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从峡谷灌进来的时候,积石客栈的厚棉门帘被吹得猎猎翻飞。
大堂里生了火盆,酒气混着炭香浮在半空,十来张桌案大半坐着人。朔风把雪沫子卷过门槛,在青砖地面上化出一痕湿意。
沈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壶烧刀子搁在手边,酒还满着,凉了大半。他没有动嘴唇,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拇指上——那儿有半寸深的一道旧疤,两年前被刀锋削出来的。那一刻没有血流出来,因为刀太快,等血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崖上滚落下去,摔进了一堆枯藤里。
那刀叫霜痕,持刀的人叫萧寒渊。
沈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他将酒碗搁回桌上,不紧不慢地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萧寒渊。”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楔入大堂嘈杂的人声中。几个临近桌的商旅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回去喝酒。积石客栈开在落雁峡的咽喉要道上,往东八十里到怀州,往西百里入蜀道,天南地北的过客来往不绝,什么样的不速之客都见过。一个年轻刀客独自喝闷酒,嘴里念叨人的名字,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但沈屹走出这一步,已经等了两年。
腰间别着的那把刀,是他从大河深处打捞起来的——不,不对。应该说,那把刀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两年前从鹰愁崖坠落之后,他在谷底的寒潭里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内力全失,经脉寸寸断裂,撑着半条命爬回镇上,伤口化脓发了高烧,连路都走不稳。那时他想,这辈子大概废了。可烧退了之后,他发现自己体内多了一样东西——一股不属于任何已知心法的真气,在丹田深处缓缓流转,冷冽如水,忽明忽暗。是那潭水底的寒玉脉赐了他一条新命,但他却把那段记忆留在了谷底的淤泥里,现在捡起来的,只是复仇这一个念头罢了。
“两年了,你从来没跟人提过一句。”旁边桌上,一个背剑的年轻人开了口,声音不大,正好让他听见。
那人叫江晚亭,是沈屹一年前在秦州结识的游侠儿。说结识,其实是用了一场命换来的——去年秋天,沈屹在酒楼遇上青狼帮一伙地痞围殴商贾,本不欲多事,但那伙人竟当街羞辱弱女在先,杀人在即,沈屹拔刀放翻了六个。江晚亭恰好也在场,见他刀法凌厉却处处留人一命,便主动跟上来,自此便跟着他走了快三百里。这人年纪不大,心思却缜密,剑法也不弱,嘴上总说“我跟着你的时候,你就只管往前走,背后有我”。
二十二岁的沈屹,生于冀北定州,自幼父母双亡,被铁匠老程头收养。八岁时家门口来了一僧一道,老和尚摸着他的头说这娃根骨奇佳,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老道士摇了摇头:“根骨再好,心不定,终究困在人间羁绊里。”谁也没想到,这句话竟是十四年后一剑封喉的伏笔。十四岁拜入沧澜派,因天资卓越被掌门收入门下亲传,十八岁剑术大成下山闯荡江湖,如今不过二十二岁,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动,露出眉骨上一道极淡的旧痕。
“我在等人。”沈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江晚亭眼睛微微眯起来。他跟在沈屹身边一年,知道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刀刃上。他说“等人”,就绝不是等什么朋友。
“什么人?”
“杀我师父的人。”
江晚亭的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他见过沈屹拔刀。三招之内放倒青狼帮六名刀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股凌厉的杀气至今想起来仍让人心头发寒。沈屹若是为复仇而来,那要等的人怕是来头不小。
沈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起身走到柜台边,向掌柜的要了三坛白酒,又点了两斤熟牛肉、一锅羊杂汤和几张烤饼,报了几个菜名,又回来坐下。“既然要等,就先吃饱。”酒菜上桌后,他拆开一坛酒,倒了两碗,一碗推给江晚亭,“吃。”
江晚亭笑了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切得大块,炖得软烂入骨。沈屹撕了一块烤饼蘸汤吃了,又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不,不是等消息,是送消息。三天前,他让人带了一封信走蜀道去幽冥阁,信上只有一句话:“鹰愁崖欠的账,该还了。”
幽冥阁在江湖上位列邪派之巅,阁中高手如林,行事诡秘狠辣。阁主座下有四方长老、七大护法,萧寒渊虽不在其列,却有一个谁都不敢惹的身份——幽冥阁少阁主萧寂的授业先生。换句话说,动萧寒渊一根汗毛,就等于向整个幽冥阁宣战。而沈屹要的不是萧寒渊一根汗毛,他要萧寒渊的命。换句话说,沈屹要一个人掀翻整个幽冥阁。
江晚亭这时候才恍惚想明白一件事——沈屹从来没打算活着回来。
“你知不知道幽冥阁的寒魄功是江湖上最快的邪功?”江晚亭压低声音。
沈屹咽下一口羊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门口的那块门帘。“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选在这里。”
积石客栈。
大雪封山,方圆五十里内没有第二个落脚处。落雁峡谷底是深不见底的雪渊,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唯一的路就是客栈背后那条被人马踩出来的碎石古道。这个季节进山出山的人极少,一旦客栈的门被堵住,里面的人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从正面杀出去,要么从悬崖上跳下去。
两年前他不是跳过一次了么?
沈屹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用茶漱了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风雪越来越大。似乎刮了一整夜,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后半夜,江晚亭被一阵冷风冻醒。
门帘被人掀开了。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墨蓝锦袍,身形清瘦,面如冠玉,抱着一柄黑色长剑。他的步伐极轻,走过青砖地面竟全无声响,连灰尘都没惊动一粒。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名青年随从,也都携带兵器,步伐整齐利落。
三人进了大堂,先在门边立了片刻,环顾屋内剩的七八人。午夜过后,客人们多已回房歇息,大堂只剩沈屹那桌和另外两个醉倒的商贾趴在远处桌上打鼾。
为首那人的目光扫过沈屹这张脸的时候,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选了靠门的桌子坐下,要了茶水,不说话,只饮茶等天明。
大堂里的气氛骤然变冷。
江晚亭喝茶的手微微顿住——不是因为那三个人,而是因为沈屹的手。沈屹搁在桌上的右手捏着茶杯,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瓷杯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几道裂纹沿着杯壁蔓延开来,茶水渗出了杯沿。
沈屹盯住那张脸。墨蓝锦袍,黑色长剑,面如冠玉——即便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他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这个人。不是因为这人的容貌有多出众,而是因为那张脸刻进了他的骨头里。那夜鹰愁崖上,就是这张脸的主人用霜痕剑刺穿了他师父的胸口。
“萧寒渊。”沈屹第三次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里裹着一团火。
萧寒渊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他没有转头,但目光已经落在了沈屹身上。那是一种猎食者审视猎物的目光——冰冷、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看到了沈屹的脸,似乎认出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完全认出来。毕竟两年前那个年轻人摔下鹰愁崖时,大家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了。
墨蓝锦袍人搁下茶杯,向旁边的侍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身,缓缓向沈屹这一桌走过来。
大堂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屋檐的声音。
萧寒渊在离沈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命硬。”萧寒渊说。
沈屹抬起眼皮看着他。
“两年前你在崖底的水潭里活下来,”萧寒渊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我就觉得你早晚会来找我。”
沈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坠崖后没死。幽冥阁的耳目遍布天下,别说一个刀客摔进山涧是死是活,就连他这一年来在秦州吃了多少碗面,大概都清清楚楚记在某本暗册上。
“我等了两年。”沈屹站起来。
“是该等等。”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黑色长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年时间,够你把仇攒得再浓一些,底气也会更足一些。不够的是——你的功力。”
沈屹没说话。
萧寒渊忽然拔剑。
剑快如电。
霜痕剑出鞘的那一瞬,剑身上凝结的霜华在火盆的光里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像一条银蛇吐着毒信扑向沈屹咽喉。这一剑毫无花哨,快、准、狠,剑到半途带出的劲风竟将桌上的陶碗都吹翻了一个。
沈屹没拔刀。
他后退一步,侧身避开剑尖,右手伸向腰间刀柄。
刀名“碎玉”,是从寒潭底捞起来的一块陨铁,他花了大半年时间亲手锻打成型。刀刃比寻常的雁翎刀窄了三分,却又长了五寸,刀身略弯,握在手中轻重正好。但此刻最让人心寒的不是刀的身形,而是沈屹拔刀时的气势——那一瞬间他周身涌出的内力,竟让火盆的火焰猛然窜高了半尺。
萧寒渊眼瞳微缩。
“寒魄真气?”他停住了剑势,剑尖定格在离沈屹胸口两寸的位置。
幽冥阁的寒魄功是江湖第一等的邪派内功,修炼者须以极寒之力淬炼经脉,若控制不当轻则经脉寸断,重则五脏冻裂而亡。普天之下,只有幽冥阁中人才能修炼这门邪功。萧寒渊本人修习寒魄功二十余年,对这个气息再熟悉不过。
沈屹体内运转的真气,分明就是寒魄功。
“你从哪里学的?”萧寒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平静。
沈屹不语。
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两年前在寒潭底醒来时,那股真气就已经在他的丹田里生根发芽,像种子破土,像野火烧山,不可遏制。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始终弄不明白它的来历。他只知道每运转一次,那股真气就会强大一分,如同体内有一条蛰伏的冰龙,愈修炼便愈强劲。这半年来,他甚至发现这真气能与自己的刀法完美契合,施展时劲力刚猛却不失灵动,刀锋过处寒气逼人——那种冷不是武侠小说里空泛的“寒意刺骨”,而是真实可感的、随他刀锋所至凝聚水汽成霜的致命低温。
“你不说也没关系。”萧寒渊将霜痕剑重新插入鞘中,“你现在还不够,再练好寒魄功之前,别来找我。”
沈屹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知道萧寒渊说的是实话。两年前的差距没变,甚至拉大了。沈屹体内的寒魄真气还只是初学水准,时灵时不灵,而萧寒渊的寒魄功已有二十年的根基。刚才那一剑快如流星,沈屹能躲开已是极限,若真要殊死相搏,五招之内必败。更棘手的是,幽冥阁的人不单靠武功活着。情报、暗器、毒药、人质,无所不用其极。萧寒渊身后站着整个幽冥阁,而沈屹身后只是这间积石客栈和一张摆着三碗凉酒的桌案。
萧寒渊转身回到自己的桌边坐下。
黑剑搁在桌上,灯火映出剑鞘上繁复的纹路。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目光却没有从沈屹身上完全移开。
沈屹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那种愤怒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经过经脉的时候变成灼烧般的滚烫,又在丹田的内力中化作周身上下隐隐的寒气。两种极端的感受交替在体内翻涌,像有一团冰与火的漩涡在五脏六腑中不断绞杀。
江晚亭给他倒了碗热酒,什么都没说。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跳到地上很快熄灭。
大堂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两个醉汉被人抬回客房去了,商旅们也陆续散场。角落里只剩沈屹、江晚亭和萧寒渊那一桌。
萧寒渊身边的矮个青年忽然开口道:“先生,此人疑似三年前落剑峰的叛徒余孽。”
萧寒渊摆摆手。
“落剑峰的旧账,”萧寒渊说,“早就不是账了。”
沈屹的眼皮跳了一下。
落剑峰。三年前。
这个词触到了他脑海中一处刻意回避的记忆。那是他十八岁刚下山的时候,路过豫南的一座小城,遇见一个老者跪在闹市街头被人踢倒踹翻。他出手相助,却无意中卷入了一场江湖纷争。后来才知道那位老者是落剑峰的传功长老,手中握着半部失传已久的《寒阙剑谱》,正被江湖各方势力追杀。沈屹护送他走了七百里路,将他安然送达太行山深处的一间草庐,老头临死前将半部剑谱托付给他,说了一句他至今无法忘记的话——“剑谱交给你也无妨,只是日后你剑道上的敌人,将比整个江湖加起来都多。”
后来那半部剑谱成了幽冥阁觊觎之物。落剑峰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寥寥几个幸存者被幽冥阁追杀殆尽。沈屹正是因此才踏上逃亡的路,而沧澜派的师父也是因为庇护他才被萧寒渊一剑穿心。
萧寒渊显然也知道这些。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你那师父,当年若是交出落剑峰的剑谱,我也不会伤他。可他执意护你,我能怎么办?”
沈屹缓缓抬起眼睛,目光如两根冷硬的钢针,直直刺向萧寒渊。
“我师父挡在你面前的时候,连剑都没出鞘。”
“那是因为他来不及。”
“不是来不及,”沈屹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是他不想和你动手。他以为你只会伤他不杀他,他以为幽冥阁做事尚有底线。”
萧寒渊看着沈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师父看错我了。”萧寒渊说。
沈屹没再说什么。
窗外风声呼啸,大雪翻飞。远处传来几声野狼的嚎叫,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
江晚亭轻轻碰了碰沈屹的手肘,轻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知道你是来找他报仇的,为什么不下令让你一死?”
沈屹没应声。
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事情。幽冥阁行事素来斩草除根,绝不留后患。萧寒渊两年前应该已经在崖顶确认过他的死亡,才转身离开。即便后来知道他还活着,派遣一队暗杀高手围剿也远比亲自来积石客栈走一趟更符合幽冥阁的作风。
除非萧寒渊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那半部《寒阙剑谱》吗?
还是更深的、沈屹不知道的东西?
沈屹又喝了一碗酒。
夜越来越深。
客栈的伙计睡眼惺忪地从后堂走出来,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又打着呵欠踉跄走回后堂补觉。楼上传来熟客的打鼾声,还有人在睡梦里磨牙。积石客栈在这条风雪古道上矗立了三十余年,见过无数场厮杀复仇、背叛与守约,却从未见过今夜这样诡异的对峙——两方人隔着一堆火盆枯坐一个晚上,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凝成实质的沉默。
午夜时分,一个奇怪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身穿乌黑道袍、满头白发的老道士,瘦如枯木,面色蜡黄。他的步伐虚浮,像随时会被风吹倒,但走进门的那一刻,沈屹注意到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不是心理作用,桌上的酒碗里漂浮的油星都凝成了薄薄一层油脂。
老道士在门口站定,环视屋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屹和萧寒渊之间那架无形的修罗场上,笑了一下。
那笑容诡异,像枯树皮上裂开的一道口子。
“有趣,有趣。”老道士在沈屹和萧寒渊中间的桌子坐下,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钱袋,扔给不知所措的跑堂,“一壶温酒,一只烧鸡,十个炊饼,还有的话来碗面汤。”
跑堂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去了。
老头转头看着沈屹,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小友,你身上有寒魄功。”
沈屹没否认。
“你一介江湖散修的体魄,没受过幽冥阁的灌功之苦,经脉形状和内力流转的路数,却和寒魄功不谋而合,”老头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一样点了点头,“寒玉脉养出来的真气,居然能自行推演成邪功的路数,有意思。”
沈屹皱眉:“你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划了一个看不懂的图案,食指带起一缕微光,竟凭空浮现出一行小字,像是用内力凝聚的墨迹在空气中燃烧,几息之后才缓缓消散。
沈屹不认得这些字,但萧寒渊那边的矮个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玄天启明符!你是墨家的人!”
大堂气氛瞬间绷成了弦。
墨家遗脉,武林中立于正邪之间、以机关术和阵法著称的神秘势力,行事诡秘、不问江湖事,不问正邪之争,一身传奇只藏在红尘之外。五岳盟与幽冥阁斗了几十年,清浊分明,却谁也未能拉拢墨家入局。墨家弟子极少在江湖上走动,一旦出现,必有大风波即将席卷武林。
老道士嘿嘿一笑,端起温酒抿了一口,喷香的烧鸡上桌,他撕下一条鸡腿大口咀嚼起来。
“墨家不涉江湖事的规矩,是老孙辈定下的。我这一代,没那么多规矩。”老头吞下鸡肉,满嘴都是油光,“老夫孙不二,墨家机关术的末流传人,在你江湖人眼中,我墨家四大机关术中唯‘错金术’独尊,殊不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而在老夫的墨家典籍里,武功未必需要出自练武之人之手。”
沈屹的心猛然一紧。
墨家机括术自古有“天工开物”的传说,据说能将自然之力灌注于兵器之中,使持有者武功倍增。如果墨家的人愿意帮忙,那他的复仇或许不仅仅是死路一条。
“你想帮我?”沈屹警惕地看着他。
孙不二摇头晃脑:“不是帮你,是想看个热闹。”
“热闹?”
“你看这三方势力嘛,”孙不二伸出三根手指,“落剑峰的剑谱在你手里,幽冥阁的人到了,墨家的人也到了。这不是注定了要有一场大戏上演么?”
萧寒渊忽然开口:“墨家的机关术能不能帮我找到破解寒阙剑谱的法门?”
“难。”孙不二摇头,面色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但是老夫想让你们全都死在这里。”
一字一句说得云淡风轻,却将桌上的燃烧着木炭的火盆猛地点燃,冲天的火光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往后一缩,唯独沈屹没动。
沈屹端坐如钟,手掌按在碎玉刀柄上。他盯着孙不二的眼神越来越深,忽然开口:“你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大堂里死寂。
孙不二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脸上的老人斑瞬间扩散成深浅交错的小字,赫然是墨家最神秘的“藏机术”——一种能把人体制成活体机关、存储机密信息秘法的异术。
“我是墨家当代执钥人,”孙不二的声音忽然洪亮得像暮鼓晨钟,震荡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我在此蛰居半生,就为了等一个能打通三道的人。”
通三道。
沈屹的目光闪了一下。
寒魄真气在体内逆行奔涌,像一条沉睡千年的古龙被惊醒,在他的经脉深处咆哮、翻腾。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江湖人多迷信天赋和机缘,而这一次,他想抓住的不是复仇的刀柄,而是那老道士双眸中倒映着的一扇门。他知道自己不该相信,墨家的执钥人手段诡秘,从不轻易介入江湖纷争。但复仇这件事,等不了了。两年的沉寂容不下更多犹豫和拖沓。
“我跟你走。”沈屹说。
江晚亭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不怕这是个陷阱?”
“我怕。”沈屹轻轻挣开他的手,“那又怎样。”他看向江晚亭,“这是最后一次,你也该走了。别跟着我。”
江晚亭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残破的木门在背后关闭时,风声被隔绝在了外面。
孙不二带着沈屹走过一条倾斜向下的地道,石阶布满青苔,寒气从脚底渗上来。这条地道修在积石客栈的地基之下,七拐八拐走了半炷香功夫,才到尽头的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方方正正的石头砌成,正中放了一张石案,案上堆着零零碎碎的工具、零件和发黄的纸卷。一口棺材大的木箱子打开着,里面装满了铜片、铁扣、齿轮、铁链和各式各样的机关零件,有些生锈了,有些油光锃亮,像刚锻造出来的一样明亮。
沈屹注意到墙壁上挂着一幅图,画的是一个巨大的机关弩阵,其构造之精密前所未见。图上标注的文字他似懂非懂,大多是用一种古篆体写的机关术语,他却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天火”、“成阵”、“破罡”等等。
“这是墨家遗失的攻防机诀,”孙不二点亮了石壁上的两盏油灯,“老夫用了三十年复原了三分之一。但光有机关不顶事,打铁还需趁热乎,你的底子不够我看不来。”
沈屹没说话,只是按照孙不二的示意在石凳上坐下。
孙不二托了一碗清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倒了一大碗烈酒仰脖灌下去干了个精光,擦擦嘴,说:“你体内那股真气,还记得什么时候出现的?”
“坠崖之后,寒潭底。”
“寒玉脉。”孙不二点头,那是一种稀疏分布在深山水脉中的极寒矿脉,方圆百里的鱼类都活不过三个时辰,寒性之烈,正常人的肉身进去就冻成冰雕了。沈屹摔进潭底竟没冻死,反而激活了体内沉睡的先天脉象,将寒玉脉的灵气转化为真气融入丹田,实属九死一生的机缘巧合。
但光凭寒玉脉,远远不够。
孙不二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破旧的人体经穴图,用指尖蘸了酒水在地上画出几道线条。
“我可帮你恢复一条经脉,但代价是你付出的东西比命还多。”孙不二用手指在图上一处穴道戳戳点,“打通这里的经络,五脏六腑如坠冰窖,疼痛堪比女人分娩时撕心裂肺数十倍,你熬不熬得住?”
沈屹没回答。 他只是把碎玉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案上。
“我无所谓。”他说,“走吧。”
孙不二的手停顿在半空,浑浊的眼里忽然浮现出半辈子的风霜和沧桑。他忽然笑了:“我还没说完,不只是你吃苦头,我自己也冒大风险——你要走火入魔,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这个糟老头子。你可别坑老夫啊!”
沈屹盯着他看了三息,道:“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
“不会走火入魔。也不会害死你。”
孙不二盯着他看了回去,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烛光。 他终于把手按在了沈屹的肩上:“闭上眼睛,运气,跟我的内力走。”
沈屹照做。
真气从丹田中涌出的时候,孙不二内力像一股暖流从肩井穴灌入,引导那股冷冽的真气沿着督脉向上走,走过夹脊穴、风府穴,到百会穴的时候,仿佛有一柄烧红的烙铁在头顶烫了一下,沈屹的牙关紧咬,痛得浑身抽搐,汗水如雨般流下。
不是他能想象的疼痛。
也不是他能忍受的疼痛。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孙不二的内力引导那股真气继续走,走任脉,过膻中穴,入丹田,完成一个小周天的循环。
一炷香。
两柱香。
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油灯里芯炸开的微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不二的手掌抽离沈屹的肩膀,他长出一口气。 老头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面色灰败,身体摇摇欲坠。他靠着石桌喘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沙哑地挤出一句话:“成了。”
沈屹睁开眼睛。
睁开的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丹田中涌出,像冰河里封冻了千万年的滚水被捅开一个孔,喷薄而出。那种感觉不是内力增强,而是经脉拓通,此前堵塞的窍穴一一冲开,寒魄真气在体内畅通无阻地流转,运行的速度比此前快了数倍。
他下意识握紧右拳,筋骨咯咯作响,掌心生出一层薄霜。
“寒魄真气第二重,”孙不二说,“精通之境。再过三十年,你至少是这个世间的第一流人物。”
沈屹低着头看着自己掌中的霜华,抬起头直视孙不二的眼睛。
“我熬不过三十年。我今晚就要他的命。”
孙不二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暗藏的利刃。
“精通境寒魄功打不过他。”老道士手指在石案上敲了敲,“不过加上墨家的‘定玄机’,倒或许还能碰一碰。”
他从木箱底部翻出一个精巧的铁匣,匣子巴掌大小,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中心处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银色圆珠,在烛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蓝光,像一颗滴血的眼,诡异又惊艳。
“定玄机,墨家末代传人的遗作,据说能封禁天下所有内力一瞬。就一瞬。”孙不二把铁匣推到他面前,“够不够你杀人?”
沈屹看着那枚银色圆珠,眼睛里映着两点烛光。
足够。
雪停的时候,沈屹推开了密室的门。
外面的风停了,天边现出一抹灰蒙蒙的亮色,积雪没过膝盖,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峡谷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大堂里的萧寒渊没有走。
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霜痕剑横搁在膝上,墨蓝锦袍上沾了几片未化的雪。他似乎一直在等沈屹从地底下再回来。听见脚步声时,他睁开眼。
“墨家的东西拿到了?”萧寒渊站起来。
沈屹没答。
他握着碎玉刀走过来,每走一步,脚下的大片青砖就凝结出一层薄霜。体内寒魄真气运转至极限,那股冰冷的力量撑得经脉隐隐作痛,但这种痛反而让他更清醒。
“你以为墨家的一个小玩意儿就能赢我?”萧寒渊抽出霜痕剑,剑身上凝结的霜华在满是暖意的火光里竟然不化,反而越结越厚,“沈屹,我不妨告诉你,当年杀你师父的时候,他临死前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让转交给你。我没有给你,我看过了,上面写着两句话:‘剑谱在墨家,若有一日沈屹寻到你,将那物给他。’”
萧寒渊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黄绢信札,随手抛到沈屹脚边。
“里面的东西我早已看过了,不过是一个老糊涂的唠叨。”
沈屹弯腰捡起信札,拆开封蜡,抽出黄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
“屹儿:见信如面。幽冥阁势大,你不可硬拼。寒阙剑谱后半部,师父临终前托我转交的,不是剑谱,是寒魄功的唯一罡心内丹。你体内寒玉脉能滋养真气,却无法支撑真气晋级。这颗罡心内丹在你丹田温养三年后,能使寒魄功突破大圆满之境。老道士孙不二手中握有开启罡心的机关术,望你好生利用。切记,复仇之前,找到罡心。”
落款是一枚小印,沈屹认得,那是师父生前最珍爱的一方私章。
沈屹将信札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他缓缓转向萧寒渊。
“听好了,”沈屹的嗓音沙哑却稳定了一下,“你今晚,走不出这间客栈。”
萧寒渊没笑,也没动怒,只是将霜痕剑竖在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剑尖朝上,剑身在火光映照下霜气翻涌。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沈屹是他见过的年轻人里意志最坚定、潜力最深不可测的一位,但那又如何?
“走不走得出,还要问过霜痕。”萧寒渊说。
沈屹拔刀。
碎玉刀出鞘的那一刻,密室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铮鸣,像两块金属同时碎裂的声音,不知是机关碎了还是某种介质断了。沈屹没有回头探询,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萧寒渊的剑——霜痕剑化作一道白线,自天外飞来,速度快如闪电,剑到半途竟带起一片风雪般的冰晶,将沿途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针劈头盖脸地向沈屹压下来。
沈屹侧刀格挡。
刀剑相撞的那一刻,碎玉刀锋口结满霜气的刃与霜痕剑拼出一声龙吟般的清音,火花四溅,劲风四散,将大堂里的桌椅掀飞了两张。
萧寒渊的剑势一变,长驱直入,剑尖直取沈屹咽喉。霜痕剑的路线诡异至极,剑身在半空中扭曲出三道弧线,像三条银蛇同时扑向目标的要害。
沈屹却没有退后半步。
他手腕一转,碎玉刀劈刀直下,刀锋带着漫天寒意与萧寒渊的剑第二次碰撞。这一撞他用了十成力,刀劲刚猛如洪涛,劈飞了萧寒渊的剑尖,却也让沈屹虎口崩裂,血沿着刀柄往下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一瞬。
萧寒渊发现沈屹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复仇者的疯狂,也不是穷途末路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那种眼神他在无数死士眼中见过,但沈屹的眼神比那些人都多了一样东西——信念。
“让我看看寒阙剑谱在哪里。”萧寒渊冷笑一声,将剑收回,待要第四次刺出,却感到自身内力运行忽然一滞。
那股阻滞毫无预兆,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丹田中喷薄而出的真气,只一瞬,让他寸步难行。
定玄机启动了!
铁匣在沈屹的袖口颤动,银色圆珠在匣中迸射出刺目的蓝光。那不是人类的武功,那是墨家机关术嵌入了天象之力,以微型机关阵引发的一次小型“经脉冻结”。这一瞬的停滞相当于把一头狂奔的猛兽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里摁在了原地,而那头猛兽就是萧寒渊三十年苦修的真气。
仅仅一瞬。
但沈屹等的就是这一瞬。
碎玉刀劈下的时候,大堂里忽然下起了雪——那不是天地间落下的雪,是碎玉刀劈碎气流时凝结出的寒霜之气,在一个呼吸的间隙内布满了整个大堂。萧寒渊双眼大睁,试图催动内力挣脱定玄机的束缚,却发现那股无形的力量贯穿了他的每一寸经脉,竟让他连剑都举不起来。
碎玉刀的刀锋在萧寒渊瞳孔里放大。
三寸。
一寸。
沈屹的刀停住了。
刀尖悬停在离萧寒渊咽喉半寸的位置,颤抖着,刀锋上的寒气凝聚成细小的冰珠,落在萧寒渊的咽喉上化作水珠滚落进衣领。萧寒渊一动不动,眼睛没有闭,只是比方才多了一样东西——不解。
“你不杀我?”萧寒渊一字一顿。
沈屹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的间隙,缓缓收回碎玉刀。
江湖规矩,斩草除根,绝不留活口。
但沈屹想到师父留给他的信,那颗罡心内丹,还有老道士眼底深藏的那一句他没听懂的话——“通三道”。
“有人比你更该死。”沈屹收刀入鞘。
萧寒渊扑通一下跪了,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定玄机力竭之后真气回流带来的脱力,但跪在地上之后,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低下了头。
幽冥阁的所谓高手,此时跪在一个晚辈面前,像一株被寒风吹折的枯木,终究弯了脊梁。
朝阳从落雁峡东面的山脊上涌出来,金色的阳光打在积石客栈的门楣上,将昨夜门上凝结的冰凌照得像一串长短不一的泪珠。
沈屹站在客栈门口。
身上缠满了白布条,墨家老道士替他点了几处穴位止血,喂了两颗不知名的药丸给他吞下去,说是“续命丹”和“归元散”。药很苦,苦到舌根发麻,但确实让撕裂的经脉稳住了,不让寒气侵蚀心脉。
孙不二此时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最后剩下的半碗冷酒,看他直起身来走出门,冷冷地砸来一句:“你把他放了,幽冥阁的人会放过你?”
沈屹没看他,看着远方天际的灰线。
“谁说我放了他?”
“你刀尖停在了他喉咙前,不是放了是什么?”
沈屹回过头来看着老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澄澈。
“我在师父的坟前杀过人,”沈屹极轻地吐出一句话,“他不喜欢。”
老道士酒碗里的酒洒了半碗。
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萧寒渊,此时在客栈大堂里缓缓抬起头来,浑身上下被汗水和鲜血湿透,鬓发散乱。他摸着被刀锋割出一道浅印的喉咙,指尖传来一阵冰凉,那不是血,是碎玉刀凝聚的寒气在他的表皮凝固之后留下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落剑峰那个长老临死前冷笑的面孔。
“幽冥阁会有后悔的一天。”
难道这一天真的来了吗?
不会的。
幽冥阁统率邪门歪道数十载,从没被人击穿过一次防线。就连五岳盟倾巢而出的那次围剿,也没能撼动幽冥阁根基分毫,更别说一个寒魄功才刚刚练到第二重的毛头小子了。
萧寒渊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出客栈大门。雪光晃得他眼前一花,恍惚间似乎看到沈屹的背影立在晨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临死前为什么要将那封转折的信札送到沈屹手里,又忽然懂了老道士口中的“通三道”到底意味着什么。
寒魄功,机关术,落剑峰的剑意,三道归一。
他不是不想杀自己,是不屑于用这种方式杀。
他要堂堂正正把幽冥阁踩在脚下,不是通过斩杀一个中年人,而是通过征服整个江湖。
一周后,一封密信被快马送到幽冥阁总坛。
信上只有两行字:萧寒渊任务失败,未死。目标已获墨家机关术,正在向秦州方向移动。
幽冥阁阁主萧寂将密信看完,放到烛火上焚成灰烬。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外,看着幽深的大地上方一轮冷冷的月亮,一言不发。幽冥阁的高手死了很多,但从未有人能从沈屹的刀下生还,包括他们部署在各地的暗哨、精英杀手、甚至几个长老都被他杀得折损过半——当然这话是吹牛的,沈屹还没到那个地步,可萧寂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一个不该察觉的预感。
幽冥阁存在太久了,久到连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都忘了它的本源是什么。而沈屹的出现,像一把刀,捅进这个庞然大物的旧伤里,让腐败了多年的暗脉溃烂出血。
风穿过幽冥阁的屋檐,吹动窗棂上的丝绦。
萧寂转身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进古朴的紫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他闭目片刻,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连门外的守卫都听不见。
但那句话的内容,随着这一章文字的落幕,终究没有出来讲明。
积石客栈,几天后迎来了一场阳光明媚的午后。江晚亭还坐在那里,在等。他和孙不二盘下了这家客栈,老头负责机关改造,他负责迎来送往,等着沈屹下次回来的时候,还能有个地方坐一坐。
“他还回来吗?”孙不二又喝上了酒,醉眼朦胧地问道。
江晚亭抬头看着窗外渐远的山路,那里有一个年轻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天地间。
“他从来就没离开过。”江晚亭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碗温好的酒,慢慢地笑了。
一碗酒的功夫,江湖已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