指尸体:“铁头儿,你看这伤口,是不是有点眼熟?”
铁无双凑近看了看,眉头紧皱。他在镇武司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凶杀案没见过,可这伤口确实蹊跷。边缘焦黑不说,伤口内部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旋转着钻出来。
“像是……火属性内功造成的?”铁无双不确定地说。
“火属性内功打出来的伤口,应该是烧灼状的。”杨小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这伤口外面焦黑,里面却是撕裂伤。这更像是——先被某种力量震碎心脏,然后才烧焦了表皮。”
铁无双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凶手的武功高到可以控制劲力入体的先后顺序?”
“不止。”杨小邪拿起旁边的一本簿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验尸记录,“死者是三天内陆续被发现的,分别是五岳盟的联络使、幽冥阁的暗桩,还有一个是墨家的机关师。三个人分属不同势力,死的间隔却有规律——两天一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按照这个规律,今晚应该还会有人死。”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捕快冲进来,脸色煞白:“铁头儿,又出事了!城东土地庙,发现一具尸体!”
铁无双霍然起身,杨小邪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城东土地庙,香火冷清,平日里只有些乞丐在此过夜。此刻庙门口围了一圈人,杨小邪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一个老者倒在门槛上,胸口同样的血洞,同样的焦黑。
不同的是,老者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纸。
杨小邪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掰开老者的手指,抽出那张纸。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未干——
“九幽令出,血债血偿。”
铁无双凑过来一看,脸色骤变:“九幽令?那不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墨家遗脉的追杀令。”杨小邪接过话头,声音很轻,“传说墨家有一块九幽玄天令,是传承信物。还有一套九幽追杀令,一共七块,见令如见墨家执法长老,专杀叛徒和仇敌。”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墨”字。
“这个人是谁?”杨小邪问。
铁无双翻看尸体,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墨家……执法堂?这老头是墨家的人!”
杨小邪目光一闪,忽然站起身,在土地庙里来回走了几圈。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处角落,最后停在神像背后。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铁头儿,墨家的人被杀,凶手留下墨家的追杀令。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铁无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要么是墨家内部清理门户,要么是有人假借墨家的名义杀人栽赃。”
“那为什么杀的还有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人?”杨小邪追问。
铁无双答不上来。
杨小邪没有再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探入尸体胸口的血洞。铁丝深入三寸,忽然碰到一个硬物。他手腕一抖,把东西挑了出来。
一枚铜钱,已经烧得发黑,但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镇武司铸”。
铁无双瞳孔骤缩:“这是我们镇武司的制钱!”
杨小邪把铜钱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笑了:“铁头儿,我可能知道凶手是谁了。但有个条件——明天你去跟指挥使说,把城外那个废弃的铁匠铺给我,我要在那儿查案。”
铁无双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行,我替你说。但你小子可得小心点,能连续杀四个高手的人,武功绝对不在我之下。”
杨小邪把铜钱揣进怀里,转身走进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话:“铁头儿,你知道我的,打不过我就跑,跑不过我就装死,装死不行就投降。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铁无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小邪,来镇武司当差三年,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就是武功稀松平常。轻功还算凑合,拳脚功夫连三流都算不上,偏偏验尸查案是一把好手。指挥使几次想提拔他当捕头,他都推了,说是当捕头太累,不如当个小差役自在。
可铁无双总觉得,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镇武司指挥使秦苍的批复就下来了。
“准。铁匠铺归杨小邪查案专用。若破此案,赏银百两,升捕头。”
杨小邪拿着批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叫上自己唯一的帮手——一个叫柳青的年轻女捕快,两人扛着铺盖卷,搬进了城西那座废弃多年的铁匠铺。
铁匠铺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打铁的地方,后面住人。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屋顶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呜呜作响。
柳青皱着眉,一边收拾一边抱怨:“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这鬼地方能住人吗?”
“你不懂。”杨小邪搬了把破椅子坐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晒太阳,“越是破的地方越安全。凶手的武功那么高,我要是在镇武司查案,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躲到这儿来,谁也想不到。”
柳青白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确定凶手会来找你?”
“不确定。”杨小邪闭上眼睛,“但我确定一件事——凶手不是一个人。能同时杀三个不同势力的高手,而且每个伤口都一模一样,这绝对不是一个人的手笔。要么是一个组织,要么是一套可以传承的武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墨家机关术里,有一种武功传承的方式,叫‘天机灌顶’。上一代高手可以把毕生功力封存在某种机关之中,传给下一代。这种方式传下来的武功,出手的痕迹会一模一样。”
柳青停下手中的活,惊讶地看着他:“这种事我只在传说中听过。”
“传说不一定是假的。”杨小邪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指尖把玩,“镇武司的制钱为什么会出现在伤口里?如果凶手是想嫁祸给朝廷,没必要这么明显。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枚铜钱,是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
“线索?”柳青凑过来看,“什么线索?”
杨小邪把铜钱翻过来,对着阳光看。铜钱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刻痕,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幅微型地图。
“镇武司制钱的背面,按理说是光面的。”杨小邪说,“但这枚铜钱背面被人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一幅图。你看,这个地方,像不像城外的卧佛寺?”
柳青凑近一看,确实,刻痕勾勒出一座寺庙的轮廓,旁边还有一个小字:“亥”。
“亥时?卧佛寺?”柳青眼睛一亮,“凶手在约我们今晚见面?”
“不是约我们,是约我。”杨小邪把铜钱收好,“而且不是今晚,是明晚。‘亥’字下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横杠,代表两天后的亥时。”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晚上之前,我得准备点东西。小青,帮我去买几样材料——桐油三斤,蚕丝半斤,铁砂五两,还有一把上好的精钢匕首。”
柳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你不会是想自己对付凶手吧?连总捕头都没把握的对手,你去不是送死吗?”
杨小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谁说我要跟他打?我这个人,能动口绝不动手。”
两日后,亥时。
卧佛寺坐落在长安城西十里外的山坳里,早已荒废多年。寺庙不大,只有一座正殿和左右两间厢房,正殿里供奉着一尊侧卧的石佛,佛身上长满了青苔。
杨小邪一个人来的。
他提着一盏灯笼,踩着满地的落叶走进寺庙,在石佛前站定。周围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残破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我来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寺庙里格外清晰。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笑声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你胆子不小。”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一个人来,连武器都不带?”
杨小邪举起灯笼照了照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他索性把灯笼挂在大殿的柱子上,自己盘腿坐在石佛前,跟个游方和尚似的。
“带武器干嘛?我又不会武功。”他说得很坦然,“我就是个验尸的小差役,来给你送个信儿。”
“什么信?”
“九幽追杀令的事,我查清楚了。”杨小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那日在尸体上发现的追杀令,“这个东西是假的。”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有意思。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因为真的九幽追杀令,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墨,叫‘九幽墨’。这种墨遇水不化,遇火不燃,写在纸上百年不褪色。”杨小邪把那张纸放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个水囊,倒了些水上去。
水浸湿了纸张,那八个字果然开始洇开,渐渐模糊。
“而这张纸上用的,只是普通的松烟墨。”杨小邪抬起头,目光锁定在大殿横梁上的一处阴影,“所以,冒充墨家杀人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们幽冥阁的人。”
横梁上的人明显顿了一下。
杨小邪继续说:“你们幽冥阁的阁主,三十年前曾经是墨家外门弟子,后来叛出墨家,创立幽冥阁。他深恨墨家将他逐出师门,所以一直在找机会报复。这次的事,就是他的手笔——先杀五岳盟的人挑起正邪纷争,再杀墨家的人栽赃陷害,最后把脏水泼到朝廷身上。一箭三雕,好计策。”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横梁上飘然落下。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半张脸枯瘦如柴,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绿光。他右手提着一柄短刀,刀身上隐隐有红光流转。
“不愧是查案的。”黑衣人声音阴冷,“既然你都猜到了,那就更不能留你了。”
杨小邪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杀那四个人的武功,是什么来路?”
黑衣人冷笑:“让你死个明白。那是阁主从墨家带出来的独门绝技——‘赤炎螺旋劲’。劲力入体,先螺旋绞碎内脏,再从内而外焚烧伤口。当世无解。”
说完,他身形一闪,短刀化作一道红芒直刺杨小邪胸口。
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刀锋未至,灼热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杨小邪脚下的青石板被劲风扫过,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杨小邪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迎着刀锋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鸣,短刀飞上半空,旋转着插进大殿的立柱,刀柄还在嗡嗡颤抖。
黑衣人踉跄后退三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会武功?”
杨小邪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笑得很无辜:“我没说我不会武功啊。我只是说,能动口绝不动手。但你不听,非要逼我动手。”
黑衣人咬紧牙关,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三枚黑色铁蒺藜。铁蒺藜呈品字形封住了杨小邪所有的闪避路线,而且每一枚都淬了剧毒,在空中划出三条绿色的轨迹。
杨小邪身形一晃,脚下踩着玄妙的步法,竟然从三枚铁蒺藜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那步法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到了毫厘,正是墨家失传已久的“天机步”。
黑衣人大骇,转身想逃。杨小邪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后心。
这一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声音。黑衣人却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涌入体内,像无数根丝线缠住了他的经脉,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这是什么武功?”黑衣人声音发抖。
“没什么,就是一根手指和一双手掌。”杨小邪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但如果你非要问个名字,可以叫它‘天罗绵掌’。墨家机关术的至高心法,以柔克刚,以网困兽。你的赤炎螺旋劲,正好被它克得死死的。”
黑衣人的瞳孔骤缩:“你……你是墨家的人?”
杨小邪没有回答。他从黑衣人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幽冥阁黑风堂令牌。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杨小邪收起笑容,声音变得很冷,“三十年前的事,墨家不追究,不代表忘了。如果他再敢用墨家的武功滥杀无辜,我不介意替墨家清理门户。”
说完,他收回内劲,黑衣人顿时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你……你不杀我?”
“杀你干嘛?你又没杀我。”杨小邪转身朝寺外走去,“不过我提醒你,你身上中的那三根天罗丝,两个时辰后会自行消散。在这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别动,否则丝线缠紧经脉,你就真的废了。”
黑衣人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上有几道极细的银色丝线,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原来是刚才杨小邪拍他后心的那一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丝线打进了他的穴道。
他冷汗直冒,再也不敢动弹。
杨小邪走出卧佛寺,月色清凉,山风习习。柳青从路边的灌木丛后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把长剑,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惊讶。
“你……你真的打赢了?”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没打。”杨小邪接过她手里的剑,插回剑鞘,“我就是跟他聊了聊天,他就自己认输了。”
柳青一脸不信:“我都看见了,你用手指弹飞了他的刀,还用步法躲开了暗器,最后还用什么东西制住了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杨小邪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一直都这么厉害,就是懒得动。”
柳青气得想踢他,但又忍不住好奇:“那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小邪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一个不想当侠客的人。”他说。
两人踏着月色往回走,长安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杨小邪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月光照了照。
镜子里,他的右眼瞳孔深处,有一个极小的银色光点在缓缓转动,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
“师父,你说的那个东西,好像开始动了。”他喃喃自语。
柳青凑过来看:“什么动了?”
杨小邪把铜镜收好,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向指挥使交差呢。”
他加快脚步,把柳青甩在身后。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轮廓微微扭曲,像是有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缓缓苏醒。
卧佛寺里,黑衣人僵坐在原地,看着杨小邪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情绪——敬畏。
他想起出发前阁主说的话:“当世若有一个人能破赤炎螺旋劲,那个人一定姓墨。若你遇到一个姓墨的年轻人,不要打,跪下来认输。”
黑衣人苦笑着闭上了眼睛。他现在才知道,阁主说的不是“当世”,而是“千年”。
那个叫杨小邪的人,身上藏着的东西,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
两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黑衣人身上的丝线终于消散,他一刻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山林深处。
他身后,卧佛寺的石佛侧卧千年,嘴角的苔藓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像极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而镇武司的停尸房里,那四具尸体的伤口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所有死者的皮肤下面,都有极细的银色纹路在蠕动,像是有东西在血管里游走。
那是杨小邪验尸时,神不知鬼不觉种下的“天机种”。
墨家至高的医术,以机关之术活死人肉白骨,四具尸体正在被改造成某种他需要的东西。
至于用来做什么——
只有杨小邪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