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夜霹雳,血染青石
大雨滂沱,群山如墨。
浙西官道上,一行十余人策马疾驰,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丈高泥浪。
为首那人四十余岁,面目威严,一身锦袍已被雨水浸透,却仍在雨幕中高声喝道:“再赶三十里渡江,到了江北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一声尖啸穿破雨幕。
那是暗器破空之声,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颤音。
锦袍男子猛地挥掌横挡——
嗤!
一枚乌黑钢针穿透了他的掌心,钉进马颈。
烈马长嘶一声,轰然倒地,将锦袍男子重重甩出数丈。他翻滚数圈尚未起身,只听“嘭嘭嘭”三声,身后十余名护卫接连从马背上滚落,每人颈间赫然插着一根同样的钢针。
雨幕中,走出几道人影。
为首者身披猩红斗篷,面覆半张青铜鬼面,身后跟着六名黑衣刀客。
“赵鸿远。”鬼面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地底钻出的阴风,“把东西交出来,本座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赵鸿远挣扎着站起身,右掌已然肿胀发黑,毒素沿着血脉向上蔓延,半条小臂已呈乌紫色。他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咬牙道:“幽冥阁果然做得出这等下作勾当。”
“下作?”鬼面人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之间赫然夹着四根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黑色钢针,“江湖规矩,弱肉强食。你怀璧其罪,怪不得旁人。东西在哪里?”
赵鸿远将左手探入怀中,却没有掏出对方要的东西,而是猛地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蜡丸。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雨夜中炸开一团血色烟火,经久不散。
鬼面人眼神一凛:“找死!”
四道寒芒脱手而出。
赵鸿远腾身而起,左手再度探入怀中,这次掏出的是一把百炼匕首。他挥舞匕首格挡钢针,叮叮叮三声脆响,罡风被挡开了三根,第四根却钉入了他的左肩。
剧痛与毒素同时发作,他的身子在空中一个踉跄,跌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雨势更急,冲刷着地面积血。
赵鸿远强撑着抬起头,看见六名黑衣刀客已经逼到近前,雪亮的刀身在闪电中格外刺目。
他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一种决绝与释然。
“杀了我,你们也得不到那份东西。”
“哦?”鬼面人缓步走近,青铜鬼面上的血痕花纹在雨水中愈发猩红,鬼面背后,唯有一双幽冷的眼睛透着无机质的寒光,“看来你真是不怕死。”
一道霹雳劈开天穹,照亮了整条官道。
亮光中,一人一骑从远处翻山而来。
雨太大,看不真切,但那股劈开雨幕的锋锐之气,却隔着数十丈仍然扑面而来。
那是一柄剑的锐气。
鬼面人堪堪转身,一道青灰色的人影已经掠至三丈之内,雨幕在他身前三尺处被无形的剑气劈开,化作两股水帘向两侧飞溅。
那人剑未出鞘,只是静静骑在马上。
蓑衣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容,但从那挺直的脊背和稳如磐石握缰的手来看,此人绝非寻常武人。
“是镇武司的人?”一名黑衣刀客警惕地问道。
鬼面人眯起双眼:“镇武司的人不敢管我们幽冥阁的事。退下!”
黑衣人却没有动。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步伐不快,却透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六名黑衣刀客正要拔刀围上,鬼面人却抬起一手截住了他们。
蓑衣人走到赵鸿远身边,蹲下身,看清了他颈侧那道青黑色的毒线,眉头微微皱起。
“无影针之毒。”蓑衣人的声音很轻,像夜雨落在竹叶上,“中了这毒,神仙难救。”
赵鸿远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盯着蓑衣人道:“你……你是……”
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入赵鸿远的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蜡封的信笺。
蜡封上,赫然印着一枚血色剑印。
“血剑印。”一人惊呼出声。
传说四十年前,北方出了一位绝代剑客,人称“血剑客”,以三十六路血影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此人一生行侠仗义,不知斩了多少邪道魔头,但在二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
江湖传言他已死了。
也有人说他归隐了。
但血剑客的门徒,却一直活跃在江湖之中。但凡持有血剑门信物之人,无论身在何方,无论面对何等强敌,血剑门人必来相护。
蓑衣人站起身,将信笺收入怀中。
“东西不能给你。”他平静地看着鬼面人,“幽冥阁若想取,先过了我这关。”
鬼面人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蓑衣人缓缓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刀削般的面庞流下。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剑眉星目,面容冷峻,二十出头的年纪,眼中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疲惫。
“在下沈惊鸿。”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俱是一震。
沈惊鸿!
血剑客的关门弟子,五年前一人一剑剿灭了塞外的“血龙堡”,斩杀三十七名马匪头目,一战成名。三年前又孤身闯入“黑风寨”,将盘踞多年的土匪窝连根拔起。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已是江湖中新晋的顶尖高手之一。
鬼面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冷笑取代。
“沈惊鸿,”他缓缓开口,“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护住他多久?幽冥阁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手到擒来。识相的留下东西,本座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腰间拔出了剑。
剑出鞘的刹那,一道凄厉的血光闪过所有人的眼帘。
——那是一柄通体泛着暗红色光芒的长剑。
剑身有三道深深的血槽,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血红宝石,整柄剑充满了肃杀之气。
血剑!
“看来你是执意要管这事了。”鬼面人眼神一厉,右掌猛然拍出。
掌风裹挟着雨水,化作一道漆黑的气劲轰然撞向沈惊鸿。
沈惊鸿身形一旋,血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气与掌风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雨幕被剑气劈开,方圆数丈内雨水倒卷而上,化作漫天水雾。
鬼面人身形微退,六名黑衣刀客见状齐齐出手,从各个方向攻向沈惊鸿。
六柄钢刀带着凌厉的刀气,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
沈惊鸿目光一凝,血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
血影剑法·月影孤鸿!
刹那间,剑光暴涨,六道剑气分射六人,角度刁钻至极。
六名黑衣刀客闷哼一声,齐齐倒退数步,每人胸前的衣衫都被剑气撕开一道裂口,鲜血渗透而出。
最强的那个直接口吐鲜血,单膝跪地,手中的钢刀竟被剑气震为两截。
鬼面人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
“好剑法。”
“承让。”沈惊鸿收剑归鞘,“不想死的,现在就走。”
六名黑衣刀客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惧与犹豫。
鬼面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笔账,幽冥阁先记下了。”说罢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六名黑衣刀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惊鸿转身看向赵鸿远,发现对方已经气若游丝。
“临安府……青竹巷……把这封信……”赵鸿远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一枚玉质令牌塞到沈惊鸿手里,“告诉苏姑娘……快走……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他脖子一歪,气绝身亡。
沈惊鸿沉默良久,缓缓将玉令收入怀中,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夜中。
二 临安暗潮,步步凶机
两日后,临安府。
临安城内人声鼎沸,正是宋金议和之后难得的一段太平日子。
沈惊鸿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街上,一袭青灰长衫,腰间悬着那柄血剑,只是剑鞘外裹了一层麻布,掩去了那道摄人心魄的红光。
他沿街找了一会儿,终于拐进了青竹巷。
青竹巷是一条窄巷,两侧是一些普通的民居,他一路走到巷尾,才看到了那扇漆成黑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灯笼。
红灯笼上写着一个“苏”字。
沈惊鸿刚要敲门,忽然身形微顿,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巷口有人。
他在来的路上就察觉了,至少有四拨人盯着这条巷子,方位分布呈扇形,正好封锁了所有退路。
幽冥阁的人果真跟来了。
沈惊鸿面不改色,抬手敲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谁呀?”
“在下沈惊鸿,受赵鸿远所托,送一样东西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是年轻女子的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暗含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坚毅。
门内的女子打量了沈惊鸿片刻,见他目光干净,气质磊落,不似歹人,这才打开了门。
“请进。”
沈惊鸿随她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是一盘未下完的围棋。一阵幽香飘来,是墙角的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雨后格外清新。
这院中的陈设虽然简朴,却干净整洁,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
沈惊鸿在石桌前坐下,将赵鸿远托付的信笺和玉令一并交给她。
女子接过信笺,看到蜡封上那道血色剑印时,眼神顿住了。
“血剑印?”她抬起头看着沈惊鸿,“你是血剑门的人?”
“在下血剑客关门弟子,沈惊鸿。”
女子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警惕:“赵鸿远呢?”
“死了。”沈惊鸿如实道,“中了幽冥阁的无影针,两日前死在浙西官道上。这封信是他临死前托付我送来的,让我转告你——快走。”
女子拆开信笺,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煞白。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但她看向沈惊鸿时,眼中的警惕不减反增:“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幽冥阁的人?万一这是你设的圈套呢?”
沈惊鸿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圈套不需要杀六名黑衣刀客来演。”
说罢,他解下腰间麻布裹着的血剑,放在石桌上。
“血剑客的剑法,幽冥阁模仿不来。若你不信,我现在可以演示一遍三十六路血影剑法。”
女子盯着血剑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坐回石凳上。
“你是你师傅的弟子?”她低声问道,“听师傅说……他二十年前就退出了江湖。”
这话让沈惊鸿微微一愣,继而问道:“你认识我师傅?”
女子点了点头:“幼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师傅教过我一套内功心法,至今还在修炼。”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没有深问。江湖中受过血剑客恩惠的人很多,前辈不愿多提旧事,他也不好强问。
他转而问道:“幽冥阁为何要追杀赵鸿远?”
“因为……”女子迟疑了一下,“因为我手里有一样他们要的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绢帛,摊开在石桌上。
绢帛上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暗号。
“这是‘墨家遗脉’传下来的天工图,记载了江湖各处隐秘机关的消息。幽冥阁若得到了它,就能破解许多门派的机关阵势,为祸江湖。”女子叹息道,“赵叔叔是替我联络各方门派,商量应对之策,却不想被幽冥阁的人盯上了。”
“都怪我,是我连累了赵叔叔。”她的声音中满是自责,“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出这个头。”
沈惊鸿看着桌上那幅天工图,脸色渐渐沉凝。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处,侧耳倾听,巷口的动静仍未散去。
“外面至少有四拨人马,都是幽冥阁的人。”他转过身,看向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映雪。”
沈惊鸿微微颔首:“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幽冥阁的人已经将这条巷子围了,最多到今晚,他们就会动手强攻。你必须马上走。”
“往哪里走?”苏映雪苦笑道,“我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去?”
“往哪里走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走。”
沈惊鸿从怀中掏出一张临安城防图,在石桌上展开,指点着几条线路:“幽冥阁的人封锁了巷口,但后院应该还有一条路,向东走半里地到崇安寺,从寺中暗道穿出去,可以避开他们的眼线。”
“你跟我一起走?”苏映雪问。
“我不能跟您一起走。”沈惊鸿摇头,“我要留下来拖住他们。您逃得越远越好,这封信和天工图,绝不能落在幽冥阁手中。”
苏映雪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没有丝毫壮烈的刻意,也没有一丝恐惧的颤抖。
这是真正的江湖人的气度。
“沈大哥,”苏映雪的声音有些哽咽,“还不知你是哪里人氏,家中双亲可还安好?”
沈惊鸿怔了一下。
自他行走江湖以来,很少有人这么问过他。多数人看他的剑,看他的名头,看他的武功,却很少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
“在下四川夔州人,师从血剑客十年,”沈惊鸿说,“五年前师父归隐,在下便独自闯荡江湖。家中……再无旁的亲人了。”
苏映雪心中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
她点了点头,将天工图塞进袖中,起身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
沈惊鸿站在院中,目送她走向后院。
“苏姑娘。”
苏映雪转过身。
沈惊鸿犹豫了一下,从颈间解下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这块玉是师父赠我的,有驱毒辟邪的功效。”他说,“你带上,防身用。”
苏映雪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鸿”字。
“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会去找你。”沈惊鸿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苏映雪攥紧了玉佩,转身匆匆离去。
三 幽夜喋血,以寡敌众
子时三刻,月隐星沉。
沈惊鸿独自坐在院中,剑横膝上,双目微闭。
院门忽然被推开,不是被人推开的,而是被掌力震开的——厚重的木门化作漫天木屑,轰然爆开。
十三道人影冲进院中。
为首者不是浙西官道上那个鬼面人,而是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一袭黑袍,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杖,杖顶嵌着一颗骷髅头,眼眶处嵌着两粒泛着绿光的宝石,在黑暗中如同鬼火。
“白骨尊者,毕天罡。”沈惊鸿缓缓睁开双眼。
江湖传言,毕天罡是幽冥阁七大尊者之一,一身邪功已臻化境。
“沈惊鸿,”毕天罡干枯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识相的把那姑娘和天工图交出来,本座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已经走了。”
毕天罡脸色一沉:“往哪个方向走的?”
沈惊鸿站起身,血剑出鞘。
血光再次照亮院中,那道凄厉的红光在十二名黑衣刀客眼中倒映出鬼魅般的影像。
“你追不上的。”
毕天罡暴怒,白骨杖猛然顿地,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劲沿着地面裂开数道缝隙,直奔沈惊鸿脚下涌去。
沈惊鸿纵身跃起,血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剑锋所指,剑气激荡,将袭来的黑气尽数震散。
毕天罡冷笑一声,白骨杖挥舞,杖顶骷髅双眼绿光大盛,无数细密的黑色针芒激射而出。
无影针!
这一招相比于鬼面人的钢针,更加阴毒,针芒细如牛毛,肉眼难以捕捉。
沈惊鸿内力灌注双臂,血剑狂舞,剑光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剑盾,将所有针芒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十二名黑衣刀客齐齐出刀,刀光泼天,将沈惊鸿围在核心。
这十二人显然经过严格训练,刀法配合得如同一个人长了二十四只手,攻势连绵不绝,水银泻地。
沈惊鸿以一敌十三,却丝毫不落下风。
血影剑法·霜寒十四州!
剑势陡然凌厉十倍,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撕风裂空的尖啸。十二柄钢刀接连被震偏,三名黑衣刀客虎口崩裂,鲜血狂涌。
毕天罡怒喝一声,白骨杖脱手飞出,杖首骷髅头在半空中爆出一团浓烈的黑烟。
黑烟扩散,遮蔽了沈惊鸿的视线,但其中蕴含的毒素更为致命——它能让人的内力运转迟滞,即便只吸入一口,也会导致真气瞬间紊乱。
沈惊鸿屏住呼吸,身形曳动,双脚在墙面上连踏九步,翻出了黑烟的笼罩范围。
然而就在这时,一柄藏在黑烟中的匕首悄然刺来。
匕首上淬了毒,闪着幽幽蓝光,直奔沈惊鸿的后心而去。
沈惊鸿回剑格挡,匕首与剑身相撞,爆出一串火花。他反手一剑,将那偷袭的黑衣刀客钉在墙上。
但这一挡一刺,延缓了他的步法。
毕天罡已抓住这个空当欺身而上,一掌拍在沈惊鸿的左肩。
砰!
沈惊鸿倒飞出去,撞碎了院墙,尘土飞扬中,他挣扎着站起身,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毕天罡得势不饶人,白骨杖再次挥来,杖法狠辣刁钻,每一招都奔着要害。
沈惊鸿强行运转内力,血剑发出嗡嗡的颤鸣,剑身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晕。
血影剑法·天罡三十六式!
这一式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剑招,是他师父血剑客当年的压箱底杀招。三十六式连为一气,气势如虹,每一剑都比前一剑快上一倍,到第三十六剑时,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毕天罡的白骨杖被逼得节节后退,杖身的骷髅头被剑气震得碎裂。
当第三十六剑刺出的刹那,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剑气横贯院中,击穿了院门口一整面照壁,也将毕天罡打飞出去,撞穿了整间屋子。
毕天罡口吐鲜血,面色煞白。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惊鸿:“你……你这是什么功法?”
沈惊鸿拄剑而立,面色苍白如纸。方才那一招几乎耗尽了他的内力,但剑锋依旧稳如磐石,指向毕天罡。
“不想死的,现在就走。”
毕天罡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沈惊鸿一眼,强撑着爬起来,带着残余的黑衣刀客狼狈离去。
院中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瓦片的呜咽声。
沈惊鸿浑身脱力,跌坐在碎石与尘土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衣衫已被掌力震碎,露出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三道黑色的指印,毒气正在向心脏渗去。
沈惊鸿撕下一截衣衫,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不能倒下。
苏映雪还未逃远,他必须拖住幽冥阁的人。
他站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向院外走去。
四 荒村对决,以命相陪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惊鸿离开苏映雪的院子后,并没有直接离开临安,而是翻身上了城墙,跃向城外的官道。
他知道,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是江湖上有名的疯狗,一旦盯上目标,不咬死绝不松口。
与其让苏映雪独自面对追兵,不如自己走在前方引开注意力。
天光微亮时,沈惊鸿来到临安东郊约四十里外的一处废弃驿站。
驿站早已荒废多年,墙垣半塌,野草疯长,院中那口古井也已干涸。
沈惊鸿在驿站歇了约摸一个时辰,刚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没有躲,只是站到了驿站门前,静静等着。
片刻后,七骑快马奔至,在驿站前齐刷刷勒缰停住。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虬髯浓眉,面目凶悍,身后六骑上的黑衣人人人持刀,杀气腾腾。
“沈惊鸿!”虬髯汉子翻身下马,拔刀在手,厉声道,“毕尊者被你打伤,这笔债老子今天跟你算个清楚!”
“你是何人?”
“幽冥阁座下‘刀鬼’铁成钢!”虬髯汉子喝道,“识相的自己跪下,老子给你个痛快的!”
沈惊鸿没有答话。
不是因为不屑回答,而是他听到了驿站后方传来的第三道气息。
有人埋伏在后院,与铁成钢前呼后应,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他被包围了。
但沈惊鸿没有退却,反而缓缓走出了驿站门廊,站到院中开阔处。
刀剑相搏,狭窄的空间反而施展不开,开阔地带更适合以少打多。
铁成钢见他主动走出,大喝一声,挥刀劈来。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就是实打实地劈向沈惊鸿的头顶,刀锋破开早晨的薄雾,带着一往无前的蛮力。
沈惊鸿侧身让过,血剑顺势刺出,直取铁成钢的咽喉。
铁成钢不闪不避,钢刀横格,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此人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犹如斧劈山岳,势大力沉。但他忘记了,沈惊鸿是血剑客的弟子——
血影剑法,天下第一快剑。
快到了什么地步?
快到铁成钢的刀还没劈下来,沈惊鸿的剑已经刺出了三剑。
三剑分别刺向右腕、左肩与左肋。
不过三招,铁成钢已惊出一身冷汗,硬生生收回劈出的刀势,向后跃开三步,饶是如此,右袖还是被剑尖划破一道口子,露出了半截铁护臂。
“好快的剑。”铁成钢的脸色阴沉下来。
沈惊鸿没有追击,而是转向驿站后院的方向,淡淡道:“后面的人,出来吧。”
破空声响起,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从残墙上飘落,身法诡异至极,落地无声无息,倒像是从地上冒出来的。
那是一个黑衣女刀客,身材纤细,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七尺刀”冷月。
江湖上传闻,这个女人从不亲手杀人,她只在暗中出手,从不在人前露脸。
“一个幽冥阁的尊者,七个刀客,现在还多了一个‘七尺刀’。”沈惊鸿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讥诮,“幽冥阁为了对付我一个人,还真够下血本的。”
铁成钢厉声道:“交出天工图,饶你一死!”
“不知道天工图在哪里。”
“放屁!”铁成钢骂道,“苏映雪那小丫头逃走了,天工图必然在你身上!”
沈惊鸿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泓秋潭。
“不在我身上。”
铁成钢不信,大喝一声,八个黑衣人齐齐出手,刀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将他围在当中。
冷月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弥漫的晨雾中。
沈惊鸿神色一凛——七尺刀的厉害之处在于她会隐匿行迹,在对手不备时发出致命一击。与八个正面强攻的刀客配合,这套战术足以让任何高手头疼。
刀网越收越紧,沈惊鸿被逼得连连后退,血剑舞得密不透风,刀剑交击的叮叮声不绝于耳。
一个黑衣刀客看出破绽,从沈惊鸿左后方突袭,一刀刺向他的后腰。
沈惊鸿左脚一个旋转,身形如陀螺般一转,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但就在他身形未稳的时候,冷月从晨雾中骤然现身。
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刀无声无息地划破空气,直取沈惊鸿的咽喉!
这一刀来得太快,快到沈惊鸿根本没有时间躲避。
他只能将血剑横过,同时身子狠狠地向右一拧,试图用剑身挡住软刀。
嗤!
软刀切开空气,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剑身中央,但那一刀的暗劲并未被完全抵消,而是顺着剑身传递到沈惊鸿握剑的手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更糟的是,他的身形在闪避过程中撞上了身后的院墙上,退无可退。
铁成钢的刀已到。
沈惊鸿生死一线之际,内力暴涌而出。
血影剑法·血战八荒!
剑气暴涨,他整个人化作一团血红的光影,硬抗铁成钢的正面强攻。剑光闪烁,刀影横飞,数招之内,铁成钢的钢刀已被剑气震出裂纹。
与此同时,他一记回身剑劈向冷月,逼退了她的第二次偷袭。
然而就在他应对正面之敌时,身后忽然“嗤”的一声轻响——
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印上了他的后心。
那是冷月的掌!
沈惊鸿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夺口而出,脑海瞬间混沌不清。他咬破舌尖,用剧痛稳住意识,拼尽全力侧滑了半步卸力,左手回手一剑划去。
冷月闪身躲过,那一掌终究没能要了他性命。
八个黑衣刀客趁机蜂拥而上。
沈惊鸿强行运转残存的真气,血剑快如流星,剑光所过之处,黑衣刀客避无可避,纷纷倒地。
三招之间,三人已倒地不起。
但他自己也已到了极限。
血剑嗡鸣不止,他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
冷月又潜伏在了晨雾中,随时可能再度出手。
沈惊鸿忽然站定脚步,不再四处闪避,而是反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目光变得无比清亮。
那是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后,才有的清明。
“你可以动手了。”他平静地说。
晨雾中传来一声轻响。
冷月的软刀再次刺出,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偷袭,而是堂堂正正地刺向沈惊鸿。
沈惊鸿闭上双眼。
不是放弃抵抗,而是用心去感受对方的刀意。
师父说过,血影剑法的最高境界,不在剑招,而在心意相通。
剑随心动,心随意转。
那柄软刀逼近喉前三寸时,沈惊鸿骤然睁眼,血剑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挥出。
叮!
剑尖与刀尖精准相撞,一道细细的火花溅开。
冷月身形微晃,而沈惊鸿趁此机会,剑锋一翻,荡开软刀,直取冷月的肩头。
冷月急忙以力借力,飘身后退。
沈惊鸿却并未追击,而是剑势一转为守。这一式变招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将他守得如铜墙铁壁,风雨不透。
冷月一双冰冷的目光中,终于露出一丝惊异。
“你用的是……元圣心经?”
沈惊鸿心神一震——他从未在外人面前用过这套内功心法,这是当年师父单独传授给他的,从未录入过血影门的任何秘笈。
除非……此人与师父有关系。
“你是血剑客的什么人?”
冷月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在短短一瞬之间变了数变,有震惊,有愤怒,有悲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四骑快马转瞬冲到驿站前。
为首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青衣幞头,气质儒雅,腰间悬着一柄七星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从容。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不得动武!”
中年文士翻身下马,出示了一面金色的腰牌。
他身后的三名骑士同样亮出了腰牌,迅速散开,将铁成钢和残余刀客控制住。
“刘副指挥使?”铁成钢的脸色变了。
镇武司副指挥使刘鹤鸣,是朝廷专门负责江湖事务的要员,权力极大,关系网遍布黑白两道。
铁成钢再嚣张,也不敢公然与朝廷作对。
但冷月看着那四名镇武司的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古怪。
“撤!”铁成钢不甘地吼了一声。
一众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冷月在离开之前,深深看了沈惊鸿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想说,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晨雾中。
驿站前只剩下沈惊鸿和镇武司四人。
“沈少侠,”刘鹤鸣望着远去的追兵,淡淡道,“这份天工图事关重大,朝廷也想介入其中。”
沈惊鸿面色苍白,气息微喘,沉声道:“天工图不在我这里。”
“本官知道。”
刘鹤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忽然压低了声音:“但你那位苏姑娘现在处境很不妙。除了幽冥阁,五岳盟那边也有人插手了。”
沈惊鸿猛然抬头。
他原以为护住了苏映雪、送走了天工图,幽冥阁的追杀令自己一力承担便可了结,却不曾想到,这背后牵扯的势力远不止幽冥阁一方。
江湖,从来都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而他,正处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五 血色棋局,不悔初心
夜风凛冽,吹得庄外的旗幡猎猎作响。
沈惊鸿在刘鹤鸣的安排下,在一处偏僻的庄院中暂且养伤。
他盘膝坐在榻上,缓缓运转内力,将侵入体内的毒气一丝一缕逼出体外。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滴落,浸透了衣衫,他却纹丝不动。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纤细的人影从院墙上飘然落下。
沈惊鸿没有动,只是睁开眼,淡淡道:“七尺刀来此处,是要补上一刀么?”
冷月掀开头上的黑纱。
月光之下,露出一张清秀却不施脂粉的面庞。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你不是幽冥阁的人。”沈惊鸿道。
冷月怔了怔,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幽冥阁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你。”
“那为什么?”
冷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方才在驿站使的那套内功心法,是‘元圣心经’。那个中年文士让你在这里养伤,不是好心要救你,而是另有所图。刘鹤鸣是幽冥阁的人安插在镇武司的内应,你留在他的庄院里,等于自投罗网。”
沈惊鸿的脸色一沉。
他没有怀疑冷月的话,因为他内心深处早已察觉到刘鹤鸣的种种可疑之处——镇武司为何能准确知道苏映雪藏身之处?为何能恰好在他最危急的时候赶到?
一切太巧合了。
巧合到不可思议。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惊鸿问。
冷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认识苏映雪。”她的声音轻若蚊蚋,“很多年前,我父母遇难,是苏家收留了我。映雪是我的……妹妹。”
“那你为什么要加入幽冥阁?”
冷月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因为只有加入幽冥阁,我才能接近核心,才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惊鸿已经懂了。
“你是卧底。”他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冷月没有否认。
她握紧了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刀,指节关节微微发白。
“你走吧。”沈惊鸿说。
冷月一愣:“你不怕我骗你?”
沈惊鸿摇头。
“你若真想杀我,方才在驿站你就不会留手。你那一掌只用了三分力气,打在我身上虽然取了巧把我震开了去,却根本没能伤及我的内腑。”
冷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知道?”
“血剑客的弟子,如果连对方出了几分力气都感觉不出来,这些年就白练了。”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所以我知道你刻意留手。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敌人。”
冷月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放在桌上。
“这是解药,可以化解你肩上的无影针毒性。”
说完,她转身便走。
“等等。”
冷月顿住脚步。
沈惊鸿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苏映雪现在在哪里?”他问。
冷月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她小时候很怕黑。每次打雷下雨,她都不敢一个人睡,总要跑到我床上赖着不走……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
冷月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
她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这些年在幽冥阁卧底,她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和暴力面对一切,早已习惯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那副青铜鬼面之后。
可是此刻,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面前,她忽然忍不住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冷月转过身,擦去脸上的泪痕,“保护好映雪。只要她平安无事,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沈惊鸿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说:“不必你这样换命。我答应你。”
冷月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如春风拂面,温暖人心。
“多谢。”
她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月光之中。
沈惊鸿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清冷的明月出神。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江湖儿女,情仇恩怨,最难看透的就是一个情字。但真正的大丈夫,不是无情无义,而是情义分明,该守的守得住,该放的放得下。”
沈惊鸿摸了摸那只玉瓶,又摸了摸腰间的血剑。
冷月的话让他意识到,这张江湖大网的背后,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五岳盟。
幽冥阁。
镇武司。
天工图。
苏映雪。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线头。
扯动一根,就会牵连出无数更多的线。
但他心意已决。
无论这条路上有多少陷阱与暗箭,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在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天工图的秘密,更是一个人行走江湖最初的初心——
仗剑而行,无愧于心。
月色如水,照着沈惊鸿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新一轮追杀很快会到。
他也知道前方的路满是荆棘与险阻。
但他不会停下脚步。
江湖路上,这一剑,他从未后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