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跪在他面前,看着那张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师父不该死在这里。
落雁坡。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坡,连地图上都找不到标注,却成了当世四绝之一的埋骨之地。
“知白。”苏幕遮叫他的名字,声音像风漏过破窗,“为师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沈知白抬起头。
师父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但那股子倔强还在。他见过师父拿这种眼神看仇人、看酒坛、看一切他看不惯的东西。此刻,这眼神落在他身上。
“师父别说话。”沈知白按住他胸口的伤,“我带您下山找大夫。”
苏幕遮笑了,嘴边的血沫子鼓了一串泡。
“大夫救不了我,这世上谁也救不了我。”他伸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白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鸿”字,边缘泛着温润的哑光,“拿着。去杭州,找醉仙楼后面那条巷子尽头的棺材铺。敲三声门,说要一口寿棺。”
沈知白愣住了。
师父从没说起过杭州,没说起过棺材铺,甚至没说起过这块玉牌。
“棺材铺的老板姓谢,是个驼子。”苏幕遮喘了口气,“告诉他,鸿蒙传承,该接了。”
鸿蒙传承。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沈知白的耳朵里。
江湖上流传着一个传说——创世之初,鸿蒙散尽自身血脉孕育众生,于天地之间留下一道不灭的真气脉络,后人将其命名为鸿蒙传承-11。谁若得了它,谁就能掌握万法之源,鸿蒙一出,万道齐鸣。
沈知白一直以为那是说书人编来骗酒钱的。
“师父……”
“闭嘴,别打断。”苏幕遮抬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中却垂了下去,“为师这辈子做过许多错事,唯独收你为徒这件事,是错的。”
沈知白心头一凛。
他从小听师父的故事——苏幕遮年轻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一套飞虹剑法使出来,连大雨都能劈成两半。后来不知为了什么,突然销声匿迹,躲到鸣剑山开了一间破武馆,收了沈知白这个徒弟。
这些年,沈知白从师父嘴里套出来的江湖旧事,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时辰。
“当年师门被灭,凶手是谁,一直没有查出。”苏幕遮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现在知道了。”
沈知白攥紧拳头。
“是你师叔。”苏幕遮从袖中滑出一封信,血迹斑斑,大概是拼死护住的,“还有镇武司的人。”
镇武司。
沈知白心中一沉。朝廷设镇武司统管江湖武事,表面维持正道,实则是天子的一把暗刀。他听师父提起过,当年师门遭劫,朝廷的人深夜入场,表面是过来赈灾慰问,背地里却把门中所有修炼典籍搜刮一空。
“鸿蒙传承是假的。”沈知白突然说,“师父,你别拿这些让我听了就跑的话来诓我。”
他真的跑了。
不是逃跑。而是冲下山坡,冲进黑夜,把师父的尸体留在了背后。
但他不是真的逃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先逃,师父死也不会瞑目。
杭州,城中细雨如烟。
青砖小巷里落满了梧桐叶,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某种腐败的肉上。
醉仙楼的幌子在雨里湿答答的,沈知白绕过去,走进后面那条巷子。
棺材铺的门板破破烂烂,上面的油漆剥落得像是一张癞蛤蟆的皮。门口挂着一块木牌——“谢氏寿棺”。
沈知白伸出手,敲了三下。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老脸。那张脸皱得像干掉的核桃,下巴下面挂着一撮黄须,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把被折断的雨伞。
驼子上下打量他。
沈知白照师父教的话说了:“我要一口寿棺。”
驼子眯起眼睛。
“要什么样的棺材?”
“大号的,槐木,厚三寸,刷黑漆。”
驼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谁叫你来的?”
“姓苏的。”
驼子的脸色变了三变。他一把把沈知白拽进去,闪电般合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喘了好一阵粗气,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苏幕遮,他……怎么样了?”
“死了。”
驼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死在镇武司赵寒手里。”
驼子闭上眼睛,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挤在一起,像揉皱的旧宣纸。他没哭,但沈知白看见他攥着门闩的指节发白。
“我叫谢无涯。”过了很久,驼子开口,“三十年前江湖人称……不,这不重要。”
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一副还没来得及刷漆的棺材前面,手掌按在棺木底部,用力一推。棺材底滑开一道暗槽。
暗格里躺着一卷帛书,攥得很旧,边角泛黄。
谢无涯双手捧起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帛书的开头写着四个大字——鸿蒙心经。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雄浑厚重,行气之间有一种压不住的霸气,像山岳崩塌前一瞬的感觉。
沈知白凑过去细看。
开篇第一句写着:“鸿蒙之道,以元为根,以道为骨,以心御万法,以力镇诸天。”
再往下读,他的呼吸渐渐粗了起来。
这不像他平常读到的武功秘籍。
那些套路分明,招式拆解详细,如同一锅煮烂的面条,什么都能往里搁。鸿蒙心经不同,它像一头尚未驯服的野兽,每一句都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在撕裂纸张往外跳。
“纳开天鸿蒙本源锻体,融天地万道法则铸魂。”
“静如鸿蒙未判,动如万道齐鸣。”
“可掌万法、可镇乾坤、可破虚妄、可逆生死。”
字字句句,像是用刀刻在帛上,每一画都隐隐带着真气流动,仿佛有活物在帛面上游走。谢无涯指了指帛书中的两行小字,一行写着:“万武之祖,万法之源,鸿蒙一出,万道朝拜。非心术纯正、道心稳固者不可修,否则真气倒灌,经脉尽碎。”
还有一行批注,一看就是苏幕遮的笔迹:
“鸿蒙之力,乃天地本源,得之可诛奸邪。然习之甚难,需四大境界依次突破:鸿蒙初醒、万道归身、道镇诸天、鸿蒙万道。”
沈知白咬着牙,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
“这就算……鸿蒙传承?”沈知白问。
“这只是钥匙。”谢无涯低声说,“真正的传承,在东海的蓬莱岛上。”
“蓬莱岛?”
“那里有一座‘鸿蒙古阵’,阵中封存着上古真元。只有手持鸿蒙心经之人,才能真正打开此阵,吸纳鸿蒙本源。”谢无涯说,“你师父当年的武功,只得了心经的一成,却已能跻身‘四绝’之列。你若能修成……或许能为江湖谋一条出路。”
“他不止要为他报仇。”沈知白说,“他是想把镇武司那帮人拉下马。”
谢无涯看着他,浑浊的双眼里好像穿过了许多年。
“你既然知道,那你更应该明白——这套心法一旦练成,足以撼动天下武学体系。镇武司搜刮天下武功,就是为了打造一批只听朝廷号令的杀戮机器,届时江湖势力再无抗衡之力,整个天下都要落入朝廷一只手中。”
“那怎么办?”沈知白攥紧拳头。
“先把东西认全。”谢无涯从暗格深处拿出半本发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绘制着经脉运行的路线图,密密麻麻,比寻常武学要多出十几条辅脉。
“鸿蒙修炼,始于基础筑基法:鸿蒙守道桩与万道吐纳法。”
守道桩要求双脚开立如开天支柱,双手抱鸿蒙于丹田,意守丹田鸿蒙道种,心容万道、不念万物。每日静立一炷香,三月鸿蒙气生、道种萌芽,方可入门。
吐纳法则更为严苛:鼻吸鼻呼,吸气引开天鸿蒙清气入丹田,化为鸿蒙万道劲;呼气导万道之力遍走周身,融法则于经脉。一呼一吸为一息,每日三百息,至丹田道鸣、万道之力自生,才算筑基有成。每日练三百息,不可多不可少,练至丹田道鸣、万道之力自生,便是筑基有成。
“你这瘦胳膊瘦腿,半年筑基就算快的了。”谢无涯合上册子,把暗格重新封好,“但你没六个月。”
“为什么?”
“因为你师父的死讯一传出去,赵寒很快就会查到你的行踪。你一到杭州,说不定已经被盯上了。”
话音未落。棺材铺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知白侧耳一听,是瓦片震动的声音。
屋顶上有人。
谢无涯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那把杀猪刀,朝屋顶猛掷过去。
刀破瓦而入,带出几滴血珠飞溅。
紧接着屋顶响起一声闷哼,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下屋檐,落在巷口石板上。黑影全身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窄刃长刀,刀刃上隐隐泛着青色的寒光。
“赵寒的人?”沈知白沉声问。
黑影不答,长刀一翻,向他疾刺而来。
沈知白侧身避开,左手借力扣住黑影手腕,右手一记勾拳击向黑影咽喉。这些都是师父教的基本功,没有花哨的招式,但干脆利落。
黑影眼里的寒意一瞬间变得凛冽,手腕一转挣脱束缚,长刀划出一道弧线劈向沈知白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要他的命。
沈知白头也不回地往前一滚,堪堪躲过致命一刀。
谢无涯抄起门口的一截棺材板狠狠朝黑影拍去。黑影并不恋战,侧身躲开,脚尖一点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谢无涯捡起地上两滴血迹,放到鼻尖嗅了嗅。
“他们的狗鼻子真灵。”
沈知白喘着粗气,看着那个消失在屋顶上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块玉牌沉了许多。
沈知白住进谢无涯安排的客栈,什么人都不知道老板是驼子的旧识。他关上门,端坐在床上,翻开那本经脉修炼册子。
鸿蒙守道桩,万道吐纳法。这两样基本功连入门都有了门槛。
他深吸一口气,在床塌上打坐,双脚开立如撑天支柱,双手抱团于丹田,意守丹田鸿蒙道种。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腿麻。
直到第三天夜里,一股微弱的气流忽然从小腹升起,像冬眠的虫子慢慢苏醒,缓缓沿着经脉流动。那是鸿蒙真气——存在于天地与人体的先天真气,由天地本源的鸿蒙元气构成。-21
这在筋脉里流动的感觉,仿佛一缕暖阳穿透了寒冬的阴霾。
丹田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雷鸣,细弱蚊蚋,但确凿无疑。
道鸣初现,鸿蒙初醒。
沈知白睁开眼,心绪激荡得厉害,差点从床上栽下去。他从来没听过内功真气还会自己叫唤出声音来。但册子上确凿写着“练至丹田道鸣、万道之力自生,即为筑基有成”。说明他已经跨过了门槛,勉强算是个鸿蒙的初学者。
从这天开始,沈知白练功的进度快得骇人——真气冲破丹田壁障后,流动越来越顺畅,十二正经逐渐打通,大周天运行从最初需要半个时辰压缩到了一炷香的时间。
最让他心惊的不是速度,而是品质。
寻常习武之人的内力如水,汇聚在丹田,一勺一勺舀着用。但鸿蒙真气却像烈酒,每一滴里都蕴藏着数倍于常的能量,在经脉里激荡时像奔涌的岩浆。
谢无涯每隔几日来看他一次,帮他指点修炼中的困惑。驼子年轻时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虽然退隐多年,但见识阅历摆在那里,帮沈知白避开了不少坑。
“鸿蒙传承不是你师父一个人的东西。”谢无涯说,“它是历代宗师的瑰宝,代表的是江湖世界的本源力量,你不该只把它当成复仇之物。”
沈知白没吭声。
谢无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在他耳边回荡:
“鸿蒙修炼有四忌,你千万记住:忌心术不正、妄图逆天;忌无大帝道心强修硬练;忌心浮气躁、道心不稳。”
半个月后,沈知白觉得自己武功虽未大成,但已经比来时强了不少。
这天深夜,他刚运行完三百个呼吸的大周天,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知白掀开窗帘往下一看,巷口停着三匹大马,马背上跳下七八个黑衣人,人人腰悬长刀。为首那个人身形魁梧,披着黑色披风,站在月光下像一尊铁塔。
脚步声往客栈这边来了。
谢无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赵寒亲自来了,快从后门走。”
沈知白抄起放在床头的青钢剑,那剑是苏幕遮的遗物,剑身通体泛青,在月光下隐隐有一道暗纹。
谢无涯盯了他片刻:“心经之上的鸿蒙七式,你能使出哪一式?”
沈知白沉默了。
鸿蒙心经上记载的武学共七式——鸿蒙开天、万道归宗、道力镇魔、法则破界、鸿蒙护体、万道齐鸣、诸天归一。这些招式威力巨大,但也极度消耗真气,他现在根基不稳,强行催动恐怕凶多吉少。
但他别无选择了。
“一式。”
谢无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够了。”
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手里明晃晃的长刀在烛火中闪着寒光。
沈知白握着剑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你就是沈知白?”赵寒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沈知白看着这个人,心中怒火翻涌。赵寒大约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颧骨高耸,嘴唇很薄,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他腰间悬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像一只滴血的眼珠。
“苏幕遮的徒弟武功不知道怎么样,模样倒是清秀。”赵寒嗤笑一声,“交出鸿蒙心经,我饶你不死。”
“你觉得我会信吗?”沈知白冷冷道。
赵寒的笑容没变,但眼底多了一层杀意,挥了挥手。
三个黑衣人身形一动,从三个方向朝沈知白包抄。这些人的身手都不差,脚步轻快,刀法狠辣,显然是镇武司精心培养出来的鹰犬。
沈知白挥剑迎上,剑身上覆盖着淡淡的鸿蒙真气,在暗处隐隐发光。
嘭!
一剑撞上正面扑来的黑衣人的长刀,那黑衣人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柄灌入手臂,整条右臂都麻了,长刀差一点脱手而出。
另外两个黑衣人趁机从两侧攻来,沈知白脚下的碎步快如疾风,青钢剑横削而出,崩飞了左侧黑衣人的刀锋,随即反手一剑刺向右侧黑衣人的肋下。
三招过后,三个黑衣人都被逼得后退数步。
赵寒的眼神变了。
“不愧是苏幕遮的徒弟,有点意思,但不过鸿蒙武功的皮毛。”赵寒拔出弯刀,“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鸿蒙绝学。”
他长啸一声,弯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泛起一层金黄色的真气,像一把烈日凝聚成的刀刃。那光芒炽烈得仿佛能灼伤人眼,空气都变得燥热难耐。
镇武司的核心功法叫做玄天劲,乃搜罗江湖各大门派武功之长炼制而成,赵寒苦修二十年才臻至大成,其中不乏鸿蒙真气的痕迹。
“鸿蒙护体!”
沈知白喝出一声,丹田内鸿蒙真气骤然爆发,在体表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罩,布帛撕裂般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大厅。
赵寒一刀劈下,正中真气气罩。
轰——!
暴虐的真气四散飞溅,客栈里的桌椅被炸得粉碎。
沈知白咬了咬牙,化解了这一击,但脚下的青石板被震裂了数道缝隙。
赵寒冷哼一声,再次出刀。
这一刀更加狠辣,弯刀直取沈知白的咽喉。沈知白本可以用剑格挡,但他没挡。青钢剑后发先至,直接刺向赵寒的胸口窝。
这是一招以命搏命的打法。
赵寒再疯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小辈的命。他在最后关头收刀回挡,刀背磕在剑刃上,两人各自震退三步。
“你疯了?”沈知白大喝一声,“师父苦修二十年,第一次使出鸿蒙真气便震开了我的防御,难道这就是你苦练的结果?”
赵寒闻言,脸色一僵。
他确实练了二十年,而且自以为已经天下无敌。但刚才那一次对冲,他分明感觉到沈知白身上的真气虽然浑浊,却厚重得不像话,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响起了警哨声。
谢无涯的声音远远传来:“镇武司的狗崽子太多,快走!”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剑锋一转,真气灌入剑身。青钢剑上泛起一道灰蒙蒙的光晕,那道光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鸿蒙七式之——
“万道归宗!”
剑锋划出的真气化作万道光芒,像倾泻而下的洪流,朝赵寒汹涌扑去。赵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弯刀舞出重重刀影护在前方,但那道洪流仍有数道冲破防御,撞击在他身上。
赵寒连退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那些黑衣人更惨,被真气流扫中者摔得七零八落,躺了一地。
沈知白看了他们一眼,没再恋战,转身从后窗翻出,借夜色的掩护跃上了对面的屋顶。
沈知白在屋顶飞奔,每一步都准确地踩在瓦片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他把鸿蒙真气都用在脚下,轻功几乎翻了一倍。
赵寒不可能放过他。
鸿蒙心经一旦落在镇武司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们不知道东海蓬莱岛上还藏着更大的秘密,一块完整的鸿蒙传承等着他去激活。
沈知白与谢无涯在城东的破庙里碰了头。
“去东海!”谢无涯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有盘缠、地图和一些疗伤药。”
“你怎么办?”
谢无涯摆了摆手,释然一笑。
“驼子在这杭州城里藏了三十年,除了替你师父守那卷帛书,早就不剩什么了。你去了东海之后,带着传承回来,咱们再喝个痛快。”
沈知白跪下磕了三个头,转身消失在破庙外的雨幕中。
东海的惊涛拍岸,蓬莱岛却早已没有人烟。海风呼啸,吹得岛上的树木倒伏扭曲,像一只只正在痛苦挣扎的巨兽。
沈知白在岛上找了两个日夜,最终在岛屿中心发现了一处石阵。
那石阵由十二根巨型石柱围成一个圆环,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纹路,那种文字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但字形中蕴含的真气流通却是鸿蒙真气的百倍之多。
阵眼处,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手掌印。
沈知白将手按入掌印,鸿蒙心经从怀里飞出,帛书自动展开,泛出一层层淡金色的光芒。石柱开始震动,环绕圆环的纹路一道道亮起,拼凑成一幅宏阔的宇宙星图。
数不尽的鸿蒙真气从石柱缝隙中流淌而出,汇聚到沈知白身上。那真气的数量庞大得惊人,像一条巨龙裹挟着万道法则,从每一个毛孔涌入他的体内,冲击着他的经脉。
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但沈知白咬牙忍耐——他的经脉在真气的冲击下撕裂重塑,又撕裂又重塑,每一次都变得更宽阔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石柱的光芒渐渐收敛。沈知白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脚下的青草已经枯死了一圈,而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水浸透了衣衫。
但丹田处的真气,比以往厚重了不止十倍。
鸿蒙传承,他已经得到了。
这次的赵寒比上次更加狂暴,一见到沈知白便扑上来,弯刀裹挟着疯癫的真气,一连斩出十七八刀,刀刀狠辣。
沈知白此次并不畏惧,拔剑迎战。
两个人的真气碰撞在一起,迸发出两道冲天光柱,劈开九天云霄。渡口边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天崩地裂,人人都抱头鼠窜。
“小崽子,你最近吃了什么,功力暴涨?”
赵寒满是妒火地望着他,弯刀舞得跟车轮似的,一刀更比一刀快。
沈知白剑走偏锋,内力在丹田里压缩后再压缩,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鸿蒙开天!”
这一剑裹挟着天地本源之力,剑锋所指,空气都产生了裂缝,仿佛这一剑真的劈开了一个混沌。
赵寒横刀挡在胸前,弯刀上最足的金光被一剑劈得碎片横飞,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三丈,摔在一张破渔网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喷出一大口黑血。
这一剑,彻底废了他二十年的功力。
沈知白缓缓走过去,青钢剑的剑尖抵在赵寒的颈窝处。
“谁指使你杀我师父的?”
赵寒仰面朝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一阵,突然放声笑了出来。
“你以为……你以为你得到了鸿蒙传承,你就赢了?”
沈知白握紧剑柄:“什么意思?”
赵寒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沈知白,瞳仁深处倒映出一种疯狂的暗红光芒。
“镇武司的总管……镇武司总管他练的功法也来源于鸿蒙……他早就盯上这些东西了。你师父的死、灭了你们满门……全都是他一手策划。他要用鸿蒙本源去打造一支……不死的军队。”-21
“他要做什么?”
“他要与五岳盟开战,吞并江湖势力,然后……然后自立为王,改朝换代!”-21
沈知白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赵寒咳出一口黑血,嘴角挂着一丝诡谲的笑容:
“你杀了我,只是让总管大人少了一条狗而已。他手上的东西,比你这套心经开枝散叶多了。你把传承护得再好,只要总管大人想夺,他能从你这取走……”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从远处激射而来,正中赵寒的太阳穴。
赵寒的最后一句话还没落地,整个人便僵在了地上,眼神慢慢涣散。
沈知白回头,看到渡口的枯柳树梢上站着一个白色人影。那人身上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透明披风,只有风卷起时,才能看到一件玉白色绸缎长袍。
风停了,白影也消失了。
赵寒被杀,凶手又神秘遁走。这一切都指向了镇武司总管——这个人比赵寒强大十倍、百倍,而且对鸿蒙真气的掌握远超他的想象。
沈知白蹲在赵寒尸身旁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太阳穴处有一个红点。这样精准的手法,若非高手中的高手,绝对做不到。
他意识到,真正的敌人远未现身。
而他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醉仙楼的幌子还在雨里飘着,杭州城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沈知白知道,江湖从此不同了。
因为他肩上挑着的不只是鸿蒙传承,还有一个三千年江湖的公道。
江湖传言,东海蓬莱岛上有一道鸿蒙本源,得之可掌控天下武学。
沈知白见过那道本源。
它不在石阵里,不在帛书上,也不在师门遗物中。它在人心里,在一个正义的人绝不甘于屈辱的那根筋里。
这才是真正的鸿蒙传承。
(全文约72万字,为方便网络发布分为15卷,第1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