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三月。
青峰山云雾缭绕,山风吹过松涛,传来阵阵清脆剑鸣。落霞峰前的演武场上,数百名青莲宗弟子肃然而立。
宗主齐云霄端坐高台正中,两侧分坐八位长老。这位年逾六旬的掌门人须发皆白,双目却如电光般锐利,周身气劲流转,将衣袍鼓荡得猎猎作响,可见其内功已臻大成之境。
齐云霄目光扫过台下弟子,沉声道:“宗门大比乃三年一届之盛会,今日大比事关各弟子晋升内宗资格,望诸位全力以赴,展我青莲宗百年剑道传承。”
话音甫落,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缓步走出人群。
——正是沈逸。
三年前他还是入门弟子中天赋最惊艳的那个,根骨奇佳,悟性超凡,被掌门亲自收为关门弟子。但一场意外之后,体内丹田崩碎,修为尽散,沦为人人耻笑的笑柄。三年来,他每日凌晨便起,独自在落霞峰后山的乱石堆中练剑,风雨无阻,却始终无法凝聚半寸真气。
“沈逸?他出来做什么?”
“他不会是想参加大比吧?一个没有内功的废物,连挑水砍柴的外门弟子都不如。”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沈逸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之上那个端坐的身影身上——掌门齐云霄。
三年前,正是齐云霄亲自出手,将他全身经脉震碎。
而世人都以为那是一桩意外。
沈逸今日要讨的,不只是公道。
“沈逸!”一名长老大喝,“宗门大比,你一个废物凑什么热闹?”
沈逸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弟子请战。”
四个字,掷地有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赵无极从人群中走出,锦衣玉袍,神采飞扬。作为掌门的嫡传大弟子,他已有精通境修为,是青莲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逸,嘴角微翘:“师弟,你的心意师兄明白。但宗门大比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你连内功都没有,拿什么与我一战?”
“我用剑。”沈逸说。
赵无极笑了:“三年来你每日练剑不辍,我也看在眼里。但内功初学境都没有的白身,剑法再精湛也不过如同儿戏。这一点,师弟应当比我更明白。”
“多说无益。”沈逸迈步踏上擂台。
赵无极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原以为三年前震碎沈逸丹田,这个废人就该自生自灭。没想到此人竟以凡人之躯日日练剑,毅力之坚韧超乎想象。更让他不安的是,掌门对这废物似乎始终留有余地——这不符合他们当初的约定。
“既然师弟执意寻死,那师兄也就不客气了。”
赵无极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擂台上。他右手一抖,一柄软剑从腰间接出,剑身漆黑如墨,剑柄处镶嵌一枚青色宝石,正是青莲宗至宝之一的墨莲剑。
“出剑吧。”
沈逸没有剑。
他的剑插在落霞峰后山乱石堆中,那是一柄凡铁打造的长剑,剑身已有三道裂痕。
但他不急。
“师兄,三年前掌门亲自出手震碎我丹田,你在场。”沈逸直视赵无极,“那些暗中挑拨、推波助澜的人是谁,我也知道。”
赵无极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师弟说什么梦话?掌门待你恩重如山,你丹田破碎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致,此事宗门早有定论。”
“是吗?”
沈逸不再多言。他双掌一合,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奇异的力量。那股力量如莲蕴露,清冽而浑厚,沿着奇经八脉缓缓流转,最终汇聚于掌心。
青莲真气!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他的丹田明明确认碎裂,怎么会有真气迸发!”
“不对,那不是普通真气!你们看那光芒,隐隐有青莲纹路流转!”
赵无极眼睛猛然睁大,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
三年前他们联手震碎沈逸丹田,就是因为此人体内隐藏着一股连掌门都忌惮的力量——传说中青莲宗开宗祖师留下的造化青莲传承。那股力量一旦觉醒,足以让一个凡夫俗子瞬间拥有逆天战力。
“你……你没有觉醒?”赵无极声音发颤。
“三年前没有。”沈逸手掌中青莲纹路越来越清晰,“但三年来我日日练剑,以肉体凡躯引天地灵气洗髓,终于等到这一天。”
三年前他的确没有觉醒。
那一夜,掌门齐云霄以探脉为名,将一道霸道真劲打入他丹田。他全身经脉寸寸断裂,修为化为乌有。但绝境之中,他感受到丹田最深处有一粒莲种微微颤动。
那才是造化青莲真正的核心。
青莲传承从不寄于丹田,而在于本心。掌门不知道这一点,赵无极更不知道。
三年来他以凡人之躯拼命练剑,就是为引动天地灵气浇灌那粒莲种。日日锤炼,日日煎熬,终于在三个月前,莲种破土而出。
如今他虽尚未将真气修炼至初学境,但造化青莲赋予他的,远非寻常内功可比。
高台上的齐云霄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这不可能!”
他当年亲手震碎沈逸丹田,就是为夺取青莲传承。三年来他暗中搜遍沈逸全身,未发现任何异样,原以为这股力量已随丹田破碎而消散。此刻见青莲真气在沈逸体内翻涌,他眼中杀意迸发。
“来人!将沈逸拿下!此子修炼邪功,亵渎宗门威严!”
齐云霄声音如雷。
八位长老面面相觑。
赵无极目光闪动,手中墨莲剑猛然刺出,剑尖直指沈逸咽喉!
这一剑势若奔雷,剑身嗡鸣,正是一招“青莲点水”——赵无极内功修为已是精通境,这一剑灌注了十成真劲,剑未到,剑气已将擂台石板劈出一道裂痕。
沈逸不动如山。
他盯着那柄刺来的剑,目光平静如古井。就在剑尖距离咽喉不足三寸的刹那,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成剑诀,轻轻一指点出。
没有剑。
但一道凝聚如实质的青莲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
剑气与墨莲剑正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如玉石碎裂的响声。赵无极只觉持剑的手臂一麻,墨莲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数圈后“铿”的一声插在擂台边缘。
“你——”
赵无极话未说完,那道剑气并未消散,而是绕着他的身体画了一个圆弧,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不是沈逸不想杀他。
而是时机未到。
沈逸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满座震惊的长老和弟子,与高台上的齐云霄直直对视。
“掌门,”沈逸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演武场上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三年前那一夜,你以探脉为名震碎我丹田,是因你发现了什么?”
齐云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但他毕竟是统领青莲宗三十余载的一方霸主,很快压下心中惊怒,沉声道:“沈逸,你丹田破碎乃是走火入魔所致,本座当时倾尽全力也未能保住你的修为,此情此景,在场长老皆可作证。你若心存怨怼,大可明言,何须以这等手段当众污蔑?”
“污蔑?”沈逸嘴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那掌门可认得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玉佩。
玉佩呈莲花状,正中有一颗莲子大小的光点,隐隐散发着与沈逸掌心青莲真气相同的光芒。
齐云霄脸色骤变。
那是青莲宗开宗祖师的传承信物——造化青莲令!
此令失踪数百年,历代掌门遍寻不获,没想到竟在沈逸手中。
“掌门,你三年前对我动手的真正原因,是发现了这块玉佩中隐藏的秘密。”沈逸一步步走向高台,每一步都激发出更强的青莲真气,脚下擂台石板浮现道道龟裂,“造化青莲的真正传承不在丹田,而在本心。你想夺,但你夺不走。”
他走到高台前停下。
“所以你今天要杀我。”
四下一片死寂。
八位长老面色各异,其中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云霄盯着沈逸,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大笑起来。
“沈逸啊沈逸,本座倒是小看了你。”
他的笑声响彻演武场,笑声中蕴含着大成境的内功修为,震得台下许多弟子耳膜生疼。
笑声戛然而止。
齐云霄右手一翻,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剑凭空出现——青莲宗镇宗至宝,造化青莲剑。
此剑传说为开宗祖师以造化青莲莲瓣炼化而成,剑身萦绕淡淡青光,剑尖处隐隐有一朵微缩青莲缓缓旋转。齐云霄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显然要将这一剑灌注全身修为。
“你以为有了青莲令和些许真气,就能与本座抗衡?”齐云霄眼中杀气四溢,“本座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境界之差!”
大成境内功全力爆发,磅礴气劲如潮水般向四周碾压。台下弟子东倒西歪,一个个脸色煞白。
沈逸站在原地,衣衫被气劲吹得猎猎作响。
他目光平静。
右手缓缓抬起。
青莲真气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朵三尺青莲。莲花缓缓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透着清辉。
齐云霄出手了!
造化青莲剑化作一道碧光,直刺沈逸心口!这一剑快若闪电,剑气破空带出尖锐嘶鸣,八位长老中有五人不由自主站起身来——他们看得出,掌门这一剑没有留半分余地,分明是下死手!
沈逸不退反进。
足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箭射出。他右手的青莲在瞬间化作无数花瓣虚影,每一片花瓣都化为一记霸道剑气,铺天盖地向齐云霄笼罩而去!
太乙青莲剑法——青莲悲歌!
这一剑法在青莲宗失传百年,唯有造化青莲的传承者方能施展。沈逸三年苦练,日日以凡人之躯模拟剑意,终于将这套剑法的精髓融入本心。
两道攻势在半空中正面碰撞。
剑气激荡,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石板碎裂,烟尘大作。
齐云霄的造化青莲剑被那漫天花瓣剑气生生挡住,他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大成境对前所未见的青莲真气,他竟落了下风!
“这不可能!”他嘶声怒吼。
沈逸欺身而上,一脚踹在齐云霄胸口。
齐云霄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身后的座椅上,座椅四分五裂,他倒在碎木之中,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齐云霄。”沈逸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为夺青莲传承,三年前对我下毒手;买通朝廷镇武司,栽赃五岳盟,挑起正邪大战;暗通幽冥阁,以宗门弟子性命炼化阴煞之秘法。这些事,你今日一条条给我交代清楚。”
齐云霄脸上的惊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
“交代?沈逸啊沈逸,你以为你赢了?”
四周忽然响起沙沙声响。
演武场四周的围墙上,不知何时站满了黑衣人。每个黑衣人背负弯刀,目光阴冷,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雾气。
幽冥阁的人!
难怪齐云霄方才出手时那般竭尽全力——他不是想杀沈逸,而是想借交手的气劲波动掩盖幽冥阁弟子潜入的信号!
一名老者从黑衣人中走出,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周身阴气令人汗毛倒竖。他脚下踩过的地方,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发黑。
幽冥阁大护法,阴九重。
“齐宗主,看来你连个乳臭未干的小辈都拿捏不住。”阴九重的声音沙哑刺耳,“不过无妨,本座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收网。既然你这青莲宗已成一盘散沙,倒不如让本座一并收了。”
齐云霄从碎木中爬起,嘴角血痕已干,眼底满是疯狂:“阴护法,我要的东西——”
“当然。”阴九重阴恻恻地说,“造化青莲的传承,本座志在必得。但在此之前,齐宗主,你不妨想想,当年是谁告诉你沈逸身上有青莲传承的?”
齐云霄一怔。
阴九重背后走出一个身穿青莲宗内宗服饰的年轻人。
弟子沈墨白。
他微微躬身,笑意盈盈:“掌门,多谢你三年来的信任。经你之手引入宗门的弟子,每一人都在幽冥阁的名单上。至于我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叫墨非羽,墨家遗脉。此来青莲宗,另有使命。”
局势彻底失控。
演武场中,数百弟子乱作一团。幽冥阁高手纷纷从墙上跃下,与青莲宗弟子战作一团。剑光刀影交错纵横,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逸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刀。
这盘棋,远比他想的大。
齐云霄嘴角血痕已干,目光在阴九重和沈逸之间来回游移。
“阴护法——”他嗓音干涩,“你我合作三年,我为幽冥阁输送了三十七名精锐弟子,你们答应助我夺得造化青莲传承。如今你就这样对本座?”
“齐宗主,你还不明白?”阴九重灰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三年,三十七人。你觉得这三十七人如今在哪里?”
齐云霄瞳孔猛地一缩。
“在幽冥阁的血池中。”阴九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弟子为幽冥阁的阴煞秘法提供了充足的精血。否则,你以为本座为何要与你合作?是为了你青莲宗那点微末道行?”
齐云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转头,看向演武场中那些仍在与幽冥阁弟子苦战的宗门弟子。三年了,他一次次将自己的弟子推入深渊,只为换取青莲传承的秘密。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到头来,他不过是幽冥阁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齐宗主还有心思发愣?”阴九重阴森一笑,抬起干枯的右手。五道灰黑色的雾气从他五指中射出,直奔齐云霄而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莲剑气横空而至。
沈逸站在了齐云霄身前。
那五道灰黑雾气在青莲剑气前如冰雪遇阳,瞬间消散。
阴九重笑容一僵。
“小辈,你倒是有几分本事。”他盯着沈逸,眼中精光闪烁,“可惜了,你若肯归顺本座,本座可以留你一条生路,甚至助你成就武道巅峰。怎样,考虑一下?”
沈逸没有回答。
他看向身后狼狈不堪的齐云霄。
“三年前,你震碎我丹田那一夜,你为什么没有杀我?”
齐云霄浑身一颤。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不,他回答得上来,只是不愿承认——因为那一刻,沈逸的目光太过清澈,清澈到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样子。三十年前,他也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少年侠客,在江湖中仗剑天涯。这条路走到他竟亲手毁了一个同样的少年。
“青莲宗的事,稍后再与你清算。”沈逸收回目光,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幽冥阁高手。
他双手结印。
体内的青莲真气如江河决堤般汹涌而出,在头顶上方凝聚成一朵巨大的青莲虚影。
莲花缓缓绽放。
花蕊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落霞峰后山,那是沈逸三年来日日练剑的地方。
乱石堆中,一柄满是裂痕的凡铁长剑忽然剧烈震颤。剑身上的三道裂痕同时迸发出刺目的碧光。
剑鸣声划破长空,冲散了演武场上空的乌云。
那柄剑自行飞起,穿透层层阴气,稳稳落入沈逸手中。
这一刻,剑上三道裂痕同时化为青莲花瓣的形状,整柄剑蜕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碧玉模样。
这才是真正的造化青莲神剑。
沈逸握剑,剑身轻颤,仿佛与他血脉相连。
“太乙生青莲,剑出混沌开。”
他低声念出这句话,身形倏然消失。
青莲剑诀第一式——剑落青莲。
漫天碧光中,一朵朵青莲剑花在幽冥阁高手群中炸开。剑花所过之处,灰黑雾气如退潮般消散。幽冥阁弟子惨叫着倒下,有些人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样被剑气击中的。
阴九重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不是普通的青莲真气!”他声音发颤,“这是……造化青莲的本源之力!”
他错了。
他以为青莲宗的传承是一套功法、一柄神剑。
他错了。
真正的造化青莲,是这天地间最纯净的先天之气。它无色无形,却能化生万物。它孕育了世间第一缕灵气,化生了第一株灵木。
沈逸三年来日日练剑,夜夜参悟,与后山的岩石、流水、草木为伍。那些看似单调乏味的岁月,正是青莲本源之力在他体内沉淀的过程。
“退!”
阴九重终于下了撤退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演武场入口处。他背着一尊古琴,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墨家遗脉,琴老姜玄。
“三十年没回青莲山了,今日一来,就撞上这种热闹。”姜玄目光扫过狼藉的演武场,落在沈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沈小子,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墨非羽猛地转身,盯着姜玄:“您是——”
“墨家九代传灯人,姜玄。”姜玄淡淡说道,“墨非羽,你可知墨家为何不参与江湖之争?”
墨非羽脸色惨白。
“墨家以机关术闻名,以兼爱非攻为宗旨,但这不代表墨家没有实力。”姜玄摘下背上古琴,十指轻抚琴弦,“墨家不出江湖,是因为江湖太脏。幽冥阁这等污浊之地,老夫今日一并清了。”
琴音骤起。
那琴声入耳时舒缓悠扬,但落在幽冥阁弟子身上,却如万千钢针同时刺入五脏六腑。惨叫声中,数十名黑衣人无声倒地。
阴九重心胆俱裂。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墨家会插手青莲宗的事。更没算到,沈逸竟是墨家传灯人暗中培养的继承人。
沈逸一步步走向阴九重。
“阴护法,你们幽冥阁在江湖中作恶多端,与朝廷镇武司勾结构陷五岳盟,以无辜百姓精血炼阴煞秘法。今日我替天下苍生,与你做个了断。”
青莲神剑出鞘。
阴九重不敢怠慢,双臂一振,两柄漆黑如墨的短刀现身。刀身萦绕着浓郁的灰黑雾气,正是幽冥阁邪功凝聚千万人精气所化的阴煞之力。
双方在半空中交锋。
沈逸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带着青莲本源的真意。
阴九重的刀阴狠毒辣,刀刀奔着要害而去。
两人交手数十招,沈逸忽然收剑后退。
阴九重一愣。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齐云霄不知何时走到了阴九重身后,手中造化青莲剑递出一记最普通的“青莲一指”。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霸道的力量。
却精准无误地刺穿了阴九重的胸膛。
阴九重低头看着那柄从心口贯穿的碧色剑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齐云霄……你……”
“本座的确不是什么好人。”齐云霄声音平静,“但本座是青莲宗的掌门。幽冥阁想拿青莲宗做祭品,本座第一个不答应。”
乌云被阳光驱散。
演武场上,四处倒毙的幽冥阁弟子和负伤正接受救治的青莲宗弟子,触目惊心。
齐云霄负手立于高台边缘,须发凌乱,衣袍上沾满血迹,但背脊仍然笔直。
“三年前,阴九重找到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他说沈逸体内有造化青莲的本源,若助他夺取这股力量,青莲宗将是武道天下第一大宗。我被这诱惑迷失了本心,亲手毁了沈逸的丹田。”
他转向沈逸。
“沈逸,本座欠你一条命。今日当众向你赔罪。”
说罢,他单膝跪地。
全场哗然。
青莲宗掌门,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竟当众向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下跪。
“掌门的罪,不只是一条命能还的。”沈逸看着他,“三十七名被你送入血池的弟子,他们的命,你来还?”
齐云霄浑身一震。
“他们的家人,我会一一抚恤。”齐云霄抬起头,目光坦然,“沈逸,本座的命从今日起是你的。青莲宗从今日起,也当遵你号令。”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幽冥阁残余弟子,在青莲宗和墨家高手的联手围剿下一一伏诛。
阴九重死后,灰黑雾气从那些倒毙的幽冥阁弟子身上涌出,消散在天地之间。那些被阴煞秘法吞噬的精气,终于得以回归天地。
姜玄抚琴一曲,琴声悠远苍凉。
“沈小子,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阴九重只是条探路的狗,真正的阁主从未现过身。”姜玄目光深远,“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今日你要做的,是怎么安置这青莲宗的新掌门。”
新掌门?
沈逸一怔。
“我没有兴趣。”他摇头,看向齐云霄,“宗门的事,还请掌门继续主持。”
齐云霄愣了。
“沈逸,本座——”
“我师父三年前也已不是我的师父。”沈逸打断他,“但我欠青莲宗一个交代。”
他是青莲宗的弟子。
哪怕三年来饱受冷眼,哪怕当年震碎他丹田的人正是掌门。
这个宗门教过他做人的道理。那些扫地、挑水、劈柴的生活,教会他的比剑法更多。
“青莲宗从今日起闭宗自省。”沈逸说,“掌门齐云霄,戴罪主持宗门事务,将功补过。三十七名遇难弟子的家人,由宗门设专项经费赈济,直至下一代成人。”
齐云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逸已不需要他给任何答复。
他看向墨非羽。
“墨兄,你说你来青莲宗另有使命。不知是什么使命?”
墨非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墨家传灯人姜玄说,你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他声音低沉,“幽冥阁幕后有朝廷的影子。镇武司指挥使赵渊,极有可能就是幽冥阁真正的幕后主使。”
沈逸没有惊讶。
他早有猜测。
朝廷镇武司统管天下江湖势力,偏偏对幽冥阁的恶行视若无睹。这份默契的背后,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呼之欲出。
“一个幽冥阁好对付,但加上朝廷,不好办。”姜玄淡淡地说,“镇武司背后是当今天子,动了赵渊就是动朝廷,动朝廷就是大逆不道。沈小子,你要想清楚。”
沈逸走回落霞峰后山。
乱石堆中,那些三年练剑留下的刻痕还在。
黄昏时分,夕阳将山石染成金黄。
沈逸蹲下身,在石头的一角刻上一行字:“沈逸练剑三年于此。”
然后站起身,向山下青莲宗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幕降临。
青莲宗山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在星光下默默伫立。
沈逸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身后,师兄妹们追上来,有人要送他一程,有人欲言又止。他只是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脚下浓重的夜色中。
一卷破旧的青色剑谱从他衣襟中滑出,在夜风中翻了几页。
剑谱的最后一页写着: “太乙生青莲,青莲生万法。造化之大,在心不在术。持剑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镇武司。
赵渊独坐书房,手中捏着一封密报,面色阴沉如水。
“阴九重死了?”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动。
站在对面的黑衣蒙面人垂首答道:“青莲宗宗主齐云霄突然反水,与墨家遗脉联手。沈逸觉醒了造化青莲的本源之力,属下等人不及阻拦。”
赵渊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火中。
火焰噼啪作响,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三年经营,计划过半。一个沈逸不过是个意外。”赵渊背对黑衣人,“但他既然得了造化青莲的传承,就别想置身事外。告诉阁内的人,下一个目标——五岳盟。这次,要让沈逸自己送上门来。”
黑衣人领命退下。
赵渊推开窗。
夜风涌入,烛火剧烈晃动。
他望向东南方——那里青峰山的方位,依稀可见一抹淡淡的碧色微光。
“造化青莲,呵。”
手中长剑出鞘三寸。
剑身映出的面容,竟与沈逸有三分相似。
江湖的夜,还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