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黑风崖上的荒草染成一片暗红。
风很大,吹得崖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猎猎作响。沈寒江站在崖边,衣袍被风灌满,猎猎翻飞如一面残破的旗帜。他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对面的魔教教主楚凌霄负手而立,一身玄色长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周身有无形的屏障将风隔绝在外。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容沈寒江见过——就像猫戏弄爪下的老鼠时,那种笃定而残忍的笑。
“五年了。”楚凌霄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沈寒江耳中,“当年在青云镇,你不过是个连内力都聚不起来的废物。怎么,在北冥神功秘籍上蒙尘拾到了几句口诀,就以为自己成了什么人物?”
沈寒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楚凌霄,落在崖下那条蜿蜒向东的官道上——那里曾经有一座镇子,叫青云镇。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焦土。
“青云镇三百七十二口人,是你杀的。”沈寒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烂熟于胸的事实。
楚凌霄轻笑一声:“五年前?那种小事,本座哪记得。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不过——”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开始回忆,“你说的那个镇子,是不是藏了一本破秘籍的那地方?那本秘籍叫什么来着……哦,北冥神功残卷。可惜我当时翻了两页就扔了,阴阳八卦、经脉运行,啰嗦得很,不如我用得顺手的好。”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屠灭一个三百余人的镇子,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
沈寒江的手微微一颤。
他记得那个夜晚。漫天的火光,哭喊声,还有娘亲把他塞进地窖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时他才十四岁,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缩在地窖里,听着头顶的厮杀声逐渐变成死寂。
等他爬出来时,整个青云镇只剩他一个人还活着。
楚凌霄踏着满地焦土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两眼,似乎觉得这个孩子连被他杀的资格都没有,转身离去。走之前,他随手把一本沾了血的书扔在地上。
沈寒江捡起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北冥神功。
从那以后,这五个字就成了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你来找本座,就为了说这个?”楚凌霄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他微微侧头,声音低沉了几分,“五年前你不堪一击,五年后你依然不是本座的对手。北冥神功?你以为修炼了那本破残卷,就有资格站在本座面前了?”
话音未落,楚凌霄的右手轻轻抬起。
一道黑气从他掌心涌出,在空中凝成一条漆黑的手臂,五指张开,直朝沈寒江的头顶抓去。那黑色的雾气诡异而迅捷,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轰然罩下。
沈寒江瞳孔骤缩。
他的手终于动了——不是拔剑,而是将右手探出,五指张开,迎向那道黑气。
“找死!”楚凌霄冷笑。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沈寒江的手掌像是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那道汹涌而来的黑气撞上他的手心,竟然没有将他击飞,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化作一缕缕黑色的丝线,顺着他的双手涌入了他的体内。
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
“北冥神功,练的不止是内力。”沈寒江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低沉而坚定,“你当年看轻了那本秘籍,扔了它。而我花了五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参透了。”
他缓缓收掌,掌心隐隐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在流转。那是楚凌霄的真气,被北冥神功强行吸入体内的痕迹。他体内的经脉正在疯狂运转,将这股外来的真气炼化、归位、融合,化为己用。
楚凌霄退后半步,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崖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匹快马沿着山路疾驰而上,马背上的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铁牌——镇武司的人。
为首的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腰间一柄长剑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他翻身下马,目光在沈寒江和楚凌霄之间扫了一眼,神色微变。
“楚凌霄?”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陛下听闻魔教余孽在江南兴风作浪,特命镇武司前来缉拿。你若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楚凌霄转过头,打量了来人一眼,随即发出一声低笑:“陆斩云,镇武司副指挥使。区区一个从四品的武官,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陆斩云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目光沉稳如铁:“我不是来跟你辩论品级的。黑风崖方圆十里已被镇武司封锁,你插翅难飞。”
楚凌霄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杀意:“你们以为,人多就有用?”
他骤然暴起,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直冲云霄。衣袍之下,十六道黑气同时炸开,如十六条漆黑的毒蛇,分别扑向沈寒江和镇武司众人。
陆斩云大喝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迎向最近的几道黑气。他的剑法凌厉而霸道,每一剑都带着浑厚的真气,将黑气斩得四散飞扬。
但那黑气并非真正的实体,被斩散之后迅速重聚,反而变得更加狂暴。
镇武司的几名武卫猝不及防,被黑气缠住,瞬间惨叫连连。有一人当场被黑气灌入口鼻,七窍喷出暗红色的血雾,倒地不起。
沈寒江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
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迎上了那些扑来的黑气。北冥神功全力运转,体内的真气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涌来的黑气源源不断地吸入体内。
每一次吸入,他的经脉都传来一阵剧痛——楚凌霄的真气太过霸道,带着一股邪异的腐蚀之力,几乎要将他的经脉撕裂。
但他咬牙坚持。
五年前,他在地窖里听着亲娘的惨叫,连哭都不敢出声。那样的痛苦他都熬过来了,这点经脉之痛算得了什么?
“楚凌霄!”沈寒江一声厉喝,脚步猛然前踏,“你的北冥魔功,是偷学来的残本!”
楚凌霄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怎么知道的?
沈寒江却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凭借北冥神功吸入的残余真气,他引导着体内那股混乱而狂暴的力量,猛然朝楚凌霄的反方向回推出去。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沈寒江的身形骤然拔高,一跃三丈,双手在虚空中划出一个阴阳流转的弧线,“鲲鹏之变,逆转乾坤!”
磅礴的真气在他双掌之间爆开,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轰然撞向楚凌霄。
楚凌霄仓促之间凝聚真气格挡,但那股力量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那不仅是他自己的真气,还夹杂着北冥神功独有的阴阳两重特性,刚柔并济,进退莫测。
轰——
一声巨响在山崖上炸开,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楚凌霄被震退了七八步,脚步踉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竟然将我的真气全部……你吸了多少人的内力来练这邪功?”
“邪功?”沈寒江落地时单膝跪地,嘴角也渗出了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北冥神功本为正道,是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将它曲解成残害苍生的魔功。你用它来滥杀无辜,而我用它来替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这才是北冥神功真正的用法!”
楚凌霄沉默了。
但沈寒江知道,沉默不代表认输。这个纵横江湖二十余年的魔教教主,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束手就擒。
果然,楚凌霄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重新开始凝聚。这一次,不再是散乱的黑气,而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诡异的暗红色光芒,从他的丹田处缓缓升腾起来。
那是他压箱底的杀招。
沈寒江缓缓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的体内也在翻江倒海——刚才强行吸入并爆发出去的真气,已经让他的经脉出现了裂纹。他知道,如果楚凌霄再次出手,他未必能接下。
但他没有退路。
就像五年前没有退路一样。
落日大峡谷位于苍梧山脉的最深处,两侧是千仞绝壁,谷底是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暗河,河水黑得像墨汁一样,连倒影都照不出来。
这里本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但今夜,峡谷深处的密林中,却亮着一团篝火。
篝火旁坐着三个人。
沈寒江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双目微闭。他正在运转北冥神功,试图调理体内那些狂暴的真气。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但眉头仍然紧锁着——经脉的损伤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楚凌霄的真气太过霸道,那股邪异的腐蚀之力虽然被北冥神功吞噬了大半,但仍有不少残余留在了经脉深处,像毒蛇一样蛰伏着,随时可能反噬。
“你的伤势不轻。”陆斩云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来。
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长剑,剑身上沾着的黑血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暗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心中并不像表面那样波澜不惊。
沈寒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镇武司的密报上说,北冥神功的残卷流落江湖已有数十年,先后换了十多位主人,每一个练了它的人都最终走火入魔而死。”陆斩云放下手中的布条,将长剑收入鞘中,目光落在沈寒江脸上,“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寒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因为我没有把它当成掠夺的工具。”
“什么意思?”
“北冥神功的精髓不在于‘吸’,而在于‘容’。”沈寒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某个深藏的记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北冥之所以能吸收百川之水,是因为它足够深,足够广。练这门功夫,首先要练的不是吸力的强弱,而是心境的宽广。”
陆斩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苏晚晴,这时候递过来一个水囊。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在这荒郊野岭的篝火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的动作利落而自然,丝毫不像那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喝点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拒绝。
沈寒江接过水囊,道了声谢。他仰头喝了两口,冰冷的泉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体内那股灼烧般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苏晚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她本是江湖上有名的医道传人,师承药王谷,医术造诣极高。三天前在青云镇废墟上遇见沈寒江时,这个男人正在当年埋尸的地方挖了一夜的土,最后跪在地上,对着那块已经没有字的墓碑磕了三个头。
苏晚晴不知道那下面埋的是谁,但在那一刻,她看到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无声地落泪了。
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楚凌霄不会善罢甘休。”苏晚晴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今天在黑风崖上虽然没有彻底打败他,但让他颜面尽失,以他的性格,必定会纠集魔教余部反扑。”
陆斩云点头:“晚晴说得不错。镇武司的情报网早已查清,楚凌霄这五年来暗中联络了江南七省的魔教旧部,暗中集结了不下八百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的计划不止是复仇那么简单,而是要在中秋之前攻下杭州城,以杭州为根基接应外族南侵,颠覆朝廷。”
沈寒江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楚凌霄只是一个纯粹的恶人,没想到他的野心比想象中大得多。屠灭青云镇抢北冥残卷,不过是他的第一步棋——那本残卷上没有完整的北冥神功,只有半部残篇,但即便只是半部残篇,也让楚凌霄的实力大增。
如果让这种人得了天下……沈寒江不敢想下去。
“所以你们找上我,不只是因为要追捕楚凌霄。”沈寒江放下水囊,抬起头看着陆斩云,“你们需要北冥神功的完整心法,来对抗楚凌霄的魔功。”
陆斩云没有否认,坦然地点头道:“是。镇武司的武学库里,没有任何一门功夫能克制楚凌霄的北冥魔功。他靠吸人内力快速增强实力,五年时间已经从一个武林高手变成了近乎合道的怪物,连朝中供奉的几位宗师都不敢轻易与之正面交锋。”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沈寒江的语气平静,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陆斩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因为你刚才对楚凌霄说的那句话——‘北冥神功真正的用法,是替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沈寒江怔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陆斩云继续道:“沈兄,我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仇不报非君子,有冤不伸枉为人。楚凌霄屠了你青云镇三百多口人,今天你在黑风崖就证明了,这世上没有谁是不能打败的。但仅有你一人还不够,他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江湖,需要有人在外围策应,里应外合,才能彻底铲除他的根基。”
沈寒江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到空中,又被夜风吹散。
“我有一个条件。”他终于开口了。
“你说。”
“事成之后,你们镇武司要替青云镇三百七十二口冤魂树碑立传。”沈寒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砂砾一般的质感,“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长什么样,有什么故事,活着的时候爱吃什么……而不是让他们像野草一样死了就死了,没有人在乎,没有人记得。”
陆斩云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抱拳朝沈寒江一拜:“沈兄大义,陆某替那三百七十二位亡魂谢过了。”
苏晚晴别过脸去,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篝火照亮了沈寒江的半张脸,在火光和阴影的交错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苏晚晴注意到,他握着水囊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又白又硬,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背负的东西太重了。三百七十二条命的重量,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他走了五年,走了多少路才走到今天。
比沈寒江更在意这场复仇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这片峡谷里,还藏着另一股觊觎北冥神功的力量。
入夜后,峡谷深处起了一层薄雾。
雾气从暗河的水面上升腾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条巨大的白色蟒蛇,无声无息地缠绕在密林的树干之间。篝火的光在浓雾中变得朦胧而微弱,三米之外,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沈寒江的第六感忽然发出了警报。
北冥神功修炼到一定程度后,体内的真气会对周围的天地元气产生一种微妙的感应——就像一只蜘蛛趴在网上,任何一丝细微的震动都能被捕捉到。此刻,那股无形的“网”在剧烈颤动,像是有十余个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快速逼近。
“有人来了。”沈寒江低声说道,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身边的剑柄。
陆斩云几乎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映出一道冰冷的光弧。他的反应速度极快,显然经过镇武司极其严格的训练,刀口上舔血的事没少干。
苏晚晴则迅速熄灭了篝火。
峡谷瞬间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只剩下雾气和夜色交织在一起,将一切都吞没了。
沈寒江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诡异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树叶上滑动,沙沙作响,像是蛇行,又像是风过竹林。但沈寒江听得出,那是人的脚步,只不过脚步的主人刻意收敛了声音,轻得像猫一样。
如果不是北冥神功在他体内激活了整个经脉的敏锐感应,他甚至可能听不到。
“东面三人,西面五人,南面两人,北面四人。”沈寒江用极低的声音迅速报出了来人的方位和人数。
陆斩云微微点头,手里的长剑翻转了一下方向,剑锋朝向东方。
东面的三个人最先出现。
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腰间悬着一把无鞘的弯刀,刀锋在雾气中闪着惨白的光。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弯刀、夜行衣、蒙面,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了江湖上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幽冥阁。
幽冥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与魔教相互勾结已久,分工明确——魔教负责攻城略地的明面战争,幽冥阁则负责暗杀、刺探、清除异己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两股势力一明一暗,像一只巨兽的两颗獠牙,十年间蚕食了半个江湖。
“沈寒江。”为首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破锣一样难听,“上面有令,交出北冥神功秘籍,饶你不死。”
“你们的‘上面’是谁?”沈寒江问道。
那人冷笑一声:“你不配知道。”
话落刀起。
弯刀划破雾气,带着一道凄厉的尖啸声直劈而下。刀锋未到,刀气已经先行而至,将沈寒江脚边的碎石震得四散飞溅。
沈寒江侧身避开,脚步在青石上一点,整个人借力弹起,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那人咽喉。
当——
弯刀与长剑在半空中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沈寒江感觉到对方的真气浑厚而暴烈,像是被巨石砸中一样,震得他的虎口一阵发麻。这个人的实力远超普通江湖草莽,恐怕是幽冥阁中排名前几的顶尖杀手。
但沈寒江没有退缩。
他的剑法并不繁复——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把所有的花哨都去掉了,剩下的只有最直接、最凌厉的杀招。每一剑刺出,都直指对手的要害,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是五年生存的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与此同时,西面和北面的杀手也发起了进攻。
陆斩云以一敌五,长剑在空中舞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网,将五人的攻势全部挡下。他的剑法稳重扎实,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既不浪费一分真气,也不留一丝破绽。
但幽冥阁的杀手太多,配合太过默契。
苏晚晴虽然医术高超,武功却不算顶尖。她靠着身法的灵活在战圈边缘游走,用暗器和毒针牵制那些试图绕后的杀手,但很快就有两人突破了她布下的防线,一左一右朝她夹击而来。
沈寒江余光扫到这一幕,心中一凛。
他想杀出重围去救援苏晚晴,但面前的这个弯刀客死死缠住了他,刀刀不离他的要害,逼得他寸步难行。
情势急转直下。
“沈寒江,你以为学了北冥神功就天下无敌了?”弯刀客冷冷地说,“楚教主的命令你或许能接个三招两式,但我们幽冥阁的风格和魔教不同。我们最讲究用最小的代价解决对手,你还没学会北冥神功真正的用法,拿什么来挡住我们?”
沈寒江没有答话。但他的心头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北冥神功的真正用法,弯刀客口中无意说出的那句话,忽然和他三年以来一直深藏在心底的一个困惑撞在了一起。
那本秘籍上,有几页他始终没有参透。那几页上画着奇怪的图案,不是经脉运行图,也不是内功心法,而是一些像阵法一样的复杂结构,旁边用小字批注着“化气为形”“借力打力”等字眼。
他一直以为那几页是残缺的、错误的,此刻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他的脑子却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或许不是那几页有问题,而是他的理解有问题。
北冥神功不仅仅是吸收内力强行驱动的粗浅功夫,而是一种海纳百川、化敌为友的无上心法。
化气为形。
沈寒江忽然闭上了眼睛。
弯刀客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在这种时候闭上眼睛,你是觉得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弯刀再次斩下,目标直取沈寒江的脖颈。
就在刀锋距离他的脖颈只有三寸的刹那间,沈寒江动了。
他的剑没有去格挡弯刀,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弯刀客的右胁。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真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起来——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收敛,在丹田处凝聚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弯刀客的弯刀砍在了他的左肩上,刀锋切入皮肉,鲜血飞溅。
但沈寒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真气顺着伤口处的刀锋反向涌去,北冥神功全力发动,弯刀客体内的真气瞬间失控,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刀流向沈寒江体内。
弯刀客脸色剧变,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像被粘在了刀柄上一样,完全无法挣脱。
“你——你练成了化气为形?!”弯刀客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沈寒江没有回答。他猛然振臂,将弯刀客连同他的弯刀一起甩了出去,砸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弯刀客吐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沈寒江的左肩鲜血淋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这股疼痛此刻正提醒他活着,提醒他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他提剑转身,冲向苏晚晴的方向。
这时候,陆斩云已经放倒了三个人,自己也身受数处刀伤,但他咬紧牙关,像一头负伤的猛虎一样守护着篝火旁边的阵地。长剑上的血珠在雾气中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触目惊心。
而苏晚晴身边,一名杀手手中的长剑已经刺向她的后心。
沈寒江瞳孔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跑过去,来不及救援,甚至来不及拔剑格挡。
但他的真气来得及。
北冥神功催动之下,体内的真气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劲,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射向那名杀手。气劲击中杀手握剑的手腕,咔嚓一声脆响,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杀手惨叫一声,长剑脱手掉在地上。
沈寒江趁这个间隙冲刺过去,一掌拍在杀手的胸口,将其震飞出去。
苏晚晴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的真气——怎么能离体这么远?”
沈寒江没有时间解释。他挡在苏晚晴身前,剑尖指向黑暗中仍在潜伏的阴影。
经过刚才的一番激战,幽冥阁的杀手倒下了七人,剩下的杀手对视一眼,缓缓退入了浓雾中。
峡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烧焦的篝火残骸和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寒江拄着剑,缓缓单膝跪地。他的左肩伤口仍在流血,体内的经脉因为强行运转化气为形的招式而再度受损,整个人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
但令陆斩云和苏晚晴都没想到的是,沈寒江在生死之间悟出的第一招化气为形,正是楚凌霄用北冥残卷永远学不到的奥义。
这一招的威力,将远超魔教教主预料。
黎明前的峡谷最冷。
雾气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仍带着星光的天空。暗河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苏晚晴正在给沈寒江包扎左肩的伤口。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沈寒江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后怕。刚才如果不是沈寒江拼着被砍一刀的反杀,她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为什么替我挡这一刀?”苏晚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寒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不是这个任务中必须出现的角色,药王谷医道传人苏晚晴。但你既然来了,我就要负责带你安全地走。”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想从他眼中看到些什么——是客套,是感激,或者只是随口一说的场面话。但她只看到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像傍晚残阳下连绵的山脊线,不言不语,却支撑着整个天空。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苏晚晴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麻利地缠好绷带,“经脉受损不说,又中了魔化北冥神功的蛊毒,再不排毒,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沈寒江怔了一下:“蛊毒?”
“魔化北冥神功中有一门阴毒的术法,把所吸内力的少量蛊毒注入对手经脉深处。”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刚才那一战,那名弯刀客临死之前把蛊毒注入了你的肩膀,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吧?”
沈寒江试着运转了一下真气,果然,左肩处有一股阴冷的力量在蠢蠢欲动,像一条蛇蜷缩在经脉的角落里,不动声息,却让人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莫名的疲惫感。
“能治吗?”他问。
苏晚晴掏出一个青瓷小瓶,从里面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递给他:“这是药王谷的续命丹,先护住心脉。蛊毒得回药王谷才能彻底拔除,你要是敢死在半路上,我这个医道传人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沈寒江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丹田升腾起来,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开去。那股阴冷的蛊毒遇到这股热力,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得更深了,但没有消散。
“续命丹只能压住蛊毒三天。”苏晚晴强调道,“三天之后,你要是还在中蛊毒的状态下跟楚凌霄硬碰硬,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沈寒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苏晚晴的肩膀,看向东方的天际——天快要亮了。
“那我们更得快一点。”陆斩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已经包扎好了自己的伤口,正在清点地上那些杀手的遗物,从几具尸体上搜出了几块令牌和一张羊皮地图,“这些是幽冥阁的信物,还有这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几处魔教和幽冥阁在中原的联络点。只要我们按图索骥,把他们的据点和窝点逐一端掉,楚凌霄就变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再发动总攻,成功率至少提高五成。”
沈寒江看着那张地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光芒。
五人猎杀,逐一击破?
这条思路不完全错,但也不全对。
“路线错了。”沈寒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陆斩云和苏晚晴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
陆斩云皱眉:“哪里错了?”
沈寒江走过去,指着地图上用红圈标注的几处据点,沉声道:“幽冥阁这些据点表面上是分散在各地独立行动,从江湖情报、暗杀、勒索各个方向给魔教输血。但我从北冥神功心法里悟出的阴阳相生之理告诉我,这些据点之间必有某种暗中的联系,类似于一门功法的经脉节点,光打掉支脉不废其根基,毫无意义。若想一举瓦解,必须同时切断其内力来源。它们最核心的中枢不在南方,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陆斩云和苏晚晴凑过来,看着沈寒江手指所指之处,脸色同时变了。
“不可能!”陆斩云脱口而出,“那里是朝廷重地,兵部衙门,怎么可能是魔教的势力中枢?”
沈寒江抬起头,目光与陆斩云在空中交汇。
天色渐明,峡谷之上的天际线泛出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晨风吹过峡谷,将沈寒江衣袍上的血迹吹干,凝结成暗黑色的斑纹。
他将长剑插入鞘中,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隐而不露,却让人不敢逼视。
“五年前,楚凌霄杀我全家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毁我故乡青云镇,夺我北冥残卷,视天下苍生如草芥。五年后他勾结外族,勾结幽冥阁,阴谋颠覆朝廷,荼毒中原。这等恶贯满盈之徒,我沈寒江必亲手取其项上人头!”
沈寒江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着,久久不息。
他一撩衣袍,大步流星地朝着峡谷出口走去,不再回头。
陆斩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低声对苏晚晴说道:“我觉得他会输,输在那个蛊毒上。”
苏晚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但眼神却很坚定:“他输不了的。因为他心里装着的不仅仅是仇恨——三百七十二个镇民的善良,青云镇的炊烟,还有所有无辜者活下去的信念,一切都在推着他走。他的北冥真气不正邪不压,而是海纳百川万物归一的广阔。邪不胜正从来不是因为正派武功克邪魔外道,而是因为正派人心中装着天下。”
陆斩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看来药王谷除了看病,还教看相。”他顿了顿,收剑入鞘,“走吧,陪他去走完最后一段路。”
峡谷的尽头,晨光破晓,天地间一片亮堂。
万丈金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远处群山的轮廓在朝阳中变得清晰而磅礴,像是大地的脊梁,倔强地撑起了一片天。
风还在吹。
而那部北冥神功的终章,正藏在这本书的每一页空白里,等待被真正读懂它的人,亲手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