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章 密令】
暮色如血,泼在天荒山半腰的野栈之上。
栈名“无归”,取的是佛家“一入此栈,生死无归”之意。整座栈店依悬崖而建,三面悬空,底下便是千丈幽谷。山风裹挟着秋日的干燥与冷意从谷底倒灌上来,吹得檐下风灯摇摇欲坠,光影在店堂内的黄土墙壁上拖出明灭不定的暗影。
店堂不大,摆了五张松木桌子。此时掌灯已过,客人却只坐了靠窗的一桌。
桌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颀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苍青色长衫,腰间斜挎一柄古铜色的阔刃长剑,剑鞘无纹无饰,却隐隐透出一股沉稳厚重之气。他面容清俊,浓眉微蹙,一双眸子澄澈通透,似能洞穿人心。这便是青衫剑客,沈夜。
坐他对面的女子叫苏晴,鹅黄褙子罩着月白襦裙,腰间系一条翠色丝绦,长发以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起。她生得极为貌美,却绝无半分柔弱之态,眉宇之间英气凛然,若论飒爽,便是江湖上许多男儿也及不上。此刻她正用一把小巧的匕首削着一枚梨子,削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梨皮断了便是天大的罪过。
“这一路跟了八百里,总算舍得停了。”苏晴将削好的梨子搁在盘中,并未递给沈夜,只推到他手边,自己又拿了另一只开始削。
沈夜没有答话,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山道上隐隐有灯火蜿蜒,像是游龙在山间穿行。那是队伍,人数不少,行进速度却不快。
“五岳盟的人?”苏晴抬眸,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
“镇武司的。”沈夜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朱雀旗,三道符纹,那是直属于镇抚使的‘血卫’才配打的旗号。”
苏晴手一顿,梨皮断了一截。她抬眼看着沈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调侃:“沈大侠果然不愧是镇武司的弃将,连人家带什么旗号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夜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苦涩,回甘也淡。
他并非不想还嘴,而是知道——苏晴说的没错。
一年前,他还坐在镇武司的班房里翻阅各地密报,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官服,腰悬铁牌,肩负皇命。朝廷设立镇武司,本意便是制衡江湖势力,镇压一切可能威胁皇权的武林异动。太湖分舵遇袭一案,他奉旨追查,前前后后跑了三个月,线索全部指向幽冥阁,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可就在他准备上书缉拿幽冥阁西北分舵一干人犯的时候,一纸公文下来,案子被压了。镇抚使亲笔批示:“事涉外交,暂缓处理。”
他闯了三次镇抚使的衙门,递了三封折子,得到的答复都是同一句话——暂缓。
事涉谁的外交?谁在幽冥阁背后撑腰?答案不言自明。
于是他在最后那封折子上写了一个字,“退”,便摘下腰牌,脱了官袍,穿一身旧衫从镇武司大门走出来。走出门的那天,苏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走吧,我陪你”。
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无论是对镇武司的辞别,还是对这个女子的跟随。
“聂无双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苏晴见他沉默,也不再打趣,正了神色问。
沈夜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滑动:“龙渊皇陵图。隋末唐初,据传唐国公李渊在太原起兵之前,曾暗中在苍梧山修筑了一座皇陵,里面埋葬的并非他的先祖,而是当年从杨广手中截获的一批军械与财物。这批东西数量巨大,据说足够支撑一支十万人的大军征战三年。后来李渊得了天下,这座皇陵便被封存,参与修筑的人全被灭口,皇陵的所在便成了秘密,只在李氏皇族内部代代相传。”
苏晴的匕首停在半空,梨皮又断了一截。
沈夜继续说:“三百年前,前朝内乱,皇族四散,这份密图被流落出去的皇室子弟带到了江湖上,从此便成了一桩悬案。近三十年来,幽冥阁一直在暗中寻找这份图的线索,因为——”
“因为有人要造反。”苏晴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沈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幽冥阁背后站着的是北隋旧部,这些人三百年来从未放弃过复辟大燕的野心。一旦让他们拿到皇陵中的军械,再联络关外的铁骑,不出三年,天下必乱。”
苏晴将匕首插回腰间,看着沈夜的眼睛,认真地问:“所以你要找聂无双,不只是因为他杀了江老镖头?”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见过聂无双杀人吗?”
苏晴摇头。
“我见过。”沈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两个月前,齐州城外,江家镖局十三口,老镖头江鹤堂的孙女才七岁,被聂无双的手下用一根铁钉从后脑钉穿,钉在门上。江老镖头的独子被人活活剥了皮,挂在镖局大堂的匾额上。整个镖局上下,没留一个活口。”
苏晴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指节泛白。
沈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所以我不是要找聂无双,我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拿了密图,是因为他该死。”
话落,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门板“哐啷”作响。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公子好雅兴,敢在这无归栈住下了。难不成是算准了我家阁主一定会来?”
话音未落,三道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儿,身披玄黑斗篷,面容干枯,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像两条毒蛇在眼眶里打转。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身着黑衣的男子,腰间都挂着式样相同的弯刀,刀鞘上刻着幽冥鬼火纹。
“聂无双就派你们几个来?”沈夜连头都没抬,继续喝茶。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沈公子在镇武司待惯了,怕是不知道江湖上人的规矩。我们阁主说了,要拿图,先交人。沈公子若是识相,把青衫剑的佩剑留下,自己折一条手臂,我们阁主可以放苏姑娘一条生路。”
“要不识相呢?”苏晴笑吟吟地看着来人,那笑容明媚极了,像春天的阳光落在花瓣上,没有半点杀气。
瘦高个儿也笑了,笑得很阴森:“那就两条手臂都留下,苏姑娘嘛……我们阁主说了,要留活的,他有大用。”
苏晴缓缓站起身来,手指从腰间匕首上收了回去,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交叠着双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起身的那一刻,整个店堂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不少,连那盏风灯的火苗都颤了两颤。
沈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瘦高个儿一眼,淡淡道:“你们阁主呢?”
“阁主?”瘦高个儿桀桀怪笑,“阁主自然是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沈公子若想见他,不如随我们——”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沈夜还坐在原处,他的手甚至没有摸剑柄,可那柄古铜色的阔刃长剑已经不知何时横在了瘦高个儿面前,剑气逼人,削落了他前额的一缕发丝。
沈夜的声音依然很淡:“我问你,聂无双眼下何处?”
瘦高个儿瞳孔骤缩,额头冷汗涔涔:“断……断龙谷。”
沈夜收剑,转身,对苏晴道:“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门口,身后那三个黑衣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个也不敢动。
直到沈夜和苏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瘦高个儿才“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旁边一个黑衣人低声问:“赵执事,咱们……?”
“回谷,禀报阁主。”瘦高个儿咬牙,“就说剑已出鞘,不必再等了。”
【002章 截杀】
断龙谷在两百里外,以沈夜和苏晴的脚程,若是日夜兼程,明日日落前便可抵达。
但他没有急着赶路。
沈夜心里清楚,聂无双故意在断龙谷放出消息,让他去自投罗网。那个老狐狸精于算计,断龙谷里等着他的绝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而是天罗地网,十面埋伏。可他必须去,不是因为密图,而是因为江家镖局十三条人命的血债。
苏晴跟在他身侧,一路无话。秋风萧瑟,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苍穹,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
走到一处岔路口,沈夜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如水,照得官道上的一切无所遁形。前方的岔路分两道,一条往东,通往官道主路;一条往西,穿行一片红枫林,是去断龙谷的捷径。
“怎么了?”苏晴问。
“这片林子不对。”沈夜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视着前方红枫林,林中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太静了。”
苏晴凝神细听,果然,整片红枫林静谧得不像话。秋日虽寒,不至于连蟋蟀和蝉蛙都没有。这种寂静只有一个解释——林中有埋伏。
“既然知道,还走不走?”苏晴笑了。
沈夜也笑了。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越是危险,越要上。
两人踏入红枫林的那一刻,四周的杀气便如同实质一般压了过来。枫叶早被踩碎,铺满地面,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月色透过交错的枝杈洒下来,将那些粗壮的树干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暗影。
走出不到百步,沈夜忽然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秋叶落地一般不欲为人察觉。可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黑暗中不知多少暗器同时破空而至!
“叮叮叮叮——”
苏晴的软剑自腰间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圆弧,将迎面射来的飞蝗石、铁蒺藜、袖箭一一格挡开去,准确无误,无一遗漏。她身法灵动,手中软剑如蛇信般吞吐,竟将那十数件暗器尽数击落在地。
沈夜那边的交手更快。
他既未格挡,也未闪避,只是举剑一挡,那柄古铜色阔刃长剑横在身前,竟将射向他的暗器全部震碎。一片碎石“嗖嗖”飞出,没入两侧树干,入木三分。
林中人影绰绰,不下二十人,一个个身着玄黑紧身衣,戴着鬼脸面具,腰悬弯刀,竟是幽冥阁的清一色装扮。
“沈夜!”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林中深处响起,“你已经踏入死地了。”
月光照在一棵最大的红枫树下,一个身着银白长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他年约三旬,面容棱角分明,五官精致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透着阴鸷与冷峻。这便是幽冥阁西北分舵的阁主,聂无双。
沈夜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聂无双,一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一年?”聂无双冷笑,“你脱去官服已经一年了,怎么,没谋到个一官半职?”
沈夜缓缓举剑,剑刃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我今日来不是跟你叙旧的。”
聂无双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夜,你当真以为杀了我就算替天行道?你可知我聂家满门二十七口,当年是怎么死的?”
“你不是聂家后人。”沈夜淡淡道,“你是北隋皇族后裔,原名独孤骞。二十八年前,你的家人被五岳盟的人所杀,所以你才改头换面,加入幽冥阁,誓要报仇。”
聂无双——不,独孤骞——脸色剧变,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怎么查到的?”
“镇武司要查一个人,从来不费什么功夫。”沈夜的剑缓缓指向独孤骞的咽喉,“只是当年杀你全家的并非五岳盟,而是有人从中挑拨。你被人当枪使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替旁人卖命去抢那座皇陵。”
“荒谬!”独孤骞大怒,厉声喝道,“你休得胡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刚落,林中埋伏的二十余名幽冥阁杀手齐齐出手,弯刀劈破风声,朝沈夜和苏晴扑来。
苏晴手中软剑一抖,剑身如灵蛇般蜿蜒而出,精准点中一个杀手的手腕——那一剑不伤皮肉,剑气却震得那人整条手臂发麻,弯刀脱手飞出。
沈夜剑势大开大合,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他的剑法并无什么名目,全是在镇武司办案时一刀一剑杀出来的杀招。古铜色阔刃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剑光霍霍,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千钧之力,霸烈至极。
交手的间隙,苏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这些杀手的进攻只围不杀,似乎在把两人往同一个方向赶。她心头一跳,低声道:“沈夜,身后!”
沈夜没有回头,却已经感觉到了。
身后的枫树干枯的树皮上正渗出一种诡异的黑色液体,顺着树干缓缓流淌,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那是毒,幽冥阁最常用的黑魂散,沾衣即溃,入骨则腐,片刻之间便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走!”沈夜一掌将苏晴推出十丈开外,自己则借着这一掌的反力与迎面扑来的两个杀手的弯刀正面相撞——
“轰——”
剑气与刀光撞在一处,气劲四散,震得林中枫叶漫天飞舞。沈夜连退三步,稳住身形。
独孤骞在远处负手而立,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便到了林外。紧接着,一道爽朗的笑声穿透红枫林:“沈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苏晴心头一喜,这是楚风的声音。
【003章 枫林血战】
一道身影从林中飞跃而出,手中长枪破空,枪尖燃烧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瞬间便挑飞了距离最近的一个杀手,将那人砸出去十丈远,撞断了两棵红枫,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来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身黑色劲装,手中一杆丈二长枪通体乌黑,唯有枪缨是血红之色,如同染了人血一般。此人正是镇武司沧州分舵总旗——楚风。他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须,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笑起来声震屋瓦,像一座山似的挡在两人面前。
“好险!”楚风掂了掂手中的长枪,头也不回地对苏晴说,“苏姑娘,叫我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差点就晚了一刻。”
苏晴微微一笑:“你若晚来半刻,就只能给沈夜收尸了。”
沈夜看着楚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你不辞而别一整年,我总得追上来问问为什么吧?”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谁知道半路上就听说聂无双那家伙又作妖了。怎么,你一个人就想闯断龙谷?真当兄弟们死绝了?”
独孤骞见状,脸色阴沉下来,冷哼一声:“就凭你们三个,也敢阻我幽冥阁行事?”
楚风站直了身子,枪尖一指独孤骞,嘿嘿冷笑:“独孤骞,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你那个冒光的皇陵图是假的,镇武司早就偷龙转凤了。你去挖皇陵,就算挖穿了苍梧山,也挖不出半寸铁皮!”
独孤骞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楚风:“你说什么?”
楚风从腰间摸出一卷泛黄的帛纸,在月光下展开,上面赫然是一幅详尽的山川地形图,与传说中的龙渊皇陵图形制一般无二。
“真正的皇陵图在这儿呢。”楚风笑得很欠揍,“你们幽冥阁花了三千两黄金从黑市上买来的那幅,不过是镇武司卧底伪造的赝品。苍梧山的准确位置、陵墓的入口机关、内部分层布局,这上面才是真品。”
独孤骞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终凝为一片铁青。
他花费了数年心血、无数资源,从打探线索到锁定目标,从黑市交易到截杀江家镖局,这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到头来竟是一场徒劳?
“镇武司……好一个镇武司!”独孤骞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滔天。
沈夜看着独孤骞,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温和:“独孤兄,我查过当年的事。二十八年前,你父亲独孤御并非死于五岳盟之手,而是被幽冥阁前代阁主萧衍之出卖。萧衍之得知你父亲手中保存着龙渊皇陵的原版线索后,便想据为己有,于是串通了五岳盟的叛徒栽赃陷害,嫁祸五岳盟,逼得你父亲不得不灭了五岳盟在北境的三个分舵,从此两家结下血海深仇。到最后一战,你父亲身死,五岳盟也折损了大批高手,两败俱伤,获利的是谁?”
独孤骞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沈夜,似乎在拼命维持那层冰冷的面具。
“是萧衍之。”沈夜一字一顿地说,“他得了你父亲手里的线索,所以幽冥阁才会从三十年前开始寻找皇陵图。而你,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沉默。
林子里的杀手动也不动地站着,目光都落在独孤骞身上。
许久之后,独孤骞忽然笑了,笑声很大,很悲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旷野中哀嚎:“沈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来,眼中尽是疯狂之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涌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二十八年的仇,二十八年的债,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了结的?五岳盟杀我全家,这是不争的事实!萧衍之利用我吧,我无所谓,只要能复仇,就算与阎王为伍又如何?!”
独孤骞的身影如鬼魅般飘起,一掌朝沈夜当胸拍去,掌风裹挟着浓烈的煞气,隐约间竟有一只血色鬼爪在掌心凝聚,正是幽冥阁绝学——幽冥掌。
沈夜横剑格挡,古铜色阔刃长剑上涌现出青色的真气,与那血色鬼爪撞在一处——
“砰——”
气劲四散,泥土翻飞,以两人为中心十丈方圆内的红枫尽数拦腰折断。
苏晴身形一掠,软剑如白练般刺入独孤骞身后的杀手群中,精准凌厉,所过之处血光迸溅,不到十息便已撂倒了七八人。
楚风长枪横扫,配合着苏晴的剑势,前后包抄,将剩余杀手逼入退无可退的绝境。他枪法刚猛暴烈,每一枪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配合苏晴的剑法凌厉迅捷,两人配合天衣无缝,不到盏茶工夫便将那些杀手或杀或擒。
正面,沈夜与独孤骞的对决已到了白热化。
独孤骞掌风凛冽,攻势如潮,每一掌都贯注着十成内力,以幽冥掌的阴邪霸道压制沈夜的剑势。沈夜则稳扎稳打,剑势如山,厚重大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守为攻,等待独孤骞露出破绽。
“你打得很稳。”独孤骞冷笑道,“但你稳得了一时,稳得了一世吗?”
话音未落,他骤然变招,双掌齐出,一道更为恐怖的血色鬼爪撕裂夜空,直奔沈夜的心口而去——那鬼爪并非虚影,而是凝成了实质,五根利爪散发着刺鼻的血腥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沈夜不退反进,一步踏前,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的轨迹简单至极,没有任何花哨的变招,甚至连剑气都没有爆发出来。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剑,独孤骞却如遭雷击,竟感到自己的身形完全被那道剑弧笼罩,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他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剑——
“这是什么剑法?”
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一剑,我叫它‘镇武’。”
“镇武……”独孤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惨笑一声,“好,好一个镇武。你一介匹夫,也要镇我幽冥阁?你可知道我背后站着的是谁?”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不可测,嘴角勾起一丝诡谲的笑意:“你以为夺了图上交了镇武司,这天下就太平了?沈夜,你太天真了。朝堂上的人心,比江湖上的刀剑更可怕。镇武司里有大人物是北隋旧部的同道,你猜,你这幅图上交上去,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沈夜目光一凛,手中剑势顿了一下。
独孤骞身上的真气骤然暴涨,竟是自爆内力,要玉石俱焚!
“退!”沈夜大喝一声,一把拉住苏晴,和楚风一起朝林外飞掠。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整片红枫林如同被龙卷风横扫过一样,千百棵红枫拦腰折断,碎木与枫叶满天飞舞。
待到烟尘散尽,林中已不见了独孤骞的身影,只有一摊殷红的血迹留在残破的树桩上,向东南方向延伸开去。
楚风皱眉道:“让他跑了。”
沈夜看着地上的血迹,沉默片刻:“他伤得不轻,跑不了多远。但他说的话……”
苏晴接话道:“镇武司里有内应?”
沈夜点头,神色凝重:“如果他所言非虚,那皇陵图留在镇武司,反而是把刀递到了那些人手里。”
楚风把手中的帛纸往沈夜怀里一塞,咧嘴一笑:“那你就拿着呗。镇武司的事我来应付,你把这图带到五岳盟去,交给盟主唐震天。五岳盟与朝廷素无瓜葛,把图放在那里,总比放在镇武司让人放心。”
沈夜看着手中的皇陵图,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残破的红枫林,落在东南方夜空的尽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色。
【004章 盟约】
三天后。五岳盟总舵,泰岳观云台。
观云台建在泰山南麓的一处绝壁之上,三面悬空,云海翻涌,仿佛身处天阙之中。台面方正开阔,可容百人,周围立着十二根石柱,柱上刻着五岳盟历代盟主的武林事迹,字迹斑驳,苍劲有力。
沈夜、苏晴、楚风三人站在观云台上,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人,便是五岳盟现任盟主唐震天。他身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双手负于身后,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不怒自威。
唐震天接过沈夜递来的皇陵图,仔细端详了半晌,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半晌之后,他将帛纸缓缓卷起,看着沈夜,沉声道:“沈公子,此图事关重大,五岳盟不敢擅专。本座想问一句,你是希望五岳盟替朝廷保管此图,还是希望五岳盟代为处置?”
沈夜拱手回礼,朗声道:“唐盟主,在下希望五岳盟能出面联合江湖正道,共同守护这座皇陵。幽冥阁在北隋旧部的支持下,已经筹备了多年,单靠镇武司的力量难以应付。五岳盟若能登高一呼,召集江湖门派联手守卫苍梧山,不但能瓦解幽冥阁的阴谋,更能避免朝廷中那些居心叵测者借此图来谋夺更多的权力。”
唐震天沉默片刻,转身望向云海,声音悠远:“沈公子,你可知道,你这番话说出来,等于把自己推到了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夹缝中间——江湖人会说你投靠了五岳盟,朝廷的人会说你是五岳盟的走狗,幽冥阁的人更会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你想清楚了?”
沈夜微微一笑,目光清澈明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下这一年走下来,早就想清楚了。在下不是什么大侠,也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在下只想守住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譬如苍梧山上那座皇陵里埋着的军械若是落入幽冥阁之手,北方边境的百姓便要血流成河;譬如江家镖局那十三条人命,若是没有人讨回公道,那这江湖上还有谁敢说一声‘正气长存’?”
唐震天回过头来,看着沈夜的眼睛,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竟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好一个‘守住值得守护的东西’!沈公子,本座敬你这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将皇陵图举过头顶,朗声道:“传我令——五岳盟各派即日起整顿门人,三日之后,在苍梧山下集结。凡是与幽冥阁有过节的门派,凡是愿意守护苍梧山的同道,五岳盟敞开大门,悉数接纳!”
此言一出,观云台上的弟子们纷纷抱拳应是,声震云霄。
苏晴站在沈夜身侧,侧头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接下来去哪儿?”
沈夜想了想,正要开口,一旁的楚风已经抢着说:“还能去哪儿?苍梧山啊!独孤骞那个老狐狸跑了,幽冥阁的人肯定还没死心。半途上拦截他们,再劫他一次!”
沈夜看了楚风一眼,又看了苏晴一眼,三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远处云海之上,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天穹染成金红之色,山风呼啸,吹得观云台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而在苍梧山的某个幽暗角落里,独孤骞正靠在一块青石上喘息,胸口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他双目紧闭,呼吸粗重,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在五岳盟之前踏入皇陵,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些该死的人称心如意。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沈夜……唐震天……”他低语着,声音沙哑如同朽木摩擦,“你们以为一张图就能挡住我?你们不懂,你们永远不会懂……”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来远处狼群的嗥叫。
苍梧山,这座沉寂了三百年的古陵,即将迎来它三百年来最喧嚣的一夜。
而江湖的纷争,也从这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