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岳盟主之位,什么时候轮到幽冥阁的宵小染指了?”
林风靠在一棵古松上,听着风声送来的消息,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华山绝顶,夜风凛冽。他身上的布衣已被山风吹透,却浑然不觉。
三天前,他还是五岳盟最年轻的盟主,江湖朝野无不称颂的少年豪杰。如今,他经脉尽断,武功被废,沦落至此。
陷害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结义兄弟——柳渊。
“林兄果然在此处。”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描淡写,带着几分淡漠。
林风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天际的一抹残月上:“柳兄来得倒快。”
“镇武司调动三千精锐封锁华山各条要道,你以为能逃得掉?”
柳渊一步步走近,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如冠玉,锦衣华服,腰间一柄长剑在月下泛着寒光。
“逃?你知道我的为人。”林风终于转过身来,面庞清瘦,眉宇间却仍有几分孤傲之气,“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爹留下的那本无字秘籍,你和朝廷,要找的是那东西?”
柳渊微微一怔。
“也好,省了猜来猜去的工夫。”林风望着这位昔日的至交,目光复杂,“柳渊,你要那秘籍,我双手奉上。但你害得振武堂三百七十一条人命尽灭,这笔账,我不得不算。”
柳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振武堂的事,不是我下的令。”
“那是谁?”
“镇武司指挥使,赵宜修。”
月华如水,洒在华山绝顶。
林风将“赵宜修”三个字刻在了心口。
“那本无字秘籍,”柳渊道,“你是不是已经看出什么了?”
林风没有否认:“从小我爹就抱着那本书看,看得痴迷。他常说,天地万物,皆归于无,无中生有,生生不息……当时我不懂,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没有内容,而是内容宏大到了极致,肉眼不可见。”
“那不是文字。”
“那是一种境界。”林风眼中亮起奇异的光彩,“天地间的一切武学,都从那里来。”
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黑影从密林中涌出,是镇武司的人马。二十余名精锐将华山绝顶围得水泄不通,每人手中的火把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一匹高头大马缓缓步入火光之中。
马上之人四十余岁,面容阴鸷,身穿锦袍,正是镇武司指挥使赵宜修。
“林风,交出无字秘籍,本座保你一命。”赵宜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否则,十八年来振武堂积累的基业,就在今夜化为灰烬。”
林风的目光扫过赵宜修身后的镇武司精锐,冷声道:“你以为带了这些人,就能让我交出我爹用命换来的东西?”
赵宜修微微一笑:“那我们就看看,是你一家人的命硬,还是本座的刀快。”
话音未落,镇武司精锐如潮水般涌上。
林风的丹田已被柳渊用独门手法震碎,浑身经脉堵塞,内力涓滴不剩。但他仍是振武堂的弟子,十年苦修出来的武学根基还在;他更明白,今晚要是退后半步,父亲守护了一生的秘密就再无人能继承。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
振武堂外家功夫中的擒拿手法施展开来,掌若翻花,指如钢钩,朝最近的镇武司高手迎面抓去。那人拔刀便斩,林风侧身避开,左手五指已扣住对方的手腕,猛地一拧,骨骼断裂声在夜风中被撕扯得异常清晰。
刀落在他手中。
林风握刀转身,出刀凌厉,直奔赵宜修。
赵宜修不闪不避,右手探出,一掌拍在刀身上,内力涌动,断刀碎片飞出,林风胸口被掌力扫中,整个人被震飞,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
“内力不存,仅凭外家功夫也想与本座较量?”赵宜修居高临下。
林风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欲坠。
眼前忽然一花,一个瘦削的人影从旁边的山石后面闪出,挡在了他身前。
“什么人?”
“她是我的朋友。”林风嘴唇微动,“青竹……你怎么来了?”
“傻子,你不在振武堂教我功夫,我当然要下山找你。”女子叫沈竹青,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柳眉杏眼,身量颀长。她曾是振武堂山脚下菜农家的女儿,后被林风偶然发现武功根骨极佳,时常指点她习武。
林风回头,声音涩涩的:“我不值得你冒险。”
沈竹青没理他,长剑在手,挡在他与镇武司高手之间。
赵宜修冷笑:“一个女娃娃,也敢——”
话音未落,沈竹青已如穿花蝴蝶般闯入敌阵。她手中长剑招式精妙,竟是振武堂从不外传的“青竹剑法”的变种,凌厉中带着柔韧,长剑刺、挑、削、点,如风中之竹,乘势而变,丝毫不露出破绽。
几个回合下来,四五个镇武司精锐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手中长剑被她一招挑飞,惊愕不已。
“好剑法。”柳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沈竹青额头冒汗,回头看了眼林风:“你先走,我断后。”
林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不是怕死,而是他知道,无字秘籍的秘密,决不能落入赵宜修手中。
赵宜修抬手挥落,这一次涌上来的不再是普通高手,而是镇武司顶尖的七名内功臻至化境的暗影卫。
沈竹青拼尽全力,手中长剑化作青虹,连连击倒两人,却终因内力不济,被第三人的一掌拍在肩头,整个人被重创,胸口如遭铁锤轰击,口中喷血,身形朝崖边坠落。
“青竹!”
林风一声怒吼,冲了回去,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却因内力尽失,立足不稳,两人一同朝着万丈深渊翻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方是滚滚的华山大峡谷,云雾翻涌,深不见底,跌下去必死无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林风的意识重新凝聚时,只觉全身被刺骨的溪水浸泡着。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溪涧旁,沈竹青则倒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嘴角尚有干涸的血痕。
“青竹?”
他挣扎着爬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息。
这里是华山秘谷,地图上从未标注。顾不得多想,他吃力扶起沈竹青,艰难地找了处能避风的山洞,将她安置好,又跌跌撞撞地寻了些草药,勉强敷在她的伤口上。
就在他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想要休息片刻,手无意间按到了怀中那本一直携带的无字秘籍。这一次,他却感觉怀中一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秘籍中传了过来。
他诧异地把那本无字秘籍取出来,翻了开来。秘籍中仍旧空无一字,但这一次,在溪水浸泡之后,泛黄的宣纸上竟隐隐浮现出极淡极淡的水沁之痕,顺着那些水痕的走向,他忽然看到了散乱而抽象的行笔路径。
那些水渍似乎并非无意义的浸染,而是一笔之内自然贯通的纹路。
他瞬间瞪大了眼,想到了父亲所说的话——天地万物皆归于无,无中生有,生生不息。
秘籍没有字,写不出一句话,但那些浸染的水迹本身就是一种武学的“导引图”。山泉浸润了竹纸,顺着曾经写过的笔痕浸润开来,那些笔痕虽然眼见无字,却以极致的收束力道藏进了纸张的纤维深处。
他浸水之后,才能让潜藏的行气经脉重现其状!
林风强抑激动,仔细看那本秘籍。
纸张被泉水浸润之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副人体经脉气海的运行图谱。那图谱与所有的内功心法都不同,最开始之时的走向十分沉重,缓缓地从丹田开始行气,速度极慢,但每循环一个大周天之后,那股内息的流速就会快上一分。
而这个内功运行的“速度差”,恰好形成了一种不容打破的震荡脉动——内力每走过一个循环,都会在原基础上进行一次“冲脉”,而冲脉会造成丹田中一个极强的引力场,将外界的元气缓缓打入体内。
等到经脉盈满,这股内力又会反过来冲击全身经脉,让经脉在反复的扩张和合归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柔韧通畅。
这便是“无字诀”的精髓所在——没有具体的招式,只有内功的根基,而根基越深,未来的成就就越大。
林风心中热血翻涌,父亲说得对,外功的招式可以慢慢学,内功的根基必须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打稳。
他深吸一口气,将真气运行的规律逐一默诵于心,盘膝坐下,开始按照秘籍中的水痕纹路凝练内息。
起初,真气极细极弱,如同游丝。但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运气行周天,越来越强的内力开始如同潮水般涌入丹田,那种充盈的满足感,让他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伤势。
一整夜的时间就在这行功中度过了。
次日清晨,霞光从洞口照进来。
林风缓缓睁开眼,只觉体内一派清明,经脉中真气汩汩流淌,那股几乎被柳渊打碎丹田的内力竟然在“无字诀”的运转下恢复了大半,甚至比原先更加精纯浑厚。
他站起身,暗运内力,双掌朝外一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洞外的一块大石轰然碎裂!
沈竹青惊呼出声:“你的内力……恢复了?”
林风握了握拳头,眼中精光闪过:“不仅是恢复,更上一层楼。”
他回头看了眼仍然虚弱的沈竹青,走过去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披在她肩上:“谢谢你昨晚不顾危险来救我。等这事了结,我再当面谢你。”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无字秘籍的事,我不打算瞒你。”
沈竹青愣愣地看向他。
他正色道:“赵宜修和柳渊害振武堂满门被杀,我父亲为了保护这本秘籍,也是他们害的。这秘籍里的功夫,我不打算独享。等我练成之后,会送给天下所有有志向的江湖之人,让他们不用再像我这样,孤立无援地面对强权。”
沈竹青看着他,眼眶忽然湿润。
“你……你刚被朝廷害得差点死掉,还想着让天下人都变强?”她声音微颤,“林大哥,你是我见过最傻最傻的人。”
“不是傻。”林风难得地笑了笑,“是我爹告诉我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爹他虽然不在镇武司做官,但这句话刻在他的骨头里,也刻在振武堂每一块砖头上。”
沈竹青用力点了点头。
林风深吸一口气,望向洞外晨光微熹的天际,目光锐利如剑:“现在,该回去找他们算账了。”
日落时分,华山大峡谷出口。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林风,身后载着沈竹青。他周身气势与昨日判若两人,那股浑厚的内力几乎要破体而出。
赵宜修早已在峡谷出口列阵等候,四周埋伏着镇武司二十名暗影卫和十名弓箭手,柳渊也站在一侧,神情复杂。
“林风,你还活着?”赵宜修眉头一挑,随即冷笑,“命倒是不小。不过,你以为逃得了初一,还能逃得了十五?”
林风从马上跃下,扶着沈竹青落地,示意她站到一旁,随即转过身来,双目如电,脚步沉稳地朝赵宜修走去:“赵大人,我爹留给我的无字秘籍,你做梦都别想拿到。”
赵宜修哈哈大笑:“带了个姑娘回来,还想抵抗?”
林风不答,身形忽然如箭射出。
他体内“无字诀”真气奔涌,这一跃足有三丈之远,直接越过前排的暗影卫,一掌朝赵宜修的面门拍去。掌风呼啸,竟隐隐带着破空之声。
赵宜修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昨夜还经脉寸断的少年,仅仅过了一天就恢复了如此深厚的功力。
不敢怠慢,赵宜修运足九成功力,双掌迎上。
“砰!”
两掌相击,气劲四溢。
赵宜修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从对方掌中涌来,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三步,胸口气血翻涌,几乎要一口血喷出来。
柳渊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仅仅一天,林风的内力竟然比受伤之前还要强上三分!
“怎么可能!”赵宜修脸色剧变,“你……你练成了无字秘籍?”
林风嘴角浮现一抹冷峭的笑意:“你猜。”
赵宜修面露凶光,厉喝一声:“放箭!”
十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射向林风。
林风爆喝一声,体内“无字诀”真气外放,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罩,那些箭矢射到三尺之内,竟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开了。
武林中人公认,内功到了巅峰,真气便可外放形成护体罡气,暗器刀剑不入。
林风一夜之间,竟从一个武功被废的废人,练到了无数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巅峰之境,可见“无字诀”何其厉害!
暗影卫纷纷扑上,林风以一敌众,拳脚招呼过去。
没有精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剑法,只有浑厚到极点的内力和刚猛的拳脚。一拳轰在暗影卫胸口,那人胸骨碎裂,飞出数丈远。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十名暗影卫被尽数击倒。
林风收拳,目光如刀,盯着赵宜修:“赵大人,还打吗?”
赵宜修面如死灰,忽然暴起,抽出腰间长剑,剑法凌厉如风,直刺林风咽喉。他是镇武司指挥使,武功自是不弱,这一剑又快又准,暗藏杀机。
林风不退反进,右手虚握,竟以肉掌迎向长剑。
真气凝聚于掌心,五指一合,将锋利的长剑生生抓在掌中,用力一拧,剑身竟被他拧成了麻花!
赵宜修惊骇欲绝。
林风一掌拍在他胸口,赵宜修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柳渊立在原地,神色复杂,却没有出手。
“你要动手?”林风看着他。
柳渊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不是你的对手。”
“那你站在哪边?”
柳渊望向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赵宜修,沉声道:“我一生的愿望就是让镇武司为天下百姓谋福,可赵大人违背了这个初心。无字秘籍的事,我会想办法平息。”
林风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开口:“我信你一次。”
“你去哪?”柳渊问。
林风回头看了眼山谷中冉冉升起的明月,声音平静:“找一处清静之地,好好钻研无字秘籍里的学问。等我学成了,会把心得写出来传给天下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柳渊喃喃念了一遍这句话,目送林风和沈竹青并肩走入月色之中。
山风猎猎,吹散了一切恩怨情仇。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鱼肚白,一个新的江湖,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