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时三刻,京城东坊的勾栏巷子里,丝竹声混着酒香,将整条街熏得醉醺醺的。

沈惊鸿从万花楼的二楼窗口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壶没喝完的竹叶青。他翻身落在街面上,靴底溅起一蓬尘土,晃了三晃才稳住身形,一身金线绣成的锦袍皱得像揉过的宣纸,发冠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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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泼皮,又赊账!”

万花楼的老鸨追到门口,手里的团扇戳得呼呼作响,“二百两银子,你沈三公子欠了三个月了!真当自己是沈家的人就了不起?再不还钱,老娘叫人把你扔护城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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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喝干壶里最后一口酒,扬手将酒壶倒扣在街边的石狮子上,头也没回地晃晃悠悠往巷口走,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记着,下月还。”

“下月?你上月也是这么说的!”老鸨的声音在身后追了好远。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滚滚的娃娃脸。

“三公子,老爷在府里发了好大的火,说今日若还不见你的人,就打断你的腿。”说话的是沈惊鸿的小厮阿九,十三四岁的年纪,说话时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沈惊鸿摆摆手,踩着车辕上了马车,往车厢里一歪,闭着眼睛问:“老爷子找我什么事?”

阿九凑过来,压低声音:“镇武司的萧大人来了,说是北境出了大事……”

话没说完,车厢忽然猛地一震。

沈惊鸿睁眼的瞬间,一把雪亮的窄刀洞穿了车壁,刀尖堪堪停在他眉心前三寸处。车厢外刀风骤起,十几条黑影从巷口两侧的屋檐上掠下,刀光如雪片般卷来。

阿九吓得脸色煞白,刚要叫喊,沈惊鸿一把按住他的嘴,手指在车壁上轻叩三下——笃、笃、笃——三声脆响。

马车四分五裂。

木屑四溅中,沈惊鸿揽着阿九的腰腾空而起,脚尖在碎片上借力,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上屋顶。十几柄刀几乎同时斩在车座上,将那把铺了锦垫的榻椅砍成堆碎木。

“沈公子好身手。”为首的刺客裹着黑袍,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只是今夜,阁下怕是走不了了。”

沈惊鸿将阿九往身后一挡,歪着头打量那首领,嘴里还嚼着刚才顺手从袖袋里摸出的一颗花生米,含糊不清地问:“谁派你们来的?好歹让我死个明白。”

“镇武司的通缉令上,沈氏三公子沈惊鸿,六年来在京城招摇撞骗、欺男霸女、欺行霸市,罪状三十八条,条条当诛。”黑袍首领从腰间缓缓拔出一柄软剑,剑身在月光下如水银泻地,“我等——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十几个黑衣人齐刷刷动了。

沈惊鸿将阿九往下一推,阿九从屋檐滚落到后院堆积的干草垛上,“三公子”的惊呼声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自己摔进干草堆的闷响吞没。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醉意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那些年,沧溟剑派后山的松涛在耳畔响起。十六岁那年,师父林鹤亭临终前将他叫到跟前,师徒二人坐在万丈绝壁之上,面前是翻涌如海的云层。师父将一卷发黄的剑谱塞进他手中,说:“惊鸿,为师这一生,把剑术看得太重,把人心看得太轻。天下剑法,不管多精妙,若不能护人,便是屠刀。你若真要习武,就记住——宁守正,莫从邪。为侠者,手中之剑,当为天下苍生而立。”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沈惊鸿的右手已搭在腰间。

那柄软剑名为“碎魂”,是他十七岁那年名匠欧阳冶以天外陨铁所铸,剑身薄如蝉翼,平时缠在腰间作腰带之用,出鞘时却有破风裂帛之威。软剑弹开的刹那,月光被切成了无数碎片,在夜的帷幕上洒下漫天碎银。

黑袍首领的瞳孔骤缩。

“你不是——”

话没说完,沈惊鸿的剑已经到了。一剑破七人,快绝无伦,每一剑都凶狠至极却精准得不差分毫——剑尖掠过七柄刀的刀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七柄刀齐齐脱手。七名黑衣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

“替天行道?”沈惊鸿的声音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慵懒,冷得像沧溟山巅的万年寒冰,“你们连我在京城六年的底细都没查清楚,就敢来杀?”

黑袍首领面色骤变,猛地一挥手,剩下的黑衣人一拥而上。

沈惊鸿身法如鬼魅,穿梭在刀光之间。黑衣人的攻势凌厉迅猛、角度刁钻、刀刀取人要害、暗器时不时光飞来配合,可沈惊鸿的剑比他们的刀更快——剑随心动,心随意转,灵动飘逸又招招杀机,沧溟剑派的绝学在他手中仿佛不是剑法,而是星辰陨落时拖出的光影流转与风雷之声。

鲜血溅在黑瓦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十几个黑衣人已倒了半数,剩余的刺客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杀了他!”黑袍首领嘶声力吼。

沈惊鸿不退反进,剑光如匹练倒卷。黑袍首领软剑送出,双剑相击,火星四溅。沈惊鸿的剑在交击瞬间猛然变向,剑刃贴着首领的软剑滑过去,闪电般挑飞了他的蒙面黑巾。

月光下,露出的是一张刀疤纵横的面孔,左颊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旧伤,将那张脸劈成两半。

“刀疤周?”沈惊鸿微微挑眉,“江南霹雳堂的叛徒,六年前被逐出师门,后来投靠幽冥阁做了外围杀手。原来替天行道是假,幽冥阁的手伸到京城来了?”

刀疤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旋即被凶狠取代。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掌中陡然亮起诡异的幽绿色火焰。他双手交叠,暴喝声中,绿焰暴涨,裹挟着一股腥风朝沈惊鸿拍去。

“幽冥毒火?”沈惊鸿面色骤沉,剑尖急点,真气灌注剑身,剑刃发出嗡鸣,剑光暴涨一丈有余,迎着毒火刺去。

轰——

两股力量相撞,气浪翻滚,瓦片飞溅。刀疤周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根屋脊梁柱,口中鲜血狂涌,重重摔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沈惊鸿收剑,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刀疤周,面无表情。

“你……你是沧溟剑派的人?”刀疤周挣扎着抬头,满眼难以置信,“沧溟剑派……三十年前……就被朝廷灭了满门……绝迹江湖……你……”

沈惊鸿没有说话。

刀疤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藏在臼齿里的毒囊,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黑血,瞳孔迅速涣散。

沈惊鸿看着刀疤周的尸体,良久,低声道:“谁告诉你,灭门了,就一定要死绝?”

阿九从干草垛里爬出来,抱着摔肿的胳膊,看见满地尸体和一巷子血腥气,脸色白得像纸。

“三、三公子,这、这到底……”阿九的声音在发颤。

沈惊鸿将碎魂剑收回腰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回府。老爷子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阿九愣在原地,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满眼的茫然和惊骇。


沈府坐落在京城朱雀街,三进三出的宅邸,在京城诸多王公贵族的府邸中算不得起眼,但沈家门楣上那块“功在社稷”的御赐金匾,却是实打实的金字招牌。沈家三代镇守北境,是朝廷倚重的门阀之一。

然而沈家最小的儿子沈惊鸿,却是整个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吃喝玩乐、游手好闲、赊账斗狗,简直无恶不作。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提起他,无不摇头叹息——沈家好歹是将门之后,怎么生出这么个败类?

堂屋里灯火通明。

沈家老爷子沈定北端坐在太师椅上,虎目圆睁,须发皆张,一巴掌拍在红木桌案上,将那桌面硬生生拍出一道裂纹。他是镇北大将军,七岁从军杀敌,十六岁领兵,二十岁便已名震边关,威名赫赫,连北境的鞑靼人听见沈定北三个字都要闻风丧胆。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色武官袍服,腰间悬着镇武司的铜鱼令牌,面如冠玉,气度沉稳。此人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萧寒川。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沈定北的声音浑厚如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沈惊鸿站在堂下,头发散乱,衣衫上沾着血迹,却是一脸无所谓:“爹,孩儿在外被人追杀,刚死里逃生回来,您不说一句关心的话倒也罢了,一开口就骂,合适吗?”

“追杀?”沈定北微微一怔。

萧寒川站了起来,目光在沈惊鸿衣衫上的血迹上停留了片刻,沉声道:“谁在京城行凶?”

“幽冥阁的杀手,一共十三人,领头的是江南霹雳堂的叛徒刀疤周,用的是孔雀翎和化骨掌,但此人早已投入幽冥阁门下学了一套阴毒的邪功,叫什么幽冥毒火。”沈惊鸿慢悠悠地说,好像说的不是自己被追杀的事,而是今天酒楼里鱼做得好不好,“刀疤周没留下活口,嚼毒自尽了。”

萧寒川脸色骤变,沈定北也霍然站了起来。

“幽冥阁的手,伸进京城了。”萧寒川的声音低沉,“沈小子,你在外游手好闲这些年,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沈惊鸿耸肩:“我怎么知道,也许他们有毛病吧。”

萧寒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拱手对沈定北道:“沈将军,令郎在外六年的确闯了不少祸,攒了不少骂名,但今日一见,只怕江湖上传闻的那些事,另有隐情。”

沈定北怒气冲天地瞪了儿子一眼:“他?有隐情?他把都城王府的公子打得鼻青脸肿,这是隐情?他在教坊司大吃大喝欠了几千两银子,这是隐情?”

萧寒川微微一笑:“沈将军,您可知道教坊司那段时间正好混入了北境的细作,都城王府的公子与那细作往来密切,是否巧合尚不可说,但若将这些事放在头上一一细想,只怕真相并非面上这么简单。”他顿了顿,“江湖上传言,六年前沧溟剑派的灭门血案,朝廷对外宣称该派伙同北境外敌图谋造反,但实情如何,镇武司一直在暗中查访。刀疤周今晚刺杀令郎,若是幽冥阁的手笔,那就说明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沈定北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缓缓坐下去。

“爹。”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了先前的那股轻佻,“孩儿不孝,有负您的期望。但今夜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仇,报不了,但不能忘。有些债,还不清,但不能不还。”

沈定北抬头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萧寒川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来摆在桌案上,绢帛上绘着一张山川地理图,标注了七个坐标点,还用朱砂勾画了许多线条和箭头,像是在追踪什么东西。他指着其中一个标红的大点,沉声道:“北境七城,接连发现异样。你们可知道,失踪的沧溟剑派旧部,或许还活着。”

沈惊鸿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窗外,更深露重。

朱雀街尽头,一个身影立于屋顶檐角之上,宽大的黑色斗篷将身形完全笼罩,看不清面容。那人手中把玩着一枚幽绿色的骨哨,风声吹动斗篷边缘,露出一袭绣着暗金色云纹的玄色衣袍——那是幽冥阁内坛核心人物的服饰。

黑衣人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刀疤周栽了。有意思,这个沈家老三,果然不是废物这么简单。”

骨哨在指尖转了三圈,被收进袖中。黑衣人转身,身形如烟般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低语荡在风中——

“禀报阁主,棋子动了。”


次日清晨,镇武司衙门内堂。

萧寒川将一摞卷宗摊开来铺在长案上,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沈惊鸿坐在对面,腰间依然缠着那柄碎魂剑,手里捧着茶盏,眼神却凝在卷宗上,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专注。

“沧溟剑派灭门一案,卷宗里所有的记载都指向一件事——派主林鹤亭私通北境,里通外敌,朝廷奉旨清剿。”萧寒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放在沈惊鸿脸上,“可我知道,这不是真话。”

沈惊鸿没有说话,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六年了。”萧寒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六年你在京城自污名声,纸醉金迷也好,打架斗殴也罢,都不过是为了掩盖身份吧。你师父只有一个遗愿。”

沈惊鸿放下了茶盏,抬起头。

“查清真相,了却心头大患,护天下苍生,正剑派名声,还师父清白。”他说这话时,脸上那些往日里的轻佻和醉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毅。

萧寒川转身看着他,忽然笑了:“镇武司在北境抓到一个神秘囚徒,自称是沧溟剑派旧部——三十年前门派被清剿时侥幸逃脱的‘剑庐老人’,也是派中唯一幸存的长老。他口中供出了一件大事,关乎江山社稷、江湖正道、百姓安危。”

沈惊鸿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人,只有你去审。”萧寒川递给他一枚镇武司的铜鱼令牌,正面刻着“巡察”二字,背面是镇武司的暗记和编号,“沈三公子游手好闲了六年,该做点正事了。”

沈惊鸿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烫。

“萧大人。”他忽然开口。

“嗯?”

“你信我?”

萧寒川看着他,目光坦荡:“天下人都不信沈惊鸿,但我信。一个能在京城装傻充愣六年的人,心性之坚韧,非常人能及。沈将军没有看错你,我萧寒川也不会看错你。”

沈惊鸿久久不语,将令牌收进怀中,抱拳深深一揖。

这天上午,京城万花楼的老鸨照例开门迎客,却意外地在门口发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着三百两银子——恰够沈三公子这两年在万花楼赊下的账。

袋子里还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后会有期。


五日后,北境,七里沟。

这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黄土与碎石铺展开去,视线所及尽是枯草和寂寥。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将整片荒原染成锈红色,大风吹过,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镇武司北境分舵设在一座废弃的军镇里,残垣断壁间搭起了几排木屋,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土地上格外清晰。沈惊鸿跟着一队镇武司的护卫进入军镇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沉沉的暗影压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远处有野狼的嗥叫随风飘来。

地牢在军镇的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铁门和两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松脂火把,火光跳动,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铁栅栏内外各站着一排带刀守卫,戒备远比外面森严。昏黄的火光照出室内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盘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灰白的须发乱糟糟地垂在脸前,看不清面容。

“老人家。”沈惊鸿在栅栏前蹲下来,声音很低。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眨了眨,看清来人之后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急剧抖动,似乎想要说什么,眼眶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浊泪,干枯如鸟爪般的双手颤巍巍地从破旧的囚衣中伸出来,撕扯着自己喉咙上的铁铐。

“剑……剑……”

沈惊鸿猛地握紧了栅栏。

老人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喃喃低语,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风吹断的琴弦:“你……你还活着……你师父……师父他……”老人浑浊的泪水从凹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他临终前……托我……一定要找到……沧溟剑派的传人……告诉他……”

沈惊鸿伸手穿过铁栅栏,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腕。

冷。

那手腕冷得像要结冰。

老人的脉搏几乎感觉不到,但腕骨上有一道极深的旧伤,那是三十年前、沧溟剑派灭门那一夜,被人用剑砍断经脉留下的。

“师父的遗愿是什么?”沈惊鸿问。

剑庐老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视线忽然越过沈惊鸿,看向他身后甬道的暗处,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一道寒光从黑暗深处激射而出。

沈惊鸿反应极快,蹭地弹开,碎魂剑锵然出鞘。他抓住那缕寒光,在身前画了个弧形守住门户。但那道光线快得根本不像人力能发出,它掠过沈惊鸿的肩头,带着一声尖锐到极点的破空尖啸,直接射穿了石室的铁栅栏,钉入剑庐老人胸口。

老人浑身剧震,低头看着胸前的血迹,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像是终于了却了什么心愿。

他拼尽最后一口力气看着沈惊鸿,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沈惊鸿目光死死盯在老人嘴唇上,将那四个字镌刻进脑海——

“剑气纵横。”

四个字的意义太重。沧溟剑派的绝学,号称剑中至尊,但这门剑法自第四代派主之后便无人练成,以至于在门派失传了上百年。它不仅是剑法,更是一门足以撼动武林格局的绝世武学。剑庐老人在濒死之际说出这四个字,是在告诉沈惊鸿——这门剑法还存于世间,真相就藏在你师父林鹤亭身故之谜当中,找回剑气纵横,便找到了灭门案全部的真相。

老人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惊鸿握着碎魂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剑庐老人说的最后那句话,他不是用声音说的,是用眼睛说的。那目光里的含义如此直白——找到“剑气纵横”,三十年前的真相,你师父的血债,沧溟剑派三百七十二条冤魂的清白,全押在你身上了。

六年前,师父林鹤亭在沧溟山巅将一卷破烂不堪的剑谱塞进他手里,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说:“剑气纵横,是沧溟剑派的心血所铸。那剑法后来被人夺走,门派因此四分五裂。师父对不起你,把传人之位推给你,却让你背了这么多沉重的担子。”

六年了,师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碎魂剑缓缓收回腰间,转身看向甬道的尽头。

火光照不出黑暗中那道寒光是从何处射来的,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座军镇里,有幽冥阁的眼线。

他叫来萧寒川留下的护卫队长,将剑庐老人的遗体抬了出去,吩咐他们好生安葬。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阿九在镇武司分舵的偏屋里蹲着,抱着一个包袱,看着沈惊鸿平静到近乎冷血的面孔,心里有些发怵。

沈惊鸿坐下来,将碎魂剑从腰间解下放在膝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剑脊上的纹路,目光沉静如水。

“阿九,你说,一个人要背负多少东西,才配得上拔出那把剑?”

阿九愣住,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沈惊鸿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六年的醉意,没有万花楼的轻浮,也没有对沈定北的敷衍。这一刻,沈惊鸿像是摘掉了一副戴了太久的面具,露出下面那张棱角分明但刻满了疲惫的脸。

“查。”他说了一个字。

晚风从破旧的军镇城墙外吹进来,带着戈壁滩上沙土的苦涩。远处的天边还有一些残存的火光,是巡逻的镇武司士兵举的火把,一明一暗,像极了这个江湖里那些忽明忽暗的人心。


镇武司卷宗室。

沈惊鸿从军镇出来之后,连夜赶回了京城,径直摸进了镇武司衙门的机要卷宗库,在萧寒川的默许下翻出了沧溟剑派灭门案的全部卷宗。一间密不透风的斗室里,烛火通宵达旦地点着。摞起来的卷宗足有半人高,每一页都泛着纸灰和黄渍。

他趴在桌前翻阅卷宗,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卷宗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当年那些指控沧溟剑派的罪名:私通北境鞑靼人、伙同武林黑道袭杀朝廷命官、私制铠甲兵器图谋造反……每一条都有“证人证词”,每一条都有“物证确凿”。

但沈惊鸿看了整整一天一夜,从卷宗里找出了二十三处逻辑矛盾和十一处时间线冲突。

私通北境的证据是假的。袭杀朝廷命官的情形是编排的。私制铠甲兵器的数量根本对不上。那些信誓旦旦的“证人证词”,陈述的口吻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连遣词造句都如出一辙——分明是别人替他们写好的。

有人栽赃了沧溟剑派。

是谁?

沈惊鸿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额角隐隐跳动着突突的血管,太阳穴的青筋鼓起来,在皮肤下面蜿蜒如蚯蚓。六年来他扮演京城草包的借口,六年来他混迹烟花柳巷、出入酒楼赌坊的真实目的,六年来他从沧溟山巅的传人落魄到如今的地步,全都投注在这个问题上面。

谁能从沧溟剑派的灭门中获益?

谁又能调动数百名朝廷官兵来完成这种规模的清剿行动?

谁又有足够的理由去栽赃一个清白的江湖门派?

答案浮上水面,让他指尖发凉。

“沈公子。”门外传来萧寒川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别查了。你在军镇遇到袭击的事,已经传回京城了。沈将军派了人来找你,说北境有大事要你去办。更蹊跷的是,镇武司的内务处正在把涉及沧溟剑派的卷宗全部调走,说是‘上头’的意思。我拦不住。”

沈惊鸿睁开眼,目光冷静得像结了冰。

“那个‘上面的人’是谁?”

“我若知道,就不用让你冒险查了。”萧寒川推门进来,神情凝重,“但我可以告诉你,当年下令清剿沧溟剑派的,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也不是兵部,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该不该说出口。

“内廷。”

沈惊鸿沉默了。

内廷,是天子直接掌控的机要之地,其权限凌驾于三省六部之上,能以内廷名义发布军令的,只有一个人——当朝天子,赵昶。

这个结论像一盆冰水,浇得沈惊鸿从头顶凉到脚底。

“天子当年才十六岁。”萧寒川低声道,“他不可能是……”

“不是他下令的。”沈惊鸿打断了他,“但一定是有人借了他的名义。借天子名义的人,只有天子身边最信任的那些人。镇武司查了六年,查不出来,不是查不到,是查了的人,都死了。”

萧寒川没有说话,伸手取过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拨了拨灯芯。

“你想查下去?”

沈惊鸿抬眼看他:“我师父说过,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人欠我沧溟剑派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这个账,我得讨。”


子时三刻,更夫敲了三更鼓,梆子声响彻朱雀街。

沈惊鸿从镇武司衙门后门出来,走出一箭之地,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锦带,长发束成高髻,簪着一支白玉发簪。月光洒在她脸上,五官清丽而不失英气,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明亮得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黑曜石。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家父有请。”

沈惊鸿挑眉:“令尊是?”

“柳清风。”

沈惊鸿瞳孔微缩。

柳清风,江湖人称“清风剑客”,乃是五岳盟的一员部众。五岳盟囊括了嵩山、衡山、华山、恒山、泰山五派的菁英好手,在江湖上素来以正道魁首自居,与幽冥阁对峙数十年。柳清风虽分属五岳盟,但从不过问盟中事务,独来独往,性情洒脱,是出了名的游侠剑客,在江湖上名声极好。

但这不是沈惊鸿关注的焦点——柳清风没有任何身份上的疑虑,他唯一让沈惊鸿在意的,是他和沧溟剑派的渊源极深。此人年轻时曾在沧溟山历练三年,与林鹤亭以兄弟相称,后因江湖事宜各自分道扬镳,但私交未断。

柳清风在这种时候找他,必然事关沧溟剑派。

“令尊找我何事?”沈惊鸿问。

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墨迹尚未干透,在月光下呈现出幽幽的蓝色。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龙飞凤舞、笔力千钧——

“剑气纵横。”

沈惊鸿接过来看了一眼,指尖轻颤。

蓝裙女子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像是困惑,像是好奇。

“父亲说,你若看了这封信,就去城西清风阁见他。”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沈惊鸿一眼,“不过我倒是好奇,我爹为什么对一个名声败坏的纨绔子弟这么上心?”

沈惊鸿将信叠好收进袖袋里,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六年来深入骨髓的痞气,但又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柄裹了绫罗绸缎、养在绣帷深处的古剑,终于微微露出了锋刃。

“姑娘,你爹说的没错。”

他将碎魂剑从腰间解下,拨出寸许,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蓝裙女子那双骤然放大的眼眸。

“那个祸害京城的沈三公子,是假的。”

“那你是谁?”

沈惊鸿收剑入鞘,转身朝城西方向走去,声音在夜风中碎成一片一片,却字字清晰。

“沧溟剑派,末代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