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断魂崖顶。
风裹挟着血腥味掠过嶙峋怪石,崖下云雾翻涌如沸腾的冥河。沈听溪单膝跪在碎石间,左手按住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从指缝渗出,在青灰色的岩石上蜿蜒成一条细蛇。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三个人。
领头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疤脸汉子,虎背熊腰,一柄九环鬼头刀扛在肩上,刀刃上还挂着碎肉——那是沈听溪三名师弟的血。汉子身后跟着两个黑袍人,袖口绣着银色骷髅,正是幽冥阁外堂的标识。
“沈听溪,交出《归元心经》残卷,老子给你留个全尸。”疤脸汉子啐了口唾沫,“你师父那老东西宁死不交,被阁中七长老炼成了人傀。你们青云观上下四十三口,如今只剩你一个,何必再撑?”
沈听溪嘴角溢出血沫,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三天前的夜晚,师父将一本泛黄的薄册塞进他怀里,枯瘦的手掌按在他头顶:“听溪,走。记住,心经可破幽冥大阵,绝不能落贼手。”然后师父推开他,转身迎向破门而入的黑影,青锋剑扬起一片寒光,顷刻被血雾吞没。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说话?”疤脸汉子冷笑,九环刀一震,金铁交鸣之声在山崖回荡,“那就死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足有百斤的鬼头刀在他手中轻如无物,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呜啸。这一刀劈向沈听溪头颅,毫无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意。
沈听溪猛地侧身,碎石溅起,刀锋擦着他耳畔掠过,削掉几缕发丝。他右手抽出腰间断剑——剑身在三天前的混战中折断,只剩两尺有余,剑刃布满裂纹。
断剑刺向疤脸汉子咽喉。
快,准,狠。
疤脸汉子冷笑,九环刀翻转,刀背磕在断剑上。只听一声脆响,本就布满裂纹的剑身彻底碎裂,铁片四散飞溅。沈听溪虎口崩裂,手中只剩一个剑柄。
“就这?”疤脸汉子嗤笑,一脚踹在他胸口。
沈听溪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崖边一块巨石上,后背剧痛,口中喷出鲜血。他滑落在地,碎石硌进伤口,疼得几乎窒息。断魂崖的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身后是万丈深渊。
疤脸汉子提着刀一步步逼近,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最后问你一次,经书在哪?”
沈听溪靠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怀中的确藏着那本《归元心经》残卷——说是心经,不过寥寥七页,记载着一种诡异的内力运转法门。师父说此物关系重大,他却不明白,一本破书怎就赔上了全观四十三条命?
但他记得师父临终前的话。
心经可破幽冥大阵。
幽冥阁座下九大分堂,每堂设一座幽冥大阵,阵眼处需活人祭炼。一旦九阵齐开,可召出上古凶兽祸乱天下。朝廷镇武司与五岳盟联手抗衡多年,始终无法破阵,只因不知阵法核心所在。
而这本残卷,记载的正是阵眼运转的规律。
沈听溪不知道这些信息如何被幽冥阁得知,也不明白残卷为何会在青云观这偏僻小派手中。他只知道,如果经书被抢,四十三条命就白死了。
“经书……”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在我怀里,你过来拿。”
疤脸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被贪婪取代。他大步上前,伸手去拽沈听溪衣襟。
就在这一刻,沈听溪动了。
他没有攻击疤脸汉子,而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后一翻,整个人坠入崖下翻涌的云雾。
疤脸汉子抓了个空,脸色大变,探头看去,只见云雾翻涌,哪还有半个人影。
“该死!”他狠狠一拳砸在岩石上,“给我下山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黑袍人领命而去。疤脸汉子站在崖边,眉头紧锁。断魂崖高千丈,崖底是乱石滩和湍急的沧浪江,摔下去十死无生。但他总觉得那小子不会轻易死——三天追杀,断剑残血,那人眼里却始终没露过绝望。
那种眼神,他只在真正不怕死的人身上见过。
沈听溪确实没死。
坠崖的瞬间,他拼尽全力翻转身体,断剑碎片在崖壁上划出一道火星,勉强减缓了下坠之势。然后他砸进冰冷的江水中,水压几乎挤碎他的胸腔,意识陷入黑暗前,他死死抱住了漂来的一根浮木。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躺在一片卵石滩上,江水拍打着脚踝,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胸口那本《归元心经》还在,被油纸包裹,完好无损。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左侧肋骨断了至少两根,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捅一刀。
但他不能停。
疤脸汉子很快就会搜到这里。他必须找到藏身之处,养好伤,然后弄清楚——幽冥阁为何对一本破书如此执着?师父说的幽冥大阵,究竟藏在哪里?
他拖着残躯爬起来,沿着江岸一瘸一拐往上游走。走了约莫两炷香,发现崖壁根处有个被藤蔓遮掩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入。他钻进去,里面是个丈许方圆的天然石洞,干燥隐蔽,甚至有前人留下的火石和干柴。
沈听溪瘫坐在地,颤抖着点起火,从怀中取出那本沾了水、边角褶皱的经书。
翻开第一页,不是功法口诀,而是一幅图。
图上绘着九座大阵的方位,连成一条诡异的弧线,终点标注在京城——镇武司总坛所在。图旁有一行小字,笔迹苍劲:“九阵齐,天罚降;破阵眼,在归元。”
沈听溪皱眉,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记载的是一套内力运转法门,名为“归元引气诀”。与常理相反,它要求修炼者将内力逆转经脉而行,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但若练成,内力可如潮汐般随心动,一掌击出,内劲分三重,一重破防,二重透体,三重震脉。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三天时间,沈听溪一边养伤一边修炼归元引气诀。起初几次内力逆转,剧痛如刀割经脉,他咬着枯枝忍住,汗水浸透衣衫。到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在体内打通第一条逆转通道,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如潮,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寻常。
也就在这天傍晚,疤脸汉子找到了他。
“我就知道你没死。”疤脸汉子站在洞口,身后跟着七名黑袍人,九环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躲了三天,够本了。经书拿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沈听溪缓缓站起来,三天前连呼吸都疼的肋骨如今已无大碍,体内内力如暗潮涌动。他手中没有兵刃,只有洞壁上掰下的一根石笋,前端磨得尖锐。
“想要经书?”他声音平静,“进来拿。”
疤脸汉子眼神一厉,大步踏入洞中。洞内逼仄,九环刀施展不开,他索性弃刀不用,一掌拍向沈听溪胸口。这一掌裹挟内力,罡风扑面,正是幽冥阁外堂的“碎骨掌”,中者胸骨尽碎,七窍流血而亡。
沈听溪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掌风,石笋刺向疤脸汉子咽喉。
疤脸汉子冷笑,反手一抓握住石笋,内力一震,石笋寸寸断裂。他正要发力捏碎沈听溪喉咙,突然脸色大变——一股诡异内力顺着他掌心涌入经脉,先是如针扎般刺痛,随即穿透皮肉直透骨骼,最后猛地一震,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三重劲?”疤脸汉子惊骇失声,“你怎么会……”
话没说完,沈听溪已欺身而进,一掌按在他胸口。
内力如潮水般涌出,一重破开护体罡气,二重透入五脏六腑,三重震得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疤脸汉子滑落在地,胸口凹陷,眼睛瞪得滚圆:“归元……三重劲……原来经书真的……”
他没能说完最后的话,头一歪,断了气。
洞外七名黑袍人听到动静拔刀冲入,正好看见沈听溪从疤脸汉子怀中抽出九环刀。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映在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们是要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七人对视一眼,齐齐扑上。
刀光在狭窄洞穴中炸开,沈听溪不会什么精妙刀法,但他有归元引气诀加持,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三重内劲。刀锋所过,对手兵刃要么崩裂,要么脱手飞出。不出半盏茶,七人死伤过半,剩下三人头也不回逃出洞穴。
沈听溪没有追。
他握着九环刀站在洞口,望着沧浪江上破碎的月光,胸口那本经书湿漉漉贴着皮肤,像一颗沉重的心脏。
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幽冥阁还会派更强的人来。而他要做的,是按照经书上那幅图,一个接一个找到九座大阵,将其摧毁,让师父和同门的死,变得有意义。
他撕下衣襟,仔细将九环刀缠在右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风从断魂崖吹来,像无数亡灵的低语。沈听溪没回头,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四十三条命,还不起。但只要我活着,幽冥阁就别想知道经书的秘密。
这趟路,他一个人走。
沧浪江的水声渐渐远去,前方是绵延千里的伏牛山脉,经书上第一座大阵的标记,就在山脉深处的落星谷。沈听溪摸了摸胸口的经书,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疤脸汉子的尸体旁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蹲下身,伸手按住疤脸汉子胸口,半晌站起身,声音低沉:“归元三重劲……有意思。沈听溪,青云观余孽,修炼归元引气诀三日便有如此造诣,倒是棵好苗子。”
他转身望向沈听溪消失的方向,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笑。
“去吧,去落星谷。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夜风卷起斗篷一角,露出袖口一枚血色骷髅——那不是外堂的银骷髅,而是幽冥阁核心高层的血骷髅标记。
此人身份,远非疤脸汉子可比。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镇武司,密室里,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指挥使案头。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归元心经现世,携经人沈听溪,青云观遗孤,正往伏牛山方向移动。”
指挥使看完,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对黑暗中拱手道:“大人,经书找到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派人跟着,别让他死了。归元心经需要活体修炼,待他练至三重巅峰,便是取经之时。”
“属下明白。”
烛火熄灭,密室陷入沉寂。
而此刻的沈听溪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怀揣着一本搭上全观性命的破书,走上了这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前方是落星谷,是幽冥阁第一座大阵,是数不清的强敌。
他不知道,自己从来不是追猎者,而是猎物。
更不知道,那本被他视为复仇凭证的经书,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