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
落雁峰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这座以险峻闻名的山峰此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萧瑟风声。峰顶的落雁坪方圆百丈,平日里是五岳盟各大门派论剑较技之所,此刻却立着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青云宗杂役弟子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扫帚,正站在齐膝的雪地里微微发抖。
他不是来比武的。
他是被踹下山的。
“滚!我青云宗不收废物!”
大长老陈玄鹤的最后这句话还回荡在他耳边。三天前,宗门年度考核,他经脉堵塞无法运转内功,在全宗弟子面前被打入“洗髓池”祛毒——实则丢进冰水浸泡以示惩戒。他师傅偷偷给他塞了十两碎银和一张皱巴巴的路条,让他连夜滚出青云峰。
“去找你那个酒鬼师叔吧,他当年跟你一样是个废物,如今在落雁峰的破庙里扫了五年地。你们两个废物凑一对,也算有个照应。”
这话本是师傅想让他活下去的无奈之举,但少年林墨听得心里像被火烧。
他走了三天。
风雪夜里打滑摔了七跤,崴了脚,肩膀被狼抓了三道血痕,碎银被两个山匪抢走,连那把破扫帚都被踹断了。此刻他浑身是伤,嘴唇发紫,正跪在雪地里扒着自己砸进雪里的半个干馒头。
远处,忽然传来破空声。
四道人影从雪幕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袍剑客,腰悬长剑,眉宇间的煞气隔着二十丈都能让人胆寒。他身后三人皆是劲装打扮,手持不同兵器,步伐整齐得如同受过军中训练。
“陆少侠,不必再逃。”黑袍剑客落在林墨前方十丈处,脚底踩到雪地的同时竟未激起丝毫雪花,内功之精纯可见一斑,“盟主令已下,你私通幽冥阁,暗害青云宗七名弟子,证据确凿。你若识相,随我回五岳盟领罪,或可留全尸。”
被追的那人从雪林中冲出,是个穿青色劲装的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背上的长剑已经断了半截,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段暮寒——你血口喷人!”那少年嘴角溢血,咬牙道,“分明是你勾结幽冥阁,诬陷我陆家,夺我祖传剑谱!我陆鸣行得正站得直,今日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黑袍剑客段暮寒冷哼一声,右手微动,腰间的长剑已出鞘三分,剑身上映出一抹诡异的蓝色光泽——剑刃淬了毒。
“由不得你。”
最后一个字落地,段暮寒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冲出。那三柄断魂剑在雪夜中划出三道寒光,直取陆鸣的咽喉、心口、丹田。
陆鸣拔剑迎战,但毕竟伤势太重,三招之后便被一剑挑飞手中断剑,整个人向后摔了出去,后背砸在一棵松树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段暮寒提剑逼近。
他身后的三名黑衣人也围了上来,封死了陆鸣所有退路。
陆鸣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右手颤抖着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半册剑谱。他答应过父亲,要找到剩下半册,练成家传绝学,光耀门楣。可他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冷风如刀,吹得雪花四溅。
远处那个跪在雪地里啃干馒头的杂役少年,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高手较量吗?没有。
他见过杀人吗?更没有。
但他见过火。
丹田里的那股无名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烫得他口干舌燥。他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墨儿,你曾祖在剑冢里留了一样东西,你要是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就去找。记住,那东西藏在……”
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听清,因为娘的手松开了。
这些年他在青云宗当杂役,劈柴、挑水、扫院子,闲时就偷偷看外门弟子练功,把那点粗浅招式练得滚瓜烂熟。可招式练得再熟,没有内力催动,全是花架子。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站出来。
但陆鸣的喘息声每弱一分,他心里的火就旺一分。
段暮寒的剑高高举起,剑尖对准了陆鸣的心口。
林墨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抄起地上半截扫帚就冲了出去。他跑动时左脚不灵便,踩进雪坑里摔了个趔趄,但很快爬起来继续冲向那个黑袍剑客。
“住手!”
这一声吼,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段暮寒的剑顿了一瞬,微微偏头,便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雪、手拿半截扫帚的少年,正以一种奇异的、连跑都跑不稳的姿态,朝这边冲过来。
“哪儿来的疯子?”段暮寒身后的一个黑衣剑客皱眉,随手拂出一剑。
剑气破空而至,将林墨面前的雪地划出一道丈余长的裂痕,积雪纷飞,迷住了他的眼。
换作常人,这一剑足以让人胆寒止步。
但林墨没停。
他闭着眼冲过了那道剑痕,冲到了段暮寒面前,举起扫帚就砸了下去。
“我叫你住手听见没有!”
这一砸毫无章法,扫帚上的雪甩了段暮寒一脸。
全场寂静。
段暮寒的三名手下愣在原地,似乎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表演。段暮寒缓缓抬手,抹掉脸上的雪水,低头看向这个只有他肩膀高的杂役少年。
他笑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林墨握着扫帚的手在发抖,但他没后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嘶哑:“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欺负一个受了伤的人,你他娘的不配用剑。”
“放肆!”身后那名黑衣人怒喝,拔剑欲砍。
段暮寒抬手制止。他看着林墨的眼神变了,像是猎人发现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子,觉得新鲜,想多看两眼。
“有意思。”段暮寒缓缓收回长剑,目光越过林墨,看向树干旁的陆鸣,“陆少侠,你这个废物朋友倒是难得的有种。可惜,有种的人通常死得更快。”
他转身,示意手下退后。
“今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的‘救命恩人’替你走一趟幽冥谷入口,把剑谱留下。我可以保证,你这条命留到明天。”段暮寒的声音淡漠得如同这漫天风雪,“或者——你们俩一起死。选。”
陆鸣挣扎着站起来,看向林墨。两人对视的瞬间,陆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愤怒,还有一丝决绝。
“江湖险恶,你一个小杂役何必蹚这浑水?”陆鸣声音沙哑,“你快走吧,我陆家的事,不劳外人——”
话没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雪地上,殷红触目。
林墨握着扫帚的手缓缓收紧。他转过头,看向段暮寒。
“幽冥谷入口在哪?”
段暮寒微微挑眉。
“我带他去。”林墨一字一句。
陆鸣猛抬头,刚要开口,却被林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那眼神里有种与其年纪不符的清明与坚定,像是做足了所有准备的人才能露出的表情。
“我给你带路。”林墨重复了一遍,“至于他——”他指了指陆鸣,“让他走。”
段暮寒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个灰衣少年。半晌,他笑了,笑声低沉而阴冷。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跟上来。”
三名黑衣人押着林墨跟上,只留下陆鸣一人瘫在松树旁,看着那道灰衣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他攥紧了怀里的布包,指节发白,眼眶发红。
他认出了那道灰衣。
年关前他在青云宗办事时,曾见过一个穿灰衣的少年在山门前扫地,每日从早扫到晚,从未间断。他当时留意了一下,只因那少年的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杂役。
“我陆鸣欠你一条命。”他在雪地里握紧了拳头,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这条命,我记下了。”
林墨被押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雪势渐小,月色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将山道照得惨白。段暮寒走在最前面,三名黑衣人在他身后呈拱卫之势,林墨被夹在中间,跑不掉也逃不脱。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押赴刑场的死囚,每一步都踩着冰碴子,脚底板早已没了知觉。
“前面就是幽冥谷入口。”段暮寒忽然停下,指向不远处的山坳。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 “生死勿论”。
碑后是一道陡峭的山缝,两侧岩壁高耸入云,狭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山风从谷口灌出,呜咽声如同鬼哭。
“把你手里的布包给我。”段暮寒转身,向林墨伸出手。
林墨一愣——布包?他身上哪有什么布包?他只是个被赶下山的杂役,身上连碎银都被抢光了。
“我……”林墨正要解释,忽然感觉怀里多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
那个布包!陆鸣的布包!那个装着家传剑谱的布包,不知何时竟被塞进了他怀里!陆鸣还靠在那棵松树下的时候、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在那个瞬间,陆鸣趁他不备,将布包塞进了他怀里!
他当时全然没有察觉,陆鸣包扎伤口的动作掩护了一切。
而段暮寒要的,正是这个布包。
“拿过来。”段暮寒声音冷了下来。
林墨的手止不住地发抖,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交出布包,他活,陆鸣的家传剑谱没了;不交,他死,陆鸣的家传剑谱也没了。
怎么都是一个死局。
他的手伸向怀中,碰到了那个布包粗糙的布料。布料上还沾着陆鸣的血,黏糊糊的,像一团火,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松开了那个布包。
转而抓住了挂在腰间的另一样东西——半截扫帚。
“段暮寒——”林墨握紧了扫帚把,抬眼直视前方的黑袍剑客,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一张涨红的脸,和一双燃着火的眼睛,“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段暮寒眉头一皱。
林墨深吸一口气,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伤疤——那是他幼时落下的剑伤,三寸长,狰狞可怖,横亘在心口位置。雪光照在伤疤上,竟隐约泛出一丝金线般的光芒。
那光芒极淡,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但段暮寒的眼神忽然变了,瞳孔骤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剑气余韵?”他喃喃自语,旋即猛地抬头,“你是剑冢遗脉?林家之后?”
林墨一愣。
他娘临终前说的“曾祖在剑冢留了东西”,他从来没有当真过。此刻他被段暮寒一声喝破,才猛然想起,自己似乎确实没见过那个素未谋面的曾祖,但父亲临终前的只言片语里,确实提过一个地方——
剑冢。
“怪不得。”段暮寒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怪不得你能从青云宗活着走下青云峰。经脉堵塞,丹田沉滞——可你娘给你的这道剑气余韵,却在守护你的心脉。你根本不是什么废材,你是剑冢林家最后的血脉。”
他看向林墨的眼神变了,从戏谑变成了贪婪。
“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林墨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他看着月光下静静矗立的幽冥谷石碑,看着碑上那四个字—— “生死勿论”——忽然想起了娘临终前望着他时的眼神,想起了在青云宗挨过的每一顿打、每一个白眼、每一场冻饿。
他不想再被人当作废物了。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结局是死。
“段暮寒。”林墨握紧扫帚,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要我手里的东西,自己来拿。”
他朝前方的山缝迈出一步,头也不回地撞进了那无声无息的风里。
段暮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拦住他!”四道黑影骤然而动,劲风破空,剑光呼啸。
但林墨已经冲到了山缝前,半个身子没入岩壁投下的阴影中。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极长,细瘦如一根稻草。
然后——他撞进了那阵风里。
无声、无息。
四名黑衣人齐齐止步,立在距山缝三丈开外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段暮寒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愕然转为沉思,最后定格成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下令,“传令幽冥阁——剑冢林家的血脉,入了幽冥谷入口。”
他顿了顿。
“活着带出来。他的血,我亲自取。”
四道黑影窜入了茫茫雪夜。
山缝中,风声呜咽。
林墨跌倒在地,怀里的布包被压得变了形。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掉进万丈深渊——这山缝里别有洞天,两侧岩壁上到处是剑痕,有深有浅,有的已被青苔覆盖,有的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积雪早已消失,地面是黑色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铁锈味。
他撑着扫帚站起来,发现扫帚把上缠着的布带已经断裂,露出里面乌黑发亮的木条。
是什么木料他不知道,但那木条握在手里,竟有种莫名的亲切。
岩壁上的剑痕在月光照射下隐隐发光,那些光芒如同一条条细线,在林墨眼前交织、缠绕。他的视线随着那些光芒移动,越走越快,到最后仿佛整个人都被那光芒包围。
“这些剑……”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在空中随着那光芒的轨迹舞动。
左手握扫帚,右手在空中划过——一招一式,竟与青云宗外门弟子练过的剑招有七分相似,又似乎蕴含着他从未学过的剑理。
剑走偏锋,以气御之。
他体内那道由剑气余韵守护的心脉忽然震了一下,像是收到了某种共鸣,一股细微的真气从心脉处溢出,沿着他从未打通过的经脉缓缓流淌。
虽微弱,但真切。
林墨咬紧牙关,强忍那股钻心的痛楚,继续往前走。
山缝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剩一人可过的宽度。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碰到死胡同时,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个不到十丈见方的空地出现在他眼前。
空地中央,立着一把剑。
剑身没入地面,仅露剑柄在外。剑柄上刻着一个“林”字,古朴无华,却在月光下泛出淡淡银芒。
剑的周围,插着数十柄残剑。
有的断成两截,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剑刃上嵌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每一柄残剑都像是一个墓碑,埋葬着一位剑客的执念。
林墨站在这些残剑之间,仰头看那柄立着的剑,胸口那道伤疤忽然发烫。
烫得像是要把他的心脏烧穿。
他咬着牙,握紧了扫帚。手中的扫帚嗡鸣了一声,像是某种回应。
月光穿过山缝,将剑与少年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他望着那些残剑,胸口的伤疤忽然不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像是有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握紧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要活着出去。”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