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大营。腊月廿三,大雪。

马蹄踏碎青石板街面的薄冰,一匹黑色骏马长嘶着停在辕门外。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黑色官袍下摆沾满泥浆,佩剑鞘上凝着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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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门守卫挡在身前,横刀出鞘:“军营重地,无令不得擅入。”

黑袍人抬起头,斗笠下的脸冷峻如刀削。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黑色令牌,上面镌刻着镇武司特有的鹰徽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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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瞳孔骤缩,齐齐后退半步。

黑袍人没有理会,径直走入辕门,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意,连营门两侧的火盆都被压得火苗低伏。

大营中军帐内,烛火摇曳。青州节度使裘百川背对着帐帘,双臂垂于身后,正在审视墙上那张巨幅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墨迹未干。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裹挟着雪粒灌入。

“启禀将军,镇武司段千户求见。”亲兵禀报时,语气里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惶恐。

裘百川并未转身,只淡淡道:“黑袍。”袍下的手指动了动。

黑袍人已迈步走进帐中。帐帘随之落下,将风雪阻隔在外。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眉锋如剑,眼瞳漆黑如深井。

此人正是镇武司东南分局千户段刑天。

提起段刑天三个字,江湖中人无不色变。

镇武司,朝廷镇压江湖武夫的利刃。段刑天在镇武司中官阶虽不算高,名声却极为响亮。此人手段酷烈,行事果决,死在他剑下的江湖好手不计其数。有人说他是朝廷的忠犬,也有人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江湖人送了他一个绰号——朝廷第一鹰犬。

“裘将军深夜调兵,未免太急了些。”段刑天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裘百川缓缓转过身来。

这张脸满是沟壑,六十来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却灼亮如炬,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他是青州镇守使,麾下精兵三万,拱卫大梁东北门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段千户消息好灵通。”裘百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本将军奉旨剿匪,调动些兵马何须向你一个小小千户交代?”

段刑天淡淡道:“剿匪是假,屠杀义士是真。”

帐中气氛骤然凝固。

亲兵们的手齐齐按上刀柄,几道目光如利刃般落在段刑天身上。

裘百川盯着段刑天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摇曳。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开口:“段刑天,本将军敬你是条汉子,才给你这个面子。方才的话,本将军只当没听见。”

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本就是镇武司的狗。狗应该做的事,是咬主人让你咬的人,而不是问为什么。”

帐中一片死寂。

段刑天的眼瞳漆黑如幽潭,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裘将军可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称作‘朝廷第一鹰犬’?”

裘百川脸上笑容凝住。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

一道剑光破帐而出,帐顶被割开一道丈余长的裂口,雪末纷纷扬扬洒落。

片刻之后,帐中的人冲了出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如见鬼魅,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帐帘缓缓垂下,将里面的惨烈景象遮蔽在众人视线之外。

段刑天从帐中缓步走出,官袍下摆沾着几滴殷红的血。剑刃锃亮如新,不沾半分污秽。

他把斗笠重新扣上,抬起眼。

千军万马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那一眼,如同山岳压顶。

无数刀枪在颤抖,无数马蹄在后退。阵列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三军将士手握刀枪,注视那道黑色身影一步步走向辕门。

风在呼啸。雪越落越大。

段刑天走出大营,跃上马背。黑色骏马嘶鸣着扬蹄而去,在雪原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蹄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只留下身后凌乱的军营,和一地骇然的目光。

青州城外的官道上,雪已经积了半尺深。

段刑天策马狂奔,身上的官袍已被风雪裹上一层冰碴。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将兜帽拉上。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信,在袄中。

那封信是三天前送到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准确地说,是替他的师兄送最后一封信。少年背上中了一刀,勉强撑着从江南跑到青州,找到段刑天下榻的驿馆时,已经只剩一口气。

“段……段大人。”少年的声音像是漏气,每吐一个字都有血从嘴角溢出,“给……给我师兄……报仇。”

他的手只来得及展开信纸,段刑天看到了上面的字。

短短一行:北境辽东,三百义士被屠,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幕后主使——青州裘。

三百义士。

段刑天的瞳孔骤缩。

那不是寻常的江湖人。他们是顺天盟的义士,是去年辽东大水时凿山开道、以命抗灾的普通人。段刑天见过他们中的几个。那是真正的布衣苍生,种田的、打铁的、卖豆腐的,练过几天庄稼把式,刀都拿不稳。

他们为朝廷扛过天灾,如今却死在朝廷官员的屠刀之下。

少年的手垂下,再也没能抬起来。

段刑天攥着那封信,手背的青筋暴起。

他一个人坐在驿馆的窗前,从黄昏坐到天明。

天明之后,他披上黑袍,佩上长剑,去了青州大营。

雪夜。破庙。

门被一脚踹开,段刑天将马缰系在残破的檐柱上,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入庙中。

大殿早已残破不堪,佛像半倾,蛛网密布。角落里堆着些干草,隐隐还能闻到残留的人气。

他没有生火。

在黑暗中,他靠着石柱坐下,合上眼。

风从破败的窗棂间灌入,冷得刺骨。但他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的寒冷融为一体。

脚步声在庙外响起,轻而稳。

段刑天睁开眼。

来人推开破门,披着一件灰色斗篷,斗篷下是一张清癯的脸,五十来岁,眉宇间透着三分儒雅。腰间悬着一柄窄剑,剑鞘上刻着墨家特有的云纹记号。

“墨家?”段刑天皱眉。

“镇武司千户大人杀了朝廷命官,如今已是天下缉拿的要犯。”来人微微躬身,施了一礼,“老夫墨家执事柳问心,见过段千户。”

段刑天没有动。他的手已经搭上剑柄。

柳问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段千户不必紧张。老夫若是要拿你去领赏,就不会只身前来。”

“墨家一向中立,不涉江湖纷争。”

“中立不等于冷血。”柳问心在段刑天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壶酒,递了过去,“段千户,你可知道在你杀了裘百川之后,镇武司已发出檄文,要你的人头?”

“知道。”

“顺天盟残余的义士,有三十四人藏身在兖州西郊的山寨中。朝廷的兵马五日后便会抵达,将他们一网打尽。”

段刑天的手骤然收紧。

柳问心继续说:“段千户有一件事可能还不知道。那个给你送信的少年——”他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是顺天盟盟主沈惊鸿的关门弟子,今年才十四岁。”

破庙中陡然安静下来。

风穿过破洞,呜呜如泣。

段刑天慢慢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开口时,声音喑哑:“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柳问心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老夫想知道,朝廷的‘第一鹰犬’,到底是真鹰犬,还是假走狗?”

沉默良久。

段刑天的身形陡然暴起,剑锋直取柳问心面门。

柳问心双臂一振,衣袖间涌出一道气流将自己的身体弹开,从容落地。

“段千户好快的剑!”柳问心赞道。

段刑天目光冷厉:“你是朝廷派来试探我的?”

柳问心摇头:“老夫说过,墨家中立。只是——”他话锋一转,“段千户杀了裘百川之后,朝廷的追兵顷刻即至,你为何不逃?”

段刑天没有回答。

柳问心凝视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去救那三十四人。”

这并非疑问。是陈述。

段刑天将长剑归鞘:“兖州西郊的山寨,你最熟悉?”

“老夫随沈盟主走过几回。”

“带路。”

长剑铮然作响。

段刑天已迈步走向破庙外,漆黑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旗帜,又像一片即将染血的云。

柳问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到底是鹰犬,还是侠客?老夫这一趟,或许没有白来。”

他提起窄剑,大步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月夜的尽头。

兖州城西,群山连绵,密林掩映。

山寨建在山腰处,是顺天盟最后的据点。此时寨中灯火零落,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血来。

三十四人,大多带伤。

议事厅中,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坐在主位上,握着一封密信,指尖微微发颤。他穿着粗布短衣,腰间佩着一柄宽刃大刀,刀身上有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盟主,段刑天朝咱们这边来了。”一个裹着绷带的汉子匆匆入内,面色难看,“镇武司那狗东西杀了裘百川之后,径直朝兖州方向而来,有人看见他往西山方向走。”

厅中哗然。

“段刑天是镇武司第一高手,连裘将军都敢杀!他若是来对付咱们,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他砍的!”

“先商议要不要撤?”

那青年抬起头来。他的眉眼间有几分稚气,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他叫沈惊鸿,顺天盟新主,今年才二十三岁,却已担起复兴盟会的千钧重担。

他放下密信,缓缓站起身。

“老师去世之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顺天盟的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今日朝廷要犯我,咱们只有一个字——打。”

山寨外响起嘈杂声。有守卫匆匆来报:“外面来了一队朝廷的斥候!约三十骑!”

铁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山道上的碎石滚动。马背上的骑士手持火把,照亮了整条山道。

“山寨里的人听好了!”为首的斥候统领高声道,“本将是青州军前部斥候张显,奉上峰军令前来捉拿逆贼!尔等擅聚山泽,私设团练,对抗天兵,罪大恶极!”

“段刑天杀我青州主帅,王法不容!朝廷已悬赏黄金万两取其人头!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交出段刑天,本将可饶你们性命!若敢窝藏,杀无赦!——”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柄长剑从夜空中飞来,疾如闪电,穿过重重护卫,直插他的咽喉。

斥候统领甚至来不及惨叫,便从马背上摔落,栽倒在雪地里。

山道上的骑兵们惊恐万状,纷纷拔刀戒备。

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尸身旁。段刑天弯腰拔出插在喉间的剑,剑刃倒映着火把的光芒。

“我就在这里。”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瞳映着燃烧的火光,“你们要取我的人头?”

斥候们面面相觑,手中刀枪都在颤抖。

段刑天转过身去,面朝山寨方向。火光在他背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十多双眼睛从山寨的各个角落望着他。

这些义士衣衫褴褛,身上无一不带着伤。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兵器已经卷刃崩裂。

但他们没有退。

年轻的盟主沈惊鸿站在人群最前方,与段刑天四目相对。

风从峡谷中灌入,吹得四周的树枝嘎吱作响。

“段刑天,”沈惊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是我们顺天盟的仇人,还是朋友?”

段刑天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难被捕捉到。他提起手中的剑,利刃在月色下折射出寒芒。

“你说呢?”

沈惊鸿重重跪地,高声道:“段刑天为顺天盟三百义士报仇雪恨,是我们顺天盟的大恩人!沈惊鸿代顺天盟弟兄们,给恩人磕头!”

三十四人齐齐跪地。

段刑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景象,没有阻止,也没有应承。

等那三十四人磕完三记响头,他把长剑插回鞘中,淡淡开口:“先把跟来的斥候解决了,再谈后面的事。”

“行。弟兄们,跟我上!”

沈惊鸿高喊一声,当先冲出。

三十四条身影紧随其后,如同利剑出鞘,杀入山道。

火光和黑影交织,杀声与哀嚎起伏。

段刑天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处,望着那些与朝廷斥候血战的义士们,漆黑的眼眸里映着火光。他的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鼓荡,腰间的长剑未曾出鞘。

柳问心站在他的身侧,同样没有动。

“段千户为何不出手?”柳问心问。

“这些人都是沈盟主的人,让他们自己拼。”

柳问心看了段刑天一眼,忽然笑了:“段千户嘴上冷硬,心却是热的。”

段刑天没有应声。

雪越下越大。

段刑天一人独坐在山寨外的崖边,望着茫茫雪原,一动不动。

沈惊鸿从寨中走出,将一壶温好的酒放在他身侧,也在他身边坐下。年轻的盟主望着夜空,喃喃道:“当年老师告诉我说,做官是为了百姓谋福,用兵是为了天下太平。可是现在,朝廷的刀口不对着胡人,却对着自己的百姓。”

段刑天没有回应。

夜风呼啸,远处的群山晦暗如墨。

半晌,沈惊鸿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段刑天站起身来,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提起长剑,剑鞘映着冷月的光。

“我要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沈惊鸿愣了愣:“什么事?”

段刑天转过身去,面朝东南方。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山寨中的几十号人,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的脸。

“明天我走,你们留。”段刑天说,“能走的都走,走得越远越好。”

“你要去哪?”沈惊鸿追问,语气中带着急切。

“杀回金陵,”段刑天顿了顿,眼底寒芒乍现,“把镇武司和背后那根线,连根拔。”

柳问心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