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道上的桃花落了一地。
临安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碎,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领头之人身着玄色蟒袍,腰悬金令,正是镇武司的人。
路旁百姓纷纷避让,无人敢抬头多看半眼。
自朝廷设立镇武司以来,江湖便不再是从前的江湖了。五岳盟的侠客们被约束得寸步难行,幽冥阁的邪派中人更是成了过街老鼠。唯独那些既不愿归顺朝廷、又不想与邪派为伍的江湖散人,还能在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
临安城西,有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
铺子不大,门前挂着块褪了色的幌子,上书“老张铁铺”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铺内炉火正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抡着铁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他上身只穿一件粗布短褂,露出结实的臂膀。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滴在铁坯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他的手法很稳,每一锤落下,力道都恰到好处,既不重一分,也不轻一毫。
“萧哥儿,还在忙呢?”
一个提着酒壶的老汉踱了进来,正是隔壁酒肆的王掌柜。他在铺子角落里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眯着眼看那年轻人打铁。
年轻人名叫萧寒,在这铁匠铺里已经待了三年。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里很少说话,打起铁来却是一把好手。老张头去年病逝后,这铺子便由他接手,生意虽然算不上红火,倒也勉强能糊口。
“嗯。”萧寒应了一声,手下却没停。
王掌柜抿了口酒,忽然压低声音道:“萧哥儿,你可听说了?镇武司的人在城外找到了三具尸体,都是五岳盟的弟子,死状极惨,浑身经脉尽断,像是被什么邪功所伤。”
萧寒手中的铁锤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淡淡地说。
王掌柜叹了口气:“也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好,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沾上了就没好事。”
他说完又喝了几杯,便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箱的呼呼声和铁锤敲打的叮当声。
萧寒将打好的铁剑浸入冷水中,嗤的一声,白雾升腾。他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三年了。
他已经在这座小城里隐姓埋名三年。当年那个被整个江湖追杀的魔道少主,如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铁匠。
可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
子时三刻,月色被乌云遮住,临安城陷入一片漆黑。
萧寒躺在铺子后院的竹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屋顶上有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内功已臻化境之人,绝难察觉。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片刻后,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三人皆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阴鸷的眼睛。
“是他吗?”其中一人低声问。
“不会有错。”另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三年前魔道覆灭,少主萧寒逃入江南,镇武司追查了三年,终于锁定了这里。”
“动手!要活的,阁主要见他。”
三人同时出手,身形快如鬼魅,分三个方向朝竹榻扑去。
就在他们的手掌即将触及萧寒的瞬间,竹榻上的人忽然消失了。
三人扑了个空,心中同时一惊。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幽冥阁的人,胆子倒是不小。”
三人猛然转身,只见萧寒负手站在院中,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仿佛俯瞰蝼蚁的淡漠。
“萧寒!你果然是魔道余孽!”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道,“识相的就跟我们走,否则——”
“否则怎样?”萧寒打断了他。
黑衣人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内力灌注之下,剑身嗡嗡作响,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
“幽冥阁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三人同时出手。
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萧寒咽喉;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掌风凌厉,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萧寒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那柄灌注了精纯内力的软剑,竟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纹丝不动。黑衣人脸色大变,拼命催动内力,却感觉剑身上的内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寒手指微微用力,软剑应声而断。
断刃在空中翻转,萧寒屈指一弹,碎片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另外两人的胸膛。两声闷哼过后,那两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生机。
为首的黑衣人面如土色,踉跄后退,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的武功……怎么可能还在?三年前你明明被废了丹田!”
萧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隐隐有黑色雾气缭绕。
“废了丹田?”他轻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谁说魔道帝王的心法,是靠丹田运转的?”
黑衣人瞳孔骤缩,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转身就逃。
他刚跃上屋顶,忽然感觉胸口一凉。
低头一看,一只手掌从背后穿过了他的胸膛,手中还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萧寒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像是死神的低语,“我萧寒既然出世,这江湖的天,就要变了。”
黑衣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从屋顶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萧寒甩了甩手上的血迹,抬头望向夜空。
乌云散去,露出一轮冷月。
他的眼中倒映着月光,却比月光更冷。
第二天一早,萧寒照常开了铺子,叮叮当当地打起铁来。
院子里的三具尸体已经被他处理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血腥味,证明昨夜确实有人来过。
“萧大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寒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大约十八九岁,面容清丽,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走起路来飒爽英姿。
“苏姑娘,你怎么来了?”萧寒放下铁锤,用布擦了擦手。
来人是苏婉儿,临安城最大的药铺“济世堂”的大小姐。三年前萧寒初到此地时,曾因伤病倒在她家门前,是她救了他一命。
这三年里,两人时有往来,苏婉儿常来铁匠铺找他聊天,萧寒虽然话不多,但对她却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
“我来看看你呀。”苏婉儿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把打好的菜刀看了看,“嗯,手艺又精进了。”
萧寒失笑:“你一个大小姐,懂什么打铁的工艺?”
“我当然不懂。”苏婉儿眨眨眼,“但我懂你。”
萧寒的笑容微微一滞。
苏婉儿放下菜刀,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萧大哥,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瞒你什么?”
“你昨晚做的事。”
萧寒的眼神骤然凌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都看到了?”
苏婉儿点点头:“我家药铺的后院挨着你这儿,昨夜我睡不着,在屋顶赏月,正好看到你杀那三个人。”
萧寒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不怕?”
“怕什么?”苏婉儿反问,“怕你是魔道少主?还是怕你武功高强?”
萧寒没有回答。
苏婉儿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她的手很软,很暖,和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年前我救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个普通人的身上,不会有那么多新旧交叠的伤疤。一个普通人的眼神,也不会像你那样,像是在看透了生死之后,依然不肯认命。”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在我面前,只是一个受了重伤、需要帮助的人。”
萧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魔道覆灭那年,他十五岁。一夜之间,父母被杀,宗门被毁,他被废了丹田,被整个江湖追杀。所有人都说他是魔头之后,死有余辜。
只有眼前这个女子,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救了他;在知道了他身份之后,依然没有退缩。
“婉儿。”萧寒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可我已经掺和进来了。”苏婉儿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倔强,“你不必担心我。我爹虽然只是个开药铺的,但我娘临终前告诉过我,我外公是江湖上人称‘药王’的孙思邈传人,我苏家的医术,可不是摆设。”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碧绿色的药丸,递到萧寒面前。
“这是我用三年时间炼成的‘续脉丹’,专治经脉受损。你的丹田虽然废了,但你的经脉还在,服下这枚丹药,你体内的内力至少能恢复七成。”
萧寒看着那枚丹药,目光闪烁。
“你炼了三年?”
“嗯。”苏婉儿点头,“从我救你的那天起,我就开始炼了。”
萧寒深吸一口气,接过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沿着经脉扩散开来。他能感觉到,那些沉寂了三年之久的经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唤醒。
他闭上眼睛,默默运转心法。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在周身缭绕,像是一条条蛰伏已久的黑龙,终于苏醒。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苏婉儿看到,他的瞳孔深处,隐隐有黑色的光芒流转。
“够了。”萧寒低声道,“七成,足够了。”
铁匠铺杀人事件,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镇武司的人在临安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三具尸体,经过验尸,确认死者是幽冥阁的人。一时间,整个临安城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是谁敢在镇武司的眼皮底下杀了幽冥阁的高手。
萧寒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每日打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第七天,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萧寒认出了这个人。
“楚风。”他放下铁锤,淡淡道,“镇武司的副指挥使,亲自来这种小地方,不怕折了身份?”
楚风在铺子里站定,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寒身上。
“三年不见,你倒是沉得住气。”楚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那三个幽冥阁的人,是你杀的?”
“是。”
“你知道他们是来找你的?”
“知道。”
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萧寒,你不该动手的。幽冥阁的人杀了就杀了,但你不该暴露自己。你应该知道,一旦你的身份曝光,整个江湖都会重新盯上你。”
萧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是在关心我?”
楚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萧寒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魔帝遗命,八荒归元。三年之期已至,少主,是时候回来了。——墨七”
萧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墨七,墨家遗脉的传人,也是当年魔道覆灭时,唯一一个从血洗中逃脱的长老。
“墨老还活着?”萧寒的声音有些发颤。
楚风点点头:“他一直活着,一直在等你。”
“他在哪?”
“京城。”
萧寒攥紧了手中的信,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以为魔道已经彻底覆灭,所有亲人都已经死去。他心如死灰,隐姓埋名,只想在这座小城里了此残生。
可现在,墨七的信告诉他,一切还没有结束。
“你为什么帮我?”萧寒抬头看着楚风,“你是镇武司的人,你应该抓我。”
楚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以为镇武司里都是朝廷的走狗?”他低声道,“我楚风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你们魔道的人。虽然世人叫你们魔道,可你们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年前魔道覆灭,是朝廷联合五岳盟、幽冥阁一起下的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魔道手中掌握了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湖格局的秘密。”
“什么秘密?”
“八荒归元功。”楚风一字一顿道,“传说中,这套心法修炼到极致,可以破碎虚空,超越武学的极限。朝廷想要它,五岳盟想要它,幽冥阁也想要它。”
“三年前他们没有找到,所以,他们还会再来。”
萧寒将信收好,重新拿起铁锤。
“让他们来。”
他一锤砸在铁坯上,火星四溅。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三日后,萧寒离开了临安。
他没有告诉苏婉儿,只是在她家的药铺门口放了一把亲手打的短剑,剑柄上刻了一个“萧”字。
他不确定自己这次去京都,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所以他不想连累她。
从临安到京都,千里之遥。萧寒没有骑马,没有坐车,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片他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土地。
路过一座小镇时,他看到一群镇武司的官兵正在欺压百姓,一个老农因为交不起赋税,被打得皮开肉绽。
萧寒没有犹豫,出手救了那个老农,废了那五个官兵的武功。
路过一片山林时,他遇到了一伙山贼,正在劫掠一支商队。商队中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山贼一刀砍在肩上,鲜血直流。
萧寒独自一人,杀穿了整座山寨,一百二十七个山贼,无一活口。
他救下的商队感激涕零,要重金酬谢,他只说了一句话:“钱不必了,给那少年治好伤。”
商队中有个老者,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位侠士的武功,怕是已经不在当世十大高手之下了。”
萧寒听见了,没有回头。
他不想当什么侠士,也不想当什么高手。
他只是厌倦了看到无辜的人受苦。
这种厌倦,从他十五岁那年开始,就一直没有消失过。
十五天后,萧寒终于到了京都。
京城繁华,车水马龙。朱雀大街上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马车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萧寒站在城门前,抬头望着“京都”两个大字,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他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身后是漫天的追杀,身前是茫茫的未知。
三年后,他重新站在这里,身后是走过的千里路,身前是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萧大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寒猛地回头,只见苏婉儿骑着一匹白马,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她的青衫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态,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萧寒皱眉。
苏婉儿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扬起下巴看着他。
“你给老娘留了一把破剑就想跑?”她咬牙切齿道,“老娘辛辛苦苦炼了三年的续脉丹,你就这么报答我?”
萧寒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
苏婉儿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萧寒,你给我听好了。”她一字一顿道,“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杀人,我跟着。你死,我也跟着。你要是再敢一个人跑,老娘就把你的铁匠铺砸了!”
萧寒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有多少年了,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自从父母死后,他就像一匹孤狼,独自舔舐伤口,独自在黑暗中前行。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任何人需要。
可是此刻,看着苏婉儿因为赶路而变得憔悴的脸,看着她那双倔强得让人心疼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建立起来的那堵墙,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婉儿。”他轻声道。
“嗯?”
“谢谢你。”
苏婉儿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他的衣领,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少废话,带路。”
按照信上的地址,萧寒找到了京都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破旧的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墨门”二字,字迹已经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萧寒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祠堂不大,正中供奉着一尊墨子的塑像,塑像前的香炉里还有袅袅青烟升起,显然刚有人上过香。
“少主,你终于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塑像后传来。
萧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至少有七八十岁。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老态,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精芒。
“墨老。”萧寒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墨七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了泪光。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少主,你和主上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寒心中一痛,低声道:“我爹他……”
“主上是英雄。”墨七沉声道,“三年前,朝廷、五岳盟、幽冥阁三方联手,要灭我魔道满门。主上为了护住你逃走,一人独战七大高手,最后力竭而亡。他临终前托付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把八荒归元功的最后一重心法传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萧寒面前。
“少主,八荒归元功共分九重。你从小修炼的是前八重,第九重心法一直由主上亲自保管。三年前主上把它交给我时说过,只有当你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守护’,才能修炼这最后一重。”
萧寒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字:
“八荒归元,以心驭力。守一人为小,守天下为大。”
他反复念着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想起父母为了保护他而死,想起墨七在这三年里隐姓埋名为他等待,想起苏婉儿为了他炼了三年的续脉丹,想起那些被他救下的无辜百姓。
“守一人为小,守天下为大。”
他终于明白了。
从前他修炼武功,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变强之后,他要用这份力量去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为了报仇而活着的。
他活着,是为了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再承受他曾经承受过的痛苦。
“墨老。”萧寒合上册子,抬起头,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光芒。
“我想好了。”
就在萧寒抵达京城的当天晚上,镇武司的总部收到了一封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魔道少主萧寒,已入京都。”
镇武司指挥使韩千山看罢密报,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将密报丢入火盆,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转身对身边的副手道:“去五岳盟和幽冥阁传话,就说那头养了三年的猎物,终于出洞了。”
副手领命而去。
韩千山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圆月,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八荒归元功,很快就是我的了。”
与此同时,五岳盟的总坛上,盟主岳千秋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威严,一身正气。但此刻,他的眼中却没有半分正派人士该有的仁厚,反而透着一股阴狠。
“萧寒……”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三年前让你逃了,这一次,我看你还能往哪跑。”
幽冥阁深处,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端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
他听完手下的禀报后,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有意思,有意思。既然魔道少主已经出世,那这江湖,也该热闹起来了。”
“传令下去,所有幽冥阁弟子,全力追捕萧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股势力,三双眼睛,同时盯上了同一个人。
而萧寒,正坐在墨家祠堂的院子里,和苏婉儿一起看月亮。
“萧大哥,你不怕吗?”苏婉儿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道。
“怕什么?”
“怕那些要杀你的人。”
萧寒低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以前怕。”他诚实地说道,“以前怕死,怕报了仇之后依然空虚,怕自己这辈子都活在仇恨里。”
“现在呢?”
萧寒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现在也怕。”他微笑道,“但我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了之后,不能再保护你。”
苏婉儿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捶了他一下,嘟囔道:“你就会说好听的。”
萧寒没有反驳,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明月,目光坚定。
这一夜,京都风平浪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江湖格局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个从铁匠铺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他是世人眼中的魔道余孽,是三大势力追杀的猎物,是所有正派人士唾弃的对象。
但他也是魔道的少主,是八荒归元功的唯一传人,是墨七等待了三年的希望。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苏婉儿,有墨七,有那些他曾经救过、以后还会继续保护的普通人。
这些人,让他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这些人,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守护”。
萧寒闭上眼睛,体内那沉寂了三年之久的八荒归元功,在“续脉丹”的催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在周身凝而不散,像是一层无形的铠甲。
第九重的心法口诀在他心中流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体内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
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江湖风云再起,魔道帝王出世。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复仇而来。
他是为了守住那些他在乎的人,为了还这江湖一个真正的太平。
而那些曾经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们,你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