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碑
夜色如墨。
苍梧山巅,一座残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碑上刻着两个字—— “剑冢”。
风很大,吹得碑面上的枯叶沙沙作响。一个少年跪在碑前,瘦削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他叫叶无双。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把碎砂,“弟子来晚了。”
三天前,他在北疆边境收到师门的飞鸽传书。那只信鸽浑身是血,倒在他掌心之前,只来得及吐出半截断羽。他连夜策马狂奔,三昼两夜不休不眠,换死了两匹汗血宝马。
可他终究还是来迟了。
苍梧剑宗满门七十三口,只剩下这座冰冷的石碑。
叶无双缓缓起身。他的膝盖在地上跪得太久,衣襟沾满了寒露,可他浑然不觉。他只是盯着那座碑,冰冷的目光仿佛要把碑面上的每一个刻痕都记住。
“谁!”他猛然扭头。
一柄剑正抵在他咽喉三寸之处。
持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身着镇武司四品飞鱼服。那柄剑锋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剑身微微发颤,显然主人曾在不久前经历过一场恶战。
“叶无双?”那人问道。
叶无双没有动:“镇武司的人?”
“我叫萧恒。”中年男子收了剑,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武”字,背面是四个小字—— “巡察四方”。“苍梧剑宗灭门之后,我来过一趟,捡到这个。”
他将一物抛了过来。
叶无双抬手接住。那是一柄尺长的短剑,剑鞘上镶着一粒碧玉,玉面上刻着一个“苏”字。
这是苏婉清的剑。
叶无双的未婚妻。也是苍梧剑宗的大弟子。
“她在哪里?”叶无双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萧恒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指了一个位置:“昆吾山,幽冥阁的北坛。”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叶无双:“你是琅琊公子榜上的“剑魄公子”,对吧?”
叶无双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标记。
昆吾山。
幽冥阁。
苏婉清的短剑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风灌入山坳,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远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动,不知道是天意,还是江湖要起风暴的征兆。
“镇武司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叶无双收好短剑,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师门被灭的少年。
萧恒沉默片刻,道:“苍梧剑宗灭门的案子,并不仅仅是江湖仇杀。李阁主在朝廷里查到了些东西——幽冥阁背后的势力,可能和朝中某位亲王有关。”
“哪个亲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萧恒摇头,“李阁主要见你,他在洛阳等着。”
“我没空。”叶无双转身要走。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平得了幽冥阁?”萧恒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昆吾山北坛分舵,光是内功达精通境的卫护就有十二人,坐镇的副坛主林鹤天更是将鹰爪功修炼到大成巅峰的老怪物。你内功虽然已至精通境,但在林鹤天面前,撑不过三十招。”
叶无双顿住脚步。
萧恒走上前来,盯着他的眼睛:“更何况,你连苏婉清现在是什么处境都不知道。贸然硬闯,非但救不了她,连同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叶无双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俊朗却冷硬的面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像淬过火的剑刃,又冷又锐。
“镇武司的条件是什么?”
“协助我们调查苍梧灭门的真相,摧毁幽冥阁北坛,”萧恒缓缓说道,“事成之后,我们会把苏婉清还给你。”
“还?”叶无双眉锋一挑。
萧恒叹了口气:“她现在是北坛的少坛主。”
夜风穿林而过,把这句话吹得支离破碎。叶无双站在原地,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山道疾掠而来,在两人面前单膝跪下。
“萧大人,洛阳急报!”那人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萧恒拆开一看,面色骤然大变。
“怎么了?”叶无双问。
“昆吾山那边动手了。”萧恒将信函递给叶无双,“他们抓了苏婉清,还要在三日后的午夜,用她的血祭炼一门邪功——据说练成之后,林鹤天的鹰爪功能直接突破巅峰,接近传说中的宗师之境。”
叶无双的目光落在了信函最下方的一行字上——
“祭炼地点:昆吾山巅,三日后夜半子时。”
第二章 风口
第二日,黄昏。
镇武司洛水分舵。
这是一座建在风口上的宅院。院墙很高,四角矗立着箭塔,每座塔上都站着带刀侍卫,目光锐利如鹰。院中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上挂着几只风铃,在风中摇晃得叮当作响。
叶无双踏进院门的时候,正厅里已经有了四个人。
最上首坐着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像两盏明灯。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枚铜牌,正是传闻中的镇武司阁主——李玄度。
李玄度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袭白衣如雪,乌发如瀑,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她叫沈青璃,镇武司第一高手,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霞剑”。有人私下说,她的剑法已经不在当年的苍梧剑宗掌门之下。
右手边,是两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一个是“鬼算盘”赵瑾,镇武司的军师,据说他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算出对方的软肋;另一个是“千面手”方寻,专门负责伪装刺探,江湖人送了他一个绰号—— “鬼都见不到他的真面目”。
“叶公子,请坐。”李玄度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容拒绝的威压。
叶无双没有坐下。他扫了一眼厅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面巨大的地图墙上,盯着昆吾山的标注看了片刻,才开口:“李阁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玄度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扔在桌上:“看看这个。”
叶无双拿起密函,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幅图和几个字。
图上的线条交织错落,标注了二十多个位置。那是昆吾山北坛的暗哨分布图,精确到每个哨位的换班时辰。图的底部写着四个字:“内应所绘。”
“从哪里得来的?”
“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密谍交代的。”李玄度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们花了三个月才把人安插进去,他用命换来了这份地图。”
叶无双沉默片刻,道:“这份图可靠吗?”
“每一个暗哨位置,都是我亲自核实过的。”沈青璃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清冷,和他师父的剑一样。“不过我建议你不要问太多,该告诉你的时候,李阁主自然会告诉你。”
叶无双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林鹤天在三日前杀了苍梧剑宗掌门苏长卿,掳走苏婉清,目的不只是为了一门邪功。”李玄度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地图前,“消息是从宫中传出来的——二皇子赵承乾,暗中扶持幽冥阁已有五年。林鹤天炼邪功,替赵承乾培养暗杀死士。一旦这批死士成气候,禁军统帅贺兰无忌就离死不远了。”
“贺兰无忌是镇武司的人?”叶无双问道。
“不是。”李玄度摇头,“但他是唯一能制衡赵承乾的人。”
叶无双缓缓坐下,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个正在推算棋局的剑客,把每一步杀招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问了一句:“李阁主,你帮我对付林鹤天,我帮你查真相。但我要确认一件事——苏婉清,真的还活着吗?”
李玄度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点头:“还活着。”
“”叶无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三日后昆吾山见。”
“等等。”沈青璃突然开口。
叶无双停步。
白衣女子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递了过去:“这是林鹤天鹰爪功的三十六式变化图。我以前跟他交过手,每一式的起手、变招、破绽,都在上面了。”
叶无双接过绢帛。
沈青璃又道:“鹰爪功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的刚猛,而是它后三变的变化。林鹤天的成名绝技叫‘鹰扬九天’,前六式都是虚招,第七式才是真正的杀招。你如果在第十七招之前破不掉他的气劲,就会被他死死压制住。”
“你怎么知道的?”叶无双看她一眼。
“因为我上次在他十七招上吃过亏,”沈青璃淡淡地说,“当时我的剑断了。”
叶无双收起绢帛,抱拳:“多谢。”
沈青璃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爽快七分嘲讽:“谢倒不必,不过我有个忙要你帮。”
“说。”
“这次入昆吾山,我会带一支小队从东面佯攻,”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你单独从西面潜入,找到苏婉清之后立刻带她撤出,不要恋战。”
叶无双没有应声。
沈青璃加重了语气:“叶无双,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我要告诉你——林鹤天是赤手空拳把苍梧剑宗满门灭掉的人。你如果想替师父报仇,就要学会像武者一样行走江湖。江湖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江湖,是该放手时就放手的江湖。”
叶无双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三章 灵堂
是夜。
叶无双没有回厢房,他一个人去了灵堂。
灵堂设在山崖旁的一座石殿里,是镇武司专门腾出来存放苍梧剑宗遗物的。殿门敞开着,风吹得白幡猎猎作响,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
正中供着七十三块灵牌。
殿内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残留在逝者衣物上干涸的血迹散发出的味道。
叶无双跪在蒲团上,从包袱里取出一壶酒、三只酒碗,依次倒满。
第一碗,洒在地上。
那是敬师父的。
他记得自己八岁拜师那年的冬天,师父苏长卿对他说的话:“无双,苍梧剑宗最值钱的不是那几本剑谱,是你心里那颗剑心。剑心不碎,你就永远不会输。”
可师父自己,却连剑心都被人连根拔起。
第二碗,倒在香炉里。
那是敬师娘和同门的。
七十三条命。里面有师娘用身体护住的小师弟阿诚,才九岁。有大师兄苏景行,他的剑法在同辈中仅次于叶无双,死于林鹤天第三招。有二师姐苏婉清——不,苏婉清还活着。但她还愿意回到苍梧剑宗吗?
第三碗,叶无双端起来,一口气饮尽。
烈酒入喉,像一团滚烫的火焰烧进胃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叶无双侧目看去,是“鬼算盘”赵瑾。他抱着一摞文书走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定后扶了扶帽子,看到叶无双跪在灵前,便放轻了脚步。
“叶公子,这么晚了还没睡?”赵瑾倚在门框上,把文书往腋下一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展开,是两个馒头。“要不要来一个?厨娘做的,还是热的。”
叶无双摇头。
赵瑾自己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知道林鹤天练的那门邪功叫什么吗?叫‘血鹰咒’。据说是用活人的心头血淬炼鹰爪,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双手能硬过百炼精钢。到那个时候,他一爪抓下去,能直接把人撕成两半。”
“苏婉清呢?”叶无双问,“他们打算用她做什么?”
赵瑾沉默了一会儿,把馒头吃完,舔了舔手指:“林鹤天不只要用她的血练邪功,还想娶她。”
叶无双的手微微一紧。
“北坛少坛主,”赵瑾叹了口气,“林鹤天杀了苏长卿之后,就说苏婉清是他女儿,给她披了少坛主的身份。他不杀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把她永远绑在幽冥阁的战车上。”
“苏婉清不会答应的。”
“你确定?”赵瑾转过头来看他,目光认真,“一个女人亲眼看着父亲被杀,门被灭,世上再也没有人替她做主。如果她还不肯低头,她早就和林鹤天拼了。”
叶无双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苏婉清送他下山历练时回头笑了一下:“无双,我跟师父说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那时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山道上,白衣飘飘,脸上的笑容比月光还皎洁。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而现在,苏婉清身陷敌营,生死不明。
林鹤天要娶她。
叶无双站起身来。他推开殿门,夜风迎面扑来,把那面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东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剑魄公子抬起头,眉锋如刀,目光如剑,望着昆吾山的方向——“林鹤天。”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泓秋水般的清光,剑身映出他的倒影——冷峻、孤拔,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剑有剑的意志,人有人的执念。
而他叶无双的执念,就是要把欠苍梧剑宗的每一笔血债,全都讨回来。
第四章 潜伏
第三日,夜。
昆吾山,北坛。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匍匐在黑夜里。山道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处暗哨,火把在黑夜中摇曳出诡异的红光。
叶无双身着夜行衣,贴着崖壁无声攀援。
他手中攥着镇武司送来的暗哨分布图,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处哨位的位置和换班时辰。
“十二处暗哨。”他在心里计算,“幽冥阁的防卫部署,比萧恒预估的还要多出两处。”
风声。
一个披着黑衣的身影从左侧的岩洞里闪出,正是巡视至此的暗哨。叶无双屏住呼吸,紧贴岩壁,身形与石壁几乎融为一体。那暗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叶无双猛然出手!
一柄短刀无声无息地划破黑夜,精准地切在那人的颈侧。那人甚至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软了下去。叶无双单手接住他,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叶无双继续向山顶攀援。他的内功心法已经运转到极致,气息绵长如丝,每一步都落在风声最密集的瞬间,借风声掩盖落足之音。
高手过招,拼的不是谁内力更深厚,而是谁更懂得如何隐藏自己。
半柱香的功夫,他成功穿过暗哨圈,潜入了北坛内院。
内院的中央是一座三丈见方的祭坛,坛面刻满了诡异的血色纹路,宛如活物一般在月光下缓缓蠕动着,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坛顶立着一根青铜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符号——那是驱使“血鹰咒”的咒文。
柱前绑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披散。
是苏婉清。
叶无双的心猛地揪紧。
三年没见,她瘦了太多。那张曾经秀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痕,嘴唇苍白干裂,双手被人用玄铁链缚在身后,双脚也被锁死了。可她脊背挺得笔直,宁可跪着也绝不伏低。
他正要靠近—— “什么人!”——一个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
叶无双心头一凛,一个鹞子翻身,翻身跃上了一侧的屋顶。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凌厉的掌风从他身侧掠过,拍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地面砖石被拍出数道龟裂纹。
来人身形瘦小,穿着一件黑红相间的长袍,脸上挂着一副阴测测的笑容,像是死人的笑容一样瘆人。
“呵呵,镇武司的狗?还是江湖上不知死活的散人?”那人瞥了一眼叶无双藏身的屋顶,“我林鹤天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谁敢孤身摸上昆吾山的。”
叶无双没有说话。
他从屋顶跃下,径直走向祭坛。
林鹤天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你就是叶无双?”
叶无双在坛前三步外站定:“放了她。”
“你凭什么?”林鹤天哈哈大笑,“就凭你那柄还没开刃的剑?”
“就凭我在一日之前,把苍梧剑宗的七十三块灵牌亲手擦拭了一遍。”叶无双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山风吹过松针,“每一块灵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我记得那些名字。我会替他们讨回每一笔账。”
林鹤天脸色一沉。
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弯曲如钩,指缝间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红气在游走。
那是“血鹰咒”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与此同时,山下传来震天的厮杀声——
沈青璃带着镇武司的小队,从东面正式发动了佯攻。
火光冲天。人喊马嘶。
幽冥阁的卫护纷纷赶去东面迎敌,内院这边一下子空虚了大半。
叶无双却纹丝不动。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扭一下,目光始终锁定在林鹤天身上。
高手相争,差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林鹤天动了——不,他动的不是人,是他那只泛着红光的右手!
掌风带着一股腐臭味,裹挟着一片细如牛毛的暗器劈头盖脸地打来。叶无双早有准备,袖中短剑出鞘,剑光在空中舞出一片屏障,将所有暗器尽数绞碎。
下一刻,林鹤天人随掌到!
“鹰扬九天”第一式——苍鹰扑兔!
这是幽冥阁独门的绝技,以鹰爪功为基础,辅以血鹰咒的邪功加持,招式诡异狠辣,每一爪都裹挟着内劲,触之即伤,被其锁扣则气血逆转,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毙命。
当年被金庸先生封笔后,曾有人在百家号撰文说:“幽冥阁血腥鹰爪一出天下惊,金庸之后最狂的武侠邪派诞生。”-那些被林鹤天鹰爪撕碎的高手,死前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叶无双没有后退。
他很清楚——退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足尖一点,身形轻灵地一旋,退了三步,堪堪避开那堪堪的一爪。
剑出如虹!
出鞘的同时,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幽冷的青光——这不是普通的剑光,而是他将昔日古龙前辈独创的“天外飞仙”剑意精妙地融入剑法之后,修成的凌波剑气。
剑走偏锋,直袭林鹤天右臂!这一剑不偏不倚,赫然刺向鹰爪功发力最关键的肘部穴道。
“好剑法!”林鹤天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手腕一翻,五指顺势扣向剑脊。
叶无双不与他硬碰硬,手腕轻灵一转,剑锋舍右取左,依旧是刺向他的肘弯。
两人倏忽间对了七八招。
剑光和爪影交错飞舞,劲气四溢,激得祭坛上的尘土四散飞扬。
苏婉清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正在与林鹤天缠斗的少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角有泪光闪过——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强了。可他怎么敢一个人来?
火光映照着他清冷的面容,汗珠沿着他刀削般的额头滑落。
不远处,赵瑾猫着腰摸到了祭坛附近。他看了一眼被缚在青铜柱上的苏婉清,又看了一眼场中缠斗的二人,低声道:“叶公子,玄铁链需要内力心法!”
叶无双目光一闪,猛地拔地而起,剑锋向下,凌空斩向苏婉清手腕上的铁链——
第五章 血祭
“叮——”
火星四溅。
玄铁链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一丝裂口都没有。
叶无双却因为这个举动,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林鹤天身形骤然加快,双手一先一后抓来,五指弯曲,根根指节上凝聚着浓烈的红气,直扣叶无双的胸腹!
这才是“鹰扬九天”真正杀招的起手!
“无双,小心——”苏婉清急得撕心裂肺。
叶无双咬紧牙关,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以单掌硬接了他这一爪。
“嗤——”
衣袖被撕碎。手臂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半截袖子。
林鹤天一爪得手,第二爪紧随其后,直奔叶无双的心口!
这是真正的杀招——“鹰扬九天”的第七式,也是整套爪法的杀招所在。
叶无双双眼猛然精光暴射——
身形快如鬼魅,不退反进!
剑气如有实质,在空中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林鹤天瞳孔陡然放大——同一时刻,沈青璃曾经告诉他的那处破绽,赫然与眼前对手的招式精准重合。
他那一爪扣至半途,竟硬生生收住了攻势。
因为他也发现了问题——叶无双那看似搏命的打法,剑锋所指的方向,赫然是“鹰扬九天”整套绝学中唯一一处防守的盲区。
但为时已晚。
叶无双的剑已经递了出去。
那一剑,不带半点花哨。没有炫目的剑光,没有繁复的变化,直来直去,快得像一道闪电。林鹤天虽及时回防,那一剑依旧刺穿了他的右肩。
血光飞溅。
林鹤天痛嚎一声,一连退出七八步,跌坐在祭坛的台阶上。他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师父!”一个黑衣女子从暗处冲出来,搀扶住了林鹤天。
叶无双看到了那张脸,脚步猛然一顿——
那张脸,他见过。
一年前在洛阳的酒楼里,镇武司的人给他看过多幅幽冥阁高层的画像。面前的黑衣女子,赫然是林鹤天的女儿——林听雪。镇武司的情报里说过,林听雪的剑术造诣极高,曾经一个人在三天之内连挑三个江湖门派的武堂。
可他现在没有时间理会这个突然出现的对手了。
坛心处,被叶无双掌风震裂的符文裂口里,骤然涌出一股浓烈的血光——那是“血鹰咒”祭坛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血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太阳。
苏婉清脸色大变,朝叶无双高喊:“快跑!这是自爆!他不只要献祭我的全身血脉,还要献祭这整座昆吾山所有的生灵!”
叶无双没有跑——
他转过身来,朝苏婉清跑去。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祭坛,一手攥住苏婉清手腕上的玄铁链,另一手举起长剑,体内的内力如山洪一般咆哮着灌入剑身。
苏婉清看着他满身是血的样子,泪水决堤而下:“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三年前,他就是这副模样。
闯万丈崖拿救命药草的时候摔断了三根肋骨,还笑着说没事,天塌不下来。
现在,她还是这副模样。
玄铁链在剑气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终于—— “咔!”
断裂了。
叶无双抱起苏婉清,带着她从祭坛顶端一跃而下!
可就在他们即将落地时——
一团炽热的血光从坛心轰然炸裂,裹挟着祭坛碎片和他的血肉一齐朝他们冲击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衣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他们身前——
沈青璃一剑劈出,将碎片震开大半,却仍有一道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臂。
“走!”她咬着牙大喝一声,与叶无双一起带着苏婉清疾速撤离。
身后的昆吾山巅,血光和烈焰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赤红色。
幽冥阁北坛——彻底摧毁。
叶无双抱着苏婉清,在乱石和火光间穿行,直至跑到安全地带才慢慢停下。
苏婉清看着他那张被血染红的年轻面孔,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血迹轻轻擦掉。
她想笑一下,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无双……”
“我在。”
她看着他,忽然说:“我要回去。”
“回哪儿?”
“回苍梧剑宗。”
叶无双愣住了。
苏婉清擦掉脸上的泪痕,第一次露出了这三年来真正的笑容:“我答应过师父,要在苍梧山重建宗门。父亲看不到这一天了,但我看得到。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教给下一代人去做。”
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孔,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
三日后,黎明。
苍梧山头。
两座新坟并排立在剑冢旁边。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柄插在坟前青石上的长剑,剑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那是苏长卿生前最珍爱的佩剑。
叶无双和苏婉清并肩站在坟前。
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把万道金光洒在他们身上。
“接下来要做什么?”苏婉清问道。
“李玄度已经查清楚了,”叶无双说,“幽冥阁背后站着的确实是二皇子赵承乾。苍梧剑宗灭门那天,赵承乾的人在附近戒严。林鹤天杀了人,而赵承乾替他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玄度要动赵承乾?”
“镇武司只查案子,不管皇权。”叶无双顿了顿,“但有人会管。”
“谁?”
“镇北王赵承祐。”叶无双说,“禁军统帅贺兰无忌只是赵承乾的第一个目标,赵承乾下一步就要动镇北王。这块招牌如果你不掀,别人也会主动替你把这块真相端到台面上。”
苏婉清沉默了很长时间,抬起头看着他:“无双,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父亲生前总说江湖很大,大到你一辈子都走不完。”她伸手抚上坟前那柄长剑冰凉温润的剑身,“现在我明白了,江湖再大,也大不过家国。一个人的仇恨再深,也深不过泱泱华夏几千年的血脉与底蕴。他们今天倒下了,明天还有我。明天我倒下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你。”
叶无双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忽然之间,苏婉清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仪态,三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绝望、悲伤和坚强,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三年前离开苍梧山的时候,她站在山道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好,就是没说“我等你”。
三年后,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一心的执念。
她知道,她欠苍梧剑宗的七十三块灵牌一个交代。她也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可她没有再停顿。
朝阳越来越亮,把那柄长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仿佛在告诉这世间所有的江湖人——只要剑还在,苍梧山就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