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凉的。
月光将山谷照得惨白,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将天地万物都兜在里面。
谷中有座小小的石殿,殿门大开,黑黝黝的像一只垂死的野兽张开了嘴。
这山谷有一个极不祥的名字——夺魂谷。
没有人愿意靠近这里。
因为这里住着当今武林最毒辣的人。
“夺魂谷,幽冥阁。”
月光下,一个灰袍老者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流云,缓缓念出这七个字,就像在念一首诗。
他的脸清癯瘦长,鼻梁高挺如鹰喙,嘴角始终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乍看之下,倒像一个看破红尘的山林隐士——如果你没有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微微发青的话。
那只手指每一寸皮肤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青色,仿佛将一块青玉嵌入了血肉之中。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那是“幽寒毒指”练到极致的标志。
这只手指,在三年前刺穿了青云门七位长老的心脏。
“师尊。”
一个声音从石殿中传来,沙哑而恭敬。
老者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投向远处,那是镇武司的方向。
“常威,你来了。”
石殿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但脸上却带着一种与体魄极不相称的谄媚之色。他的嘴角以一种近乎僵硬的角度往上扯,似乎在练习一种既能讨好别人又不失体面的笑容。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时刻转动着的眼睛,像两颗被风推着走的骰子,无论看向哪里,都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
“弟子刚收到消息。”常威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镇武司那边,似乎查到了些东西。”
“哦?”
“他们找到了当年青云门灭门的幸存者。”
灰色老者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转动的骰子眼睛猛地定住了。常威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他知道,师尊动怒了。
“谁?”
“一个当年入门仅三个月的小弟子。”常威咽了口唾沫,“据说那人在凌云窟找到了青云门的镇派秘籍,如今武功已然大成,四处联络江湖人士,要为青云门讨个公道。”
老者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看了浑身发凉。
“三个月的小弟子,三年后便想报灭门之仇?”他摇摇头,“年轻人,总是这么有朝气。”
说完,他手中的五尺长刀缓缓抬了起来。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
刀尖指向常威的心口。
常威的谄媚笑容僵硬在脸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师尊……弟子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我知道。”
灰袍老者淡淡地说。
“我只是在提醒你——下次提到这件事时,不要笑。”
刀缓缓放下。
常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那头虎狼般的身体此刻却如一摊烂泥。
“滚下去查清此人底细。”
“是!”
常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入石殿深处。
月色依旧惨白。
石殿外的老者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超然物外的姿态,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似乎在品鉴今晚的月光是否足够皎洁。
但他的手,那只青色的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颤抖着,如一条蛰伏的蛇感受到了危险,正在缓缓抬起头。
九月的长安,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镇武司的大门敞开着,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石像的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个嘲讽的微笑。
这里是朝堂堂然设立的武官衙门,统管八荒六合江湖事务,上至五岳盟主更迭,下至街头小贩械斗,皆在镇武司监察之列。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将门前的青石地板晒得滚烫,却仍挡不住络绎不绝前来办事的江湖中人。
“又一个。”
门口的年轻守卫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中的登记簿,“门派?”
“无门无派。”
“师承?”
“自学。”
“武学等级?”
“……”
来人略一沉吟,似乎在思考一个恰当的措辞。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这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相貌端正却不算出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又时不时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他叫陈铭。
三天前,他还是地球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最大的烦恼是月底的房租和即将到来的季度考核。
现在他站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朝代,一个他只在武侠小说中读到过的世界里。
这里是宋,但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个宋。
这里有武功,有门派,有朝廷设立的镇武司,有正邪两道交织的江湖。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像极了金庸、古龙笔下描绘的江湖——却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它是真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小时候最向往的那个梦,忽然有一天变成了现实。但当梦真的降临时,最先来临的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他花了整整三天消化这个事实。
第一天活下来——掏光了口袋里的银两找了一家破客栈住下。
第二天搞清楚自己在哪里——一个叫镇武司的地方,外加偶尔听到的一个词:江湖。
第三天思考该怎么办——来都来了。
“自学?”守卫歪了歪脑袋,在登记簿上记下一笔,随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枚木牌丢过来,“拿着去后院找楚大人报道。”
木牌在空中翻了个身,陈铭接住时看到正面刻着两个篆字——“编外”。
“编外?”陈铭皱眉。
“想考正式?”守卫嗤笑一声,“先通过试用考核再说吧。镇武司不养闲人。”
陈铭没有急着去找人。
他站在院子正中,闭上眼。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远处长安城独有的喧嚣与烟火气。
他在感受这个世界。
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能量,像丝线一样缠绕在天地万物之间。他花了三天摸索出,这个世界的人管它叫——内力。
而他,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控制并引导这股能量。
说不上什么天赋异禀,但足够他做一些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让手掌覆上一层冰冷的真气,凝而不散。
他睁开眼,左手缓缓握拳,掌心的空气竟然微微扭曲,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雾。
“有意思。”
陈铭收起拳头,朝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几棵老槐树遮住了大半天空,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壶茶,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
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正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册子。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下颌微尖,一双狭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永远在笑,又永远在打量你。
这人穿一身靛蓝色官服,胸口的补子上绣着一只飞鱼纹——这是镇武司七品武官才有的待遇。
“陈铭?”
“是我。”
“在下楚风。”那人将册子合上,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镇武司京畿司推事。听说你是江湖散人,主动来镇武司投书?”
他讲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但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如果我说不是自愿的,你会信吗?”
“信。谁吃饱了撑的主动往镇武司跑?”楚风哈哈大笑,拍了拍石凳示意陈铭坐下,“三日前你在城南望江客栈住下,两日前你开始在城中四处打听武功秘籍,一日前你揍了长乐坊三个收保护费的泼皮——用的是铁砂掌的底子,路子很野,不像中原路数。”
陈铭没说话。
楚风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来历不明,师承不清,无门无派,却身负内力——你觉得,这样的江湖人,镇武司该不该多看几眼?”
“你已经看过了。”
“正是。”楚风重新坐下,悠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所以我给你安排了‘编外’的位置。一个月试用期,期间我会观察你的表现,考核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武功、品行、忠诚度、对朝廷的态度。通过之后,你就是镇武司的正式推事。”
“如果我不接受呢?”
楚风抬起头,迎着阳光看着他。
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忽然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深不可测的冷。
“江湖中每年都有百八十个来历不明的武者失踪——有的是被仇家杀了,有的是被黑道吃了,有的是被朝廷处置了。你要是不接受,也没什么。长安城每天都有新的面孔进来,每天也有旧的面孔消失。”
陈铭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是说,如果我拒绝,我会消失?”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楚风笑着摆摆手,又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神态,“但你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人,在这长安城里连个行走的身份都没有——你觉得镇武司会护着你还是帮着你?”
陈铭听懂了。
这不是邀请,是警告。
这位楚推事坐在树荫下弹指间就把他在这个世界的处境剖析得干干净净——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势力栖身。
镇武司伸出了手。
如果他拒绝,镇武司要么放任不管,要么……
陈铭不想赌后一种可能。
“一个月试用期,”他点点头,“我接受。”
楚风的笑容又绽开了,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悄悄从那本泛黄的册子上面移开——这次没有飞刀,没有暗器,但陈铭知道,那一声“好”出口时,自己也躲过了一场看不见的杀机。
一晃七日。
陈铭在这个世界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每天早起练功,去镇武司报到,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推事杂务——调解街头纠纷,记录江湖风波,处理几个不长眼的小盗小贼。
楚风说得好听——这叫熟悉业务。
说得难听——就是干杂活的。
但陈铭不介意。他有太多东西需要适应,也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这个世界的内力运转方式与他熟知的各种武侠设定都不太一样,既不完全是金庸笔下真气运转的那种心法,也不全是古龙小说里与生俱来的天赋,倒更像是一种融合了两者特点的全新体系。
他花了七天时间,勉强摸索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运转方式。
这天傍晚,他练完功正打算去找个馆子吃饭,忽闻后院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来得极快,像一把无形的刀划破了黄昏的长空。
陈铭心中一凛,脚下生风,直奔后院而去。
院落中央的石桌上,赫然插着一支金镖。
镖身入木两寸,镖尾系着一道绢帛,白色的绢帛上有黑字,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刺眼。
“夺魂谷。”
楚风站在石桌旁,伸手将绢帛取下来,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他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此刻阴沉如水。
“怎么了?”
“幽冥阁动手了。”楚风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即将暗下来的天际,“青云门幸存的小弟子找上他们了,昨夜在落雁坡对上了幽冥阁右护法萧绝。咱们的人赶到时那小弟子已经重伤,吊着一口气。”
“萧绝呢?”
“跑了没十丈远吧。”楚风冷哼一声,“那小子用三个普通招式在萧绝左臂划了一道,刀口不深,但冰毒入骨,老毒物回去少说得养半年。”
陈铭心中一震。
幽冥阁右护法萧绝——他在镇武司的档案中见过此人的名字。一流高手,成名十余载,毒功出神入化,生平未逢一败。
而现在,一个重伤的“幸存小弟子”居然能伤到萧绝的分毫?
“能救吗?”
“人我们已经接回来了,就在城东慈恩寺,僧人们拿茶水参液吊着命,护不住多久。”楚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那小弟子手里捏着青云门的镇派秘籍,萧绝只是探路的,幽冥阁真正的大人物还没来——若让他们抢走秘籍,落雁坡的一条命就是前车之鉴。”
陈铭看着楚风。
“你想让我去?”
“不是我想让你去。”楚风抬手搭在陈铭肩上,那双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露出一双清明得发亮的眸子,“是长安城里的高手都出去巡查五岳盟会了,现在满城上下,带内力的活人就只剩你这个编外跟我这个老胳膊老腿。你去不去?”
“打不过呢?”
“打不过,我就给你收尸。”楚风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放心,镇武司的抚恤金很丰厚。”
陈铭抬起手,看着他掌心那片薄薄的寒气。
七天的磨练,他从无到有学会了内力的运转——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打出一个掌印。
但在这个世界里,有时候光靠蛮力根本不够。
“走。”
“好小子!”楚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塞进他手里,“拿着,这是镇武司的出行令牌。事成之后,转正的事情我好替你说话。”
两个人出了镇武司大门,楚风在前面引路,陈铭在后面跟着,穿过长安城的几条巷子,快步朝城东而去。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长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们行色匆匆,归心似箭。
“楚风。”
“嗯?”
“那个小弟子叫什么?”
“苏云,青云门最小的弟子。”楚风放慢了脚步,语气忽然有些低沉,“当年灭门的时候,他才十四岁。”
慈恩寺在城东一角,坐北朝南,青砖灰瓦,朴素得像一座寻常人家的大宅。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香火鼎盛,有的只是一种与世无争的安静。
大雄宝殿里燃着长明灯,灯光如豆,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昏黄。
楚风推开门,带着陈铭进入后院一间禅房。
朴素的木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嘴唇上布满干裂的口子,浓密的长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被雨水打湿的翅膀。
他睁着眼的。
眼中没有一点疲惫,甚至没有一点重伤者该有的痛苦与昏沉。
那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芒。
不是愤怒。
不是仇恨。
是一种深沉的、炽热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陈铭只在一种人的眼中见过这种光——那些誓死捍卫心中所信的人。
苏云看到楚风,嘴唇翕动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楚……前辈。”
“替你把了脉,冰寒入骨。你能撑到现在,全靠体内一本册子里残留的玄门真气在护着心脉。”楚风坐到榻边,声音罕见地正经起来,像换了一个人,“我的内力不够精纯,不敢乱渡,怕逆行冲了你的气血。”
苏云艰难地偏过头,目光忽然投向旁边的陈铭。
那一刹那间,苏云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稻草。
“这位是……”
“陈铭。镇武司的编外。”楚风替他答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就让他给你渡些真气,稳住心脉再议。”
陈铭走到榻前,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寒雾。
苏云的眼睛骤然瞪大。
“寒气?”
“对。”
“你能炼化冰寒真气入体?”苏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激动,“你没学过青云门的功法,怎么能……你怎么做到的?”
陈铭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知道这三天里,他尝试让自己掌心的真气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运转——以一种不伤及自身经脉的方式运转——然后他成功了。
他就是知道。
“先渡气吧。”楚风拉着陈铭的手,“别全给,留点底子。万一那老毒物来了,你手上一点力气没有,就只能指望我提着老骨头上去挨两拳了。”
陈铭深吸一口气,将左手覆在苏云的胸口。
真气顺着掌心缓缓渡入苏云体内。
他能感觉到苏云经脉中的那股冰寒内息——那是萧绝留在苏云体内的残毒,阴冷刺骨,如同一根烧不尽的毒藤缠在经脉之中,见缝插针。
但他的真气与那股残毒交融得极好。
好得出奇。
甚至有好几次,他能感觉到苏云的经脉主动吸收了他的真气,那是一种活物见水般的吸吮。
“奇怪……”陈铭低声呢喃。
苏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对不对?”
陈铭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苏云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一瞬间,很多事情忽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能感知到内力。
为什么他炼化冰寒真气的速度如此之快。
为什么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似乎天生就比别人更懂得修复经脉。
“你知道?”陈铭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云没有回应,只是从枕头下摸出一卷泛黄的小册子,塞进陈铭手中。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百毒试剑》。
夺魂谷夜不见月。
风吹过谷口时发出呜咽之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陈铭站在谷口的一株枯松下,望着前方那座黑黝黝的石殿。
他没有带楚风来——老推事陪在苏云身边比他更放心,而有些事,只能一个人来做。
石殿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殿内渗透出来,像一条黄蛇匍匐在青石台阶上。
一个人站在殿门口。
常威。
那张热络又谄媚的笑脸在摇曳的光束里显得格外诡异,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
“小人常威,奉师尊之命前来迎接陈公子。”他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师尊早已料到公子会来,特命小人在这儿恭候多时。”
陈铭冷静地看着他:“你师尊是谁?”
“有一个人,三年前屠杀了青云门满门。”
“他是谁?”
“当年江湖上人称‘幽寒毒指’的赵寒。”
赵寒。
这个名字陈铭在镇武司的案卷室里读到过——不是在推事的日常要务中偶尔瞥见,而是在楚风特意为他翻出的一本名为《江湖大事录》的旧档册里。
那本册子的第一页,第一行字就是——永宁七年秋,青云门满门被屠,真凶不详。
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青云门三十六口,老幼妇孺无一幸免,连平日里打杂的仆役都没能放过。
陈铭看着殿内那道昏黄的光。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不属于他的、被人强行刻进骨血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
也许从他触摸苏云身上伤口的那一刹那,那股残留在经脉中的气与他炼化的冰寒真气相融的那一刻,某种深藏在血脉里的东西……苏醒了。
“带路。”
常威迈开步子走在前面,身形笼罩在漆黑的长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壁上回荡。
陈铭跟在后面,左手掌心,寒气越来越浓。
穿过三进院子,又转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面前出现了一座宽敞的大殿。
殿内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石椅。
石椅上坐着一个老者。
他没有站起来迎接,也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抬起了左手的那只青色手掌,五指微张,对向踏入殿门的陈铭。
陈铭在殿门外站定。
他的目光与老者对视。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三分。
“年轻人,”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给你两条路——要么归顺于我,我带你上青云山,找那本秘籍;要么——”
“我选第三条。”
赵寒眯起眼睛:“哪三条?”
“把你送到镇武司的大牢里。”陈铭淡淡道,“青云门三十八条人命,镇武司的悬赏榜上可从来没撤过——好大一笔银子。”
老者仰天大笑。
笑声在石殿中回荡,震得廊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大的口气!”
赵寒猛然站起,袖袍一挥,一道青芒如闪电朝陈铭激射而来!
陈铭侧身一闪,左手掌心的寒气猛然膨胀,化作一面寒墙挡在身前——那道青芒撞上寒墙,竟然没能穿透,在半空中爆成一团青色的雾气!
“幽寒毒指?”陈铭冷笑一声,“用内劲裹着毒劲打出来的,说到底不过是阴招。”
赵寒的瞳孔骤然放大。
常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那谄媚的脸上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和精准的行事,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你怎么知道幽寒毒指的秘密?”赵寒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陈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掌心一片莹莹的寒光。
那寒光是淡蓝色的,通透得像一块薄薄的冰,里面又隐隐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青。融在一起,融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赵寒盯着陈铭掌心的光。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青云门最后一个死在他毒指点下的人——苏云那嫡系师伯——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一本破旧发黄的小册子撕成一片片塞进嘴里。
当时赵寒以为那只是老人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青云门的秘籍不只是用纸写的。
早在那之前的三百年里,青云门历代宗师都将毕生所学与一生练的玄门真气刻进了山门石壁后的凌云窟。后来不知是哪一代掌门突发奇想,将秘籍分成两份——一份写在纸上,一份刻在凌云窟深处的石壁之上。
纸上的那份后来丢了,赵寒的屠门也正是冲着那本册子而来。
但石壁上的那份……从未被任何人发现过。
直到三天前,苏云失踪三年回来——身边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从来没有练过青云门的武功,却能以巧思接续苏云的内力;从来没有学过一招半式,却能靠着苏云残留在经脉里的那些气晕以奇效渡过萧绝的毒。
这个人,甚至不曾踏足过这个世界。
但他的骨血里有这个世界的隐气。
因为他……当年曾随苏云一起进过凌云窟?
不对。
赵寒摇摇头。
不是他想的那样。
——是因为苏云将体内的最后那点玄门真气,在他濒死的那一刻……渡给了从未踏入武林的那个年轻人。
用一种性命相通的方式。
那道青光再次亮起。
这次比刚才凶猛十倍。
整个石殿的温度骤降,连廊柱上的蛛网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陈铭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是要被冻住了,他下意识运转内力催动掌心的寒气去抵挡。
两股寒气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整个石殿都在震颤。
赵寒后退了一步。
陈铭退了七步。
但他还站着。
“你……”赵寒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不是青云门的人,你怎么能扛住我的幽寒毒劲?”
陈铭平稳了呼吸,将掌心的寒气重新凝聚成一道光。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寒的眼睛。
那一瞬间,赵寒在那双平静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影子——那影子里,有一个少年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身后是一片燃着熊熊大火的家。
苏云的眼睛?
不对,那影子是……
赵寒忽然觉得自己的影子变得很长、很长、很长。
不是他的影子长了。
是灯灭了。
大殿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他只听到一个声音,平静的,不带一丝温度:
“江湖在你心里。”
然后是一声闷响。
常威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赵寒不知往哪个方向伸来的手,用尽全力往后拖——
殿门开了。
月光洒了进来。
月光下,陈铭单膝跪倒在地上,左手的寒气渐渐消散,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赵寒站在石椅旁,一根青色木筷不知何时插进了他的左肩,叮的一声钉在石椅靠背上。
他拔出木筷,表情近乎扭曲。
“敢坏我的大事……”
陈铭缓缓站起来,月光为他的轮廓镶上一层银边。
“不是我想坏你的事。”他淡淡地说,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是苏云让我转告你——那本青云门的秘籍,不止是写在纸上的。”
赵寒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在山下巷口茶楼里坐着,你要不要下去和他当面聊聊?”
赵寒盯着陈铭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平静的瞳孔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倒映着月,没有风,没有波澜。
他不敢赌。
“走。”
赵寒扶着石壁,在常威的搀扶下从侧门退走,那句冰冷的下令,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
脚步声渐渐消失。
月光下,陈铭大出了一口气,缓缓靠在廊柱上。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丝笑。
赵寒不会知道——苏云重伤在床,连翻身都需要人搀扶,怎么可能会坐在山下茶楼里等?
那不过是一句吓唬人的话罢了。
但有些时候,一句吓唬人的话,就能挡住一只猛虎。
第二天,清晨。
镇武司后院的槐树下,石桌上摆着一杯热茶。
楚风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那份已经被人踩得不成样子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吓唬跑的?”
“嗯。”
“就在夺魂谷坐着喝了一晚上的西北风?”
“差不多。”
楚风盯着陈铭看了好一阵,摇了摇头,将令牌往桌上一拍:“甭管怎么着,萧绝的伤确认了,赵寒的左肩也钉了,夺魂谷的大门关了。那帮老毒物暂时不敢再踩进长安地界上了。这就够了。”
陈铭端起那杯热茶,呷了一口。
“有个事我想问你。”楚风忽然放下二郎腿,正襟危坐,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那双眯缝着的眼睛再次完全睁开,难得露出一双清明如水的眸子。
“你说苏云在山下茶楼等你?”
“嗯。”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爬下山去等你?”
陈铭愣了一下。
这件事他思考过,但没有答案。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也许是太累了,嘴没把住门。
又或者……
那段不属于他、却不知如何进入他记忆里的片段,让他在那个瞬间以为自己真的和苏云有过那样的约定。
“记不清了。”陈铭放下茶杯,平静地说。
楚风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他叹了口气,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三个篆字——镇武司。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京畿推事陈铭。
“你的入职手续我帮你办完了。”楚风将令牌推到陈铭面前,咧嘴一笑,“这个是正式编制,不是编外试用期。转正的事,我替你说了好话。”
陈铭看着那枚令牌,默默将它拿起来收进怀中。
他没有道谢。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道谢的话说出来就轻了。
槐树的影子在晨光中慢慢移动,石桌上的热茶氤氲起一缕白烟,在秋风里轻轻飘散。
远处寺院的钟声响了,悠悠扬扬地,在长安城的上空回荡起来。
陈铭抬头望向那一片澄澈的天空,天空很蓝,远山如黛。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他随身携带的那本苏云用疼痛和勇气换来交给他的《百毒试剑》,昨日晚睡前随手翻了几页。其中某一页上以一种极其生涩、发硬、不像是古人所用的笔法,写了这样一行字:
“穿越武侠世界,不是让你来当侠客,是让你来寻根。”
落款——楚风。
陈铭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边喝茶边抖腿,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中年推事。
楚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看我干嘛?账上这个月的俸禄等下个月才发。”
陈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本册子贴胸放好,重新望向那片蓝天。
也许答案,不在山顶,不在秘籍。
而在某个朝九晚五的寻常下午,一个打工人翻开了一本封底破旧的武侠小说,看到了一座他永远踏不进去的江湖。
而现在,他走进了这座江湖。
这座江湖里有冷漠、有算计、有生死一线的杀机,也有一个微笑就能让人安心的前辈,有个重伤时仍愿赌上一口气来护住心中所念的后辈——而他自己,终于不再是这场漫长刀光剑影里一个可以随手抹去的、没名没姓的“编外”。
而这,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