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三年,四月丁丑。
长安城笼罩在一场绵密的春雨中,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倒映着两侧店铺檐下悬挂的灯笼。
皇宫深处,垂拱殿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歪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翻着案牍上的奏章。
少年名唤赵珩,是大梁的皇帝。
当然,是名义上的。
“陛下,镇南王又上书了。”站在御案旁的内侍总管苏公公小心翼翼地将一本朱漆奏章递过来,“说镇武司最近在江南西路拿了好几个江湖门派的掌门,其中还有五岳盟的外门长老,他觉得……此事牵连甚广,不宜操之过急。”
赵珩眼皮都没抬一抬。
“镇南王觉得,镇武司拿人的时候,不知道他那边有人?”少年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讥诮,“他是觉得朕傻,还是觉得他那个外门长老的表舅子在江南做了什么事,朕一概不知?”
苏公公干咽了一口唾沫,不敢接话。
镇武司,是赵珩登基那年亲手设立的。招牌打得漂亮——“监管天下武道势力,维护民间江湖秩序”。可谁都知道,这道旨意落下去的时候,满朝文武没一个当真。
那时候赵珩刚满十四,先帝驾崩七天,连哭丧的仪轨都走不利索。
太后垂帘听政,宰相范宗弼执掌朝纲,镇南王赵崇远手握西南八州军权。三股势力把朝堂搅得像个棋盘,赵珩就是棋盘中间那个没人放在眼里的过河卒。
可他偏偏闹出了一个大动静。
登基第三日,少年皇帝在金銮殿上当着一百多个朝臣的面,颁布了一道旨意——新建镇武司,直属天子,专司监管江湖武道。
满殿哗然。
宰相范宗弼当场变了脸色,说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插手武林,恐惹天下大乱。镇南王的使者更是直接甩了脸子,说陛下年幼孟浪,请三思。
太后在后宫摔了一套景德镇的青瓷茶具。
可赵珩没改主意。
那道旨意还是下了。
“镇武司,天子直属,不受六部管辖,不受藩王节制,专司缉捕行凶作恶之武道中人也。”
这几个字刻在铜牌上,由苏公公亲手送到了镇武司第一位执事——一个江湖人称“铁面判官”的中年刀客手里。
据说那铜牌送到的时候,“铁面判官”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这是要把臣架在火上烤。”
赵珩回了一句:“朕自己都已经坐在火上了,多几个人陪着烤,不碍事。”
两年过去了。
镇武司从一开始的九个人,发展到如今一千二百缇骑。各地都设立了分支机构,江湖上有名的、没名的武道中人,只要犯了事被镇武司盯上,十有七八跑不掉。
五岳盟已经三次上书,说镇武司手伸得太长。
幽冥阁更干脆,直接派了八个刺客,两拨夜入皇宫,都被赵珩身边那个一直眯着眼睛打盹的老太监不声不响地料理了。
赵珩知道,那些想弄死他的人,远不止幽冥阁。
“苏公公。”赵珩放下奏章,忽然问道,“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苏公公一愣,旋即笑着道:“陛下圣明。”
“少拍马屁。”赵珩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满天下都在说朕是个昏君,你天天跟在朕身边,就没点别的想法?”
苏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挤得像干涸的河床:“陛下说笑了,那些不过是市井之徒的妄言——”
“妄言?”赵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理朝政、放任权臣、纵容外戚,整天就知道待在宫里喝酒玩女人——朕这事儿干得确实挺像昏君,人家也没说错。”
苏公公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什么。
赵珩倒是先笑了,拍了拍龙椅的扶手:“行了,下去吧。让镇武司传个话,就说朕明天要去城南转转,让他们安排两个人跟着。”
“陛下,城南那边龙蛇混杂,万一——”
“万一?万一朕死在街上,那不是正好?”赵珩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本奏章翻了翻,“宰相大人早就想换一个听话的皇帝了,镇南王那边估计也等不及了,太后娘娘虽然心疼朕,但说到底她姓慕容,不姓赵。”
苏公公张了张嘴,终究是咽下了嘴边的话,躬身退了出去。
垂拱殿的门合上的那一刻,赵珩脸上的懒散笑意缓缓收了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
春雨还在下,檐角的水珠一串串坠落,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着这座困住他的金丝笼。
“三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三年前,他穿越到大梁,成了这个烂摊子上的傀儡皇帝。
九族尽灭于江湖人之手的仇家之子,居然成了九五之尊。
说是九五之尊,其实就是个关在笼子里好看的金丝雀。朝堂上那些人,嘴里喊着“陛下圣明”,背地里琢磨的都是怎么把他架空、怎么把他当提线木偶使。
赵珩一开始是真想当个昏君的。
饮酒作乐、不理朝政、见天儿地在后宫混吃等死——这些东西他干起来熟门熟路,前世在公司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摸鱼。
可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不干。
登基那年的冬天,他亲眼看到太后派去江南催税的太监,把一个六十多岁的农妇打得浑身是血,只因为她家交不起那已经被翻了四五番的赋税。
那太监叫刘文德,太后的亲侄儿。
第二天,赵珩亲自拟了一道旨意,以“贪墨渎职、残害百姓”的名义,把刘文德下了诏狱。
太后大闹了一天一夜,摔了半个后宫的瓷器。
可赵珩就是不放人。
宰相范宗弼出面调停,刘文德被贬到岭南充军,算是保了一条命。
但赵珩知道,从那天起,太后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而是看一个——必须除掉的人。
那之后,赵珩就“变了”。
他不再管朝政,不见那些不该见的大臣,每天就是在宫里喝酒、听曲、与妃子厮混。昏君该做的事,他一样没落下。
外头的人说,赵家出了个绝世昏君,大梁的气数怕是要尽了。
赵珩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那些藏在所谓“正统武学”背后的东西。
那本从他记事起就一直贴身藏着的旧册子,上面记载的武功,与这个世间所有的武学体系都截然不同。不是内功,不是外功,甚至不像是这个时代能够存在的东西。
册子的扉页上写着四个字——“天道重铸”。
剩下的字迹已经模糊,唯有最后一行清晰可见:“若要重铸武道,先铸天地正气。”
赵珩翻遍了能查到的所有武道典籍,没有一本提到过这八个字。
这三年,他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
江湖仇杀、门派倾轧、朝廷与武林的和战之间——他没有一刻停下过手中的棋。
因为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还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至今仍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
“此为赵家三世单传之密,传至赵珩,当传于——”
后面的字迹彻底磨灭,看不清了。
赵珩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御案上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两年前被刺客划伤的。
那晚刺客来得无声无息,老太监出手的时候,他已经中了三剑。老太监说,若非那道疤的位置恰好挡了个杀招,陛下怕是已经去见先帝了。
赵珩当时觉得奇怪。
那道疤,是他前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他是穿越者,从来不信命。
可那晚他第一次怀疑,也许自己穿越到大梁,并不是巧合。
也许,那个被灭门的赵家,那个坐上龙椅却无所作为的昏君,在史书写不到的地方,还藏着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一阵夜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好几晃。
赵珩抬起头,看到一个灰衣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殿门口。
正是那个替他挡过三剑的人。
“陛下。”老太监的声音沙哑低沉,“镇武司来人了。”
赵珩眼中的懒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太监从未见过的冷厉。
“让他进来。”赵珩说,“朕等了很久了。”
就在那天夜里,江湖上传出一则消息。
大梁皇帝赵珩离奇失踪,朝野震动,太后震怒,宰相咆哮,镇南王连夜调兵,整个朝廷乱成了一锅粥。
但镇武司的缇骑们,却在同一时间,分批离开了长安。
他们去的地方各不相同。有的去了东海畔的五岳盟,有的深入西北幽冥阁的势力范围,有的穿越唐宋边陲直抵西域,有的沿江南行,潜入了墨家遗脉所在的天机谷。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道秘旨。
一道只有赵珩亲笔书写的秘旨。
秘旨上写着同样的八个字——
“天道重铸,天地正气。”
两日后,赵珩站在长安城外一个荒废的土地庙前,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从镇武司调来的年轻缇骑,名字叫陆尧,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但眼神尖锐,像是随时都在审视什么。
另一个是老太监,此刻不再穿着宫里的衣服,一身灰布长衫,佝偻着背,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老头。
“陛下——”陆尧开口。
“别叫陛下。”赵珩打断他,“出了宫门,就没有陛下了。”
陆尧微微一怔,随即改口:“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赵珩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往南。”他说,“江南有人等我们。”
“谁?”
赵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本贴身藏了三年的旧册子,翻开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这天下的事,不是坐在龙椅上就能看清楚的。”
他合上册子,放回怀中,抬步迈出了庙门。
身后,老太监无声地跟了上去。
陆尧愣了一瞬,随即也提起刀,大步流星地追在了后面。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
长安城门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声。
似乎是有人在议论皇帝失踪的事。
但赵珩已经听不见了。
雨还在下。
三日后,淮南道,清江县。
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把整条官道浇得泥泞不堪,路边几株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枯叶纷扬着落在泥水里,又被马蹄踏碎。
赵珩坐在路边一个茶棚下,对面坐着陆尧,老太监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下,半阖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留意周遭的动静。
茶棚很简陋,四根歪斜的木头柱子撑着竹编的棚顶,下面摆了四五张桌子,其中三张空着,只靠里那张坐了两个江湖人。
那两个人都穿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从身上的气息判断,至少是内功已经入了门槛的练家子。
赵珩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茶水是劣质的,带着一股树叶子的苦涩,他不禁皱了皱眉。
陆尧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低声说:“公子,要是喝不惯——”
“喝得惯。”赵珩放下碗,“比宫里的茶有烟火气。”
陆尧不说话了。
三天的行程,他已经摸清了这位“公子”的脾性。看着懒散随和,言谈举止间却总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
那两个江湖人茶碗一放,开始说话。
“听说了吗?皇帝跑了。”说话的是那个左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安静的茶棚里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跑?”另一个瘦削汉子嗤笑一声,“那不叫跑,那叫失踪。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都快疯了,太后派人把长安翻了个底朝天,连宫里的水井都让人捞了一遍。”
“啧啧啧,你说这赵家的小皇帝,好好的九五之尊不坐,跑什么?难道真像民间传的那样,那皇帝是被妖精迷了心智?”
“你可别胡说。”瘦削汉子摆摆手,“我有个兄弟在镇武司当差,听说那皇帝临走之前在垂拱殿留了一封信,你们猜信的落款写的是啥?”
“写的是啥?”
“赵珩,绝世昏君,挂印游历天下——连皇帝的身份都不要了!”
两人窃窃私语着,谁也没注意到,茶棚另一头的赵珩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陆尧的眉头拧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珩。
赵珩面不改色,继续喝茶。
“挂印游历天下,亏他想得出来。”疤痕汉子大笑,“这皇帝当得可真够窝囊的,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了?”
“谁说不是呢。”瘦削汉子附和,“听说宰相大人已经开始着手处理朝政了,太后那边的慕容家野心也不小,再加上边境镇南王的大军虎视眈眈,这赵家怕是要变天了。”
“赵家变不变天跟咱们没关。”疤痕汉子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点正经事。五岳盟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什么动静?”
“衡山派的掌门被幽冥阁的人杀了,你知道这件事吧?”
“上个月的事,天下皆知,衡山派已经宣布要向幽冥阁开战,你说这动静小吗?”
“所以我才说不对劲。”疤痕汉子眉头拧得死死的,“衡山派虽说在五岳盟里排第四,但掌门郭浩山可是实打实的内功大成的高人,在整个江湖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一个人物,幽冥阁说杀就杀了,你不觉得这里面蹊跷?”
瘦削汉子沉默了片刻:“你是说幽冥阁背后……”
“我可什么都没说。”疤痕汉子赶紧摆手,声音压得更低,“我只是提个醒,最近江湖上的这些事,怕是牵扯不小。幽冥阁杀人、五岳盟叫嚣、镇武司到处拿人,朝廷内部乱成一锅粥——这些事儿,说是巧合,谁信?”
陆尧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下意识看向赵珩。
赵珩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端着茶碗慢慢地喝,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全然不在乎对面那两个人讨论的事情。
但陆尧注意到,赵珩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两个江湖人说的消息,与赵珩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
赵珩离开长安的那一刻就清楚,这一次出走,他掀起的不是一个小波浪,而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一场风暴。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正好要在风暴的正中心扬帆入海。
“陆尧。”
陆尧听到赵珩忽然开口,立刻收敛了注意,低声应道:“在。”
“往南走之前,先陪我去办件事。”赵珩放下碗,抬起手指向茶棚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官道尽头,远处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城墙轮廓,“那是什么地方?”
陆尧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回公子,那是桐柏县。翻过县衙后面的无名山,再过一条白龙江,就能进入江南道的地界。”
“桐柏县。”赵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正好,我们要找的人,就在桐柏县。”
“公子说的是谁?”
赵珩看向远处青灰色的城墙,目光像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一般射向桐柏县的方向:“两年多前,镇武司捉拿幽冥阁三长老,大获全胜,天下震惊。但这件事当时办得太漂亮了,漂亮到镇南王和宰相范宗弼一起拿到了足够让镇武司伤筋动骨的筹码。”
陆尧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两年前,镇武司刚设立不久,赵珩亲自部署了一次针对幽冥阁的长线行动。行动很成功,幽冥阁三长老被当场活捉,幽冥阁的势力在大梁境内遭受了重创。
那是镇武司成立以来最辉煌的战绩。
那件事之后,镇武司的缇骑从三百人扩充到了一千二百人,影响力也真正扩展到了整个大梁境内。
但陆尧很清楚,那次的胜利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镇南王赵崇远以那件事为借口,在朝堂上提出朝廷不该直接插手江湖仇杀,并以此为筹码,拉拢了一批朝臣,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一步步蚕食原本由赵珩暗中经营的镇武司体系。
宰相范宗弼也在那次事件中拿到了镇武司的一些把柄,时不时以此敲打镇武司的缇骑,让镇武司的权力始终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如今的镇武司,虽然名义上还是赵珩直属的机构,赵珩本人也一直没有放弃对镇武司的控制权,但朝堂上与江湖上的双重压力已经把镇武司压得喘不过气。
而赵珩此次出宫的原因之一,就是要解决这个困境。
“那些人就在桐柏县。”赵珩站起身,“走吧,天黑前进县。”
三人结账离去,陆尧走在前面,赵珩居中,老太监殿后。
出茶棚的一瞬,赵珩没有注意到,那两个江湖人中的一个——那个疤痕汉子,忽然抬眼看向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
疤痕汉子收回目光,继续若无其事地和同伴说话。
老太监却忽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茶棚。
他的目光在疤痕汉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默不作声地跟上了赵珩。
桐柏县不算大,只有两纵两横四条主街,但因为是南北要道上的一个枢纽,往来客商不少。
午后,赵珩三人在县城最深处的一条小巷尽头,找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一座没有挂匾的老旧宅子。
宅子的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色的木胎,像是许多年没人好好打理过了。
陆尧刚要伸手推门,赵珩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侧耳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在门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一停,再叩三下。
叩门的节奏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的拜访。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赵珩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瞳孔猛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门缝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你是——”
赵珩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那个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的男人。
两年前,此人意气风发,是镇武司最得力的副手之一。如今他头发花白,满脸胡茬,身上的衣服像是穿了一个月没洗,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废的气息。
“周方。”赵珩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两年没见的旧部说话,“两年前你失踪那天,有没有人在你耳边说过这句话——‘天有不测风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门缝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颓废和麻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珩非常熟悉的神色——敬畏。
门后的人喃喃道:“这句话,当年是陛下亲口跟我说的。”
“陛下?”赵珩嘴角勾起一丝笑,“这世上早就没有陛下了。至少在你家门口没有。”
门“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后面,眼中已经涌起了水光。
他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珩没有急着走进去。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个落魄得不成样子的男人身上移开,在宅院各处扫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拢,化为一条冷硬的直线。
“当年镇武司拿到幽冥阁三长老那天,你还在场。”赵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些藏在幽冥阁三长老身边的机密档案,被你亲手交给了镇南王和宰相范宗弼——他们答应给你什么好处?”
陆尧一直在三丈外戒备,听到这句话猛然转头。
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周方,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像是被当面拆穿了最后的伪装,嘴唇颤抖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赵珩平静地看着周方脸上反复变幻的表情,没有催促,也没有质问。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了很久。
宅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从屋檐滑落的细微声响。
“臣……对不起陛下。”周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像是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老鸦,“臣知罪。”
赵珩摇头:“朕从来不怕你们中饱私囊,也不怕你们暗中培植亲信,甚至不怕你们在朕的龙椅上留下记号算计着日后怎么坐上那把椅子。朕唯一无法忍受的事情,是你们对不起镇武司这三个字上刻着的天道正义——”
“臣这些年没有一日安宁。”周方忽然抬头,眼眶红了,像是有火在烧,“那些事做的时候臣就知道,以后一定会遭报应。臣天□□着良心,夜夜睡梦中都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影子——臣知道臣死不足惜,但臣死之前,一定要见陛下一面。”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最深处挤出几个字来:“因为镇南王和宰相范宗弼的那些事,只有臣最清楚。”
赵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把放在龙椅上的火,终于开始烧向该烧的人。
那个由他点燃的火种,正在这座宅院的门槛上,一点一点燃起足以照亮整个天下的大火。
“进来。”赵珩走进那扇朽败的黑漆大门。
他走进去了。
大梁的这场大风暴的中心,就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彻底落定。
周方向陆尧和老太监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两位弟兄也请进来吧——风雨太大了,这宅院的顶棚虽然年年漏雨,但至少挡得住些风声。”
陆尧看看老太监,老太监看看陆尧。
两人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陆尧先开了口:“公公,要不要进去?”
老太监睁开眼,看了看那扇破败的门,又看了看赵珩已经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用只有陆尧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进去了,这天下就没有太平的日子了。”
陆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地迈过了那扇门槛。
身后,老太监无声地跟上。
雨越下越大。
整座桐柏县都笼罩在水雾之中,像一面灰白色的幕布,把这世界分成了里外。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很重,压在大地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赵珩走入的那座老宅院深处,一盏油灯忽然亮了。
幽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这压抑的灰白色雨天里,像是一只从黑暗深处睁开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眼睛里燃烧的,是一个绝世昏君给这天下的一把火。
这场火一旦烧起来,烧掉的就不仅仅是几个仇人、几个门派。
它要烧掉的,是这整个天下。
而这天下,从赵珩还是“绝世昏君”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经历这场——烧尽一切的燎原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