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关的夜风裹着血腥气,吹不散破败客栈里凝固的杀意。
沈夜握剑的手微微发紧,虎口处那道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一年前萧媚用柳叶刀留下的,刀锋切入皮肉时,她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就像在切一块无关紧要的猪肉。
此刻她站在客栈大堂正中央,一袭月白长裙被血染成暗红,单手提着那颗人头——她亲生父亲、镇武司北镇抚使萧远山的人头。
“沈公子,好久不见。”萧媚歪头笑了笑,脸上还溅着几滴血珠,在烛火映照下像极了出嫁时点的胭脂。
大堂里原本有十七个人。十二个镇武司密探已经倒在血泊中,姿势各异,却都是被一刀封喉。剩下五个是沈夜带来的人,此刻齐刷刷拔出兵刃,刀锋映出他们眼中的惊骇。
沈夜没动。他从三日前就开始追踪萧媚,从金陵一路追到玉璧关,跨过六百里山河,踩碎三场秋雨,终于在今晚截住了她。可眼前这场屠杀,远比他想像中更惨烈。
“你爹上月刚给朝廷剿了东海寇匪,救回三千渔民。”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钝刀刮骨头,“你是用哪只手杀他的?”
萧媚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这只。”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他死前挺硬气,跪着求我给他个痛快时,连眼睛都没眨。”
话音未落,沈夜身后那五人已经冲了出去。他们是镇武司豢养的死士,不惧生死,只遵命令。为首的是个使镔铁棍的莽汉,铁棍横扫带起一阵罡风,砸向萧媚腰腹。
萧媚没动。
铁棍距离她腰侧还差三寸时,莽汉突然停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道血线,从锁骨斜劈到肋下,整整齐齐,像裁缝量好尺寸剪开的布匹。血线迅速扩大,他上半身缓缓滑落,内脏混着血水泼了一地。
其余四人脚步一顿。
萧媚这才动了。她身形快得不像人类,月白长裙在烛火中拖出一道残影,手中已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那柄剑原本藏在她腰间,此刻出鞘如毒蛇吐信,剑尖颤动间挽出三朵剑花,分别刺向三人的咽喉。
三朵剑花,三条人命。
剩下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剑锋,反手甩出一把铁蒺藜。暗器铺天盖地罩向萧媚,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萧媚不退。她右脚点地,整个人拔地而起,在铁蒺藜的间隙中旋转穿梭,月白长裙翻飞如蝶。有三枚暗器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割断几缕青丝,却没伤到皮肉。
她落地的同时,软剑已从那人肋下刺入,穿过肺叶,从肩胛骨处透出。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
五个人,五个呼吸间,全死了。
沈夜始终没动。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在等。等萧媚露出破绽,等她内力消耗,等她那一式“月下惊鸿”用完后的刹那回气空档。
萧媚抽出软剑,那人尸体扑倒在地。她转身看向沈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倒是比他们聪明。”
“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沈夜说。
“可惜你不够了解我爹。”萧媚轻轻弹了弹剑身上的血珠,“他死前说了句话,你想听吗?”
沈夜没接话。
“他说——‘沈夜那小子,是个好苗子,可惜太死心眼。’”萧媚模仿着她爹粗犷的嗓音,惟妙惟肖,连咳嗽时的痰音都学了出来,“然后我就告诉他,你当年杀我娘的时候,也挺死心眼的。”
沈夜瞳孔猛缩。
萧媚的母亲宋婉儿,五年前死在镇武司大牢里。官方说法是畏罪自尽,可江湖上一直有人说那是一场灭口。宋婉儿出身幽冥阁,嫁給萧远山后金盆洗手,却因一封密信被牵连入狱,死得不明不白。
“你以为我叛逃幽冥阁,是为了荣华富贵?”萧媚的笑终于冷了下来,“你以为我杀我爹,是因为心狠手辣?”
她缓缓走近沈夜,每走一步,脚下就多出一个血脚印。距离三步时停下,将那颗人头往前一递。
“你要拿我归案,还是听我把话说完?”
沈夜沉默了很久。客栈外传来远处山林的枭鸟啼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替某个未寒的尸骨哭泣。
“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他说。
萧媚将人头丢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展开后对着烛火。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边角处盖着镇武司的大印和一个人的私章。
那个私章的主人,是当朝太师赵崇远。
“五年前我娘截获了一封信,里面记载了赵崇远勾结北境契丹、私卖军粮的证据。”萧媚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把信交给了我爹,让他转呈朝廷。可我爹转头就把信交给了赵崇远,换来了北镇抚使的位置。”
“我娘入狱那晚,赵崇远的人对她用遍了三十六道酷刑,逼她交出信的原件和拓本。我娘什么都没说,最后被活活打死在大牢里。”
“我爹回来告诉我,我娘是自尽的。他哭得很伤心,连跪了三天三夜替我娘守灵。那年我十三岁,信了。”
沈夜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烛火摇曳,映出信纸上那句“契丹汗王许诺,事成之后,割燕云十六州之三州相赠”。
赵崇远勾结外敌、私卖军粮、害死忠良——这封信如果送到御前,足以掀翻半朝文武。
“你花了五年时间潜入幽冥阁,学这一身杀人本领,就是为了今天?”沈夜问。
“不止。”萧媚收起信,重新系回腰间,“我还查出赵崇远在江湖上养了一支私军,藏在太行山深处,番号‘暗夜营’,三千死士,装备精良,足以横扫半个江湖。”
“他打算造反?”
“他打算送大宋的半壁江山给契丹,换自己当儿皇帝。”萧媚冷笑,“而我那个好爹,就是他与江湖势力之间的牵线人。”
客栈外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像暴雨砸地。沈夜脸色一变,扑到窗边往外看,黑暗中火把如一条火龙蜿蜒而来,少说有上百骑。
“镇武司的人来了。”萧媚没有半点惊慌,“你通风报信的?”
沈夜摇头。他这次带的人全死在了大堂里,不可能有人传讯。唯一的解释是——萧远山的人头被做了手脚,里面有追踪的药物,或者更简单,有人一直在跟着萧媚,等她和沈夜碰面后再一网打尽。
“赵崇远的人。”萧媚说出了答案,“他早就知道我查到了什么,一直在钓鱼。我杀我爹,正好给了他明面上铲除我的理由——弑父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马蹄声在客栈外停下,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一个阴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镇武司奉旨缉拿叛贼萧媚,闲杂人等退避!如有包庇,同罪论处!”
沈夜听出了那个声音——镇武司指挥使胡不归,赵崇远的心腹,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人称“笑面阎王”。
“你走。”萧媚忽然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沈夜没动。
“你听见没有?”萧媚声音拔高,“你留下来只会送死!你连我三招都接不住,拿什么跟胡不归打?”
沈夜转过身,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秋水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映着烛火,像一泓流动的月光。
“三招接不住,那就四招。”他说,“四招不够,那就四百招。”
萧媚愣住了。
她在幽冥阁潜伏五年,见过无数的刀光剑影,见过无数人的生死抉择,却从没见过一个人明知必死,眼神还能这样平静。
“你替我想过没有?”萧媚声音有些哑,“你要死了,我这辈子都得欠着你。”
“那你就别让我死。”沈夜笑了笑,“你欠我的,拿一辈子来还。”
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中,胡不归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一身朱红官袍,腰悬金印,笑得像个慈眉善目的账房先生。
“沈夜。”胡不归的目光扫过大堂里的尸体,最后落在沈夜身上,“本官记得你是前年武举探花,大好前程,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断送?”
沈夜握紧剑柄:“胡大人,赵崇远勾结契丹、私卖军粮的事,您知道多少?”
胡不归笑容不变:“本官什么都不知道。本官只知道,萧媚弑父叛国,罪不可赦。而你沈夜,若是执迷不悟,便是同党。”
“那就同党吧。”沈夜说。
胡不归的笑终于消失了。他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个不知好歹的后辈,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上百名镇武司高手蜂拥而入。
萧媚抢先一步动了,软剑如灵蛇出洞,刺向冲在最前面的三人。沈夜紧随其后,秋水剑划出一道弧线,替她守住左侧的空档。
两人背靠着背,杀入人群。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萧媚的剑法诡谲多变,每一招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像月光透过破碎的窗纸洒进来,让人防不胜防。沈夜的剑法则堂堂正正,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像秋天的河水奔流入海,不可阻挡。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此刻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人太多了。
一盏茶后,萧媚左臂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沈夜右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站立时微微发颤。两人身边倒下三十多具尸体,可剩下的高手还在往里涌,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
胡不归始终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像在看一场戏。
“沈夜,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他说,“交出萧媚身上的信,本官保你加官进爵。”
沈夜没理他。他转头看向萧媚,她额头渗着细汗,脸色苍白,嘴唇却抿得很紧,眼里有火。
“信交出去,你娘就白死了。”沈夜说。
“我知道。”萧媚咬牙。
“那就继续杀。”
两人再次冲入敌阵。
这一战从亥时杀到子时,又从子时杀到丑时。客栈的大梁被刀气劈断,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满天星斗。尸体堆了三层,鲜血漫过鞋底,踩上去黏腻腻的。
萧媚和沈夜都成了血人,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
外围的高手终于不敢再冲了。他们杀人无数,却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两个人,两柄剑,像是不知道累,不知道疼,不知道怕。
胡不归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进大堂,每走一步,脚下的血水就向两边分开,像摩西分海。走到距离两人五步时停下,抬手摘下了腰间的金印。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把金印往地上一扔,“本官亲自送你们上路。”
话音未落,胡不归的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沈夜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残影,胸口就挨了一掌。那一掌排山倒海,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上,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根柱子才停下,口中喷出一大口血。
萧媚尖啸一声,软剑化作漫天剑雨罩向胡不归。胡不归不闪不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那柄削铁如泥的软剑就像被钉子钉住,纹丝不动。
“太弱了。”胡不归手指一拧,软剑应声而断。他一掌拍在萧媚肩头,把她打出三丈远,重重撞在墙壁上,墙壁龟裂出一张蛛网。
萧媚滑落在地,咳出一滩血沫。
胡不归走到她面前,弯腰去取那封信。
“拿来吧。”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一道剑光从侧面劈来。胡不归侧身躲开,却还是被剑锋扫到了袖口,割下一块布料。
沈夜踉跄着站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握着剑的手在发抖,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我说了。”他咳了一声,“要拿她,先杀我。”
胡不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你?”
“你敢。”沈夜笑得很苦,“但你杀我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明明是武举探花,为什么武功这么差?”
胡不归一愣。
沈夜握剑的手突然稳了,秋水剑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内力从丹田涌出,如决堤的洪水灌入四肢百骸。
那是“沧海诀”——镇武司失传三十年的顶级内功心法,修炼者内力浑厚如沧海无穷,运功时经脉中会有淡金色光华流转。
沈夜一直在藏拙。
“三年前我师父传我这门心法时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沈夜身上的伤口在金色光芒中缓缓愈合,“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胡不归终于变了脸色。
沈夜一剑刺出。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诡谲的角度,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一刺,像农夫用锄头挖地,像铁匠用锤子打铁。
可就是这一剑,胡不归躲不开。
他运起毕生功力,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如鬼哭狼嚎。可沈夜的剑穿过了掌风,穿过了护体罡气,直直刺入胡不归的胸口,从后背透出。
胡不归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满脸不可置信。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沈夜抽剑,胡不归轰然倒地。
大堂里剩余的高手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所有人一哄而散,转眼跑得干干净净。
沈夜转过身,走到萧媚身边,蹲下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血污。
“你藏得够深的。”萧媚虚弱地笑了一下,“连我都骗过了。”
“不藏深点,怎么骗得过赵崇远?”沈夜把她扶起来,“你花了五年查到的那些东西,我师父三年前就查到了。他传我沧海诀,让我考武举进镇武司,就是为了等今天。”
“等什么?”
“等你。”沈夜看着她的眼睛,“等你查完所有线索,等你拿到铁证,等我们两个一起,把赵崇远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萧媚怔住了。
五年来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以为没有人知道她背负着什么,以为全世界都当她是个弑父的叛徒。可原来在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她,在暗中保护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
“你欠我的,拿一辈子来还。”沈夜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话还算数。”
萧媚眼眶红了,却倔强地没让泪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算数。”
客栈外,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山风吹散了一夜的血腥气,带来深秋草木枯萎的气息。
沈夜扶着萧媚走出客栈,踩碎一地露水。
那封信还系在萧媚腰间,沉甸甸的,像一座山的重量。可此刻她觉得没那么重了,因为有人替她分担了一半。
两人走进晨曦里,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客栈,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前方是金陵城,是太师府,是更大的风暴。
可沈夜不怕。
萧媚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