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正磕在硬邦邦的青石地面上。
一阵倒灌的冷风裹着松脂气味的烟尘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翻身撑起手肘,映入视野的是一圈身着月白色劲装的人影,正围着他压低声音交谈。
“……第三十七个了,今年送来的新人底子太差。”
“经脉堵塞成这个样子,丹田里一丝真气都凝聚不住,送到外门都嫌丢人。”
沈逸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信息处理——古装、经脉、丹田、真气。他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一个废物身上。
脑海中涌入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乱麻,他勉强拼凑出几个关键信息:大梁王朝,武林至尊南宫世家号令江湖,各方势力割据,朝廷在暗中布下一张名为“镇武司”的大网,专门管辖武林中人。而他附身的这具身体,是南宫世家每三年一次从各地选拔的“武脉弟子”之一,测试结果是倒数第一,经脉堵塞率高达九成,被门内弟子戏称为“武道废石”。
沈逸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他好歹是个特种兵狙击手,退役后做了户外探险博主,徒手攀岩、定点跳伞、野外生存样样精通。他对所谓的“真气”“内功”一窍不通,但他的身体有着远超常人的核心力量、爆发力和精准度。更重要的是,他的脑子里装着一整套现代物理、生物力学和战术心理学的知识体系。
在这个冷兵器主导的武侠世界里,这些东西未必比真气差。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迎着周围那些或是怜悯或是不屑的目光扫了一圈。
“沈逸,你没事吧?”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刚才刘教习一掌推过来,其他人都能卸力站稳,就你直接飞出去撞了墙……你要不要去找药堂看看?”
沈逸回忆了一下,这圆脸少年叫周铁,是这批弟子里家境最差的,因为同病相怜,对他颇为照顾。
“没事。”沈逸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撞一下死不了。”
周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逸没有解释。他注意到这个“南宫演武场”的布局——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入口是南面的石阶,演武场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以武证道”四个大字,字迹里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泽。演武场四周的廊柱上悬挂着几十盏铜灯,灯油燃烧时释放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应该是某种提神醒脑的配方。
这些东西在“土著”眼里是天经地义的布置,但在沈逸眼里,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南宫世家的底蕴深厚,但也因此产生了巨大的惯性依赖。他们对真气的依赖已经到了迷信的程度,以至于完全忽视了纯粹的肉体力量能达到什么高度。
“所有人站好!”
一声沉喝从演武场正前方的石台上传来。
沈逸抬头看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负手而立,国字脸,浓眉,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他穿着深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嵌了七颗玉石的腰带,每颗玉石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按照记忆里的信息,这叫“七星束腰”,代表此人是南宫世家内门七大教习之一,武道修为至少是“内力外放”级别。
这人的名字叫刘元庆,专管新入门弟子的基础训练,脾气暴躁,下手极狠,上一届被他打残废的弟子就有三个。
“今天的课程只有一个内容——接引真气入体。”刘元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真气裹挟着炸开,震得沈逸耳膜发痛,“你们能从各地选拔中脱颖而出,说明你们的底子比普通人强。但底子归底子,能不能真正踏入武道,就看今天这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停在沈逸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当然,有些人连这一步都省了——经脉堵成那样,接引真气?呵,能把真气引进来算我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周铁的脸涨得通红,沈逸倒是面不改色。他见过比这恶毒一万倍的嘲讽,上辈子在特种部队选拔时,教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废物中的废物”,最后他拿了那一届的第一名。
刘元庆收回目光,开始讲解接引真气的法门。
沈逸认真地听着,不是因为他对真气有什么期待,而是他需要搞清楚这套体系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按照刘元庆的说法,天地间充斥着一种叫“灵气”的能量,武者通过特定的呼吸法门和经脉运转方式,将灵气吸入体内,转化为真气储存在丹田中。经脉越畅通,转化的效率越高。而经脉堵塞的人,灵气根本无法进入丹田,自然也就无法修炼。
沈逸闭上眼,按照法门尝试了一次。
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从百会穴涌入,沿着任脉下行,然后——撞在了第一道堵塞的经脉关卡上,像一条小溪撞上了大坝,瞬间溃散。
果然不行。
他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结果一模一样。
周围的弟子们已经陆续有了反应,有的人头顶冒出了白气,有的人掌心隐隐发光,周铁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说自己的丹田里出现了一颗“米粒大的气旋”。
刘元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走到沈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废物,不用试了。明天我让人把你送去外门,以后负责打扫茅厕、劈柴挑水,至少还能在南宫世家混口饭吃。”
沈逸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对方:“我的经脉堵塞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造成的?”
刘元庆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废物会问出这种问题。
“天生的。”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爹娘的身体里就没有武道根基,生出来的崽子能有什么出息?认命吧。”
沈逸没有认命。
他在那天晚上翻遍了南宫世家的藏书阁——当然,他能进入的只是下层区域,存放的都是些基础功法、医书和杂谈笔记。但他找到了一本泛黄的《经脉异闻录》,里面记载了一个冷门知识: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叫“隐脉”,表面上看经脉堵塞,但实际上是因为经脉的结构异于常人,需要用特殊的法门才能激活。
这种体质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但沈逸注意到书上提到一个细节——“隐脉者,百脉如锁,唯以金石之力击其窍穴,方有松动之机。”
用外力敲击窍穴?
沈逸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击,脑子里飞速运转。他上辈子学过人体解剖学,知道人体的骨骼、肌肉、筋膜之间的力学传导关系。如果“窍穴”真的是某种生物力学上的应力集中点,那么用适当的力量和频率去刺激它,理论上可以改变组织的物理性质。
他决定做一个实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逸就独自来到了演武场。他在石台边找了一块三十斤重的石锁,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精确的方式将石锁砸向自己胸口的“膻中穴”。
力度控制在刚好不会造成内伤的程度,角度垂直于体表,冲击波的传导方向沿着任脉走向。
一下。
两下。
三下。
砸到第七下时,沈逸的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冰层裂开的声响,从胸腔内部传来。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膻中穴涌出,沿着任脉缓缓下行,一直冲到丹田,然后在丹田里打了个旋,稳稳地沉淀下来。
丹田里出现了一颗小小的气旋。
周铁说那颗气旋像米粒,沈逸觉得自己的这颗气旋大概只有芝麻那么大。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而且他能感受到它的每一次转动都在向外释放着微弱的力量。
隐脉,激活了。
沈逸没有声张。他用了一天时间观察这颗气旋的运转规律,发现它和正常的真气有本质区别——它的增长不依赖呼吸吐纳,而是依赖外部冲击。每一次适当的敲击都能让气旋壮大一圈,而且壮大的比例远超普通武者的修炼效率。
也就是说,他不是废材,他是越挨打越强的变态体质。
当天下午,刘元庆安排的“遣送外门”手续还没办好,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南宫世家炸开了锅。
武林盟主南宫傲发出英雄帖,召集江湖各大门派齐聚南宫山庄,商议一件关乎武林存亡的大事。而新入门弟子的考核日被提前到了三天后,所有弟子必须参加,考核内容临时改为——在武林大会上展示所学,排名最后的十人逐出内门,永不录用。
消息一出,所有新弟子都慌了。
沈逸倒是很平静。他从藏书阁借了一本《弓箭基础要诀》,又去武库领了一把最普通的硬木弓和十二支铁箭,然后独自走进了后山的密林中。
弓术在南宫世家的武学体系中属于“末流技艺”,比刀法剑法低了好几个档次。但沈逸看中的不是弓术的品级,而是弓术的核心逻辑——精准、预判、距离控制。
这些东西他上辈子练了十几年。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武林大会当天,南宫山庄张灯结彩,各大门派的旗帜在山门前猎猎作响。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江湖散人,甚至还有朝廷镇武司的人——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嘉宾席的最角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场中的一切。
沈逸站在新弟子队伍的最后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背上斜挎着那把硬木弓和十二支铁箭。他的打扮在一群锦衣玉带的师兄弟中显得格外寒酸,引来了不少侧目和嘲笑。
“哟,这不是那个废物吗?背着弓来参加武林大会,是要给大家表演射靶子助兴?”
“我听说他连真气都凝聚不出来,这种人居然还有脸站在这儿。”
沈逸没理会。他注意到嘉宾席上有一个人的目光一直锁定着自己——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如冠玉,一身雪白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嵌了蓝宝石的长剑。沈逸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信息,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那谁?”沈逸低声问周铁。
周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你不认识他?那是南宫傲的长子,南宫瑾,江湖人称‘玉面剑仙’,二十岁就突破了内力外放境界,是武林公认的下一任盟主。”
沈逸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南宫瑾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普通的轻蔑,而是一种隐隐的敌意。沈逸想不通自己一个“废物”有什么值得对方敌视的,但特种兵的直觉告诉他,这种敌意往往意味着麻烦。
大会在正午时分正式开始。
武林盟主南宫傲——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坐在主位上宣布了此次大会的议题:幽冥阁最近在边境活动频繁,疑似与北方的金人暗中勾结,意图颠覆大梁王朝。朝廷已经发来了密函,要求武林各派协助镇武司共抗外敌。
这个议题在各大门派之间引发了激烈争论,但沈逸对这些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自己的考核上。
考核的内容很简单:每个新弟子抽签选择一个对手进行实战比试,胜者晋级,败者进入复活赛。最终排名倒数十位的弟子直接淘汰。
沈逸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叫赵猛的弟子,身强力壮,修炼的是“铁布衫”外功,一身铜皮铁骨,普通刀剑都砍不动。他在抽到沈逸的一瞬间就露出了狞笑,这笑容里写着四个字:稳操胜券。
比试开始前,一个穿着青衣的侍女端着一碗茶走到沈逸面前,低声道:“沈公子,有人让我转告您,喝完这碗茶再去比试。”
沈逸看着那碗茶,茶汤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但他的瞳孔在看清茶盏底部的一瞬间骤然收缩——茶盏的内壁上涂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物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的油光。
毒。
他在特种部队学过毒物识别,这种油光是一种名为“七步醉”的神经毒素的特征,无色无味,进入人体后会先麻痹四肢,然后逐渐扩散到中枢神经。中毒者最初只是觉得手脚有些发软,等毒发时已经来不及了。
沈逸没有接茶,而是盯着侍女的眼睛问:“谁让你送的?”
侍女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声音发颤:“我、我不能说。”
沈逸笑了笑,端起茶碗,走到演武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将茶汤缓缓倒在树根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小半的树枝直接枯死了。
这毒性,比七步醉还要猛。
沈逸转头看向嘉宾席,南宫瑾正端着一杯酒和别人谈笑风生,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但沈逸注意到,南宫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懂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这位“玉面剑仙”,但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沈逸!还磨蹭什么?上来受死!”赵猛已经站在了比试台上,双手抱胸,满脸不耐烦。
沈逸走上比试台,将背上的弓和箭取下,放在台边。这个动作又引来了观众席的一阵哄笑,因为按照惯例,弓弩类武器在近距离比试中几乎毫无用处——拉弓需要时间,而对手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冲到你面前。
“开始!”刘元庆一声令下。
赵猛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过来,每一步踏在青石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巨响,台面的石板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他挥起沙包大的拳头,直直砸向沈逸的面门,这一拳的力量至少有三百斤,普通人挨上一下脑袋都得碎。
沈逸没有硬接。
他不是不能接——隐脉激活后,他的身体素质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三天的时间已经让他的力量和速度超过了普通武者的水平。但他选择的是更有把握的方式。
他侧身一闪,赵猛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掠过,拳风刮得他耳廓生疼。沈逸借着侧身的动作,右脚悄无声息地踩在了赵猛的前脚踝后方,同时右手掌根猛地推在赵猛的肩窝上。
这是特种部队的关节技——不是靠力量硬碰硬,而是利用人体关节的运动极限和力学杠杆原理,以最小的力量造成最大的控制效果。
赵猛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但他的反应也很快,单手撑地就想弹起来。沈逸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脚踩在他的后膝窝,身体下压,赵猛的整条腿被反关节锁死,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你——”赵猛挣扎着想要运起铁布衫护体,但沈逸的锁技不靠打击,而是靠持续的压迫和扭曲,铁布衫对这种方式完全无效。
“认输。”沈逸平静地说。
赵猛的脸涨成了紫色,他拼命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不脱,最后只能不甘心地拍了拍地面:“我认输!”
全场寂静。
一个被认为连真气都凝聚不出来的废物,用一套谁都没见过的古怪招式,在三招之内制服了修炼铁布衫的赵猛?
刘元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嘉宾席上的各大门派代表也是一脸茫然,只有角落里的镇武司官员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南宫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逸松开赵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台边拿起弓和箭,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观众席传来。
沈逸停下脚步,循声看去。说话的是幽冥阁的使者——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老者,面容枯瘦,眼眶深陷,露在外面的手指像鹰爪一样弯曲。
“老夫对你刚才用的招式很感兴趣,”黑袍老者的声音像是砂纸磨擦,“这不是南宫世家的功夫,也不是江湖上任何一派的武学。小子,你这功夫跟谁学的?”
沈逸看着那双鹰爪般的手,手指的关节异常粗大,指腹上覆盖着厚厚的老茧——这是一双至少练了三十年鹰爪功的手。
“自创的。”沈逸说。
黑袍老者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自创?你一个连真气都凝聚不出来的废物,自创功夫击败铁布衫?小子,老夫给你一个机会,拜入我幽冥阁,老夫亲自教你鹰爪功,保你三年之内踏入一流高手之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幽冥阁是江湖上公认的邪派,虽然盟主南宫傲刚才还说要联合各派共抗幽冥阁,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正邪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壁垒。利益足够大的时候,正派可以一夜之间变成邪派,邪派也可以摇身一变成了正派。
但南宫傲不可能允许幽冥阁在自家地盘上挖人。
果然,南宫傲的脸色沉了下来:“鬼鹰老人,这是我南宫世家的弟子,你幽冥阁的手伸得太长了。”
鬼鹰老人——也就是那黑袍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南宫盟主,这小子在你的门派里连真气都凝聚不出来,你管他叫弟子?他留在你这儿,最多就是个扫茅厕的命。跟老夫走,三年之后,武林中又多一个高手。你说是你耽误他,还是老夫成全他?”
南宫傲的眉毛跳了跳,一时语塞。因为鬼鹰老人说的确实是事实,沈逸在他的门派里确实没有前途。
场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逸身上,等着他的选择。
沈逸的回答很简单。
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上一支铁箭,拉满弓弦,对准了鬼鹰老人。
“我不跟邪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而且我不喜欢你的眼神。”
鬼鹰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一个废物,拿着一张破弓,当着他的面说“不喜欢他的眼神”——这已经不是拒绝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好,很好。”鬼鹰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杀意,“小子,你成功激怒了老夫。按照江湖规矩,你拒绝老夫的邀请,老夫可以出手试探你的深浅。南宫盟主,你不会拦着吧?”
南宫傲沉默了三秒,缓缓点了点头:“点到为止。”
这四个字等于默认了鬼鹰老人可以出手教训沈逸。
鬼鹰老人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的真气从他体内扩散开来,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他一步一步走向比试台,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踩碎的,是被真气侵蚀出来的。
沈逸站在原地没有动,弓弦拉满,箭尖稳稳地锁定着鬼鹰老人的咽喉。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瞄准镜——不,是眼睛——里只有目标。
上辈子的狙击手生涯教会他一个道理:面对比你强大的敌人,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对方轻敌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鬼鹰老人是老江湖,但他太强了,强到根本不会把沈逸放在眼里。这份轻敌,就是沈逸的机会。
“小子,老夫让你先出手。”鬼鹰老人走到比试台前五丈的位置停下,负手而立,姿态傲慢到了极点。
沈逸没有犹豫。
他松开了手指。
铁箭离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箭身的轨迹。这一箭的力道、角度、时机都经过了精确计算——五丈的距离,箭矢飞行的时间大约零点三秒,刚好是鬼鹰老人从感知到危险到做出反应的时间差的极限。
鬼鹰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侧头,箭矢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削掉了一缕白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鬼鹰老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沈逸的攻击伤到了他——那个距离和力度,就算箭矢命中了,也不可能真的伤到他这种级别的高手。他变脸的原因是:沈逸在没有任何真气辅助的情况下,射出了接近武道宗师级别的速度和精准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小子的身体潜能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他缺的只是开发这些潜能的钥匙。而一旦他找到了这把钥匙——比如一个懂得如何开发肉体极限的明师——他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成长为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鬼鹰老人的眼神从阴冷变成了炽热,那是一种猎食者看到猎物的狂热。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舔了舔嘴唇,“小子,老夫改变主意了。今天不管南宫傲同不同意,老夫都要带你走。”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一闪,原地消失。
沈逸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眼睛捕捉不到鬼鹰老人的移动轨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左侧翻滚。
一道黑风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掌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三尺长的沟壑。沈逸的后背被余波扫中,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演武场的围墙上。
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沈逸强行咽了回去。
隐脉在剧烈的冲击下疯狂运转,丹田里的气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了一倍。这就是他的体质的恐怖之处——每一次挨打,都是在修炼。
鬼鹰老人一击未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再次扑来。
沈逸咬牙撑起身体,右手从腰间抽出两支铁箭,同时搭在弓弦上。他来不及瞄准,只能凭借预判将弓弦拉到极限,然后松手。
两支箭呈扇形射出,一支直取鬼鹰老人的面门,另一支封住了他的右侧闪避空间。
鬼鹰老人冷笑一声,单手一挥,两道真气将箭矢震飞,身形毫无迟滞地继续前冲。
但沈逸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猛地扬向鬼鹰老人的面门。这招在武侠世界里看起来无比下作,但在实战中极其有效——鬼鹰老人的真气护体可以挡住刀剑,但挡不住细小的碎石,因为他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用这种市井无赖的招数。
碎石打在脸上,鬼鹰老人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零点三秒。
沈逸冲到了他的面前,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刺向他的咽喉。
这一击没有真气,没有内力,纯粹依靠肉体的爆发力和对人体要害的了解。如果击中,鬼鹰老人的喉结会碎裂,即使他是武道宗师也必死无疑。
鬼鹰老人终究是宗师级高手,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左手抬起,挡住了咽喉。沈逸的手指戳在他的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好小子!”鬼鹰老人怒了,左掌猛然发力,一股排山倒海的真气轰向沈逸的胸口。
沈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十几丈远,撞断了演武场边缘的一根石柱,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的胸口的骨头至少断了三根,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襟。
但他笑了。
因为在这一击之下,隐脉中堵塞的最后几道关卡在强大的外力冲击下全部碎裂,丹田里的气旋疯狂旋转,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引擎,真气如洪水般涌出,沿着经脉奔涌到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头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悠长有力。
鬼鹰老人感觉到了不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被沈逸戳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红印,红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那是淤血扩散的迹象。一个“废物”的一击,竟然让他的手掌血流不畅?
他抬起头,看向倒在碎石中的沈逸。
沈逸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变了。如果说之前的沈逸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那么现在的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演武场外,那位一直沉默的镇武司官员终于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鬼鹰老人,本官奉皇命监察武林大会,你若再对南宫世家的弟子出手,便是藐视朝廷,本官有权当场缉拿你。”
鬼鹰老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可以不在乎南宫傲,可以在乎江湖规矩,但他不能不在乎朝廷。大梁王朝的镇武司虽然表面上只是“管辖武林”,但实际上他们掌握着一支足以剿灭任何门派的神秘力量。得罪镇武司,就等于给幽冥阁招来了灭顶之灾。
鬼鹰老人收回手,深深地看了沈逸一眼,转身走回了嘉宾席。
沈逸站在原地,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镇武司官员的方向,那个中年男人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了下去,面无表情。
南宫瑾的脸色铁青。
南宫傲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件被自己忽略了多年的宝物,忽然被人发现价值连城。
而周铁,那个圆脸少年,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只会站在原地不停地拍手,手掌都拍红了。
沈逸擦掉嘴角的血,转身走向演武场外。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刚才被打飞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身体里那股刚刚觉醒的力量。
三天之后,南宫世家传出一道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那个经脉堵塞的“武道废石”沈逸,在一次实战中被鬼鹰老人重创后非但没有残废,反而因祸得福,隐脉全开,修为一日千里。
更让人震惊的是,镇武司的官员亲自拜访了沈逸,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生来就不属于江湖,他们属于比江湖更大的地方。”
而南宫瑾从那之后每次见到沈逸,脸上的笑容都比上一次更加僵硬。
沈逸知道,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江湖从来不会因为你展现出实力就放过你,恰恰相反,你越强,想杀你的人就越多。
但他不怕。
上辈子他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这辈子他照样能从刀光剑影中闯过去。他有隐脉,有现代知识,有战术思维,有钢铁般的意志,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让他在这个武侠世界里搅动风云。
后山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沈逸站在山崖边,俯瞰着云雾缭绕的南宫山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江湖?来得好。
他正愁这辈子找不到有意思的事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