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雁门关外的荒漠。

苏尘跪在沙地上,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滚烫的沙面上发出嗤嗤的响声。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十个指头全是淤青,右手的剑茧被磨破了皮,露出粉嫩的新肉。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北境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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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躺着六具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是镇武司的银牌捕头。前三具心口中剑,后两具咽喉被割,最后一具的后脑上嵌着一枚铜钱——那是苏尘身上仅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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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跑多远?”

一个声音从暮色深处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苏尘没有回头。他已经不需要回头了。他能从风声里感受到来人的位置、距离、呼吸频率,甚至能从那平稳的脚步声里判断出此人的内功修为已至大成之境。

来人是镇武司副总指挥使,萧寒山。

一袭黑色斗篷披在他的肩上,斗篷下是暗红色的麒麟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长刀。刀身通体乌黑,不见锋芒,但苏尘知道,那把刀在三年前饮过丐帮帮主的血,在五年前斩过天师道掌门的道冠。

“你杀了六个人。”萧寒山走到距离苏尘三步的位置停下,“六个人,六个家。你想过他们的妻儿老小吗?”

苏尘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你屠我满门的时候,可曾想过?”

萧寒山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寒烟,轻飘飘的,不沾一丝尘埃。

“你父皇不识时务,妄图勾结五岳盟对抗朝廷。宋国公赵无极弹劾苏氏叛国,铁证如山。陛下念旧,只诛首恶,不涉旁人,已是天恩浩荡。”

“天恩?”苏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宋国公赵无极的弹劾,是你们镇武司一手炮制的伪证。我苏家上下三百一十二口,除了我,无一生还。这叫不涉旁人?”

“你是先皇子嗣,陛下留你一条命,让你在冷宫苟活至今,已是格外开恩。”萧寒山的语气始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是你不自量力,杀了冷宫守卫逃出来的。”

“我没逃。”苏尘说,“我是走出来的。挡我者死。”

萧寒山的目光在苏尘身后那六具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六名银牌捕头,三名精通暗器,两名擅长合击之术,为首的那个更是练了二十年横练功夫,铁布衫已至圆满境界。苏尘一个在冷宫关了十七年的人,拿什么杀他们?

他想不通。但他不需要想通。他只需要把苏尘带回去。

“给你两条路。”萧寒山说,“第一,束手就擒,随我回京等候发落。第二,死在这里。”

苏尘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抖落了膝上的沙子。细沙从他的衣襟里倾泻而下,像时间的碎屑。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左腿被暗器贯穿,肉里嵌着三枚带倒刺的毒针。但他站得笔直,就像他父亲当年在朝堂上面对万般指责时那样。

“两条路,我都不选。”

萧寒山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却让风声都停了一瞬。

四周忽然暗了下来。不是暮色加深,而是萧寒山拔刀了。那柄乌黑的刀出鞘的瞬间,方圆十丈的空气都被抽空,连沙地上的细沙都因压力而向两侧翻卷。苏尘感到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变得艰难。

这是大成境的内功压制。

萧寒山的刀没有劈下来。他的刀停在苏尘头顶三寸处,刀身上折射出的寒光映在苏尘的瞳孔里,像两道冰锥。

“我最后问你一次。”萧寒山的声音冰冷如铁,“你真的以为,你走得出这座雁门关?”

苏尘没有看刀,他看着萧寒山的眼睛。

“我听说,”苏尘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旷野上清晰可闻,“你前年攻打幽冥阁总舵时,在那座古墓里得到了一件东西。一块玉。一块刻着虎符纹路的骨玉灵珠。”

萧寒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苏尘的嘴角微微上扬,因失血而苍白的嘴唇勾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你觉得,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吗?”

风,停了。

沙地上忽然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芒,从苏尘的脚下向四周扩散。那些光芒如同水波,一层一层地推开沙砾,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泥土里浮起一个个发光的篆字,那些篆字沿着苏尘的手臂攀爬,一直延伸到他的指尖。

萧寒山的长刀猛地劈下,乌黑色的刀气裹挟着大成境真气轰然斩落。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荒原。萧寒山的刀在苏尘头顶三寸的位置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下,反弹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踏出一个深半寸的脚印。

阵眼,在那块骨玉灵珠里!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整片荒漠映得如同白昼。那些篆字在苏尘身前汇聚、交织、重组,渐渐凝成一个六尺高的光门。光门上布满了玄奥的纹路,那些纹路时而像甲骨,时而像小篆,时而像飞白,它们流转不息,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苏尘咬破舌尖,将心头热血喷向光门。

血雾弥漫中,光门轰然洞开。

门内,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萧寒山的神情终于变了。他以大成境的修为,竟从那道石门之内感到了一股让他的经脉都为之颤抖的压力。那不是内功的压制,而是来源更为原始的、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恐惧。

“你在做什么?!”萧寒山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苏尘没有回答。他站在光门前,衣衫猎猎作响,长发被无形的气流吹得向后飞舞。鲜血从他的嘴角和左腿的伤口不断涌出,汇入沙中,与金色的光芒交融在一起,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献祭。

光门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其浑厚,像是从万古之前穿越时空而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山岳崩塌般的沉重。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声调中蕴藏的威仪和霸气,让萧寒山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苏尘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冷宫墙上那行用指甲刻下的小字:

“大周武皇,临终遗诏。”

那是一行极小极小的字,藏在冷宫最深处那面墙的砖缝间。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发现它。又花了三年才读懂它的含义。

那是一套献祭之法——以心头血召唤英魂之术。

大周开国太祖当年南征北战,从无数古墓和遗迹中收集了七块骨玉灵珠,每一块都能召唤一位传说中的英魂。战乱中丢失了六块,最后一块被太祖亲手封印,藏在皇宫最深处。周朝覆灭后,那最后一块骨玉灵珠被镇武司副总指挥使萧寒山在幽冥阁古墓中寻得。

而苏家,是大周皇室最后的血脉。

那枚骨玉灵珠认主。

苏尘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的胸口几乎要炸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的光门和萧寒山都在扭曲,只剩下那个从光门深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说的是两个字。两个字,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寡人。”

光门碎裂,像一面镜子被击穿。

金光散去。风沙再起。

一个人影从碎光中走出。

那人身披玄黑色的古甲,甲片是上古时代的形制,每一片上都刻着早已失传的铭文。他的面容被青面獠牙的鬼面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有的只是空洞——比死更可怕的空洞。

但萧寒山宁可见到猛兽的暴怒,也不愿见到这双空洞的眼睛。因为那意味着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可杀可不杀的蝼蚁。

那人身高九尺有余,虎背熊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煌煌阳刚之气。他手中提着一柄青铜战戈,戈刃上布满绿色的铜锈,但那锈迹并不是腐朽的痕迹,而是因为饮血过多而凝结的血锈。

他站在苏尘身前,转过身,单膝跪地。

“哪一个?”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嘶哑,像万古枯骨堆砌出的回响。

苏尘愣了一下。“什么?”

“寡人杀人,从不问因由。”那人的声音冰冷如铁,“但你是献祭之人,寡人给你一次机会。要寡人替你杀谁?”

苏尘张了张嘴。他要杀的人太多。

萧寒山,“弹劾”苏家的宋国公赵无极,下旨抄满门的当朝天子,以及所有依附镇武司为虎作伥的江湖走狗。三百一十二条性命,一个人一条命,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他开口之前,那人的目光已经越过苏尘,落在了萧寒山腰间那枚骨玉灵珠上。

“骨玉。”那人喃喃自语,“寡人认得这气息。当年寡人南征北战,七块骨玉皆归寡人之手。二十年后,寡人驾崩,骨玉陪葬。再过五百余年,骨玉被盗墓贼取出,流落人间。一千七百余年,骨玉七分,散落各方。”

他站起身来,青铜战戈猛然顿地,震得方圆十丈的沙尘冲天而起。

“寡人姓嬴名政,大秦开国之君,始皇帝。”

萧寒山的面色彻底变了。不是恐惧,而是难以置信。自周灭之后,江湖再无人能有召唤逝者英魂的术法。大周的骨玉灵珠只是一个传说,他甚至曾在镇武司的书库里查过相关记载,看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只言片语。

他不信。

但现在,不信也得信。

“装神弄鬼!”萧寒山咬紧牙关,大成境内力全开,乌黑色的真气如同旋涡般在他周身流转。他双手持刀,刀身嗡鸣,发出摄人心魄的龙吟声。

一刀横斩,刀气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功力。他曾用这一刀劈开过五岳盟总舵的石门,曾用这一刀斩断过幽冥阁阁主的三尺青锋。

嬴政没有闪避。

青铜战戈横在身前,戈刃朝外,正面向着刀气撞去。

无声。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真气撞击。那道足以斩金断铁的刀气在碰到战戈的瞬间像是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萧寒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从初出茅庐的镇武司新秀,到副总指挥使的高位,交手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那柄青铜战戈上的锈迹仿佛一张虚无的巨口,将他的真气吞噬殆尽。

“就这点本事?”

战戈猛然一震,那股被吞噬的真气化作一道罡气反弹而来,萧寒山来不及躲避,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击。他的身体如同一颗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十余丈,重重地砸在沙石上,溅起漫天的沙尘。

他的斗篷撕裂了,麒麟服露出了内衬的铁甲,铁甲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凹陷,凹陷处隐隐渗出血迹。他的嘴角溢出一抹血丝,大成境的经脉传来不妙的刺痛。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寒山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惊惶。

嬴政摘下青铜鬼面。

那是一张威严到让人不敢直视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方正,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但那霸气的底色是沧桑,是横跨两千余年的孤独。他的发丝是花白的,不是苍老的白,而是生来便如此的白,白得刺目,白得令人心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眸子中,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你听到了。”嬴政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金石落地,“姓嬴,名政。”

青铜战戈缓缓抬起,戈尖指向萧寒山的眉心。

“不过,比起称呼朕的名讳,天下人更喜欢叫朕另外一个称呼——祖龙。”

祖龙。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寒山的心口。他想起镇武司总督曾经说过的一番话:“江湖上流传着一些关于骨玉灵珠的传说。据说,集齐九块骨玉灵珠,可以召唤出九位千古一帝的不朽英魂。而其中最强的那一位,被封印在首位骨玉灵珠当中,永远沉睡在时间的尽头。”

那位千古一帝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但萧寒山现在知道了。

是始皇帝。是大秦的始皇帝。是那位统一六国、焚书坑儒、修筑长城、求访仙道的始皇帝。两千年前的亡魂,竟然以英魂的形式被封印在骨玉灵珠中,跨越无尽的岁月,重新降临人间。

萧寒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你在想什么?”嬴政的目光落在萧寒山腰间的剑柄上,“在想你那把刀是不是还差两寸就能碰到朕的咽喉?”

萧寒山不寒而栗。他确实在想这个。他练了一手绝技,名叫“三分剑法”,能在瞬间欺入对手三寸之内,以短兵击敌不备。刚嬴政随手的一击轻描淡写,却足以让任何人失去近身刺杀的决心。

“能死在朕的手上,是你的造化。”嬴政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杀意,但那种平淡才是最深沉的恐怖。

他抬脚迈步,每一步都沉稳如山。战戈的戈尖泛着幽幽的寒光,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寒山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凝聚成一面血盾,挡在他身前。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功夫,名唤血煞功,以精血为引,凝气成盾,非天级高手难以破解,一生只能用三次,过后功力倒退一甲子。

他已经用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幽冥阁总舵,挡住了幽冥阁主的致命一击。第二次就是现在。

嬴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走到血盾前,伸出左手,五指如爪,扣住那面血色雾气凝聚的屏障。

咔嚓——

声音像玻璃碎裂。那面以大成境内功凝成的血盾,在他手掌的按压下如薄冰般龟裂,裂纹从掌心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密如蛛网。一息之后,整个屏障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的血色碎片,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夜风中。

萧寒山最后的依仗,在始皇帝面前不过是一张薄纸。

他终于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大成境高手全力逃遁,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已掠出百丈。他的身法叫“幻影九步”,号称天下第一等的轻功身法,能在悬崖绝壁上如履平地,能在千军万马中如穿花蝶舞。

嬴政没有追。

青铜战戈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撕裂长空的弧线,如同一条黑龙在夜空中扑杀猎物。战戈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所过之处,空气被击穿,形成一个又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萧寒山听到了身后的破风声。他的心血来潮,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让他猛地在奔跑中侧身闪避——

晚了半拍。

青铜战戈从他的左肩贯入,斜向下穿透肩胛骨,从腋下透出,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沙地上。鲜血从贯穿伤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沙土。战戈的戈刃上荡漾着一抹奇异的寒光,那寒光沿着戈身蔓延,灌入萧寒山的伤口,如同万蚁噬骨,痛得他仰天长嘶。

他想拔出战戈,但戈身入石三分,纹丝不动。

嬴政一步一步走近,步履从容得仿佛只是闲庭信步,全然不像是在追杀一名大成境的高手。他走到萧寒山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他面前狼狈不堪的男人,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你在哭吗?”

萧寒山没有回答。他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意识在告诉自己要镇定,但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他。

苏尘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几近油尽灯枯,左腿的麻意在蔓延,那是毒针的毒性开始发作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烛火在狂风中的最后一点余晖。

他走到萧寒山面前,蹲下身来。

“我问你,”苏尘的声音很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父皇,到底有没有勾结五岳盟?”

萧寒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笑,想维持他那副从容高傲的姿态,但他的努力失败了。嘴角的弧度刚刚勾起,就僵在那里,变成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你以为,”萧寒山的声音断断续续,“杀了我……就能改变什么吗?三百一十二条人命……已经死了……朝廷不会放过你……镇武司迟早……会找到你……”

“我再问你一遍,”苏尘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生死追杀的人,“我父皇,有没有——”

“没有。”

这一次,萧寒山的回答干脆得让苏尘微怔。

“你父皇……是个忠臣。”萧寒山的气息越来越弱,鲜血的流失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确有勾结五岳盟的意向……但未成事……证据是伪造的……赵无极献上的那份密信……是我们镇武司在冷库中……仿了他的笔迹……”

“我父皇死的时候,”苏尘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了什么?”

萧寒山沉默了很久。

“他说:‘杀我可以,放过我儿。’”

苏尘咬紧了牙关。但他没有哭。

十七年的冷宫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让三百一十二条冤魂安息,也不能让他多苟活一时半刻。只有实力,只有握在手中的利剑,才能真正守住他想守住的一切。

他站起身,不再看萧寒山一眼。

“杀了他。”苏尘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落在这片被血色浸染的荒原上,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刃,斩断了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嬴政抬手一招,青铜战戈从萧寒山体内拔出的同时,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重新落在他的面庞上。戈刃上沾满了鲜血,那些鲜血沿着戈身的纹路蜿蜒流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汇成一座小小的血色湖泊。

萧寒山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光。

苏尘转过身,面向雁门关的方向。狂风扑面而来,卷起漫天黄沙,迷住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缝间夹杂着不知是谁的血。

在他的身后,嬴政持戈而立,如同一尊从上古时代走出的神祇,沉默而高大。玄黑色的古甲上沾染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妖冶的红光,青铜战戈的戈尖沾着还没干涸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

苏尘的脑子里全是三百一十二条人命的画面。冷宫里他能看见的只有四角的天空和泛黄的墙壁,但他无数次梦见,梦见父王和母后的面容,梦见那些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兄弟姐妹的面容。那些人,他有的见过一两次,有的压根没有见过。但他们都死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扎根,疯狂生长。

“始皇帝。”苏尘的声音被风切割得有些失真。

“说。”

“你既然能召唤一人,是不是也能召唤九个?”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苏尘的腰间——那枚骨玉灵珠正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九块骨玉灵珠,朕当年得了七块。七块能召唤者九位。朕是其中之一,其余八块散落江湖,不知所终。集齐七块,可以召唤八位。得到第七块之后,才能召唤第九位。”

“第九位是谁?”

嬴政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其淡薄的弧度。那是苏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笑的情绪。

“等你找到那八块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苏尘抬起头,望向夜空中漫天的繁星。那些星辰冷冰冰地俯瞰着天下苍生,就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俯瞰着黎民百姓。他不甘,不甘苏家满门就此湮灭,不甘父亲蒙冤而死,不甘自己在这冷宫里苟延残喘十七年。

“我要回京。”

“回去送死?”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

“我的命是父皇用命换来的,”苏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不会死。我要进京,我要掀翻镇武司,我要找赵无极讨回公道,我要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嬴政沉默了片刻。

“寡人当年横扫六国,修长城,焚书坑儒,世人骂寡人暴虐无道,骂寡人法苛政猛。”他缓步走到苏尘身侧,青铜战戈横在身侧,戈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但寡人从不解释,寡人只相信——帝王之路,从不问对错,只问输赢。”

他抬起戈尖,指向北方的天际。

“寡人护你入京。但你要记住——让寡人为谁拔戈,是你的选择。让寡人为谁效力,是你赢来的资格。你若孱弱无用,寡人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苏尘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向着北方的城池走去。身后,玄黑色的身影默然跟上。

风沙更大了,将两串深浅不一的足迹掩埋,将杀伐的血腥气息吹散。月光明亮得很,亮得有些刺眼,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刃。

苏尘不知道的是,在那道光的尽头,在皇宫的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雁门关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蕴藏的情绪太过复杂,看不清是愤怒,是惊惧,还是……期待。

当苏尘踏入雁门关城门的那一刻,北城上空忽有雷云翻涌,一道紫色的闪电凭空劈下,击碎了城楼上的石雕兽首。漫天的雷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身后那位千古一帝的古甲。

城楼上的守军看见了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刀枪落地,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认出了那张鬼面。

那不是任何江湖势力的标记。那张鬼面的造型,与龙山出土的上古秦器上的铭文完全一致。那是两千年前,始皇帝麾下虎贲军独有的标识——“玄甲卫”。

一只来自两千年前的亡灵军团,今夜正式在这片大地上苏醒了。


夜很深,苏尘在一间荒废的山神庙里休整。

他盘腿坐在残破的神像前,将那枚骨玉灵珠从怀里取出,仔仔细细地端详。骨玉透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九道纹路,其中一道已经隐隐发亮——那是嬴政,那道纹路的光是来自地底的幽光,带着亘古的沧桑和威严。

门外传来脚步声。嬴政走了进来,玄黑色的古甲上还蒙着雁门关外的沙尘。他走到火堆旁,在苏尘对面坐下,戈横在膝上。

“你的左腿废了。”嬴政说。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暗器的毒已经蔓延到膝盖附近,整条腿肿得像水桶,呈现出一种紫黑色。如果再不处理,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在冷宫里,他受过无数次伤,但那都是皮外伤,擦点金疮药就好。这次不一样。暗器是淬了毒的,毒是西域曼陀罗配合七步蛇的涎液炼制的,专门针对内力深厚的高手,能顺着经脉攻入五脏六腑。

苏尘不会内力。

他没有内力,甚至连正经八百的武功都没学过。在冷宫那十七年,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锻炼身体——日复一日地扎马步、负重奔跑、在墙上画靶子练飞刀。那些歪门邪道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全无章法可言,但他确实需要它们。因为那堵墙,只有当他能够一口气做三百个负重的俯卧撑时,他才算有资格开始真正的武术修行。

他杀那六个银牌捕头的手段,就是用这些最基础的身体素质杀出来的。

但对付毒,他没办法。

“你有求于朕。”嬴政看着苏尘的眼睛,语气笃定。

苏尘没有否认。

“朕可以替你解毒。”嬴政说,“作为交换,你要回答朕一个问题——你想变强,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守护?”

苏尘沉默了很久。

“为了守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爹死的那天,我彻底明白了。复仇只能让死去的人安眠,守护才能让活着的人安稳。”

嬴政端坐在那里,火光照在他的鬼面上,一闪一闪的。

“寡人曾杀了多少人,连寡人自己都记不清了。寡人筑长城、修弛道、书同文、车同轨、焚百家之言,毁先王之典籍,杀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人。寡人的身后骂名无数,但寡人从不后悔。因为有寡人在,六国不敢复辟。寡人驾崩那年,天下再无诸侯。”

“寡人护你入京,不是为了帮你复仇,而是为了亲眼看看,这延绵千载的天下变了什么模样。”

他站起身来,青铜战戈举过头顶。

戈尖上浮现出一抹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沿着戈身向下蜿蜒,最终汇聚在苏尘的左腿上。那光芒看似轻柔,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所过之处,紫黑色的毒血从伤口处排出,发出嗤嗤的声音。

苏尘的左腿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淤青消散,伤口的暗器碎片也被逼了出来。他试着活动脚趾,传来轻微的痛感,但那种麻意已经消失了。

“多谢。”

嬴政摆了摆手。

“朕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履行契约。”他坐回火堆旁,将青铜战戈横在膝上,“每一个召唤朕的人,朕都会护他一次生死劫。这是规矩。”

“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嬴政的目光透过鬼面,落在苏尘的脸上,“朕虽有通天彻地之能,但以你现在的修为,每召唤朕一盏茶的工夫,你就要少活一年。方才那一盏茶,十七年的寿命已经没了。”

苏尘的心咯噔了一下。

十七年,刚好是他被关在冷宫的日子。

“所以,”嬴政缓缓说道,“用朕的机会,只有七次。你还剩六次。”

火堆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苏尘望着那跳动的火苗,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七个骨玉灵珠,九位帝王的英魂,他的寿命是这些召唤的代价。他必须找到那八颗失散的灵珠,必须在七次召唤之内,完成他的复仇,完成他的守护。

月光从破损的屋檐洒落,将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神庙外,一只夜枭长鸣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那是苏尘第一次召唤英魂。

也是一个王朝卷土重来、一位帝王横空出世的肇始。

今夜过后,江湖会更乱。

今夜过后,天下会更乱。

但苏尘不在乎。他要的,从来不是天下太平。

他要的,从来都是——

手中的剑,不再颤抖。

身后的魂,不再恐惧。

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上能看到他拨乱反正、屠尽仇敌的那一天。

城门。

皇宫。

镇武司的暗哨在城墙上窥探着一切。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扇虚掩的城门上,心中五味杂陈。这是苏尘入京的第一关,也是他用骨玉灵珠第二次召唤英魂的契机。他不知道京城的暗河中藏着多少敌人的阴谋,但他知道,他会用那仅剩的六次机会,杀出一条血路,找到剩下的那七块骨玉。

因为那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英魂告诉他——

“真正的帝王,从不会在敌人的墓前流泪。他们只会在敌人的尸体上,插上自己的旗。”

苏尘握紧了骨玉灵珠,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七道未亮的纹路像七座沉睡了无尽岁月的陵寝,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的那一天。

那八位散落在江湖中的千古一帝的英灵,他们有的在南疆的古窟中沉睡,有的在北境的寒潭中等待,有的干脆化成了一个普通人,与红尘同朽,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他们会回来的。

当他们全部归来,就是苏尘为父皇洗清冤屈、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时候。

山神庙外,第一缕曙光从地平线升起,穿透破碎的窗户,照在苏尘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映衬着清晨的第一道光,那光看起来很亮,却也很冷,和他心中的那团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没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走吧。”

他背对着山神庙,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身后,嬴政缓缓跟上,玄黑色的身影在晨曦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把青铜战戈依然横在他的背后,戈刃上的铜锈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暗红的微光。

像是凝固的鲜血。

又像是即将流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