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落雁坡上没有月亮,只有风。
风是从北边吹来的,带着塞外的寒气,卷起枯黄的草叶,在空旷的坡顶打着旋儿。坡下是万丈深渊,渊底江水咆哮,声如闷雷。坡上站着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黑衣黑发,手中一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在滴血。血是热的,滴在冰冷的岩石上,冒出丝丝白气。
他叫林墨。
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的七品执事,管的是京师九门江湖人士的进出查验,说白了就是个看大门的。同僚们私下叫他“林大门”,他也笑着应,从不恼怒。
此刻,“林大门”站在落雁坡上,对面是十三个黑衣人。
为首的独眼老者冷笑一声:“林墨,交出《斗帝心经》,老夫给你留个全尸。”
林墨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练剑十五年,入门内功不过才到“精通”之境,而这独眼老者——幽冥阁右护法“鬼手”赵寒,内功已臻“大成”,外功“幽冥鬼爪”更是练到了炉火纯青。
十三个对一个,大成对精通。
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赵护法,”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斗帝心经》乃武学至高秘典,你幽冥阁想要,镇武司也想要。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经书上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赵寒独眼一眯:“什么话?”
林墨笑了:“‘非心怀天下者,得之必遭天谴。’”
话音未落,十三道黑影同时动了。
赵寒一爪探出,五指乌黑,带起尖锐破空声,直取林墨咽喉。其余十二人分从四面八方合围,刀光剑影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墨没有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很奇怪——不是冲向赵寒,而是斜斜地跨向右侧空处。赵寒的鬼爪擦着他耳畔掠过,罡风削下一缕头发。与此同时,林墨长剑翻转,剑身平拍在右侧一名黑衣人的刀背上,借力翻身,剑尖顺势划破另一人的手腕。
一招之间,避一杀、伤两人。
赵寒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身法!你这‘斗转星移’练到了第几重?”
林墨没有回答。他体内真气翻涌,经脉如被火烧——方才那一招已耗尽他七成内力的。
“第三重。”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坡下传来。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照亮了一条白衣身影。那女子踩着悬崖峭壁间的藤蔓,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登上坡顶。她腰悬短笛,眉目如画,一双杏眼中却透着江湖人少见的书卷气。
苏晴。
镇武司档案房主事,红颜知己,也是此刻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晴儿,走!”林墨嘶声喝道。
苏晴没走。她抽出短笛,横在身前,与林墨背靠背站定:“你骗了我三年。你说你是七品小吏,可你明明会‘斗转星移’,会‘天罡三十六剑’,还会我师父都不曾参透的‘一气化三清’——林墨,你究竟是谁?”
赵寒闻言,独眼猛地睁大:“一气化三清?这是《斗帝心经》上卷的至高心法!他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坡下又是一阵马蹄声。
火把亮起,数十骑人马蜂拥而上,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白面微须,手持铁骨折扇,正是镇武司副司主、“笑面书生”崔文远。
“赵护法,”崔文远翻身下马,笑容可掬,“这《斗帝心经》是朝廷要的东西,你幽冥阁来抢,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三方势力,落雁坡上,杀机四伏。
而风暴中心的那个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墨儿,你的命格很奇怪。你活着的时候,注定籍籍无名,任人欺凌。但你死后——”
“师父,死后怎样?”
“你死后,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当时林墨以为师父是在说疯话。
此刻他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三方死敌,体内真气运转到极限,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如被捣碎。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他睁开眼,看向苏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晴儿,替我照顾好巷口卖馄饨的张伯。他儿子去年死在塞外,没人给他养老。”
苏晴心中一紧:“林墨,你要做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
他转身,纵身一跃。
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如断线纸鸢坠入深渊。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寒冲到崖边往下看,只见江水翻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崔文远收起折扇,叹了口气:“可惜了,林大门是个好人。”
苏晴跪在崖边,泪水无声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她忽然想起林墨曾经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晴儿,你知道落雁坡为什么叫落雁坡吗?因为大雁飞到这里,都会停一停。这里有地脉灵气,是埋人的好地方。”
当时她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此刻她才明白,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林墨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虚无中飘荡。没有身体,没有痛苦,甚至连意识都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这就是死吗?
原来死这么安静。
忽然,黑暗中亮起一点光。那光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将整个虚无照得通明。光中浮现出一行行金字,每一个字都像被刀刻在虚空中,散发着古朴浩瀚的气息。
“《斗帝心经》总纲:斗者,逆天而行也。心经之妙,不在丹田气海,而在死生之间。生时修炼,得之一隅;死后顿悟,方见全貌。盖因生者有身,有身则有碍;死者无身,无身则无碍。无碍故无招,无招故无敌。”
林墨想笑,却发现自己没有嘴。
原来师父说的“死后才知道天下无敌”,是这个意思。
他活着的时候,内功才到“精通”境,连“大成”都摸不到边。可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太弱,经脉太窄,丹田太小,像一只装不下大海的碗。现在他死了,没有了身体的束缚,那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武道天赋,终于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心经上卷“一气化三清”自动运转,他的意识一分为三,同时参悟三种不同的武学大道。
中卷“万法归宗”自行开启,他生前学过的天罡三十六剑、斗转星移、踏雪无痕轻功,以及师父临终前口授的十余种绝学,被一一拆解、重组、融合,化作一招。
就一招。
没有名字。
因为任何名字都配不上它。
下卷“斗帝真身”是他活着时连第一句都读不懂的东西,此刻却如清泉流过心田,豁然贯通。他“看见”自己的意识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一具晶莹剔透的“真身”——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的武道意志。
他懂了。
《斗帝心经》根本不是一本武功秘籍,而是一把钥匙。它不能让人在活着的时候变得多强,而是让人在死后拥有第二次机会——以“武道真身”的形式,重返人间。
但有一个条件。
必须是在死前已经将心经前三重修炼圆满,且死时心怀天下苍生、无半点私念之人,才能触发顿悟。
林墨生前刚好练到第三重。
他跳崖时想的不是自己,而是苏晴的安全、张伯的馄饨、以及这江湖上无数像他一样被欺凌却无力反抗的小人物。
所以,他回来了。
虚无中,那具晶莹的“斗帝真身”缓缓睁开双眼。
林墨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天星斗。
他躺在一片乱石滩上,身下是冰冷的江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沙。落雁坡的深渊底下,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狭窄的河滩。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准确地说,是“真身”。
这具身体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它像一块人形的寒玉,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伸手触碰一块岩石,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果然,没有实体。”
但他很快发现,这具真身并非全无用处。当他集中意念时,真身会变得凝实,可以握剑、可以出招、可以伤人。只是消耗极大,每一次凝实都会让他感觉意识模糊几分。
“必须在真身消散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站起来,赤足踏过乱石,向深渊外走去。他知道,幽冥阁拿到那本假经书后最多三天就会发现问题,到时候赵寒一定会去找苏晴的麻烦。而崔文远那个笑面虎,也绝不会放过这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他必须赶回去。
荒村。
林墨换了一身粗布麻衣,戴了顶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的真身可以自由变幻衣物,但无法改变那张太过苍白的脸。
村子里有家野店,店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雨中摇摇晃晃。
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三桌客人。
左边一桌是两个江湖刀客,正在低声交谈。右边角落坐着一个独饮的老者,酒葫芦已经空了三个。中间那桌,坐着一个人。
林墨脚步微顿。
那人一身青衫,腰佩短笛,正低头喝一碗热汤。汤是店家送的,免费。她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苏晴。
她怎么在这里?落雁坡距此八十里,她一个内功才入门的文职主事,怎么走过来的?
林墨在角落坐下,压低斗笠,点了碗素面。
店小二端面上来,苏晴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她便低下头去,继续喝汤。
但林墨看见,她的手抖了一下。
汤洒了出来,溅在青衫上,她没有擦。
左边那桌刀客的声音传过来。
“听说了吗?镇武司那个看大门的林墨,跳了落雁坡!”
“怎么没听说!整个江湖都传遍了。说是他偷了幽冥阁的《斗帝心经》,被赵寒追杀,走投无路跳了崖。”
“放屁!”另一个刀客一拍桌子,“我表哥在镇武司当差,他说那心经本来就是林墨师门的东西,幽冥阁硬抢!而且你们知不知道,那林墨的师父是谁?”
“谁?”
“二十年前的‘斗帝’萧破军!”
整个野店安静了一瞬。
独饮老者放下酒葫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苏晴的汤碗停在唇边。只有林墨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面,面很咸,他想,也许是店家放多了盐。
“萧破军不是十五年前就死了吗?”第一个刀客压低声音。
“死了不代表徒弟不能厉害。我表哥说,林墨在镇武司三年,从来没出过手。但有一次,西域来的一个内功大成的番僧在京师闹事,林墨刚好路过,那番僧看了他一眼,直接掉头就走了。”
“一眼?”
“一眼。番僧回去就闭关了,逢人就说,中原武学深不可测,一个看大门的都比他强十倍。”
林墨放下筷子。
他想起那个番僧。那天他刚练完心经第三重,体内真气紊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番僧大概以为他在练什么邪功,吓得跑了。
误会,全是误会。
他活着的时候,所有的“厉害”,都是误会。
真正的他,连赵寒一招都接不住。
但现在——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在烛光下几乎透明,细看能看见骨骼的形状。真身还有两天就会彻底消散,他必须在这一天一夜里,做三件事。
第一,阻止幽冥阁追杀苏晴。
第二,揭穿崔文远的真面目。
第三,找到师父萧破军的真正死因。
因为他在顿悟时“看见”了一个惊人的真相——师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内功震碎心脉而死。能杀“斗帝”萧破军的人,江湖上不超过五个。
而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就在镇武司。
野店的门被一脚踹开。
夜雨倒灌进来,夹着浓重的血腥气。门口站着一个人,独眼,黑袍,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右手五指乌黑,指甲长如匕首。
赵寒。
幽冥阁右护法。
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落在苏晴身上,咧嘴笑了:“苏姑娘,那本《斗帝心经》是假的。林墨那个废物,死到临头还敢耍老子。你跟他最亲近,经书真本一定在你身上。”
苏晴放下汤碗,缓缓站起来。
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平静:“赵护法,我再说一次,我不知道什么经书。林墨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
“不知道?”赵寒将人头丢在地上,那颗头骨碌碌滚到苏晴脚边,是个年轻男人的脸,死不瞑目,“这是你师弟的脑袋。我刚才问过他,他也说不知道。现在轮到你了。”
店里的刀客吓得夺门而逃,独饮老者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苏晴、赵寒、以及角落里的斗笠人。
赵寒看见了斗笠人,但没在意。
一个荒村野店里的落魄客,能有什么威胁?
他走向苏晴,五指张开,幽冥鬼爪蓄势待发。
苏晴抽出短笛,横在胸前。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她不会逃。林墨教过她,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比如尊严,比如真相,比如那本她在林墨枕头底下发现的手抄经书——她确实藏起来了,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完成林墨最后的嘱托。
那经书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字:“传于有缘,不可轻授。”
她不知道谁是“有缘人”,所以她谁也不会给。
赵寒的鬼爪抓了下来。
乌黑的指甲划破空气,带着腐臭的罡风,直取苏晴面门。苏晴侧身闪避,短笛点向赵寒腕间阳池穴,这是她唯一熟练的一招,林墨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
赵寒冷笑,变爪为掌,一掌拍在短笛上。
“咔嚓”一声,短笛断为两截。
苏晴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
赵寒欺身而上,第二爪直取她咽喉。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斗笠人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只迈出一步,却像是瞬移一般出现在苏晴身前。赵寒的鬼爪抓在他胸口,“嗤”的一声,麻衣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没有血。
赵寒低头,看见自己的五根手指插在那人胸口,却没有触碰到任何血肉,像是插进了一团虚无。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晶莹剔透,没有瞳孔,像两块会发光的寒玉。
“你——”赵寒想抽回手,却发现手指拔不出来,“你是什么东西!”
斗笠人没有说话。
他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轻轻点在赵寒眉心。
就一指。
赵寒整个人的动作瞬间凝固。他独眼中满是惊恐,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不是内力,不是真气,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那是纯粹的武道意志,是某个人用一辈子的参悟、磨砺、生死淬炼凝聚而成的“道”。
这一指,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真气运转。
这一指,也让他看见了斗笠人的“脸”。
不是麻衣下的那张脸,而是武道真身中映照出的那个人——林墨。
“是你……”赵寒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像一堵被抽掉砖的墙,轰然倒地。
没有伤口,没有出血,甚至还有呼吸。他只是昏过去了,但醒来后,体内经脉会全部错位,丹田会彻底碎裂,一身幽冥鬼爪的功夫,算是废了。
一指出,废大成高手。
这就是《斗帝心经》赋予死者的力量。
斗笠人转过身,看向苏晴。
苏晴靠在墙边,双手全是血,但她没有看自己的伤,而是死死盯着斗笠人的眼睛。那双没有瞳孔的、冰冷的、宛如寒玉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回来了。”
斗笠人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而虚幻:“我还有一天半。”
“一天半能做什么?”
“很多。”
他弯腰捡起地上断裂的短笛,那竹笛断成了三截,已经无法修复。他将三截断笛收入怀中,看向北方。
“崔文远今晚在镇武司设宴,宴请五岳盟的三位长老。他要借刀杀人,让五岳盟和幽冥阁互相残杀,朝廷坐收渔利。”
“你怎么知道?”
“我生前在镇武司三年,不是白待的。”斗笠人顿了顿,“而且,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师父死的那天晚上,崔文远在他房间里待了一炷香。师父是在他走后半个时辰咽气的。”
苏晴瞳孔骤缩。
她一直以为萧破军是病死的,林墨也这么以为。
“走。”斗笠人转身向外走。
“去哪里?”
“京师,镇武司。该算的账,一天半够了。”
京师,镇武司。
灯火通明。
大堂上摆了三桌酒席,上首坐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五岳盟的泰山长老广陵子、华山长老岳松涛、衡山长老莫如烟。下首陪坐的是镇武司副司主崔文远,笑容满面,频频敬酒。
“三位长老远道而来,文远敬三位一杯。”崔文远举杯,笑容说不出的诚恳,“这次请三位来,是想商议一件大事。”
广陵子白眉微动:“何事?”
“幽冥阁近来频频作乱,前日竟胆大包天,伏击我镇武司执事,抢夺武学秘典。朝廷的意思是,希望五岳盟能出面,联手剿灭幽冥阁,还江湖一个太平。”
岳松涛冷笑:“联手?怕不是朝廷想借我们的刀,替你们镇武司清理门户吧?”
崔文远笑容不变:“岳长老此言差矣。镇武司与五岳盟向来同气连枝——”
话音未落,大堂的门被推开了。
夜风灌入,烛火摇曳。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青衫女子,双手缠着绷带,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一个麻衣斗笠人,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崔文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苏主事?你不是告假回老家了吗?这位是——”
苏晴走进大堂,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四个大字——《斗帝心经》。
全场寂静。
三位长老同时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本古籍。
崔文远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崔副司主,”苏晴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十五年前,‘斗帝’萧破军并非病故,而是被人用‘天蚕掌’震碎心脉而死。天蚕掌,是镇武司不传之秘,当今天下会此掌法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已故的老司主,一个是现任司主常在天,还有一个——”
她看向崔文远。
“就是你,崔文远。”
大堂上鸦雀无声。
广陵子的目光从古籍移到崔文远脸上,沉声道:“崔副司主,此事当真?”
崔文远没有回答苏晴,而是看向那个斗笠人:“这位朋友,你既然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斗笠人缓缓摘下斗笠。
烛光照亮了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五官清瘦,眉眼温和,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到的长相。
但那张脸,整个江湖都认识。
落雁坡跳崖的七品执事。
“林墨?!”岳松涛脱口而出。
“不可能!”崔文远退后一步,“我亲眼看见他跳下落雁坡,万丈深渊,江水湍急,活人绝无生还可能!”
“他当然不是活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房梁上倒挂着一个老者,酒葫芦挂在腰间,正是野店里独饮的那位。
“酒丐”莫白头。
二十年前与萧破军齐名的绝顶高手,退隐江湖多年,没想到今夜出现在这里。
他翻身落地,走到林墨身边,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惊叹:“《斗帝心经》下卷‘斗帝真身’,萧破军穷尽一生都没参透,你死后倒是悟了。小子,你师父若在天有灵,该笑还是该哭?”
林墨没有回答。
他看向崔文远,声音依旧飘渺:“崔文远,你杀我师父,是为了《斗帝心经》。但你不知道,心经上卷在你手里也没用,因为你练不了。心经需要一颗毫无私念的心,你有吗?”
崔文远脸色铁青,右手悄悄探向腰间折扇。
“你没有。”林墨说,“所以十五年前你得不到心经,十五年后你依然得不到。你害死我师父,又设计让我师父的独女——”他突然停住,看向苏晴。
苏晴愣住了。
独女?
她师父的独女?
她从小是个孤儿,被萧破军收养,一直以为是师父慈悲。师父从没说过她是亲生女儿,林墨也从没提过。
“晴儿,”林墨的琥珀色眼睛中闪过一丝温柔,“师父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有危险。但现在——”
“你闭嘴!”崔文远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铁骨折扇猛地展开,扇骨中射出十二根银针,铺天盖地打向苏晴。
他不是要杀林墨,因为林墨已经死了,杀不死。他要杀苏晴,因为苏晴是萧破军的血脉,是唯一能继承《斗帝心经》完整传承的人。
银针破空,快如闪电。
苏晴来不及躲。
三位长老来不及救。
酒丐莫白头距离太远。
只有一个人来得及。
林墨。
他挡在苏晴身前,真身急速凝实。十二根银针钉入他的身体,没有血,没有伤口,银针像钉在一块软玉上,缓缓坠落。
他伸出手,点在崔文远胸口。
和点赵寒时一模一样的一指。
但崔文远比赵寒强太多。内功巅峰境,天蚕掌炉火纯青,铁骨折扇三十六式天下无双。这一指点在他胸口,他只退了三步,吐了一口血,却没有倒下。
“哈——”崔文远擦掉嘴角的血,狂笑,“林墨,你死了又如何?你的斗帝真身能撑多久?一天?两天?等你消散了,我捏死苏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林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淡,变透明,像冰在阳光下融化。他的时间不多了。
“一天就够了。”他说。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一指,而是一剑。
他没有剑,但酒丐莫白头有。莫白头解下腰间酒葫芦,拧开盖子,一道青光从葫芦中飞出——那是一柄软剑,薄如蝉翼,长三尺七寸,剑名“青霜”,是萧破军当年的佩剑。
青霜剑落入林墨手中。
剑身嗡鸣,像在哭泣,又像在欢呼。
旧主已逝,新主归来。
林墨的武道真身在这一刻彻底凝实,耗费了最后所有的力量。他的身体不再透明,变得和活人一模一样,甚至有了血色,有了温度。
这是回光返照。
他知道,这一剑之后,他就要彻底消散了。
青霜剑起。
大堂上的烛火全部熄灭,黑暗中只有剑光。那剑光不是一道,而是三道——一化为三,三化为九,九化为八十一,八十一化为一千二百九十六道剑光,铺天盖地,如星河倒悬。
一气化三清,三清化万法。
这是《斗帝心经》的终极一剑,是萧破军穷尽一生都没能练成的剑招,是林墨用命换来的一剑。
崔文远使出浑身解数,天蚕掌连拍一百零八掌,铁骨折扇连出三十六式,挡下了九百道剑光。
还剩三百九十六道。
这三百九十六道剑光,全部没入他体内。
他没有受伤。
剑光不是来伤他的,是来“清”他的。清的清,是清空、清除、清理。三百九十六道剑光,每一道都精准地击碎他体内一条经脉。经脉寸寸断裂,丹田寸寸崩塌,内功巅峰境的修为,在这一剑之下,灰飞烟灭。
崔文远瘫倒在地,像一条被抽去脊梁的狗。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墨收剑。
青霜剑落地,叮当一声脆响。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消散,像晨雾被阳光蒸发。
苏晴扑过去,伸手去抓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林墨!”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手,笑了一下。
“晴儿,那本经书,你帮我交给酒丐前辈。他心无杂念,能练成。”
酒丐莫白头叹了一声:“小子,你让我一个老头子练你小子的东西,合适吗?”
“合适。”林墨说,“师父当年欠你一壶酒,我替他还不上了。经书当酒钱,够不够?”
莫白头沉默片刻,仰头灌了一口酒:“够了。”
林墨的身体已经消散到只剩一颗头颅。他看向苏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有了瞳孔,有了神采,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温柔。
“巷口张伯的馄饨,我欠了三个月钱,记得帮我还上。”
苏晴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林墨笑了。
“还有,晴儿,你煮的面太咸了。下次少放半勺盐。”
最后一缕光消散。
大堂上恢复了黑暗,只有烛火重新燃起,照亮空荡荡的地面。
青霜剑静静躺着,剑身映出苏晴满是泪水的脸。
酒丐莫白头拎起酒葫芦,仰头又灌了一口,喃喃道:“萧破军,你个老东西,收了个好徒弟。”
三个月后。
京师巷口,张伯的馄饨摊。
苏晴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馄饨,对面也摆着一碗,没人吃,热气袅袅上升。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在对面那碗里。
“张伯说,你欠的三个月钱不用还了,以后来吃,都免费。”
夜风吹过巷口,馄饨摊的灯笼晃了晃。
苏晴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林墨,我今天煮的面,只放了半勺盐。”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远方落雁坡的江水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