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暮色沉沉,压着落雁坡的枯草。
风声呜咽,像极了妇人的低泣。一团乌云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四下里拢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晦暗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的湿腥气,夹杂着铁锈般刺骨的血味。一只寒鸦掠过山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瞬间便被谷口灌入的烈风撕成了碎片。
林墨的胸膛正剧烈起伏,旧伤未愈的胸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碾压。他双掌横于胸前,眼神死死盯着对面那三道人影,脚步却在无声后退。细碎的石砾从他踩踏的足跟滚落,发出微弱的声响,入谷即没。
“慕容秋,你何必赶尽杀绝!”林墨咬紧牙关,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慕容秋的青衫猎猎作响,他端坐于一把赤红色的软轿之上,轿帘被四名劲装高悬抬着,竟是纹丝不动。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坡地上这个苟延残喘的青年。
“林公子,当年你师父替朝廷护我行镖路,确是义气千秋。可惜慕容世家如今已投靠镇武司,你手里那件师父的遗物,还是乖乖交出来吧。”
慕容秋言辞客气,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漠。
林墨心头一震,隐隐猜到了什么。师父临终前交给他一方用油布包裹的红砖,郑重言道此乃江湖血案的关键物证,若自己有朝一日不测,务必将此物交给墨家遗脉,方能揭开幕后之人危害苍生的阴谋-。他本想潜入江湖寻求墨家庇护,没想到半路便遭逢慕容世家精锐的截杀。
“我若是不交呢?”林墨强撑着挺直了脊梁。
慕容秋轻笑一声,并起食中二指,轻轻一挥。
“那就只好让老夫代劳了。”
话音未落,一名灰衣老叟已然从轿侧闪出,双袖鼓荡,如大鹏展翅般扑向林墨。此人正是慕容世家客卿——铁掌阎罗赵魁。其掌法以刚猛著称,在江湖中人送外号“裂碑手”。
劲风扑面,带着一股灼热的腥气。林墨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右脚在地上猛点,身子如飞燕般向后飘了数尺。赵魁一掌落空,拍在地面,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碎石四溅,原地竟被他拍出了一尺深的掌坑。
“好快的身法!可惜底子太虚!”
赵魁冷哼一声,手掌一翻,变拍为扫,横掠林墨的腰间。这一招看似粗犷,实则暗藏巧劲,五指微微弯曲,如铁钩般锁住了林墨上下左右所有退路。
林墨避无可避,咬牙运转内力,双拳在胸前画了个半弧,使出了“磐石功”中的一招“铜墙铁壁”。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防御心法,内外兼修,虽不能克敌制胜,却能勉强护住五脏六腑不至于被震碎。
“砰!”
拳掌相击,火花四溅。
林墨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袭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中,激起一片烟尘。碎裂的石子扎进后背,痛入骨髓。
赵魁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小子,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江湖上行走?”
慕容秋轻轻咳嗽一声,淡然道:“赵老,莫要伤他性命,留口气逼问遗物下落便是。”
赵魁应了一声,踏步上前。
林墨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内力在丹田中如沸水般翻涌,根本凝聚不起来。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油布包裹,紧紧握在手里。这是师父拼了性命才护住的秘密,里面有慕容世家勾结幽冥阁,私贩朝廷盐铁的账目铁证,若泄露出去,足以让慕容世家满门抄斩。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右掌蓄力,正准备以内力震碎此物——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
破旧的草鞋踩在碎砾上,发出沙沙的细响。那脚步声既不急促,也不鬼祟,反倒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散漫,仿佛来者并非闯入此地,而只是在田间地头闲庭信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谷口。
一个身影缓缓从暮色中浮现。
来者是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襟口大敞,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一头乱发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肩上背着一个补了又补的破包袱,一手拎着个缺了口的大海碗——碗里还剩半碗浑浊的黄酒。
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个刚从牌桌上被人赶出来的赌徒,落魄得浑身都在散发着酒气。
慕容秋的眉头微微一皱。
赵魁更是面露鄙夷,不等主子开口,已然厉声喝问:“哪里来的泼皮!此乃慕容世家办事之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否则休怪老夫掌下无情!”
那青年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场中局势,又看了看摔倒在地、嘴角淌血的林墨,然后——
他打了个酒嗝。
“草民……路过此处,走累了想歇歇脚,不成想撞上了诸位大侠办案。”那青年拱了拱手,一脸人畜无害的憨笑,“诸位继续,继续,草民就在那边坐坐,绝不碍事。”
说着,他当真自顾自地走到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炒花生,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赵魁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你当这里是路边茶摊么?!”
“哟,大侠莫动怒莫动怒。”青年连忙摆手,满脸堆笑,“草民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不料脚下被一块突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那缺口的半碗黄酒泼洒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掌中竟不偏不倚地握着一块青灰色的破砖。
也不知是方才从地上捡起来的,还是本就揣在怀里。
酒气缭绕,夜色愈发深沉。
风,忽然停了。
落雁坡陷入一片死寂,连半声虫鸣也无。
林墨下意识地朝那青年望了过去。暮色昏沉,看不清对方容貌,只隐约觉得那人的身影修长挺拔,虽穿得落魄,站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仿佛那副懒散的模样只是故意给人看的。
赵魁已经按捺不住,喝道:“泼皮找死!”
话未落音,他已提掌前冲,掌风凌厉,直朝那青年劈去。
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力道,意图一掌将那不识时务的醉汉掌毙当场。
那青年似乎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连躲都不躲,只是举着那块青灰色的破砖,朝前胡乱地一捅——
极其笨拙,甚至可以说毫无章法。
可诡异的事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赵魁全力劈出的双掌明明已经逼近青年面门,只需再进半寸便可击中要害,可那块破砖不知怎的,竟像长了眼睛一般,堪堪从赵魁双掌间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准确无误地——
“砰!”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巨响,炸响在落雁坡上。听起来不像板砖拍在肉身上,倒像是铁锤砸烂了一只西瓜。
赵魁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
他的双眼圆睁,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额角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鲜血随之汩汩流出,瞬间糊住了半边脸。
铁掌阎罗,裂碑手——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一堵断墙般,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
落雁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从软轿上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缓缓将目光移到那青年手中——那块青灰色的破砖依旧举着,上面沾着殷红的血迹和几缕灰白的发丝,在暮色下泛着阴冷的光。
场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墨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方才那个把他打得几无还手之力的顶尖高手,竟被一个叫花子似的醉汉随手一砖砸死了?
这怎么可能?
那青年低头看了看赵魁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砖,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仿佛他自己也没料到这一砖竟然砸出了人命。
“草民……草民不是故意的。”他吞吞吐吐地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想骂娘,“是他自己要撞上来的,草民只是——”
话没说完,他忽然猛地抱头蹲下,那块青灰色的破砖被他死死捂在怀里,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像个彻底吓破了胆的怂包。
四名轿夫面面相觑。
慕容秋死死盯着那个瑟缩的身影,额角青筋暴起。
“阁……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声音发紧,已没了方才的从容。
那青年抱头蹲在地上,瓮声瓮气地答道:“草民……草民叫……叫陆小二。”
慕容秋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剑柄,青衫无风自动。他乃慕容世家家主,纵横江湖数十载,见多识广,可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诡异,诡异得让他心里发毛。
“阁下既然出手,想必与我慕容世家有过节。”慕容秋沉声道,“不妨划下道来。”
陆小二蹲在地上,连连摇头:“没过节没过节,我真就是路过,这位什么大侠非要打我,我好怕,我这不是……本能反应嘛。”
“本能反应?”慕容秋嘴角抽搐,几乎忍不住想骂出声来。一砖砸死一个江湖一流高手,这叫本能反应?
轿旁的几名慕容家精锐护院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拔剑出鞘,将陆小二团团围住。
陆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抱着砖缩成一团,声音都在发抖:“诸位好汉饶命,草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似乎在搜肠刮肚,“……三岁小儿,诸位行行好,放草民一条生路吧。”
慕容秋冷冷盯着他,忽然开口:“把他拿下。”
命令简短而冰冷。
几名护院对视一眼,齐声暴喝,剑光如匹练般同时从不同角度朝陆小二斩落。
陆小二惨叫一声:“别打脸——”
整个人猛地向侧面一滚,狼狈不堪地从剑光缝隙中窜了出去。那翻滚的动作毫无体面可言,就像在市井街头被人追打时本能地躲避拳脚的石子一般,土里土气,毫无招式可言。
可就是这种毫无章法的狼狈翻滚,竟堪堪躲过了四柄长剑联手封杀。
“见鬼!”一名护院惊叫出声。
慕容秋瞳孔骤然紧缩。
他这一次看仔细了——那绝不是运气。那叫花子般的翻滚动作看似狼狈,实则每一寸位移、每一次转身都精准得可怕,恰好卡在剑招衔接的缝隙之间,分毫不差。
陆小二从那缝隙中滚将出来,灰头土脸地扑倒在地,右臂顺势一挥——
谁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只听得“砰砰”两声闷响,又是一模一样的沉闷之声,像拍碎了什么硬物。两名护院的脑袋炸开了花,身子软绵绵地栽倒在尘埃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尸体还未落地,陆小二已如一条受惊的泥鳅般滑了出去,瞬间拉开了距离。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水,一副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
手里那块青灰色的破砖,却还在往下滴血。
落雁坡上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慕容秋终于变了脸色。他以足智多谋、心有城府著称于江湖,此刻却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恐惧——这种恐惧并非源于对方的修为有多深厚,而是源于那种荒谬至极的反差。
一个叫花子,一块破砖,让人防不胜防。
“撤!”
慕容秋一声断喝,剩余的护院连忙架起软轿,护着他仓皇后撤。
陆小二从地上站起来,望着那群匆匆逃窜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方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世不恭的促狭与老辣。
他转过身,朝躺在地上的林墨缓步走去。
“林公子,别装了。”陆小二蹲下来,把青灰色的破砖往腰带里一插,又从腰间摸出那只缺口的破碗,晃了晃,碗底还剩点残酒,“半条命还在,剩半条留着喘气吧。”
林墨吃了一惊,下意识道:“你、你认识我?”
陆小二呷了一口残酒,咂了咂嘴:“你师父林铁民,十年前曾替慕容世家护过一趟至关紧要的‘阴年阴月阴时’镖——也就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幽冥阁暗桩名单。那趟镖在半路被劫,你师父惨遭毒手,所有人都以为名单已毁,唯独你师父在临死前将它偷偷拓印在那方‘镇龙砖’的夹层之中。”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抹苍凉之色:“那既是寄托了江湖道义的遗物,更是能够让慕容家声名狼藉的夺命连环计。”
林墨的心猛地揪紧。
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号,可这个人究竟是谁?一个叫花子,怎么可能知晓如此隐秘的往事?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小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半碗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碗往地上一掷。破碗在石头上摔得粉碎,白瓷碴子四下飞溅。
“慕容秋今日放过你,是怕那块‘镇龙砖’在你头上出幺蛾子。”陆小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忽然变得清澈而锋锐,如同长剑出鞘时那一瞬的寒光,“但江湖之大,慕容家只是明面的一颗棋子。真正操控这一切的黑手,还远在冰山之下。”
林墨强撑着坐起身来,急声道:“前辈到底是谁?那幕后之人又是谁?”
陆小二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看傻子似的神情轻轻摇头。
“反正不是你的师父。”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但你那师父拼死不愿妥协的愚公之志,既然落在了你身上,你便没有回头的余地。这江湖太大,我帮你这一次,也能帮你下一次,却不可能次次都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简,丢在林墨怀里。
“墨家遗脉的总舵就在南疆楚州醉翁峰的枫林渡口,三日之内,凭借这个令牌并说出暗号‘大江三月东流水’,自有人接应。那丫头的剑已经出鞘,你必须带着镇龙砖速去与之汇合,否则南北两面一旦合围,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林墨接过竹简,只见其上镌刻着两个古朴篆字——“镇龙”。
他猛地抬头,那乞丐打扮的青年已飘然走出数丈之外。
“前辈留步!”林墨挣扎着叫道,“你替我解围,得罪了慕容世家,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陆小二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叫人看不透的豪迈与洒脱:“放心,我浪迹天涯,靠的就是这张脸和这块砖。再惹上慕容家?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声音渐渐消散在山风里。
他那略有些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破衣烂衫,脚步轻浮,活像个醉酒蹒跚的寻常乞丐,不大一会儿就隐没在枯黄的野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林墨怔在原地。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简,又摸了摸怀里那方油布包裹着的青灰色破砖,只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至极的梦。
可赵魁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新鲜的血迹正在泥土中渗开,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千真万确。
一个叫花子,一块破砖,就这么轻易地扭转了一方江湖霸主的倾轧。
这江湖,当真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站起身来。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的枯叶。他紧了紧衣领,将那方镇龙砖牢牢揣在怀里,头也不回地朝南边大步走去。
与此同时,裴灵儿已持剑闯入幽冥阁的地宫之中。
穿过重重铁索,借着昏暗的火把之光,她看见了那尊坐在黑暗深处、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影。
“来者何人?”那声音苍老而冰冷,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火光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劲气吹灭。
黑暗中,一块青灰色的板砖破空而出,带着一股诡异的劲风,直奔那人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