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铺满了落雁坡。
沈岳背靠一块巨大的青石,胸口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左手死死捂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抬起头,望向来路——那条蜿蜒的山道上,至少有十余条人影正在逼近。
刀光时明时暗。马蹄声碎,像是催命的鼓点。
“沈岳,交出来。”
说话的是一个灰袍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而动,正是五岳盟岳阳堂主宋玄明。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沈岳腰间的包袱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沈岳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宋堂主,你们五岳盟要这金箍棒做什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
三个时辰前,他还只是辰州城里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散人,靠给镖局打短工糊口。他在城南古井边洗了把脸,正要去找老镖头结算今年的辛苦钱,忽然有个老乞丐拦住了去路。
那老乞丐衣衫褴褛,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和辰州城里上百个叫花子没什么分别。但他抬头看沈岳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道金光。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岳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老乞丐嘿嘿一笑,忽然将竹杖塞进他手里。那竹杖入手极轻,沈岳还没来得及反应,老乞丐已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一道温热的气流强行渡入他体内。
沈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棍从掌心灌入,沿着经脉直冲而上。他来不及惊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老乞丐已经不见了。
手里的竹杖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根冰冷的铁棒,长约四尺,通体玄黑,两端各箍一道金色圆环,正中隐隐有五个篆字——“如意金箍棒”。
沈岳当场就愣住了。
这根棒子他当然听说过。那是神话传说中孙悟空的神兵,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可大可小,定海神针,天下兵器之祖。可神话归神话,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种东西会砸到自己手里。
他试着掂了掂那铁棒。猜猜怎么着?那棒子轻得出奇,握在手里的手感就像握住一根柳条,连重量都几乎没有。但每次他稍微运起内力,那棒子便陡然一沉,像是活了过来,在他掌心跳动着回应。
沈岳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内功修为不过是“初学”层次,混了七八年江湖才勉强入门。这种传说中的神兵,怎么会选择他这么个无名小卒?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麻烦就来了。
先是几个黑衣人从巷子里蹿出来,一言不发,各自亮出兵刃就朝他砍来。那刀法凌厉狠辣,刀刀直取要害,配合默契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沈岳拼了命才杀出一条血路,身上已经添了五道伤口。
他翻过城墙往外跑,追兵越来越多。不光是黑衣人,连五岳盟的高手也加入追杀。
追到落雁坡的时候,沈岳已经分不清哪一刀是谁砍的。他只记得那个红袍老者的掌法快如鬼魅,一掌印在他胸口,几乎震碎他的心脉。那一掌的功力,至少也是“精通”级别的内家掌法,和他这种初学内功的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而现在,宋玄明带着五岳盟的精英拦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是你该问的。”宋玄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道,“交出金箍棒,看在你不知情的份上,我可以做主放你一条生路。”
沈岳靠在青石上,盯着宋玄明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放我一条生路?”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劲,“宋堂主,你们追了我一百多里,砍了我七八刀,现在跟我说放我一条生路,你觉得我会信吗?”
宋玄明没有说话,旁边的几个岳阳精锐却纷纷变了脸色。
“不识抬举。”宋玄明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年纪轻轻……”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沈岳只看到一道灰影破空而至,掌风如潮,带着穿金裂石的威势轰然压下。那是五岳盟的“归元掌”,以浑厚内力著称,宋玄明这一掌至少使了八成力,就是要一招毙命,不留后患。
千钧一发之际,沈岳手中金箍棒猛然一震。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主动出招,但金箍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棒身剧烈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直刺灵魂。
宋玄明掌势一滞,脸色陡变。
他活了五十三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那根铁棒上的金箍亮了起来,起初只是两圈淡金色的光晕,随即越来越亮,像是两团小太阳从棒端升起。金光炸开的刹那,沈岳只觉得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顺着金箍棒涌入自己体内,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仿佛浑身上下的经脉都在瞬间被拓宽了数倍,内力如潮水般奔涌,每一寸肌肉都充斥着爆炸性的力量。
“尝尝这个!”
沈岳暴喝一声,猛地将金箍棒横扫而出。
他根本不会什么精妙的棍法,这一棒就是简简单单的横扫,以力破巧,直砸宋玄明的腰部。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棒,速度快到连宋玄明这种“精通”级别的内家高手都来不及躲避。他只看到金光一闪,金箍棒已经砸到了他腰间三尺之内。
“砰!”
宋玄明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棒。
那一声巨响震得山道两侧的碎石簌簌滚落。宋玄明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了路边三棵碗口粗的松树才勉强停住。他的双掌血肉模糊,虎口崩裂,两条手臂都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现场一片死寂。
随行的五岳盟弟子们全都呆住了。
他们对宋玄明的武功再清楚不过。岳阳堂主,归元掌大成,内功修为已达“精通”之境。在凡俗武林中,这已经是顶尖水平,寻常江湖高手根本近不了身。
但这个被他们追了一百多里的无名小子,只用了一棒就把宋玄明砸飞了?
“那根棒子……”
宋玄明的目光死死盯着沈岳手中的金箍棒,眼底的贪婪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扭曲的狂热。
“真的是如意金箍棒!”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金箍棒发出的金光似乎不只给了沈岳力量,也暴露了他的位置。那一棒的金光冲破了暮色,在最不可能出现的时机和最不可能出现的地点。就算是在百里之外,只要修为足够,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高手都能察觉到这道金光的位置。
沈岳来不及高兴,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已经开始行动了。
远处的山脊上,几条黑影正在飞速逼近。沈岳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些人的轻功实在太快了,每一跃都超过五丈,脚尖点过树梢竟无声无息,如同一只只在夜空中滑翔的大鸟。
那是幽冥阁的高手。
天底下能在夜间无声无息地施展这种轻功的,只有两种人——幽冥阁的夜行人,和他们教出来的刺客。其他的江湖门派不是不行,而是做不到这种“踏叶无声”的境界。
幽冥阁的人追来了。
沈岳脊背发凉,心脏猛跳了一下。如果说五岳盟是名门正派,做事还有点规矩可言,那幽冥阁就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身为江湖中最神秘凶残的邪道势力,他们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落到他们手里比死还惨。
“这下糟了。”
他苦笑着看了看手中那根罪魁祸首的金箍棒。刚才那股汹涌的力量这时已经消退了大半,就好像金箍棒只是临时借了他一棒之力,用过就收回了。沈岳试着重新催动内力,但金箍棒只是微微震了一下,并没有再给他那种力量。
借来的始终是借来的。
现在他浑身是伤,内力所剩无几,面对的不只是五岳盟的余势,还有幽冥阁的精英杀手。唯一的依靠就是这根他根本不会用的金箍棒。
前途堪忧。
沈岳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体,握紧了金箍棒。手指碰到棒身时,那铁棒又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我还在”。
他咬了咬牙。
怕个屁。
反正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幽冥阁的夜行人来得极快。
沈岳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已经多了四个黑袍人。他们的打扮一模一样,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冷漠无情的眼睛。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细窄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光,那不是正常的钢色,分明是淬了剧毒。
“就是他。”
领头的黑袍人扫了沈岳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金箍棒上。那双眼睛里的冷漠瞬间被炽烈的贪婪取代,像一阵无声的命令,不需要说话,他的三个同伴已经懂了各自的意图。
包围。
无声无息的。
连地上的枯叶都没有被踩响。
沈岳握着金箍棒的手心全是汗水,不是怕的,是伤的太重了。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
“围攻。”
领头的黑袍人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词。
四把弯刀同时出鞘。
刀光凄厉,划破夜空的瞬间,四道刀芒分取沈岳的咽喉、胸口、后腰、双腿。幽冥阁的刀法精妙之处不在于招式繁复,而在于无迹可寻。四把刀的角度刁钻到极致,配合得密不透风,根本没有给人留下任何闪避的空间。
沈岳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金箍棒又震动了。
与前一次不同,这一次的震动更加深沉,更加绵长,像是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眼。一种玄妙的意念从铁棒中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棍法——脚步怎么走,棍势怎么转,出棍的时机,收棍的角度,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得如同刻在他脑子里。
“千钧棒法,第一式。”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虚无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岳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金箍棒在他掌中嗡鸣,棒身微微扩大了一圈,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在刀光碰到他的前一刻,沈岳猛地向左侧踏出一步,身形矮了半尺。那四把弯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他的后背、他的腰侧擦过,最险的一把划破了他的袖口,割断了袖口的缝线。
一步之差,躲避了四把弯刀。
不是他的功夫,是他已经将棒法刻进了身体里,甚至超越了思考的速度。
“退。”
沈岳开口,声音比他自己的意志还快。
金箍棒横扫而至,棒尖点到第一个黑袍人的胸口时,那人已经听到了骨裂的声音。不是清晰的碎裂声,而是整个胸腔在瞬间坍塌的闷响,像一个被巨力压扁的竹筒。
他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看到了自己胸口凹陷的景象,那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然后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十丈外的一棵古松上,骨骼寸寸碎裂,松针哗啦啦掉了一地。
剩下的三个黑袍人脸色铁青。
他们看不清沈岳的动作,看不清金箍棒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金色的流光在山道间闪转腾挪,每一次迸发都伴随着一道金光残影。
金箍棒砸在地上。
“轰隆——”
地面炸裂,山道正中裂开一道三丈长的裂缝,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剩下的三个黑袍人被爆发的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身形踉跄。
沈岳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朝山下狂奔。
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跑这么快。金箍棒借给他的那股残余力量似乎在双腿间灌注了最后一点能量,让他蹬出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人已经蹿出七八丈远。
身后传来怒喝声和打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沈岳不敢回头,拼命往山下冲,冲进一片密林,冲过一条溪流,冲进下一个山谷。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一条山涧旁边。
金箍棒脱手飞出两丈远,插在泥沙里。
沈岳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的肺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依然漆黑的天色。
“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但已经没力气骂第二句了。
“你还真会挑地方。”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沈岳猛地弹起身子,但这突然的剧烈动作让他的伤口被撕开,痛得直抽冷气,连带出一声闷哼。
“别动。”
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岳抬头,看到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白衣青年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那人面容清秀,眉眼含笑,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朵盛开的白色霜花,看起来不像杀手,倒像个游山玩水的江湖浪子。
“你谁?”
“楚风。青城派的,不过我更喜欢自称江湖散人,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白衣青年笑了笑,揭开瓷瓶的盖子,把药粉倒在他肋下的伤口上,“这是青城派的‘玉髓生肌散’,疗伤有奇效,你别乱动,撒歪了我可没多的。”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裂开的皮肉渗透进去,那种火辣辣的灼痛感顿时缓解了不少。沈岳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这个自称楚风的年轻人身上沾满了血迹——不是他自己的。
“……上面那些幽冥阁的人,是你帮我挡的?”
楚风挑了挑眉,语气轻描淡写:“他们太吵了,我睡不着。”
沈岳知道那不是真话。幽冥阁的夜行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在这个自称江湖散人的年轻人身上能看到的只是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要拦住那三把淬毒的弯刀可不容易,不是一句“他们太吵了”就能糊弄过去的。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捡到了不该捡的东西。”楚风撕下自己衣摆的一块布,帮沈岳包扎好伤口,这才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正色道,“那根金箍棒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对吧?”
沈岳犹豫了一下,没有否认。
楚风的目光落在插在泥沙里的金箍棒上,那铁棒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两端金箍上的纹路深邃复杂,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玄机。
“那是上古神兵,传说中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兵器。凡俗武林根本不该出现这种级别的法宝,它的出现必然会打破江湖的平衡。所以现在不光是五岳盟和幽冥阁,镇武司也在找你。”
镇武司。
沈岳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凉了半截。
镇武司是朝廷的直属江湖势力,表面上维持武林的秩序,暗地里却做着比江湖门派更见不得光的事情。如果说五岳盟是明面上的狼,幽冥阁是暗地里的蛇,那镇武司就是盘踞在朝廷深处的猛虎。狼和蛇抢食,老虎只会把一起吞掉。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根棒子交出去?”
楚风摇了摇头:“交出去也没用。你以为那些人抢金箍棒是为了什么?镇武司要这东西,是要用来炼制一种能速成绝世高手的丹药。幽冥阁要这东西,是想用它作为兵刃驱动宗门的上古护山大阵。五岳盟要这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五岳盟要这东西,是因为他们已经和镇武司勾结在了一起。”
沈岳猛然抬头看着楚风的眼睛。
楚风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宋玄明不是来抢金箍棒的,他是来‘护送’你去绝路的。他身后那条路线已经完全被封锁了,如果你老老实实交出金箍棒,他会带你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让你人间蒸发。到时候棒子归谁,全凭他们一句话。”
“你的消息从哪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来的。”楚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只知道这根金箍棒认主了。它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武功高,而是因为你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楚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天知道。”
沈岳沉默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楚风。他行走江湖七八年,见过太多表面温良恭俭让,背地里捅刀子的“好汉”。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几句话就能算出真假,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你走吧。”楚风忽然说道,“别往山下跑了,山下全是幽冥阁的人。往北走,穿过鬼愁涧,进秦岭山脉。那里地形复杂,他们想逮你不容易。”
沈岳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肋下的伤口没有刚才那么疼了,青城派的药果然名不虚传。他弯腰拔出泥沙里的金箍棒,铁棒回到手中的瞬间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谢了。山水有相逢,来日相见,我再还你这份恩情。”
楚风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沈岳握着金箍棒,一步一步朝北边的山脉走去。
鬼愁涧名副其实。
两岸是千仞绝壁,一线天光从头顶的罅隙里倾泻下来,照在涧底的乱石和湍急的水流上,连水声都被石壁挡了回来,在狭长的涧道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诡异的、此起彼伏的轰鸣。人在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却分不清哪个方向是安全的。
沈岳沿着涧底走了半个时辰,浑身上下都被水花溅湿了大半。
他的内伤和刀伤都在恢复中,青城派的玉髓生肌散确实神奇,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新肉。但金箍棒给他的那股力量已经完全消散,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内力所剩无几、全靠一口气撑着的江湖散人。
扛着一根绝世神兵。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有一个自称江湖散人的青城派弟子不知道是敌是友。
前面不远处是鬼愁涧最窄的一段,两侧石壁几乎挨在了一起,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沈岳深吸一口气,提着金箍棒侧身钻进了那道窄缝。
走了大约十几步,窄缝忽然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十余丈见方的天然石台。石台三面靠水,一面连着一道从石壁上凿出来的栈道。石台正中央站着一个红袍老者,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从窄缝里钻出来的沈岳。
沈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认出了那件红袍。
那是镇武司的外勤服,虽不印官号但红袍上绣着别致的暗纹,只有镇武司的千户才有资格穿这种衣服。三个时辰前在金箍棒的记忆闪回里,他见过一件一模一样的红袍——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站在太和殿上,朝堂之上满朝文武俯首帖耳。
“沈岳。”
红袍老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沈岳耳边。
“走了一夜,辛苦。”
沈岳握紧了金箍棒,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们镇武司追我追了一整夜,不比我不辛苦。”沈岳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声音在峡谷石壁间回荡,带出一串闷响。
红袍老者笑了笑,伸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男人的年岁已经很难估量了,从五十几到七十岁都有可能,布满沟壑褶皱的面容上有一条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长疤。两条眉毛已经完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黑多白少的眼瞳里倒映着峡谷石壁的模样,精光闪烁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不见凌厉却满含沉甸甸的杀意和分量。
“老夫叶青山。”老者自报家门。
沈岳的瞳孔猛地一缩。
镇武司左千户,叶青山。
这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三十年前,此人以一柄青钢剑横扫西南七省江湖邪道,一人一剑杀穿连山十三寨,亲手斩杀了十三寨匪首。那时的他还不是镇武司的人,只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剑客。后来加入镇武司,从百户做起,花了二十年一步步升到千户之位,是整个镇武司里资历最老的活化石。
他的武功,传闻已经达到了“精通”层次,甚至隐隐触及“大成”的边缘。
“久仰大名,叶大人。”沈岳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但金箍棒一直没有放下,“贵司追了我一整夜,就是为了亲手从我这拿走这根棒子?”
叶青山负手而立,淡淡看着他。
“不是拿走,是收回。”叶青山纠正道,“如意金箍棒本就不是凡俗之物,身怀此等外物只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你不过是辰州城里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散人,内功修为不过‘初学’,堪堪能够自保。这根金箍棒给你带来了什么?是追杀,是危险,是永无宁日。你拿着它,迟早连最后一条命都搭进去。”
“所以叶大人的意思是——”
“交出金箍棒,跟我回镇武司。”
叶青山走了一步,踏在石台上,落脚的声音不重,但整个石台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把沈岳的腰腹都震得微微发颤。
“不是收走你的东西。”叶青山继续说,“是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以镇武司左千户的身份向你保证,只要你交出金箍棒,镇武司至少能保证你在辰州城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保证。
沈岳心里冷笑。同样是保证,宋玄明说的是“放你一条生路”,叶青山说的是“安稳过完下半辈子”。一个比一个好听,但背后都藏着同一个意思——金箍棒是我的,你的命,留不留全看我高兴。
“叶大人,我斗胆问一句。”沈岳抬起头,直视叶青山的眼睛,“这根金箍棒不是我的东西,我知道。但它也不是你的东西,对不对?”
叶青山的眼神微微变了一瞬。
沈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我虽然是一个江湖散人,混了七八年还是一事无成,但这些年我见过的人和事不少。宋玄明要金箍棒,是因为五岳盟要用它做镇武司的投名状。幽冥阁要金箍棒,是因为他们想用它驱动护山大阵。那你呢?”沈岳盯着对面的老者,“叶大人,堂堂镇武司左千户,亲自出马来追我这么个小人物,肯定不是为了把我带回辰州城种地吧?”
叶青山沉默了很久。
石台上只有水流声,从头顶倾泻而下,在深涧里砸出沉闷的回响,把这片沉默衬得格外漫长。
“我只是奉命行事。”
叶青山终于开口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不该在这五个字里出现的情绪一样都没有,既不是无奈,也不是推脱,更不是敷衍,反而像是一种确认——我只是奉命行事,所以别指望我能放过你。
沈岳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
“是没有办法。”
叶青山手中突然多了一柄长剑。那剑通体赤红,剑身薄如蝉翼,剑刃上透着淡淡的寒气。武林中的高手不需要太多言语来铺垫胜负,尤其当对面的对手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时,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最后一点力气。
沈岳举起了金箍棒。
金箍棒在他掌中嗡鸣,但这一次嗡鸣声比前两次都微弱得多。它已经没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借给沈岳了,之前连续两次爆发耗尽了这个阶段它能调动的所有能量。
没有力量可借了。
沈岳冲了上去。
他不会任何高深的棍法,没有“大成”级别的内功修为,甚至身上的伤口都还没有痊愈。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金箍棒选择了自己,那么至少要对得起这一次选择。
金箍棒化成一道乌金色的光弧,朝叶青山当头砸下。
叶青山拔剑。
剑光凌厉。
两道身影在峡谷石台上交错而过,撞在一起,溅起一蓬血雨。
(全篇未完,后续请关注《武侠之我有金箍棒》下一章——千钧澄玉宇破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